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夜辗转，雁宁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合眼，春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药箱上，映得宝蓝色的官服一角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猛地惊醒，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宓婕妤的反常，心中的纠结与疑惑，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起身梳洗完毕，她刚换上一身素色的常服，正欲去医官院寻杨院判，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宫人走动的脚步声与低低的笑语，打破了清宁宫往日的宁静。
雁宁心中诧异，推门而出，只见庭院中竟来了不少宫人，个个身着章华宫的规制服饰，为首的那名宫女，鬓边簪着一支银步摇，面容清秀，气质温婉，正是太妃身边最得力的酡颜大宫女。
此时，清宁宫的几位医师正围在一旁低声议论，见雁宁出来，目光纷纷投向她，带着几分探究与艳羡。
“这章华宫的人怎么来了？看这阵仗，怕是来抢人的吧？”
“可不是嘛，昨日宓婕妤娘娘传唤韩医师，宫里都传开了，说宓婕妤想留韩医师在身边做贴身医官呢。”
“现在连太妃娘娘都派人来了，看来韩医师是真受欢迎啊，一边是圣眷正浓的宓婕妤，一边是德高望重的太妃，这可真是好福气！”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雁宁耳中，她心中一动，昨日便听闻太妃也对自己颇为关注，却没想到太妃会如此直接，一大早便派人来寻。
正思忖间，酡颜已笑着走上前来，脚步轻盈，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热络：“韩医师，可算寻着你了。”
雁宁连忙敛衽行礼：“酡颜姐姐安好，不知姐姐今日亲自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酡颜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笑容愈发温和：“太妃娘娘昨日听闻了韩医师的事迹，又知晓你在分殿考试中拔得头筹，医术精湛，还心思缜密，能勘破投毒疑案，心中十分欣赏，今日特意让我来问问你，是否愿意移步章华宫，留在太妃娘娘身边？”
话音刚落，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雁宁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雁宁心中一震，眸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化为坚定，宓婕妤是尤家人，与徐渭，尤相牵扯甚深，是她万万不能亲近的人，昨夜她已下定决心，无论宓婕妤今日如何催促，都要委婉拒绝。
而太妃德高望重，在宫中地位尊崇，又与尤府并无直接利益纠葛，若能留在太妃身边，既能避开宓婕妤与尤府的锋芒，又能寻得一个强大的靠山，护住自己，往后追查冤案也能多一分保障。
徐渭此次失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定会想方设法再次对她下手，她在宫中无依无靠，若没有足够有地位的人庇护，迟早会落入徐渭的圈套，而太妃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只是，想到昨日杨院判的引荐与那番话，雁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杨院判所在的方向，神色微微失神。
杨院判虽严苛，却在她遇险时心怀愧疚，主动道歉，还为她谋划前程，这份心意，她记在心里，如今她选择太妃，不知杨院判会作何感想。
酡颜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打趣道：“韩医师是在想杨院判吗？不妨直言，太妃娘娘已与杨院判打过招呼了，杨院判也十分赞同你去章华宫，说那里更适合你施展才华呢。”
雁宁闻言，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对着酡颜躬身道：“能得太妃娘娘青睐，是下官的福分，下官愿意前往章华宫，侍奉太妃娘娘。”
“太好了！”酡颜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说道：“太妃娘娘若是知道了，定会十分高兴，那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在章华宫，有我照拂你，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周围的医师们见状，纷纷上前道贺：“恭喜韩医师了。”
“韩医师往后在太妃娘娘身边，定能前程似锦！”
雁宁一一颔首致谢，语气谦逊：“多谢各位同僚吉言，往后还需各位多多关照。”
“韩医师客气了。”一位年长的医师笑道，“你这般有才华，又得太妃娘娘赏识，往后我们还要仰仗你呢。”
雁宁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回房收拾行李，她的行李并不多，除了衣物与常用的书籍，便是那个随身携带的药箱，里面装着炼制的药膏，常用的药材与诊疗工具。
酡颜也跟着走进房内，见状连忙吩咐身后的宫人：“快些上前帮忙，仔细些，莫要碰坏了韩医师的东西。”
“是，酡颜姐姐。”两名宫人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雁宁整理衣物，将书籍与药箱打包妥当，动作麻利又轻柔。
雁宁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酡颜：“这是我自制的百花玉露膏，有养颜润肤，舒缓肌肤之效，不成敬意，还望酡颜阿姊笑纳。”
酡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接过：“韩医师太过客气了，你这药膏昨日在宓婕妤娘娘宫中，可是让尤三姑娘爱不释手呢，姊姊便却之不恭了。”
她打开玉盒，一股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不由得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这般香气，闻着便让人舒心。”
“酡颜姐姐喜欢就好。”雁宁浅笑道：“往后在章华宫，还要麻烦姐姐多费心。”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便见外了。”酡颜收起玉盒，语气愈发热络：“韩医师放心，太妃娘娘性子温和，章华宫的人也都极好相处，不会有那些勾心斗角之事，你就只管安心待着，潜心医术便是。”
雁宁点了点头，心中安定了不少，她最担心的便是宫中的纷争，若是章华宫当真如酡颜所说那般清静，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不多时，行李便收拾妥当，两名宫人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里面装着衣物与书籍，另一名宫人则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箱，跟在雁宁身后。
“都收拾好了？”酡颜问道。
“嗯，都好了。”雁宁点头。
“那我们便出发吧，太妃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酡颜笑着说道，率先走出房门。
雁宁跟在她身后，走出清宁宫的院门，晨光正好，洒在宫道上，随行的宫人跟在身后，脚步轻快，没有丝毫拖沓。
一路上，酡颜与雁宁并肩而行，时不时地与她闲聊几句，语气亲切自然，没有半分大宫女的架子。
“韩医师，你来自寒州，那里的景致定是极好的吧？”酡颜好奇地问道。
“寒州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山清水秀，民风淳朴。”雁宁回忆起家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那里有大片的药田，每到春夏时节，漫山遍野都是花草，香气宜人。”
“听着便让人向往。”酡颜笑道：“我自小入宫，便再也没离开过京城，往后有机会，定要去寒州看看。”
“若是姐姐有机会，下官定当尽地主之谊。”雁宁说道。
“那便说定了。”酡颜笑着点头，又问道：“韩医师家中世代行医，想必从小便接触医术吧？”
“嗯，下官自幼便跟着阿娘学习医术，辨认药材，捣药煎药，都是从小做惯的。”雁宁停了几秒，继续说道：“阿娘常说，医者仁心，行医之人，当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切不可贪图名利。”
“令母真是高义。”酡颜眼中满是敬佩：“韩医师能有今日的医术与品性，定是受了令尊的影响。”
雁宁心中一暖，阿娘的教诲，她一直铭记在心，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面对权贵时，始终保持着本心，不愿为了名利而攀附。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便走过了几条宫道，沿途遇到不少宫人，见酡颜陪着一位年轻女郎，身后还跟着抬行李的宫人，都纷纷侧身行礼，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却无人敢多问。
雁宁一路走，一路观察着周围的景致，章华宫的方向与宓婕妤的宫殿恰好相反，宫道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清宁宫的药香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觉得舒心。
“韩医师，再过前面那道宫门，便是章华宫了。”酡颜指着前方说道。
雁宁抬眼望去，只见那宫门两侧站着两名侍卫，神色肃穆，见酡颜走来，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酡颜姐姐。”
酡颜点了点头，侧身对雁宁笑道：“我们进去吧。”
雁宁跟着酡颜走进宫门，只见宫内的景致与宫外又是不同，庭院宽敞整洁，种植着不少奇花异草，石板路两旁摆放着精致的石凳石桌，远处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显得格外清幽雅致。
不少宫人正在庭院中忙碌，见酡颜带着雁宁进来，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雁宁，却依旧保持着规矩，没有上前围观。
“太妃娘娘在正殿等着呢，我们快些过去吧。”酡颜说道。
雁宁点头，跟着她朝着正殿走去，沿途的宫人纷纷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喊着“酡颜姐姐”，看向雁宁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友善。
走到正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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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宫女连忙上前回话：“酡颜姊姊，太妃娘娘正在殿内等候。”
“知道了。”酡颜应了一声，转身对雁宁说道：“韩医师，你且在此稍候，我先进去回禀太妃娘娘。
“有劳姐姐了。”雁宁颔首道。
酡颜走进殿内，不多时便走了出来，笑着对雁宁说：“太妃娘娘请你进去。”
雁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迈步走进正殿，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宓婕妤殿中的沉水香不同，更显宁静祥和。
太妃端坐在主位上，身着一身暗黄色的锦缎衣裙，鬓边簪着一支翡翠簪子，面容和蔼，眼神温和，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落在雁宁身上，却并无压迫感。
雁宁连忙躬身行礼：“下官韩少溪，见过太妃娘娘。”
“快起来，不必多礼。”太妃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几分慈爱：“抬起头来，让吾看看。”
雁宁依言抬头，迎上太妃的目光，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怯场。
太妃细细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果然是个灵秀的孩子，模样周正，眼神清澈，难怪杨院判与宓婕妤都对你青眼有加。”
“太妃娘娘谬赞，下官愧不敢当。”雁宁垂眸应道。
“不必过谦。”太妃摆了摆手，说：“吾听闻你不仅医术精湛，还心思缜密，能在尚方司的案子中找出关键线索，帮着破了投毒案，这般才华，在年轻一辈中实属难得。”
“那不过是下官运气好，恰逢其会罢了。”雁宁依旧保持着谦逊。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太妃笑道：“吾知道，宓婕妤也想留你在身边，你愿意选择章华宫，吾很是高兴，在这宫中，吾虽比不过王上，王后，却也能护你周全，往后你便安心留在这儿，潜心医术，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吾说，或是找酡颜也行。”
“多谢太妃娘娘厚爱与庇护，下官定当尽心侍奉娘娘，潜心钻研医术，不辜负娘娘的信任。”雁宁恭敬地说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好。”太妃笑着点头，对酡颜道：“酡颜，带韩医师下去安置吧，给她安排一间清净些的厢房，再派两个手脚麻利的宫人伺候。”
“是，太妃娘娘。”酡颜应道，转身对雁宁笑道：“韩医师，跟我来吧。”
雁宁再次向太妃行礼致谢，才跟着酡颜走出正殿。
“韩医师，你的厢房就在东跨院，那里清静得很，适合读书钻研医术。”酡颜一边走，一边说着：“院子里还有一小块空地，若是你想种些药材，也尽可以种。”
“多谢姐姐费心，这样便很好了。”雁宁感激地说道。
两人来到东跨院，只见院内种着几株花树，此时虽未开花，却已枝繁叶茂，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屋内摆放着一张书桌，一张床榻与一个衣柜，设施齐全，十分雅致。
“韩医师，你看还满意吗？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酡颜问。
“很满意，多谢酡颜姐姐。”雁宁点头道。
随行的宫人将行李抬进屋内，一一摆放妥当，酡颜又吩咐了两名宫女留在院内伺候，才对雁宁说：“韩医师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晚点我让人送些点心过来，若是有什么事，只需吩咐门外的宫人便是。”
“有劳姐姐了。”雁宁再次致谢。
酡颜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雁宁送走酡颜，走进屋内，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晨光洒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她看着屋内熟悉的行李与药箱，心中终于安定了下来。
昨日的纠结与不安，仿佛都随着今日的选择烟消云散，留在章华宫，避开了尤府的漩涡，寻得一个安稳的庇护所，往后她便能更安心地追查夏氏一族的冤案了。
只是，她心中依旧有一丝疑惑，宓婕妤昨日看到她时的反常，那个与她长得极为相似的人，究竟是谁？或者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雁宁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疑惑暂时压在心底，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在章华宫站稳脚跟，养好精神，再慢慢探寻真相。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些许草木的清香，庭院中的花树随风摇曳，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雁宁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心中一片澄澈，无论前路还有多少凶险与谜团，她都不会退缩。
眼下有了太妃的庇护，她或许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寻得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