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正眯着眼,听着,偶尔啜一口茶,直到关翡说完,才缓缓开口:“你用了巧劲,借了东风,这没错。乱世用奇,治世用正。你现在是治乱之间,奇正得兼着用。”他顿了顿,“但关翡啊,你得想明白,你这‘正’,根基在哪里?是杨龙点头?是帝都默许?还是你手里那点兵和钱?”
“我的‘正’,是想给特区立一个能长久、能服众的规矩。”关翡回答。
“规矩?”谭中正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以为你定的规矩就是金科玉律?苏明他们心里就没自己的‘规矩’?他们的规矩是:谁拳头硬,谁捞得多,谁就是爷!你这套新规矩,动了他们的爷位子,他们能跟你善罢甘休?现在不动,是还没到拼命的时候,是觉得还有利可图,或者还没找到更好的靠山。”
他用蒲扇指了指远处的英雄冢:“那里面躺着的,不少就是死在‘规矩’变了的时候。旧规矩护着的人,不想让位;新规矩要上来的人,急着抢位。这一抢一让,就是血。”
“所以,只能妥协?放任?”关翡眉宇间凝聚起一丝郁色。
“不是放任,是算账。”谭中正语气转冷,“你得算清楚,你现在手里,能真正调动的力量有多少?杨龙能支持你到什么程度?下面那些头人,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哪些是必须打掉的,哪些是暂时动不了只能稳住的?你拉拢人,靠什么?光是画饼不行,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且这好处,得让他们觉得比跟着旧规矩捞偏门更稳当、更长远。你打掉人,靠什么?光靠一次两次借力打力不够,得有自己攥得牢牢的刀把子,关键时候能见血封喉,让人怕。”
他盯着关翡:“你现在,饼画了一些,刀也亮了一下,但根基还不牢。杨龙为什么肯让你动苏明的人?是因为苏明那小子太贪太蠢,惹了特斯拉,差点坏了特区的大事,也给了你借口。下次呢?如果吴山达做得更隐蔽,如果其他头人联合起来软抵抗,你怎么办?杨龙还会不会这么干脆站在你这边?别忘了,对杨龙来说,平衡才是最重要的。你太弱,他扶你;你太强,或者惹的麻烦太大,他也会压你。”
这番话尖锐如刀,剖开了关翡努力维持的、表面向好的局面,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权力逻辑。关翡默然,他知道谭中正说的是事实。他的权威,很大程度上依附于杨龙的授权和特区发展带来的大势。一旦这两者出现动摇,他的改革就可能寸步难行。
“那谭叔的意思,我眼下该做什么?”
“做三件事。”谭中正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把你那‘试点中心’、‘矿产加工厂’这些样板,给我扎扎实实做好,做出甜头来。让跟着你干的人,钱袋鼓起来,腰杆挺起来。让旁边看的人,眼红起来。这是阳谋,也是根基。”
“第二,”他屈下第二根手指,“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李刚那小子不错,但还不够。特区内外,那些头人跟什么人勾搭,钱怎么走,货怎么流,谁跟谁有旧怨,谁跟谁可能结新仇,你心里得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不是要你现在就去动,但要随时能拿出来用。”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手里得有一支完全听你话、能打硬仗、也能干脏活的‘自己人’。不是王迁那种放在明面上的,是藏在影子里的,关键时候能递刀子、也能挡刀子的。这事儿,你得自己琢磨,我不能多说。”
完全听命于自己的隐蔽力量?关翡心中凛然。这意味着要在特区现有的情报、军事体系之外,另建一支更隐秘、更忠诚的核心武装或行动小组。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一旦被杨龙或其他势力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但谭中正既然点出,恐怕是认为已经到了不得不未雨绸缪的时候。
“我明白了,谭叔。”关翡郑重道。
“明白就好。”谭中正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喝茶吧。这‘鬼兰’旁边的野茶,也别有一番滋味。路还长,急不得。有时候,慢就是快。”
从静园回来,关翡心中那团纷乱的思绪,仿佛被山泉涤荡过,虽然未能尽去,却清晰沉静了许多。他不再急于求成,开始按照谭中正点拨的方向,调整节奏,深耕细作。
试点中心的第一期培训班正式开班。关翡没有搞隆重仪式,只是让王猛组织了一次简单的见面会。他亲自到场,面对三百多名肤色黝黑、眼神中混杂着渴望与疑虑的工人,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培训的意义、特区的规划,以及学好技能后可能的机会。没有空头许诺,只强调“本事是自己挣的,特区给的是平台和公平竞争的机会”。他还让人将培训大纲、考核标准、以及未来与特区产业对接的初步设想印成简易手册,发到每个人手中。粗糙的纸张,朴实的文字,却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与此同时,他让李刚的情报网络更加聚焦,不仅监控头人们的非常规动向,也开始系统梳理特区内部各种潜在的人才,那些有技术但不得志的老师傅,读过书却无处施展的本地青年,甚至是一些因各种原因与原有头人产生裂隙、有能力有野心的中层人物。他授意李刚,以“特区建设人才储备库”的名义,开始极其谨慎地接触和评估这些人,建立秘密档案。
至于谭中正暗示的“自己人的力量”,关翡思考再三,决定从最基础、也是最不起眼的地方着手。他让王迁从血疯旧部中,挑选出十余名绝对可靠、背景干净、且各有特长的老兵,以“特区重点企业高级安保人员培训”的名义,集中到风驰在特区的一个保密级别较高的零部件研发基地,进行轮训。训练内容远超普通安保范畴,更侧重于特殊环境下的小组协同、情报搜集与反侦察、应急处突等。这支小队的直接指挥官是王迁,但最终效忠对象只有关翡一人。它的存在,除了关翡、王迁、李刚等极少数核心成员,无人知晓。
时光在看似平淡的深耕中悄然流逝。特区表面波澜不惊,特斯拉工厂的流水线昼夜不息,边境贸易依旧繁忙。试点中心的培训班完成了第一期,近两百人通过考核,部分优秀者被岩鹏的加工厂和波岩温的配套产业园录用,虽然工资起初未必比去特斯拉做普工高,但稳定的环境、清晰的晋升通道,还是吸引了一些人留下。他们的成功,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然细微,却开始吸引更多人打听第二期培训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