第122章
春晨的微光刚漫过章华宫的宫墙，东跨院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力道，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雁宁昨夜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才浅浅入眠，此刻被敲门声惊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哑着嗓子应道：“进来吧。”
门外的宫人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躬身道：“韩医师，外面有人找您，说是奉了吩咐来请您去正殿。”
雁宁点点头，起身梳洗。不过片刻，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衬得她气色愈发清润，刚整理好衣襟，迈步走出房门，抬眼便愣在了原地。
院中的石径旁，立着一位身着浅蓝色衣裙的女郎，腰间系着同色宫绦，鬓边簪着一支银质小簪，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漠，正是之前在寺庙外对她出言不逊，态度极为嚣张的那位。
故人重逢，倒是意料之外。雁宁回过神，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主动走上前，语气平和：“我们又见面了。”
蓝衣女郎见她主动搭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先前在寺庙外的嚣张气焰消散无踪，反倒多了几分局促，她抿了抿唇，声音比上次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叫雪青。”
想来是上次那般无礼，此刻心里终究是有些过意不去，才特意报上名字示好，雁宁心中了然，并未放在心上，宫中之人，大多戴着面具行事，一时的嚣张或许只是出于防备或是年少气盛。她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我叫韩少溪。”
话音刚落，她便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你来找我何事？定然不是专程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可是太妃娘娘传唤？”
雪青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又连忙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吐出两个字：“走吧。”
说完，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脚步略显仓促，似乎不太擅长与人寒暄。
雁宁见状，忍不住低笑一声，这雪青性子倒是直率，只是不善言辞，她快步跟上，一路上几次试探着发问：“雪青小娘子，太妃娘娘今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是身子不适，还是有其他吩咐？”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太妃身子有恙，也好提前做好准备，若是有其他吩咐，也好早点知晓，提前谋划，好讨得太妃欢心，巩固自己在章华宫的地位。
可雪青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无论雁宁怎么问，都只是要么摇头，要么点头，偶尔实在被问得急了，便含糊地“嗯”一声，全程惜字如金，半点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雁宁接连试探了几次，都没能从她口中套出半点信息，只好无奈作罢。看来这雪青要么是嘴严，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详情，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穿过章华宫的庭院。映得庭院中的桂树的枝叶上还凝着晨露，风一吹，露珠滴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雪青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见雁宁跟上了，便又继续往前走。
雁宁跟在后面，一边欣赏着章华宫的景致，一边在心中猜测着太妃的用意，是想让她调理身体，还是有其他安排？她思来想去，终究没有头绪，只好压下心中的好奇，耐心跟随着雪青前行。
不多时，便到了正殿门口，雁宁刚走近，目光便被门口摆放着的几个大木箱吸引住了，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那木箱皆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花纹，铜制的锁扣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箱子并排摆放着，足足有八九个之多，堆在正殿门口，颇为惹眼。
雁宁看着这些箱子，心中一动，这规格，倒有些像当初太妃赏赐给清宁宫的那些东西。
就在这时，正殿的门被推开，酡颜搀扶着太妃走了出来，太妃今日身着一身明黄色的锦缎衣裙，鬓边簪着一支翡翠步摇，面容和蔼，眼神温和，见雁宁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少溪来了，快进来吧。”
“参见太妃娘娘。”雁宁连忙躬身行礼。
酡颜笑着走上前，扶着她的胳膊，语气热络：“韩医师不必多礼，你看，这些都是太妃娘娘特意为你准备的厚礼，快过来看看，可喜欢？”
雁宁闻言，心中愈发受宠若惊，她快步走到木箱旁，雪青上前一步，抬手打开了最前面的一个箱子。
箱子一打开，里面的东西便映入眼帘，第一层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珍贵的药材，有通体雪白的人参，有泛着光泽的鹿茸，有形状奇特的灵芝，还有许多她只在医书中见过，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奇药材，每一味药材都打理得干干净净，用锦缎包裹着，摆放得极为整齐。
雁宁的目光在这些药材上一一扫过，心中愈发激动，这些药材，皆是行医之人梦寐以求的珍品，无论是用来炼制丹药，还是用来调理身体，都有着极佳的功效，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株人参，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中满是欣喜。
“这箱是药材，都是吾让人从内库中寻来的，想着你潜心医术，这些东西定能派上用场。”太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雪青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里面摆放着各式精美的衣料，有流光溢彩的云锦，柔软顺滑的丝绸，和绣着精致花纹的蜀锦，颜色各异，每一匹都极为华贵。除此之外，还有几匹上好的狐裘与貂绒，一看便知是保暖的佳品。
“这箱是衣料和皮毛，”太妃说道：“你初入宫，想必没什么像样的衣物，这些衣料，你若是喜欢，便让人做成衣裳，皮毛留着过冬，章华宫的冬天还是有些冷的。”
雁宁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她一个新晋医官，何德何能，能让太妃如此厚爱？
雪青接着打开了第三个箱子，里面摆放着各式珍宝，有晶莹剔透的玉佩，有镶嵌着宝石的发簪，雕刻精美的玉镯，还有一些小巧玲珑的玩物，每一件都做工精湛。
“这些是些小玩意儿，”太妃笑着说道：“你一个女郎家，想必也喜欢这些，闲来无事时，拿出来赏玩也好。”
最后几个箱子，里面摆放的则是满满一箱医书，有手抄本的孤本，还有一些标注着密密麻麻注解的医书，甚至还有几本关于炼丹与毒理的古籍，都是极为珍贵的典籍。
雁宁的目光在这些医书上流连，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对于她而言，这些医书比任何珍宝都要珍贵，也不知太妃是从哪儿得来的。
她越看越入神，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失了神，连太妃在一旁说话都没听见。
太妃见她盯着箱子里的东西，半天不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试探着问道：“怎么？不喜欢吗？若是不喜欢，吾再命人去寻，寻你喜欢的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吾以为你会喜欢这些药材和医书，毕竟你一心钻研医术，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应当比衣料珍宝更有用些。”
雁宁这才回过神来，眼中早已泛起了泪光，眼眶微微发红，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医书，转身对着太妃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太妃娘娘，您误会了，并非下官不喜欢，而是……而是太过喜欢，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这些礼物太过贵重，下官实在受之有愧。”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目光真诚而炽热：“尤其是这些药材和医书，都是下官梦寐以求的东西，娘娘的厚爱，下官铭感五内。”
说着，她便要跪地行礼，却被太妃连忙拦住了：“快起来，不必多礼，你喜欢便好。”
太妃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中闪过一丝慈爱，语气愈发温和：“吾说过，既然你来了章华宫，便是吾的人了，吾自然要对你好，你潜心医术，是个有出息，善良的好孩子，吾看着也欢喜。”
雁宁望着太妃和蔼的面容，听着她温和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此刻的太妃，那般慈祥，那般体贴，真像她远在洛阳的祖母。
她的祖母也是这般疼爱她，小时候，她一心想学医，祖母便四处为她搜罗医书，还特意为她开辟了一小块药田，让她种植自己喜欢的药材。
只可惜，两人今后怕是很难见面了，也有许多误会未能解除。如今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竟能感受到这般久违的温暖，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祖母，心中的思念与感动交织在一起，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怎么还哭了？”太妃见她眼眶通红，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道：“快擦擦眼泪，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不值得这般动容。”
雁宁接过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道：“太妃娘娘，这些对您而言或许是身外之物，但对下官而言，却是比什么都珍贵的馈赠，下官无以为报，只能日后更加尽心地侍奉太妃娘娘，潜心钻研医术，不辜负您的信任与厚爱。”
“好孩子。”太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吾相信你，你也不必有太大的压力，只需安心留在章华宫，做你想做的事便好。”
酡颜在一旁笑道：“韩医师，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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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可是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过，你可要好好孝敬太妃娘娘才是。”
“是，下官定会的。”雁宁用力地点了下头。
雪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局促渐渐消散，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她之前对雁宁那般无礼，没想到雁宁不仅不记仇，还如此受太妃宠爱，想来这位韩医师，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这些东西。”太妃指了指门口的箱子，对酡颜说道：“你让人搬到少溪的住处去，仔细些，莫要损坏了里面的医书和药材。”
“是，太妃娘娘。”酡颜应道，随即吩咐身边的宫人，“快些过来帮忙，将这些箱子搬到东跨院韩医师的住处，动作轻些，小心搬运。”
“是。”几名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箱子，朝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雁宁看着宫人抬着箱子离开，心中满是感激：“多谢太妃娘娘，多谢酡颜阿姊。”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酡颜笑着说道：“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太妃看着雁宁，眼中带着几分满意：“少溪，你刚搬过来，想必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收拾，今日便先回去整理这些东西吧，若是有什么需要，或是想找人帮忙，只管跟阿颜说，或是跟雪青说也可。”
她转头看向雪青，语气带着几分吩咐：“阿青，往后你便多照拂着些少溪，她初来乍到，对章华宫的情况还不太熟悉，你多帮帮她。”
雪青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太妃娘娘，阿青遵命。”
她看向雁宁，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语气也比之前柔和了许多：“韩医师，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便是。”
雁宁笑着点头：“多谢雪青小娘子。”
太妃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累，才让她回去。
雁宁再次向太妃行礼致谢，才与雪青一同离开了正殿，朝着东跨院走去。
一路上，雪青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默，偶尔会主动开口，跟雁宁说起章华宫的情况：“章华宫一共有三个跨院，东跨院住的是你，西跨院住的是几位年长的女官，南跨院则是供来访的客人居住，平日里，除了太妃的正殿，各个跨院都比较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宫中的膳食，每日会有人送到各个住处，若是你想吃些别的，也可以让人去膳房说。”
“还有，章华宫的藏书阁就在正殿后面，里面有许多书籍，你若是感兴趣，闲暇时可以去看看，不过要记得登记。”
雁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会问上一两句，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融洽了许多。
回到东跨院时，宫人已经将箱子都搬到了屋内，整齐地摆放在墙角，雪青帮着雁宁将箱子一一打开，又陪着她整理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
宫人也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下雁宁一人，她看着满屋子的珍贵药材，精美衣料，珍贵珍宝与医书，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流。
她走到装药材的箱子旁，再次仔细查看起来，当她的目光落在一味通体冰蓝，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药材上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寒魄花！”她失声惊呼，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株寒魄花。
寒魄花通体冰蓝，花瓣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的寒气，正是炼制冰蛇心所需的主药之一，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妃竟然会将如此珍贵的寒魄花赏赐给了她。
雁宁的目光继续在药材中搜寻，心中期待着，很快，她又找到了龙涎草。
龙涎草呈深绿色，叶片上带着细小的毒刺，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正是她需要的另一味药材，不过就是缺了一味，便是玄冰玉了，相比于前两味药材，不算太过于珍贵，医官院就有。
看着这两味梦寐以求的珍贵药材，雁宁的心中激动得难以言表，她原本以为，想要集齐这些药材，需要费尽心机，甚至要冒险出宫寻找，没想到竟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太妃的这份赏赐，不仅解了雁宁的燃眉之急，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竟有人如此真心待她，让她不由得鼻头一酸。
雁宁很快将这两味药材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药箱的最底层，又仔细锁好，有了这些药材，她便可以尽快炼制冰蛇心，为自己留好后路。
雁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她知道，太妃对她的好，或许有欣赏的成分，或许有其他的原因，但无论如何，这份恩情，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