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那边异常安静,甚至有传闻说他开始收缩部分边境上的灰色生意,似乎在酝酿什么,又或是真的伤了元气。吴山达的林业公司与一家新加坡背景的“可持续林业管理公司”签署了合作备忘录,内容冠冕堂皇,但李刚的情报显示,其中涉及大片原始林地的“长期托管”,背后资金流向复杂。
杨龙对关翡近期“踏实做事”的姿态似乎颇为满意,在一次管委会非正式会议上,还表扬了试点中心“为特区培养自己的人才,方向是对的”。但关翡注意到,杨龙同时也加大了对特区财政和几个关键基建项目的直接掌控,一些重大款项的审批,需经他亲自点头。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制衡。
雨季彻底过去了,旱季的风带着尘沙的味道。就在一切似乎按部就班向前时,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突发事件,再次搅动了平静的水面。
特区西北部,一个名为“芒信”的偏远寨子,属于头人扎杜的管辖范围。这里土地贫瘠,交通闭塞,寨民多以种植罂粟和零星采矿为生,是特区禁毒和矿业整顿的难点区域。关翡的新政推行到这里,几乎只剩下一纸空文。扎杜是个顽固的老派头人,对特区管委会的各项指令阳奉阴违,对“资源登记”、“民生项目”更是不屑一顾。
引发事端的,是寨子里的一口老井。这口井是寨子主要的水源,但近年来水位下降,水质恶化。特区推行“安全饮水点”项目时,曾计划在此援建一处,却被扎杜以“祖宗留下的井,不用外人插手”为由强硬拒绝。然而,半个月前,老井突然彻底干涸,寨子陷入水荒。扎杜尝试打新井,接连失败。寨民怨声载道。
恰在此时,特区“民生改善项目”工作组正在邻近片区巡查。得知芒信旱情,工作组主动提出可以协助勘探水源,建设应急供水设施。消息传到扎杜耳中,这位老头人勃然大怒,认为这是特区要借机插手他的地盘,动摇他的权威。他不仅拒绝了帮助,反而散布谣言,说特区的人要破坏寨子风水,引来灾祸。
冲突发生在一个午后。工作组一名年轻技术员,在寨子外围进行地质勘查时,被扎杜手下以“窥探寨子秘密”为由扣留,并遭到殴打。工作组负责人试图交涉,却被驱赶。
事情很快报到了关翡这里。李刚的情报显示,扎杜此人脾气暴烈,在当地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且与苏明有姻亲关系。此事处理不当,极易激化矛盾,甚至被苏明等人利用,煽动边远地区头人对特区新政的集体抵触。
王猛主张强硬,认为必须立即救人,并严厉惩处扎杜,以儆效尤,否则特区政令在这些边远地区将彻底失效。郑粟则从军事角度考虑,建议派一支小部队威慑,逼对方放人。
关翡沉思良久。这看似是一个局部的水源纠纷和伤人事件,实则牵扯到新旧权威的对抗、边远地区的控制、以及潜在敌对势力的借题发挥。强硬解决,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将特区拖入与地方势力的武装对峙;软弱退让,则新政威信扫地。
他想起了谭中正的话:“有时候,慢就是快。”
“李刚,”他最终吩咐,“备车,去芒信。不要带大队人马,就我们几个,再加两名懂医疗的。通知王猛,让他准备一套小型移动净水设备和钻井工具,随后跟来。告诉郑粟,在边境线附近,安排一次‘例行拉练’,动静可以稍大一点,但不要越界。”
李刚瞬间明白了关翡的意图:亲自前往,姿态放低,先解决迫在眉睫的民生问题,同时展示一定的军事存在作为后盾,但不直接冲突。
“关哥,太危险了。扎杜那人蛮不讲理,而且那里情况复杂……”李刚担忧道。
“就是因为他蛮不讲理,我才要去。”关翡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平静,“讲道理的人,不会扣打技术员。我去,不是去跟他讲我们特区的道理,是去讲他们寨子需要喝水的道理。顺便看看,这位扎杜头人,和他背后的亲戚朋友们,到底想干什么。”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抵达芒信寨外。寨子建在半山腰,房屋低矮,看起来贫穷而闭塞。得到消息的扎杜已经带着几十名手持刀枪、面色不善的汉子堵在了寨门口。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关翡让车在安全距离外停下,独自下车,迎着那些充满敌意和警惕的目光,缓步走上前。李刚和两名护卫紧随其后,手按在枪柄上,高度戒备。
“扎杜头人,”关翡在距离对方十余步处站定,声音平和,用的是地道的掸族方言,“我是关翡。听说寨子里没了水,还扣了我的人。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扎杜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眼神凶悍,穿着传统的掸族头人服饰,腰间挎着一把长刀。他打量着关翡,显然没想到这位特区炙手可热的“关老板”会亲自跑到这穷山沟里来,而且态度如此……平淡。
“关老板?”扎杜哼了一声,语气不善,“我们芒信小地方,不敢劳您大驾。水是我们自己的事,人也是我们自己管的。你们特区的手,伸得太长了。”
“手长不长,要看事情该不该管。”关翡依旧平静,“寨子几百口人没水喝,这是天大的事。我的人懂找水,懂打井,来帮忙,是出于同在一片土地上的情分,不是来伸手要什么。至于扣人打人……”他目光扫过扎杜身后那些汉子,“如果我的技术员做错了什么,按规矩该罚该赔,我们认。但如果是无缘无故被扣被打,那不管在哪里,都说不过去。扎杜头人是明白人,不会不懂这个理。”
他句句不提“特区新政”,只讲“情分”、“规矩”、“道理”,反而让扎杜一时语塞。寨民中传来些微骚动,显然,没水喝的日子实在难熬,关翡“来找水”的说法,触动了不少人的心思。
“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扎杜梗着脖子,“以前没人管我们死活,现在突然好心?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是黄鼠狼还是真心帮忙,做出来看。”关翡不再与他争辩,转身对李刚说,“让后面车上的技术员和设备过来,就在寨子外面,找个合适的地方,先打一口应急井。打出水来,寨子先用。其他的,慢慢说。”
他这种不容置疑、直接行动的姿态,反而镇住了场面。王猛带着设备和几名技术员赶到,开始在寨子外一处地势较低、符合水文特征的地方架设简易钻井设备。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也吸引了所有寨民的目光。他们围拢过来,看着那些陌生的机器和忙碌的技术员,眼神复杂。
扎杜脸色铁青,想阻止,但看到关翡身后那些明显精干的护卫,又看到寨民们眼中对水的渴望,一时竟不知如何发作。他只能阴沉着脸,带着手下在一旁监视。
钻井并不顺利,第一处选点钻了十几米,只出浑水。技术员调整位置,重新开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西斜。寨民们从最初的围观,渐渐变得焦急和不耐。扎杜脸上的讥诮之色越来越浓。
关翡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偶尔和技术员低声交流几句。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山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卷起尘土。
就在夜幕降临,扎杜几乎要下令驱赶之时,第二处钻井点突然传来技术员的欢呼:“出水了!清泉!”
清冽的地下水从钻管中喷涌而出,在夕阳余晖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寨民们顿时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涌上前,用手捧起水,不顾冰凉,大口喝下,脸上露出久旱逢甘霖的喜悦。
关翡示意技术员将水管引到几个临时准备的大桶里,并安装上简单的过滤装置。“这些水,今天先应急。明天开始,我们会帮寨子规划一个更稳定的供水系统。设备留下,算特区送给芒信寨的礼物。”
他看着围在水桶边欢天喜地的寨民,然后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扎杜:“扎杜头人,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现在,该谈谈我的人了吧?天黑了,山里凉,早点让他回来,也好处理伤口。”
形势至此,扎杜再蛮横,也无法在全体寨民刚刚受惠的情况下,继续强硬扣人。他狠狠地瞪了关翡一眼,挥了挥手。片刻后,那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技术员被带了出来,虽然受伤,但无大碍。
关翡让人给技术员简单处理伤口,然后当着所有寨民的面,对扎杜说:“头人,今天打井出水,是好事。我的人年轻冒失,如果冲撞了寨子规矩,我代他赔个不是。但动手打人,终归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芒信是特区的芒信,寨民是特区的百姓。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按规矩向管委会反映。特区有能力帮的,一定会帮。今天的水,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话,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几个信息:特区有能力和意愿解决民生问题;特区尊重地方,但讲规矩;暴力对抗不被允许。
扎杜重重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阻拦。关翡见好就收,带着人和设备,在暮色中缓缓撤离了芒信寨。
回程的车里,李刚长舒一口气:“关哥,今天真是险。万一扎杜不管不顾……”
“他不敢。”关翡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他不是傻子。真动了我们,就是公然对抗特区,杨龙不会坐视,苏明也未必会为了他这个远亲彻底翻脸。更重要的是,寨民要喝水,我们给了水。他再拦,就失了人心。”他顿了顿,“不过,这事没完。扎杜心里这口气没出,苏明那边恐怕也会有反应。让我们的人盯紧点。另外,芒信寨的供水后续跟进要做好,答应的事,必须落实。这是信誉。”
果然,芒信事件很快在特区头人圈子里传开。关翡亲自深入边寨、以解决实际困难为先、柔中带刚的处理方式,让一些中间派头人看到了不同的可能,与特区合作,未必就是被夺权,也可能得到实实在在的资源支持。而对苏明等敌对派而言,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怀柔渗透”,关翡的声望和影响力,正在以他们不愿意看到的方式,向基层延伸。
数日后,关翡接到杨龙召见。没有提芒信具体细节,只是似笑非笑地说:“听说你跑到山沟里打井去了?还挺能耐。记住,打井可以,别把自己也栽进井里。有些人,给点水喝不够,他还想要井。”
“我明白,龙哥。井是特区的井,水是大家的水。”关翡回答。
杨龙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官邸,关翡抬头望向旱季清朗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错综复杂的藤蔓丛中,又小心翼翼地劈开了一小道缝隙,让一丝新的光线和可能性照了进去。前路依然藤蔓密布,荆棘丛生,但手中的刀,似乎更稳了一些,脚下的路,也仿佛更清晰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