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清河公主听冯长史说了事情首尾, 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公孙六娘是怎么说的?”
冯长史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重又说了一遍:“臣在隔壁府上监工, 听人回禀,道是公孙六娘来了,便去见她。”
“她手上盖了天子印玺,说,等到湖边那块太湖石到了,安置好了之后,她就来接收府宅……”
越是说到最后,冯长史的声音就越低, 头也随之低垂得愈发厉害。
等到这几句话说完,她甚至于都不敢抬头瞧一眼清河公主现在的脸色了。
清河公主久久没有言语——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太生气了!
如是过了良久,她才猝然冷笑一声,深吸口气, 怒斥一声:“贱婢敢尔!”
“耍威风耍到我身上来了?”
清河公主怒得身体都在战栗, 几瞬之后,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 她究竟有几分倚仗!”
冯长史跟随清河公主日久, 深知她的脾气, 更知道她此时必定已经怒不可遏。
只是再如何知晓, 这会儿也不敢不去阻拦——她是清河公主府的长史, 一旦惹出事来,首当其冲!
冯长史快步追上,挡在了清河公主的必经之路上:“殿下,还请息怒啊!”
清河公主脸色铁青:“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她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脸:“公孙六娘的巴掌,都打到我脸上来了!”
冯长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颤声规劝:“殿下,还请三思,公孙六娘处事,向来滴水不漏,今日之事,哪里会是她自作主张?”
她加重语气:“皇帝印玺是何等紧要之物,若无天子首肯,怎么会印在公孙六娘的掌心?”
“今天这事儿,公孙六娘点不点头,还是其次,重要的是,陛下已经点头了啊,殿下!”
清河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她不肯相信:“这怎么可能?!”
“从我开工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清河公主厉声道:“难道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事儿才传到陛下耳朵里?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冯长史一时语滞。
当时清河公主越过公孙六娘,同公孙三娘强行交易,就是冯长史出的主意。
以当时的局势来看,这手腕已经拿捏得很圆滑了。
因为她们自觉很体贴地给公孙六娘预留出了反应的时间。
可是公孙六娘毫无反应——她接受了这个结果。
清河公主也做好了接受天子问询的准备,可是天子居然一言不发,漠视了此事!
就是因为她们都不作声,清河公主才会以为这事儿就此结束,才会开始费时费力地修葺那座荒废了十三年的府宅!
但是现在,眼见着该修的都修得差不多了,该花的钱也都花出去了,公孙六娘忽然间又翻脸不认账,天子又帮着她要把这宅子讨回去了?!
这叫清河公主怎么甘心!
当时买这宅子,她是花了钱的,整整二十万两!
近来修葺这宅子,她也是花了钱的,从前到后,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几乎要把那人工湖填满了!
现在公孙六娘一句话丢过来,就要夺人所爱?
凭什么!
清河公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恨恨地吩咐一声:“更衣!”
她说:“我要进宫去拜见陛下!”
冯长史觑着时辰,见还没到宫门落钥的时间,便也就没有阻拦。
叫清河公主去碰碰壁也好。
她心想:这位主子,就是从小到大吃的亏太少了,所以才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天子在的时候,还能够容忍她,下一位天子登基,难道还能容忍她吗?
她不想活了,冯长史还想寿终正寝呢!
当下麻利地吩咐使女去准备清河公主进宫的衣服。
清河公主脚下生风,怒冲冲地进了宫,往含章殿去求见天子。
只是最终的结果,叫她失望了。
天子没有见她。
只是打发了一个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叫公主回去。”
清河公主又气又急,更多的还是委屈!
娘怎么能这么对我?!
要是一开始就表态也就罢了,可她老人家明明都默许了啊!
清河公主气急了,在外边喊了一声:“娘!”
殿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最后,还是明姑姑出来见她,神色有些无奈地劝她:“殿下还是回去吧,陛下现在不想见您。”
清河公主不明白。
她本就是十分要强之人,这回却在公孙六娘身上栽了这么狠一个跟头。
人人都知道公孙家的府宅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很快,人人也都会知道,公孙六娘生生叫她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给吐出来了!
真是奇耻大辱!
清河公主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现在气冲冲进了宫,天子竟然还不肯见她……
心里边的酸涩一阵上涌,她眼眶湿了,哽咽着道:“姑姑,娘怎么能这样对我?”
清河公主又羞又恨,以袖掩面:“等到明天,我就是全天都的笑话!”
明姑姑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跟冯长史不谋而合。
趁着天子还在,赶紧吃吃亏,历练一下心性,于清河公主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天子的确宠爱公孙六娘,但对于清河公主,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也正是因此,所以才会如此为她铺路。
公孙六娘是个什么人?
该放下的时候,一定能够放下。
有些仇恨,她一转眼就忘了,根本不当回事。
譬如永平长公主,再譬如何尚书。
可有些仇恨,她嘴上不说,却一直记在心里,得到机会,就会发作出来。
譬如说崔行友。
他被整治得多惨啊!
若非公孙六娘还顾及着公孙三娘,就此事随手一推 ,叫他灭门,也不稀奇!
在公孙六娘眼里,清河公主是永平长公主和何尚书,还是崔行友?
是崔行友!
天子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默许她如此折损清河公主的颜面!
叫她把这口恶气出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现在天子还在,清河公主要是懂事,公孙六娘顾念天子的恩德,清河公主来日在她手下,总也能混个善终。
可要是叫公孙六娘一直记住那些旧恨,等到天子大行,她称量天下的时候……
清河公主就不定会有什么下场了!
这是天子作为母亲的慈爱。
只可惜,清河公主想不明白。
明姑姑劝她:“回去吧,殿下。别再想这件事情了。”
清河公主几乎是目眦尽裂:“公孙六娘这样羞辱我,难道陛下就这么无动于衷?”
明姑姑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淡了:“殿下,您是在指责陛下吗?”
清河公主脸色一变,想起天子的酷烈手段,不由得目露瑟缩之意。
她不得不低头说:“姑姑言重了,我怎么敢有这样大不敬的想法?”
“您最好没有。”
明姑姑说:“殿下,如果您不想触怒陛下的话,就认了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说完,她没有给清河公主再开口的机会,便叫殿前武士:“送公主出宫去吧。”
……
清河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榻上了。
左驸马和几个孩子守在旁边,见她醒了,齐齐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语气无力:“我这是怎么了?”
冯长史就在旁边,只是不敢开口。
还是左驸马低声说:“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刚刚才施了针,说是无甚大碍,好生将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无甚大碍……
清河公主真想大笑三声!
怎么可能无甚大碍?
经此一事,她的面子跟里子,全都没了!
事实上,清河公主担心的完全正确。
原本这事儿不会传播得如此迅速的,只是在经过她恼怒入宫面圣却被天子拒绝这事儿的发酵之后,公孙六娘从清河公主手里夺回了公孙家祖宅的消息,便像是生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天都!
许多人听到之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向来行事霸道的清河公主!
她吞下去的东西,居然又吐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只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真的叫公孙六娘做成了!
连韦俊含都觉得很诧异:“陛下既然默许此事,可见心里还是偏向你的,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默许清河公主夺走公孙家祖宅?”
盛夏的最合宜的水果,大概就是西瓜了。
被切得小小的,用银叉子叉住,正好一口的量。
公孙照往嘴巴里送了一块儿,这才说:“因为陛下是不会主动将一切都送到我手里的,陛下要我自己伸手拿到它。”
她老人家要是这么乐善好施,怎么不直接把皇位传给赵庶人?
天子宠爱她是真的,有心历练她也是真的。
进京至今,天子从不吝啬于封赏她,只是在那之前,公孙照一定要表现出绝对的价值!
她要让天子知道,她配得上天子的栽培和看重!
给公孙照正六品女史的位置,是因为她在凌烟阁外应对得宜。
给她擢升一级,准许她参与拟定与政事堂的公文,是因为她初来乍到,却很听天子的话,多听多看多学,没有遗漏掉任何关键的讯息。
给她许绰,是因为她把常案办得漂亮。
把公孙家的祖宅还给她,是因为她扳倒了郑神福!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所谓脸面,所谓宠爱,都是公孙照自己挣来的!
韦俊含一直都知道天子宠爱她,日复一日,也愈发地明了这宠爱的份量。
只是有些事情,一直到今时今日,才借着清河公主的事情,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清河公主没有想明白天子想让她想明白的事情,但是韦俊含想明白了。
他短暂地失神了几瞬,很快略微带着点自嘲地笑了。
“提前给公孙女史贺喜。”
韦俊含道:“女史怕是喜事将近了。”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公孙照怕就又要升官了。
她进京不到半年,只有十七岁,就官至从五品。
再之后怎么升?
升少了,对不起天子对她的喜欢。
升高了——二十七岁的中书令,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十七岁的尚书右仆射,岂不是要令天下臣民震动?
这不行。
十七岁的正三品,怎么想,都太过火了。
既然如此,何不另辟蹊径?
从一品郡王妃如何?
公孙照向来知道他聪明,见他猜透了,也不觉惊奇。
只是觑着他脸色,含笑过去,弯腰瞧他:“相公怎么啦?板着脸,不高兴呢。”
韦俊含问她:“我该高兴吗?”
他冷笑道:“还是让高阳郡王高兴吧。”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却靠到他耳边去,悄声道:“你偷高阳郡王妃,该是你赚了,这还不高兴?”
韦俊含生生给气笑了:“你这话敢叫高阳郡王知道吗?”
“让他知道做什么?”
公孙照理所应当地道:“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怎么偷?”
韦俊含:“……”
韦俊含伸出一根手指,恨恨地点了点她:“公孙照,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
郑神福身陷狱中,从前的许多忌讳,也就算不得忌讳了。
可即便如此,临走之前,公孙照还是悄悄地往天子那儿去走了一趟。
天子看她在外边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心里边就有谱了。
冷笑一声,故意问明姑姑:“外边怎么听着那么吵?”
明姑姑对她老人家的心思心知肚明,当下笑道:“夏日蝉多,难免就觉得吵,您不喜欢,我打发人去粘走。”
再一抬眼,好像刚瞧见似的,不无讶异地叫了声:“公孙女史,你怎么来了?”
公孙照嘿嘿一笑,小步进去,偷眼瞧天子的脸色:“您现在不忙呀?”
天子不说话,连眼皮都没抬。
公孙照就继续道:“我有件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天子这才抬起头来,瞟了她一眼。
公孙照特别殷勤地凑过去,开始给她捶肩:“我想出宫一趟,可不可以呀?陛下。”
天子面无表情地叫明姑姑:“让底下的人别在外头粘蝉了,先把这只聒噪的八哥儿粘走!”
明姑姑听得忍俊不禁。
公孙照就明白天子的意思了:“那我可去啦——我真去啦!”
天子眼不见、心不烦地朝她摆了摆手:“滚滚滚。”
公孙照眉飞色舞,屈膝向她行个礼,快活地飞出去了。
去哪里?
当然是高阳郡王府了!
公孙照心里明白,郑神福,就是天子专门为她设置的拦路虎。
把这只拦路虎撵走了,之后再做什么,都是一路顺畅了。
这时候天气太热,她不爱坐马车,骑上马,带几个侍从,径直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她知道,以后往这里来,再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这一回,公孙照走的是正门。
下马之后,门房迎了上来。
知道这位御前红人是来寻自家郡王的,一时有些无措:“女史来的不是时候,我们郡王不久之前出门去了……”
公孙照心下惊奇,不免要问一句:“他做什么去了?”
这门房就不知道了。
略微一想,又说:“不过管事该当知道——我们小郡王刚刚回来,女史要是不急,不妨进去坐坐?”
小郡王——华阳郡王?
他就在府里吗?
公孙照心下微动,点一点头,走进去没多远,管事就迎出来了。
因知道她与自家郡王
的关系,也没隐瞒:“您来得不巧,郡王才走了两刻钟,说是想到城外几个花圃去看看,选些喜欢的花来养……”
公孙照初听微怔,回想起先前两人同游,遇上孙夫人的那次了。
不免问一句:“他一直都喜欢养花吗?”
管事不知前情,当下摇头道:“这却不是,郡王是忽然间有了兴趣……”
公孙照听得轻笑起来。
因为她跟熙载哥哥说过,她喜欢花嘛!
正言笑间,忽觉对面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投来。
公孙照在绿荫下抬眼去看,正好对上了华阳郡王的目光。
她眼底有一闪即逝的惊艳。
先前门房说,小郡王也是刚刚回来。
公孙照见他周身风尘仆仆,的确像是出了远门,刚刚归来的样子。
说来也是奇妙,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却并不长。
只是二人的衣着习惯上,竟然出奇的相似。
都不喜欢华服奢色。
高阳郡王像一缕春风,一株蒹葭,诸皇孙皆有的白袍加身,他最有仙鹤的气韵。
华阳郡王则会让人想起夜色之下溅了血的牡丹和绝世名剑那饱饮了敌人鲜血的锋刃。
他穿一身玄色,腰束革带,勾勒出干脆利落的曲线。
戴一顶遮阳的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孔。
再寻常不过的装扮,到他身上,都有一种粗服乱发、不掩国色的意思。
华阳郡王走上前来,单手解开了系在下颌的斗笠带子,同时将斗笠向上一推:“还没来得及向公孙女史道贺。”
公孙照知道,他说的是郑神福一事。
当下微微一笑:“同喜,同喜。”
在郑神福这个人的问题上,大小两位曹郡王跟她的立场是一样的。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笑了一下,眸光潋滟。
他摘掉头顶帷帽,随意地扇了两下:“女史既到了这儿,便请去厅中坐坐吧。”
倘若现下站在面前的是高阳郡王,公孙照一定是会进去坐坐,跟他说说话的。
说不好,还会吃他几口豆腐。
只是换成华阳郡王……
他们能说什么呢?
说先前宫宴那日,他在她面前流的眼泪?
还是说先前他夜里送到她窗外去的那几支荷花?
都太不得宜。
公孙照有心想离开了——高阳郡王才离开两刻钟,短时间内,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只她跟华阳郡王两个人在这里,氛围太尴尬,太古怪了!
只是在她说出口之前,华阳郡王先转身往前厅去了,一边走,一边吩咐管事:“看茶。”
又叫他:“让人去井里提个瓜来切。”
都说完了,才想起来还有客人在似的,回过身去,做了个“请”的动作。
公孙照略微迟疑,到底还是应了:“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落座之后,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在这时候,管事送了西瓜过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稍显凝滞的空气。
公孙照打眼一瞧,便忍不住笑了。
夏日里吃西瓜,当然不算稀奇。
高门大户里,甚至专门会有口水井用来放西瓜。
自己吃也好,用来待客也罢,都很方便。
只是真的抱一整个瓜当面来切,却是少之又少。
华阳郡王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怔了一下,会意过来,脸上微微有些赧然:“我习惯了亲力亲为,叫你见笑了……”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扬州的时候,也经常自己切。”
侍从递了专用的水果刀过去。
华阳郡王伸手接了,看她一眼,刀刃压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你是为了宽慰我,才这么说的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并不是。”
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夏天切西瓜,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提提比她只小了几岁,也开始像个小大人似的了。
姐姐吃多少西瓜,她也吵着要吃多少。
少一点都不行。
冷氏夫人就叫人切一角西瓜给她们俩:“一分为二,切的人最后挑。”
起初是提提要切,公孙照也不跟她抢。
但是她太小了,切不均匀,公孙照也不让着她,自己挑了大的那块。
提提坐在台阶上,一边吃那块小的西瓜,一边气得噗噗噗吐西瓜子儿。
那之后她就学聪明了,让姐姐切,自己先选。
公孙照切得倒是很均匀。
再之后提提长大了,就没小时候那么好玩了。
切西瓜的活儿,也成了她的。
一分为二也好,一分为许多份也好,她都切得又快又均匀。
回想过去,虽然有过痛苦的时候,但其实也是有过快乐的。
公孙照心里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瞧着华阳郡王将那只西瓜一分为二,一分为四。
最后手中刀一横,在那四分之一的宽处切了下去,截成正好捏在手里的细长条。
她心下好笑,因从前分瓜的经验,就要说他:哪有这么分的?
谁不知道靠近瓜心儿的那一截是最甜的呢。
只是没等到她开口,华阳郡王就把刚切下来的那一截推到她面前来了。
捎带着帮她切了几刀,不需要捧着啃,完全可以一条条捏在手里慢慢吃。
公孙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边华阳郡王已经三两下将剩下的那一角瓜均分开,每一块都分得十分匀称。
他自己拿了一块,啃了一口,这才察觉到她竟然还没有动。
这少年有些讶异:“你不吃吗?”
公孙照捏着一条西瓜,心里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后,慢慢地说了声:“谢谢。”
华阳郡王很轻地“嗯”了一声,也没再说别的。
厅外种了一片翠竹,细长的竹叶碰撞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西瓜真的很甜。
也就是这个瞬间,公孙照忽的想起来,先前阿娘上京,他跟高阳郡王都专程登门拜访过,可自己却从没有问过赵庶人妇夫。
她因这了悟而微觉歉疚,顿了顿,将嘴里那口西瓜咽下去,又轻轻问他:“他们两位在外,可都还好吗?”
这话稍显语焉不详,但华阳郡王却也知道她问的是谁。
“还好,”他言简意赅地道:“密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四季分明,人也不坏,几任刺史,对我们都还算礼遇。”
看公孙照一双眼睛仍旧望着他,似乎是想多听些,他轻轻一笑,就多说了几句。
“密州的气候跟天都有些相似,冬冷夏热,春秋却短,也是因这气候的缘故,很少会有虫蛇。”
“我阿耶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自己种菜,听我阿娘说,一开始他没有经验,种得不好,结的也少,我对这事儿倒是没什么印象……”
华阳郡王说着,为之莞尔:“我记事的时候,阿耶已经能把菜种得很好了,院子里的黄瓜能从夏天一直吃到秋天。”
公孙照流露出一点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的表情来。
华阳郡王读懂了,当下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没有那么惨,衣食用度是不缺的,只是被拘束在方寸之地里,总得找点事情做,聊以消遣。”
略微顿了顿,又说:“就是会很想念哥哥,也担心哥哥。”
“我阿娘每年都会给哥哥做衣服,只是她也不知道尺寸是不是合适。”
“毕竟每年只能通一次信,上一次写信的时候说的尺码,等衣服做好,也未必合身了……”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点嘲弄来:“陛下叫我们一家人分隔两端,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仁慈,还是刑罚的一种。”
公孙照其实也觉得这事儿稀奇,只是从前又不好问。
华阳郡王看出了她的疑惑,当下短促地一笑:“女史饱读诗书,一定知道高皇帝废杀隐太子的旧事了?”
公孙照面露了然:“啊,原来如此。”
本朝高皇帝开国之时,有原配夫婿邓氏,膝下有一子,即隐太子。
后来隐太子联合父族邓氏谋逆,高皇帝下令赐死了高后和隐太子,族诛邓氏。
彼时隐太子业已成婚,储妃诞育一女,尚在襁褓之中。
高皇帝怜惜稚儿,没有处死这个孙女,给了她一个郡王的封爵,准许她传袭三代,而后降等因之。
听说那位郡王的后代,一直都留守神都。
此后高皇帝又娶窦后,诞下了太宗皇帝。
这就是本朝天子世系的开始了。
公孙照知道这桩旧事,所以也有所会意——高阳郡王得以保留郡王之位,留守天都,大抵也是天子参考了昔年高皇帝处置隐太
子后人的旧例。
她在豁然之余,又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来。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很久了。
且她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有些危险。
“如若郡王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公孙照先讲了这句打底,而后才问:“陛下为什么会传召您上京来呢?”
相较于她的谨慎与小心,华阳郡王答得随意又轻快:“这个啊,其实有两个原因。”
公孙照禁不住前倾一点身体:“愿闻其详?”
华阳郡王吃了一口西瓜,咽下去之后道:“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把出言侮辱我阿耶的一个长史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电光火石之间,又想起了从前韦俊含与她说过的天子旧事。
当今八岁的时候,就敢拔刀杀死不敬她母亲韦太后的人了。
华阳郡王的行径,大抵是触动了她吧。
禁不住再前倾一点,问他:“那第二个原因呢?”
华阳郡王持着那角西瓜,忽的一掀眼帘,学着她的样子,向前倾了倾身体。
“第二个原因啊……”
他用他那双绝顶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说:“是为了你。”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短暂地迟疑之后,她蹙着眉,迟疑着,问了出来:“是陛下为了我,还是……”
“陛下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你。”
华阳郡王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来。
他轻笑着,慢慢地说:“都是为了你。”
第57章
陛下是为了你。
我也是为了你。
都是为了你。
公孙照将这话听到耳朵里,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
她少见地有些语滞。
华阳郡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继续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好像决定知无不言。
只是这时候,公孙照已经不太敢延续之前的话题了。
无论说什么,好像都很容易磁石一样,将她牵引至那个尴尬的境地。
最后她只是谈起了天气:“扬州的冬天也冷,只是跟天都这边的冷法不一样,夏天也是这样……”
华阳郡王顺着她的话头说了句:“你从扬州过来,大抵会觉得这边太干了吧。”
两人天南海北地说了些不犯忌讳的话,公孙照将面前那块西瓜吃完, 便要起身告辞了。
华阳郡王站起身来:“你才来,这就要走吗?”
公孙照随口扯了个由头:“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对面那少年嘴唇动了动,几瞬之后,他垂下眼睑,轻轻说:“你, 你不等哥哥回来了吗?”
就算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哥哥, 也不愿意再坐坐吗?
公孙照从他这简短的一句话当中听出了含蓄又不无感伤的意味。
她因这一重意味而坚定了自己的心。
“不了, 我宫里边真的还有事。”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致意:“今日多谢郡王招待, 我这就告辞了。”
华阳郡王没再挽留, 默默地送了她出去。
出了高阳郡王府的门, 走出去好远, 公孙照才叹一口气。
为什么叹这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
为着得而复失的公孙家祖宅,清河公主既是急怒伤身,也是颜面大失,避讳着不肯出门。
天子知道之后,也没有什么表示。
她没有跟公孙照说清河公主的事情, 公孙照同样也没有提。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往往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倒是明姑姑回禀了一句:“南平殿下听说这事儿,倒是第一时间过去探病了。”
天子颇有些好笑地哼了一声:“她还挺姊妹情深。”
她也好,明姑姑也罢,乃至于公孙照,其实全都知道,南平公主就是专门去看笑话的。
这姐妹俩面和心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天子短暂地笑了几声,似乎也有些感触,转头同公孙照道:“你跟南平,倒是相处得不坏。”
公孙照说了句实话:“南平殿下是个爽利人。”
“她啊,”天子说着,都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看起来张扬,其实最老实不过了。”
想了想,又辣评了一句:“张牙舞爪地吃了很多亏。”
公孙照:“……”
再一想,还真是。
年轻的时候被清河公主算计,出嫁之后被疯猫和自己生的两个混世魔童磋磨,看起来嘴上不饶人,实则战绩接近于无……
公孙照明白天子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对南平公主这个女儿,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这会儿公孙照便宽慰她说:“两位梁小娘子都是机灵的孩子,公主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天子含笑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再说别的。
前朝的崔行友案,已经有了眉目。
大约的确是郑神福在诬告他们。
天子便叫公孙照去瞧瞧崔行友,语气十分无奈:“唉,朕哪里知道,郑神福是这等狼子野心之徒?”
又说:“只是事态未明,还得委屈崔相公再在刑部住一段时日了。”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因这桩诬告案的真相已经浮出了水面,先前围困住崔家的金吾卫,悉数都已经撤走了。
公孙照送了个好人情,去叫上崔夫人,让她跟自己一起往刑部去。
短短数日,崔夫人眼瞧着老了。
原先或许也有白发,只是都很细致地染黑了,现下打眼一瞧,新长出的白发像针尖儿一样竖在头皮上,鲜明刺眼。
再见到公孙照,她表现得很谦卑,竟然忘了自己的诰命身份高于她,下意识地行了个礼。
公孙照赶忙把她扶住:“世叔母,你这岂不是要折煞我?”
领着她去刑部见了崔行友。
或许真是夫妻同心,崔行友也像是苍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崔行友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崔夫人哭着骂他:“老东西,你以为你瞧着很年轻么!”
夫妻相见,一时各有心酸,顾不得公孙照还在,抱头痛哭。
公孙照见状,便避了出去。
她也知道,这时候,崔夫人怕也有话想跟丈夫说。
是得叫她跟崔行友说说。
公孙照心想:他要是不知道这回是我有意教训他,我岂不是白白做了幕后黑手?
只是听着内里传来的哭声,又叫她心生感慨。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全然没有可取之处的人。
里头这夫妻俩,虚伪是真的,贪婪是真的,怯懦是真的,只是彼此扶持数十年,竟无异心,倒也难得。
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也是真的吧。
等她再进去的时候,崔行友的眉宇之间,便多了一重名为敬畏的东西。
这是当年,公孙照的父亲公孙预都没能得到的。
但是公孙照却得到了。
人啊,往往就是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
有件事情,说来也是很妙。
起初,郑神福告发崔行友谋大逆,后者被关押到了刑部大牢。
再之后局势反转,郑神福被下狱,同样也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怎么不算是一啄一饮呢。
崔行友妇夫两个在内说话,公孙照在外头略微沉吟了会儿,忽的想起了郑神福。
她问刑部的人:“郑相公被拘在哪儿?”
刑部的人讲了——这也不是十分机密之事。
公孙照又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这一回,刑部的狱卒却迟疑了。
公孙照看得一笑,知道他怕担责,也不为难他:“你去知会卢尚书一声便是了,就说我想去见一见郑相公,他要是不许,那也就罢了。”
那狱卒暗松口
气,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匆忙前去回禀。
很快,又带了卢尚书的话回来:“公孙女史,您请吧。”
崔行友住的是单间,郑神福当然也一样。
有卧房,有便所,甚至于还有桌椅。
周围倒是也有旁的房间,只是墙壁砌得极厚,这边儿重重敲一下,对面都未必能听见声响。
郑神福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睁眼来瞧,见是公孙照,不由得脸色微变。
几瞬之后,他嗤笑一声,没说什么,重又将眼睛闭上了。
公孙照摆摆手,示意狱卒回避。
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隔着栏杆,很平和地瞧着他。
如是静寂了半晌,才笑一笑,客气地叫了声:“郑相公,说起来,也有日子没见了。”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哪里还有虚与委蛇的必要?
郑神福睁开眼,目光冷锐,开门见山地道:“公孙女史,你现在很得意吧?”
公孙照也不说些虚话,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是的。”
她还反问郑神福:“易地而处,难道郑相公会不得意吗?”
郑神福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得意?
他彼时的心境,彼时的踌躇满志,岂是得意二字所能形容的!
只是彼时已非此时,攻守之势易也,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只不过是增添笑柄罢了!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更不明白公孙六娘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郑神福能够察觉到天子对这个年轻女官过分的宠爱,甚至于,他觉察出了天子不经意间显露出的杀机。
可是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千言万语汇聚到心头,他有无数个疑惑想要发问,只是被他自己强行地抑制住了。
有什么必要再去发问?
聊以增添敌人的胜利感吗?
思来想去,几番踯躅,到最后,万千心绪,只化成了一句话。
一声冷笑,一点嘲弄。
“公孙六娘,你以为,我死了,你就算是报了公孙家的仇了吗。”
公孙照很诧异:“啊?”
她没想到郑神福会这么说:“郑相公,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报公孙家的仇啊。”
郑神福一下子就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你!”
错愕与惊讶同时浮现在郑神福的眼底,良久之后,终于酿就成一个嘲弄的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几次三番与我为难,难道不是为报昔年公孙家的旧仇?”
“是啊,”公孙照附和了他的说法:“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又很认真地同他道:“相公不妨好好想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与您为难的?”
她说:“明明是您先在陛下面前,指责我与高阳郡王过从亲密,我才不得不进行反击的啊。”
郑神福为之语滞。
他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森森地道:“难道你敢说,当年公孙家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恨我?”
公孙照回想一下,而后道:“说一点都不记恨,那是假的。”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可真的深究起来,当年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到郑相公为止吧。”
郑神福脸色微变,先前强行维持着的冷静假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有件事情,其实很奇怪。”
公孙照觑着他脸上的神色,轻笑道:“赵庶人与我阿耶,与曹尚书往来甚密也就罢了,他们一个是赵庶人的老师,一个是赵庶人的岳父。可涉案的其余朝中重臣,郑相公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郑相公是刀笔吏出身,心思缜密,又有郭康成协助——那时候他是赵王府的属官,但即便如此,怕也很难将告发奏疏写得那么精细吧?”
郑神福嘴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几瞬之后,脸上忽然间浮现出一个笑。
很讥诮,很嘲弄的一个笑。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负手在后,向前两步,到栏杆前:“郑相公背后,还有一个同谋,是不是?”
郑神福默然不语。
公孙照微微一笑,轻声道:“是江王,对不对?”
郑神福脸上讶色一闪即逝。
“这很好想啊,郑相公。”
公孙照轻叹口气,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无奈:“赵庶人倒了,谁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她缓缓地吐出了那个答案:“江王。”
郑神福静静地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晦涩。
公孙照由着他看。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火在幽微的摇晃着,装点着这片死寂。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跟他对视了半晌,倏然间翘起唇角,展颜一笑:“郑相公心里应该是在取笑我吧?”
郑神福愣住了,旋即面露不解:“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微微歪了下头,流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来:“因为赵庶人倒了,实际上得到最多好处的人,并不是江王啊。”
郑神福猝不及防,霍然起身!
这下子,公孙照是真的确定了:“看来我没有猜错。”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起来。
在这地牢里,像是一朵有毒的花,兀自开得幽暗又快活:“郑相公,我这个人啊,有时候心胸宽广,但有些时候,其实还是很睚眦必报的!”
公孙照一边笑,一边说:“我怎么可能叫你一边去死,一边在心里看我的笑话呢?”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起来了:“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的心思戳破,一定要叫你死不瞑目!”
郑神福不动声色地暗吸了口气:“公孙女史,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公孙照脸上一丝笑都没有了。
她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不,你知道。”
“当年,你为你的主子做了那么一件大事,没有功劳,也是有些苦劳的吧。”
公孙照道:“现下大难将至,你的主子有没有施舍给你一点恩德?”
郑神福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悚然地看着她。
公孙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真好像是一只厉鬼,在把自己的猎物逼进死角:“你会死的,郑家的其余人也会死,即便不死,大概也得脱一层皮。”
她面露思忖:“那么,仅存的一点恩义,你会用在什么地方呢?”
不需要郑神福回答,她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情:“你会用在对郑家最有用的人身上。”
“但是这也太难为人了吧——可不是谁都像我一样,离开天都十三年,还能再蒙圣恩,重返天都的。”
“郑相公亲身经历过,怎么会不明白这一点?”
“当年,郑相公和自己的党羽是怎么收拾公孙家和曹家族人的,此后,我和郑相公的其余仇人,就会怎么收拾郑家残存的族人……”
“那就换个角度,找一个不会被我和郑相公仇人盯上的人,将这点恩义用在他身上。”
“可是,十三年前赌上身家性命换来的恩义,怎么能便宜外人?”
“所以……”
公孙照前倾身体,地牢顶端的灯火从上边照下来,郑神福眼里,她真的像是一只厉鬼!
怎么会有这样凌厉的眼睛?
公孙照吐露出了自己猜到的那个答案:“郑相公的长子,被陛下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他有个断发出家的妻子,她姓什么来着?”
她不太确定地想了想:“好像是姓安?”
郑神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不可置信地战栗着,惊惧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郎。
公孙照说:“她跟郑元和离的时候,已经身怀有孕了,是不是?”
“想必那时候,郑相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吧?”
所以才顺水推舟,推动安氏与郑元和离。
她自由了,跟她腹中的孩子一起。
公孙照品味着郑神福此刻脸上的神情,饶有兴味地道:“你的恩主答应会照拂一下安氏,也给她腹中之子重新寻个出身,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
脸上有微冷的液体缓缓滑落。
郑神福抬手去擦,只摸到了一手冷汗。
回过神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扶着墙壁,目光稍显涣散,无力地、缓慢地坐了下去。
他没再开口。
公孙照也无意再问了。
“郑相公,”临别之际,她含笑行了一礼:“你好走。”
……
地牢的灯盏,是固定在墙壁高处的。
左右对称,站满了整条长廊。
公孙照从这条灯廊下途径,明暗不定的烛火,照得她神色晦涩难辨。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赵庶人案,得利最大的,从来都不是江王。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王没有参与其中。
毕竟在他眼里,的确有值得出手的地方——赵庶人这个长兄倒了,论序位,总该轮到他了!
但是如若大胆地去做一个假设,就会发现,最大的获利者其实不是江王。
这个假设是什么?
假设说,江王是捕蝉的螳螂,但江王身后,还有一只黄雀呢?
如若真的有一只黄雀,谁会是黄雀,谁又能通过赵庶人案,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是天子。
天子铲除掉了自己不喜欢的赵庶人,并且将储君的选拔权死死地握在了手里。
如若想立长子,她完全可以洗清赵庶人的冤屈,将他再召回京。
想立次子江王,就顺势为之——赵庶人之后,江王不就是长子?
想立南平公主,那就把江王联合郑神福构陷赵庶人的事情翻出来。
赵庶人被废,江王倒了,可不就是南平公主了?
至于南平公主出降,这又算得了什么,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要是想立清河公主,那就依照前一个法子,弄倒江王,再用南平公主出降为由,不许她参与储位的角逐。
真正做到了选哪一个都能如臂使指。
江王以为,是自己设局扳倒了长兄赵庶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郑神福投向的都不是他。
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幽幽地注视着他。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公孙照真的不恨郑神福。
他只不过是天子意志的投射,有什么恨的必要?
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被天子驱使着,走向那条路的。
即便没有郑神福,也会有李神福、王神福。
如果需要的话,甚至会有公孙神福。
公孙照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其实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天子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强到了什么程度?
她想给你一颗苹果,也愿意给你一颗苹果。
对她来说,这颗苹果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但是,你不可以不经允许,伸手去拿!
你不可以欺瞒她,不可以违逆她!
她要掌控你的一切社交关系,要管你见了什么人,交了什么朋友,学了什么东西,穿了什么衣服!
这样的天子,怎么可能容忍储位选拔之权不在自己手里?
所以公孙照明白,不是郑神福要阿耶死,是天子要阿耶死。
他是赵庶人的老师,是板上钉钉的赵庶人派,是当朝首相。
他一日不死,朝中倾向赵庶人的人心,一日不散。
会恨天子吗?
在扬州的时候,其实是恨过的。
那时候,她最恨的就是天子。
可是离了扬州之后,公孙照的心境变了。
上京途中,她见到了公孙二姐。
抵达天都之后,她见到了公孙三姐。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如若阿耶没有死,他一直活着,她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大抵是在富贵之中长大的公孙六娘,及笄之后,被阿耶安排一桩看起来还不错的婚事,嫁出去吧。
像公孙三姐那样。
最多最多,也就是周王世子妃那样。
她或许会顺从,但更大的可能是叛逆和反抗,到那时候,阿耶会怎么做呢?
他应该也是爱着自己这个女儿的,但他的爱算什么呢,甚至于比不过天子权衡利弊之后的利用。
天子能给她的,阿耶永远都给不了她。
公孙照不怕天子知道她来见了郑神福,也不怕天子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
有些事情,她明白,天子也明白。
正如同她先前跟许绰说的那样,她能猜到郑神福的想法,是因为在某些程度上,她跟郑神福是同一种人。
现下,她能够猜度到天子的某些想法,恰恰也说明……
在某种程度上,公孙照跟天子,也是同一种人。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这偌大的天都,更是几乎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聪明人。
总会有人猜到公孙六娘在崔行友案中充当的角色。
虽然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这个案子。
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彰显出了她的可怕!
十七岁的公孙六娘,上京不过半年,斗败了清河公主,斗倒了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这样的战绩,谁敢直面她的锋芒?
敬畏是无形的锋刃,会让世人自觉地退避三尺。
公孙照立在含章殿的栏杆外下望,只觉得天下尽在脚下,江山匍匐。
岂止是踌躇满志四个字所能形容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后边叫了一声:“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过头去,微微一怔,旋即躬身见礼:“陶相公。”
陶相公向她微微一笑:“我瞧着你现在有些空暇,就想着来跟你说说话。”
她这话说得很客气。
公孙照赶忙躬身:“相公太抬举我了,您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吩咐?”
陶相公说的却是:“我老了。”
公孙照听得一怔。
陶相公的神色十分平静,脸上带一点温和的笑容,轻声问她:“数月之前,公孙女史在凌烟阁外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只是那时候女史说的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公孙照心下微奇:“您是说哪一句?”
“当日陛下垂问,昔年,忠勇侯为太宗皇帝平定东夷,战功赫赫,而文正公身居帷幄之内,未有征战,何以论定功绩,以文正公为第一,忠勇侯为第二?”
陶相公问她:“那时候,公孙女史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公孙照不意她会问起此事,不由得原地怔住。
陶相公似乎也没指望她一定就要回答自己,最后向她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公孙照愣愣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
晴天六月,好像忽然间有一盆冰水泼到了头上!
当日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孙照的头脑,一下子就清明了。
太宗皇帝有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高皇帝定国之后更曾言说此事,‘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以文德遂海内’!
她猝然惊醒,会意到了陶相公委婉的规劝。
她还这么年轻,还怀抱有无限的希望。
这所谓的希望,不仅仅是指她自己的人生,也是指着偌大的帝国和数以亿计的黎庶百姓。
公孙照可以操‘弄权术,保全自身,但是不可以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权术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公孙照回过神来,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
汗打湿了。
她转向陶相公远去的方向,郑重其事,一躬到底。
第58章
傍晚时分,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明月从外边回房,隔着窗户瞧一眼, 见没有掌灯,便知道公孙照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见状也不稀奇——毕竟后者是大忙人。
起初刚搬过来的时候,还是旁人羡慕公孙女史有机会到含章殿来住,离天子这么近。
到了这会儿,就是周围人开始羡慕明月——居然可以跟公孙女史住在一起。
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好啊!
依照公孙照现下的声势,别说是寻常的内廷官员,就算是王尚宫这样的正五品女官, 想来找公孙照说说话,都得看她有没有空呢!
回头想想,其实公孙照上京,甚至都没有半年。
明月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感慨, 推开门进去, 先取了火折子, 把厅里的灯点上了。
这时候她忽然间心有所觉。
扭头一瞧, 果然见公孙照坐在隔壁光线昏暗的梳妆台前, 面对镜子坐着, 也没掌灯。
明月小小地给唬了一下:“我的姥姥, 你这是要吓死谁!”
又上前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臂, 关切道:“没事儿吧?”
公孙照有些好笑:“你胆子这么大,还怕这个?”
“怎么不怕?”
明月理所应当地说:“冷不清一瞧,跟中邪了似的——得亏你没披着头发!”
又问了她一遍:“没什么事儿吧?”
公孙照摇摇头,谢过了她的关怀:“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起刚上京的时候,她的心态变了。
骄狂, 倨傲,都已经无声无息地滋生出来了。
现下再让扬州故人见到她,他们怕都是不敢认了。
她当然有骄狂的本钱。
即便有天子的宠爱在手,也不是谁都能把尚书右仆射拉下马的!
从始至终,天子帮过她什么?
敲打过郑神福和何尚书等人,这是真的。
可这事儿的缘由,不还是公孙照先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
崔行友是当朝宰相,是她的长辈,却被她捏在手里,搓圆搓扁,这不值得骄狂吗?
一步步走得太顺,公孙照开始有点飘了。
好在陶相公当头一棒,硬生生把她给敲醒了。
她还这么年轻,她对未来还怀有无限的希望和憧憬。
她不能沉迷在当下的胜利里,滑向权势和欲焰的深渊。
前车之鉴,其实就在她的眼前。
玩弄权术那条路,终点站的是郑神福。
深陷欲焰之后,最终下场,就是清河公主。
公孙照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她要静下心来——她必须静下心来。
话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明月眼瞧着她站起身来,背上包,出门去了。
她心下纳闷儿:“天都黑了,这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步履迈得又快又稳:“去集贤殿书院。”
……
公孙照心里边还挂着几件事。
头两件就是公务这边的。
早先说定了叫她跟御史台一起往京中其余衙门里去监察一二,只是因郑神福猝然发难,这事儿也被搁置了。
现下郑神福案既然马上就要尘埃落定,那这事儿就得预备着落实了。
在此之外,公孙大哥马上也就要抵达京师。
老实说,这两件事都很轻巧。
头一件有御史台领头,成与不成,公孙照都担不了什么责——当然,也就别指望去得什么头功。
只是对现下的她来说,原也不缺这么一点功勋。
第二件就更简单了。
公孙大哥现在回来,只管等着沾妹妹的光吧。
户部的何尚书,公孙照已经调‘教得七七八八了。
现下人还在大理寺不假,可等他出来,他还得请公孙照吃饭呢!
虽然公孙照从头到尾都没给他和崔行友求过情,甚至于这事儿就是她暗戳戳设计的。
但她都在崔行友夫妇那儿把话吹出去了——她为了给他们求情,都快把嘴皮子给磨破了!
既然如此,那崔行友跟何尚书就得按照她真的求情了,且也真的差点把嘴皮子给磨破了来对待。
请个客算什么,他们还得送礼呢!
而郑神福一旦倒下,无形当中,有些人的位置也该有所挪动了。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免觉得有些遗憾,还是手里边能用的人太少了。
转念又想,或许这回往天都其余各衙门里去监察,就是个莫大的机会。
她叫许绰帮自己记着:“你也留心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得用的人。”
许绰麻利地应了一声,略微想了想,又建言说:“我想着,女史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朝里的人,甚至于朝中的人,只能排在其次。”
她给出了理由:“因为您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人成长起来,您应该将目光投向那些跟您同样年轻,却还未得志的人。”
许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明白这样的人的心态:“就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死心塌地。”
她问公孙照:“难道女史只打算谋划三年五年,却没有放眼天下,去想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的事情吗?”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震,很赞赏地瞧了她一眼,道:“当初替你送消息进宫的那个人只要了一百两,真是太亏了——要你一千两都嫌少!”
许绰哈哈大笑:“您要是这么说,那她可亏大了——事后她把那一百两又还给我了。”
公孙照问她:“你收了?”
许绰摇了摇头,笑道:“我又给了她一百两,保举她去了殿中省,聪明又有眼力见的人,就该有个好前程。”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许绰聪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
彭城侯许家也是大族,说是侯府,可实际上,爵位早就降没了。
空头爵位,只是说出来好听罢了。
进京面圣的机会这么难得,许家子嗣众多,这个机会却落到了许绰头上,谁敢说她没有可取之处?
当日十六功臣的后人齐聚一堂,好些人都在警惕着公孙照,觉得她是竞争者。
只有许绰走上前去,主动跟她打招呼,又祝愿她前程似锦。
只有许绰效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抱怨。
也只有许绰,即便被分到了清水衙门去,也不曾气馁,随时准备迎接机会的到来。
所以到现在,十六功臣后裔当中,除了公孙照,也只有她出人头地了。
对待可用的人,公孙照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上京以来,选你来我身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抉择。”
许绰心里也明白,这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或许是为了邀买人心。
但是公孙女史既然说了,那她就当成真的,笑着领受。
笑完之后,又说起先前两人商议的这事儿来:“女史久居宫中,我也不好离开,倒是三姐那儿,或许方便操持这事儿。”
这个“三姐”,指的当然是公孙三姐。
许绰主动提议:“女史不妨请三姐代为出面,每旬使人往逸仙居去抄录出彩的诗文,只消如此表态,不出三日,想必有心之人的投文,就能把崔府的宅院淹没了……”
天都作为帝国的中枢,从来不缺少有心谋求仕途的人。
且这里不只是寸土寸金,还遍地都是黄金。
公孙照听得眼睛一亮:“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这事儿冷氏夫人不适合干。
她具备有生活的智慧,但是在政治上,却没有那个敏感度。
提提呢,年纪又太小。
公孙大哥……
公孙照既想用他,又要防他。
虽说都是姓公孙的,她也愿意扶持这个异母兄长,但她不想让这个大哥在公孙集团里占据太多的话语权。
他能上朝为官便足矣,再多,就失衡了。
让公孙三姐去做这事儿,正正好。
还能让公孙五哥跟幼芳去搭把手——这两人算是公孙家最擅长舞文弄墨的了,或许还能推荐几个幕僚清客给公孙三姐。
公孙照心里边有这么个念头,便寻了个时机,带着许绰往崔家去寻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跟她说了。
至于具体怎么做,就叫公孙三姐自己琢磨去吧。
该给的前程,公孙照已经给了,没道理还得凡事亲力亲为,把饭一口口地喂下去。
公孙三姐果然也没有追着问“这个该怎么办呀”“我该
从哪儿下手“之类的问题。
听了这事儿,甚至于没有急着立军令状。
只说:“我先大略上打个样,叫你瞧了,要是觉得流程上没问题,我再来做。”
公孙照很满意地公孙三姐的态度。
她也不会让人做白工,马上从袖中取了一万两的银票:“三姐请人做事,总归是要消耗人力物力的……”
公孙三姐还要推脱:“还不成样呢,怎么好消受你的。”
“三姐行事,我是信得过的,既然信得过,提前支付,又有何妨呢。”
且公孙照也说:“这钱不只是让三姐招人做事的,也是叫三姐拿来修房子的。”
她站起身来,往门边去。
使女们知事,早早地帮她把玉帘掀起来了。
公孙照嫌外边太热,便没出去,站在门边向外头瞧了瞧,便回去了:“晚点去我跟崔夫人说一声,叫把三姐这儿重新修一修吧,以后此处估计会有许多客人,乱糟糟的,也不像样。”
这原本就是崔府里头的一个院子,单单公孙三姐一家人住着,其实是足够的。
但要是再想宴客,亦或者另开一个住处给幕僚们住,就有些逼仄了。
公孙六娘的姐姐,怎么能住得这么寒酸!
公孙三姐自然是从善如流:“好,就依你的意思来办。”
公孙照便多走了几步,去跟崔夫人说这事儿:“不行就把东边那片重新修一修,砌墙隔起来,开成东西二府也好啊……”
崔夫人很温顺地说:“六姨说得都对,就这么办吧。”
这事儿暂且就这么敲定了。
……
出了崔家的门,公孙照就回家去了。
冷氏夫人就等着她回来着,因满腹心事,她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
公孙照才进门,潘姐就赶忙迎上来了:“夫人说了,等娘子回来,就让您先去跟她说话。”
公孙照就乖乖地去了。
进门之后,先说:“娘啊,你别这么急,男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好的,这事儿就跟挑瓜似的,万一随随便便捡了个烂的回来,吃亏的还是你。”
冷氏夫人气个倒仰:“瞎说什么呢?把你老娘想成什么人了!”
打发了其余人出去,这才问她:“我这两天,净听人说清河公主了。”
她压低声音,问女儿:“那宅子是怎么回事?”
公孙照就把事情原委简单地讲了讲,末了概括说:“陛下赏给我了,我去拿回来而已,就这样。”
冷氏夫人听得面露狐疑:“陛下究竟是你娘,还是清河公主的娘?我怎么感觉她这么偏心你。”
公孙照哼了一声,抬高下巴,像只不喜欢洗脚但是自信可以把脏脏脚踩在任何地方的骄傲小猫一样,理所应当地道:“陛下喜欢我呗!”
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冷氏夫人是知道的始末的。
吕保跟她提过这事儿,包括但不限于清河公主的想法和因这府宅生出的风波。
冷氏夫人能带着两个女儿平安过活,当然也不会是傻白甜,她事先也听长女提过事情首尾。
也正是因为女儿说的跟吕保说的能对得上,所以她才肯给吕保一个好脸色!
这会儿生等着女儿回来了,又问她:“可我记着你先前说过,清河公主拿那宅子,当时是给了钱的?”
“给了啊,”公孙照坐在椅子上,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捻在指间,慢条斯理地剥皮:“整整二十万两呢。”
冷氏夫人低声问她:“那钱在你手里?”
公孙照说:“在三姐那儿。”
跟自己亲娘说话,她也不需要遮掩:“我跟大哥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拿他那么多钱做什么?多了少了,闹出是非来,反倒不美。”
冷氏夫人也明白这道理,是以听了也不觉意外。
她就是问了句:“那这会儿怎么办,再把那钱还回去?”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了,匪夷所思:“还给谁,清河公主?”
她将那颗剥完皮的葡萄送入口中,冷笑一声:“还给她干什么,那钱不是她拿来买宅子的吗?她已经买到了啊,凭什么再把钱要回去!”
冷氏夫人怔了一下,才说:“可那宅子,不是被陛下赐给你了?”
公孙照脸上的神情愈发理所应当了:“是啊,陛下把清河公主的宅子赐给我,这是陛下跟我,还有清河公主之间的事情,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冷氏夫人哑口无言!
她就是有点替女儿担心,当下忧心忡忡地道:“要真是这样,清河公主不得恨死你啊。”
恨我?
公孙照嗤笑道:“娘,你信不信,就算我还她三十万两,她还是会恨我的!”
清河公主是什么人?
她是高配的崔行友!
畏威而不怀德!
十三年前,她可以理所应当地推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
十三年后,她也可以云淡风轻地夺走别人家的祖宅,还觉得理直气壮。
全天下只有她和比她尊贵的人是人,旁的人都是狗奴才,都只配做她的垫脚石!
这一回,公孙照就是要清河公主做她的垫脚石!
公孙照就是要叫所有人都知道,清河公主做了她的垫脚石!
当初清河公主夺了公孙家的祖宅,她想过给公孙照留脸面吗?
公孙照不还是忍了!
同样的屈辱,公孙照能忍,清河公主凭什么不能忍!
“她最好是忍下去。”
清河公主其实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可以效仿。
她的姨母永平长公主。
这位也曾经做过公孙照的敌人,但现在还不是跟她相处得很好?
公孙照明白天子的心意。
孩子尽管蠢了点,但只要别犯一个要命的大错,她总是会给对方一线生机的。
所以天子不会阻拦公孙照对清河公主的报复。
公孙照也正是因此,才一定不会给清河公主任何脸面。
这反而能让天子放心。
说到这里,公孙照禁不住微笑起来:“我先前去瞧了,那宅子修得真不错,清河公主真是没少花心思。”
她跟冷氏夫人说:“等彻底完工,咱们就搬回去,风风光光地宴一回客,到那时候,我还要请她过府来参宴,好好谢谢她呢!”
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决定,最近没什么事尽量不出门了。
她真怕清河公主雇佣杀手来除掉她,以此报复她的女儿……
她语气有些无力:“那宅子不给你大哥?”
“那宅子跟大哥还有什么关系?卖房钱他都收到了。”
公孙照哼了一声:“要不是看我的面子,陛下会把这宅子重赐下来?就是我的了。”
她不大不小地跟冷氏夫人透了个消息:“我是用不上了,给提提吧,您心里知道就是了,也别提早告诉她,免得她心里有了倚仗,课业上松懈了。”
这句“我是用不上了”,实在蕴含了很多讯息。
她是笃定自己不会有出宫来居住的那一日了?
既然如此……
冷氏夫人心下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汇聚成了一句关怀中夹杂着担忧的话:“你小心些。”
富贵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公孙照轻轻地应了声:“我知道,您放心吧。”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道:“还有,就是……”
公孙照又说了一句“放心”:“提提的前程,我替她仔细着,不会错的。”
“哦,那倒不是。”
冷氏夫人有点心虚地瞧了瞧女儿的脸色,小声问:“郑神福不都倒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人选过来啊?”
公孙照:“……”
公孙照暗吸了口气:“快了,快了,我这就去给您操持!”
……
她说要操持,并不是糊弄冷氏夫人的。
这边儿从正房出去,转头就使人去传吕保过来。
说起来,逸仙居之事了结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再见吕保。
他进门的时候,公孙照刚端了茶盏,抬起手来。
瞧着他近前来行礼,也没急着作声,只是在间隙里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上位者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也就是这一眼,叫公孙照会意到了一点不同。
她把茶盏放下,有点讶异地叫他:“你把头抬起来。”
吕保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脸来看她。
很白净秀丽,小家碧玉的一张脸。
公孙照抬手指了指他的脸颊,不太确定地问:“我怎么记得,你之前眼睛下边没有这颗红痣的。”
她迟疑着:“难道是我记错了?”
吕保窘迫得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公孙照明白过
来,因此抚掌一笑:“哦,画上去的。”
吕保嘴唇嗫嚅几下,那张白净的脸,一下就红了。
……
一叶落而知秋。
郑神福倒了,朝中的明眼人,都知道以后再行事,多少都要开始看公孙六娘的脸色了。
吕长史心下微觉庆幸。
她的儿子还在公孙六娘身边伺候呢!
又叫丈夫吕郎君:“你见了小宝,叫他在公孙女史身边好好当差,用心些。”
看丈夫一脸木头疙瘩不透气的样子,只觉得跟这些内宅男人说话真是费劲儿!
丈夫是这样,江王也是这样。
高皇帝跟太宗皇帝就是对这些男人太仁慈了!
他们能办什么大事啊?
吕长史不得不把事情掰碎了跟丈夫讲解:“一笔写不出两个吕来,他在公孙六娘身边得脸,以后有了机会,央她帮英娘说句话,不定就起到什么用处了呢!”
英娘是他们的长女,被外放出京了。
吕郎君一下子就被说动了——这很有道理啊!
那小子跟了公孙六娘,眼见着是没法儿走仕途那条路了,娘家好,他才能好!
寻常内宅的男人,对于子嗣多半都是一视同仁的——毕竟名义上都是正房生的嘛!
但吕保那个小狐狸精不一样!
那时候他在照顾长女英娘和岳父,没有跟随妻子一起外放,三年之后妻子回来,把那个小狐狸精跟他的狐狸精爹带回来了!
他在家累得脸色蜡黄,那个狐狸精倒是光鲜亮丽的!
吕郎君大闹了一场。
吕长史哄他:“一个偏房,你跟他计较什么?”
又说:“你看,他都不能跟我姓吕!”
换言之,跟他才是一家人。
吕郎君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会儿再叫吕长史这么一劝,他得了空,就投贴往公孙家去,探望小狐狸精了。
吕保跟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相处得其实很一般。
吕郎君待他也平平,见了面也不装亲热,就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服侍过公孙六娘没有?我不是说端茶倒水,是说床笫之间。”
吕保:“……”
太,太露骨了吧!
吕保能哄得住冷氏夫人,是因为他在家的时候,也是那么哄他娘的。
他上边有姐姐,下边有妹妹,姐姐、妹妹两个名义上都是吕郎君的孩子——反正吕郎君认,吕郎君的娘家也认。
只有他,是吕长史外放的时候生的,吕郎君想自欺欺人都不成。
所以待他一直都淡淡的。
他亲爹死的又早,再不去讨好亲娘,那不是脑子有病?
吕保心里边一直都存着科举入仕的希望,念书的时候,也很努力地在结交人脉。
他不想过他亲爹那样的生活,嫁入后宅,为人磋磨,最后死的不明不白。
换言之,他对未来还有希冀,骨头里边还是有一点清高的。
他可以去奉承冷氏夫人这样的长辈,但是让他去主动爬床,脱光了去伺候同辈的人……
他不行。
他真的拉不下脸来。
或者说,短时间里很难拉得下这个脸来。
都知道卖笑来钱快,可是除了逼不得已的,有几个去卖的?
吕郎君问完,等了会儿,看吕保咬着牙不做声,就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平铺直叙地告诉吕保:“我知道你之前在想什么。”
“瞧不上我这个父亲,觉得我是井底之蛙,只知道使些内宅的小手段。”
“觉得自己念了几本书,以后会有大出息,一定比我嫁进吕家仰人鼻息强……”
吕保默然不语。
吕郎君目露讥诮,从头到脚将他扫了一遍,最后说:“我今天说这话,不怕你记恨,你听好了,我现在有的,你到死都混不上!”
他把话说得很露骨:“拉不下脸来?你以为你的尊严很值钱?”
吕保且惊且羞,涨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吕郎君又冷笑了一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觉得我在诓你?”
他说:“我有女儿,两个女儿,你以后也会有两个女儿吗?”
“你不会有的。”
“我是你母亲的正室,你也有资格做正室吗?”
“你没有资格,你跟你那个狐狸精爹一样,只配做小。”
“你不必觉得比我清醒,比我高贵,越清醒,你就会越痛苦。”
吕郎君说:“现在,趁着公孙六娘还觉得吕家有些可用之处,能爬就赶紧爬吧。”
“哪天她再往上飞一飞,不需要在乎吕家的时候,你就连爬床的资格都没有了。”
吕保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们都姓吕啊。”
吕郎君理所应当地说:“你母亲好,你姐姐好,你才能好,这你应该总是明白的吧?”
他补了一句:“咱们是相辅相成的。”
吕保若有所思。
坦白来讲,父亲说的是有道理的。
也是因此,这才有了后边的事情。
公孙照叫他省省心。
她说得比吕郎君还直白:“我不想跟你上床,没兴趣。”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不需要看公孙家任何人的脸色,在意公孙家任何人的情绪。
吕保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叫这遮住了眼底的难堪与窘迫。
他其实猜到了会这样。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天子面前第一得意人。
传闻当中,她有着许多个情人。
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中书省的韦相公,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全都是闻名天都的美男子。
就连她的前夫,顾纵顾道止,也是天子钦点的探花。
对她来说,他这种寻常人当中还算出挑的容色,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他原本应该松一口气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间又有些黯然。
公孙照无暇去体谅他敏感的内心,当下交待他:“我有件事情,想交给你来办,去给我娘找两个伺候的人来……”
天都城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家风也多有迥异。
譬如吕长史所在的吕家,和她夫婿吕郎君的娘家英国公府——后者是英国公府偏支出身,这两家都是纯粹的利益导向型家族。
家中子嗣,有能力的就去读书出仕,混个样子出来。
没能力的?
收拾收拾,嫁人吧!
公孙照列了条件给吕保:“年纪不要太大,不能超过二十四岁,个子要高,容貌要俊,最好是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
说完,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去找吧。”
相较于爬床,吕保宁愿去拉皮条。
这事儿并不困难。
冷氏夫人生得美貌,又有个好女儿,多得是人家愿意送个儿子给她。
吕保很利落地应了声:“女史放心,这三五日间,便有结果。”
公孙照因还没有见到他口中的结果,也不急着对他做出评价,当下摆一摆手,叫他:“去吧。”
吕保心里边其实还有些话想要对她讲。
只是他也清楚,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没到有资格在她面前畅所欲言的时候。
当下也不拖沓,毕恭毕
敬地行一个礼,退了出去。
吕保往外走,外头的人往里进,结果两边都吓了一跳。
公孙照坐在里头瞧着,心下好笑:“出什么事了?”
她问那进门的侍从。
后者有些忐忑地告诉她:“娘子,昌宁郡王来了。”
昌宁郡王。
清河公主的长子。
公孙照“哦”了一声,起身去迎。
谁叫人家有个好出身呢。
只是事情出乎了公孙照的预料,这回登门,昌宁郡王竟然表现得很客气。
再想想,又觉得也是!
清河公主这个成年人都吃了教训,没有打上门来报复,更何况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客气,公孙照也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地说了会儿车轱辘话,她也不急,耐着性子跟他兜圈子。
昌宁郡王显然不太习惯这种须得进行圆滑社交的场合,把肚子里的社交辞藻都说完之后,便陷入了窘迫的沉默。
他不说,公孙照也不催。
她远比他沉得住气。
到最后,还是昌宁郡王神情赧然,很不好意思地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公孙家的祖宅的事,来同公孙女史道歉,之前,是我阿娘做的太不妥当了……”
公孙照简直以为昌宁郡王是被鬼上身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这小子的脸,一言不发。
生生把昌宁郡王的脸给看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还有……”
“还有”了好一会儿,看公孙照没有心照不宣地讲出来,他闭了下眼睛,不得不认命似的说了:“那府宅既然已经物归原主,当初那二十万两银子,是否也该物归原主呢?”
哦!
公孙照心想:那个鬼从他身上下来了!
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瞧着昌宁郡王,莞尔一笑:“原来郡王是为了这事儿来登门的啊。”
昌宁郡王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他以为这事儿有门。
又说:“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公孙照说:“不用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赶忙说:“不,的确是我阿娘……”
公孙照温柔又及时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说,那二十万两银子我是不会还给郡王的,所以郡王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禁不住抬高了声音:“可是,那府宅已经回到你手里了啊,我们花了整整二十万两,最后什么都没买到,不止如此——”
昌宁郡王有点委屈地说:“光是为了修葺那府宅,都不知花了多少了!”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他,说:“也不是什么都没买到呀,你们不是已经买到最需要的东西了吗?”
昌宁郡王神色茫然:“……什么?”
公孙照似笑非笑地觑着他,语气轻快:“教训呀!”
第59章
几十万两的银子砸下去, 居然只买了个教训?
昌宁郡王涨红了脸:“天下哪有这么贵的教训?”
公孙照道 :“从前没有,今次之后, 不就有了?”
说着,展颜一笑,柔声道:“我的好郡王,你觉得贵,可见还是买的少了,再买两个,兴许就觉得值了呢?”
昌宁郡王一时语滞:“你——”
公孙照哼了一声,反问他:“我?我怎么了?”
要说耍嘴皮子, 公孙照怕过谁?
无理她都能争三分,更何况这事儿的的确确是她占理?
“郡王自己先前不也说,那府宅的事情,是清河公主做得太过火了?”
“原来郡王也知道,是令堂这事儿处置得不妥?”
“先前您怎么不说, 占尽便宜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公孙照觑着他, 连珠炮似的道:“哦, 那时候装聋作哑, 贪图好处, 这会儿见陛下的心意转圜, 偏向于我, 倒是想起来先前所作所为, 对不起我了?”
她嗤笑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昌宁郡王叫她说得脸上通红一片,嘴唇嗫嚅了好半晌,才很小声地说了句:“别,别这么说……”
“你们做得,我说不得?”
公孙照道:“先前令堂以势压人, 我不是认了?怎么,现在攻守相易,陛下出面压人,你们又不认了?”
昌宁郡王脸皮薄,听到这里,就坐不住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我不要了,你别说了!”
公孙照听得面露讶异:“这就不要了?真看不出来,贵府虽然行事蛮不讲理,脸皮倒是很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昌宁郡王又羞又气,眼睛泛红,说话都开始带着点哽咽了:“我都说不要了,你还这么说!”
公孙照见他是真的要哭了,便见好就收,当下放缓了语气:“小郡王,我也是欺软怕硬,看你人好才敢这么跟你说的,换成令堂,我可不敢。”
说完,又有些警惕地瞧着他,后知后觉似的,问:“你不会回去跟清河公主告状吧?”
昌宁郡王气急败坏:“我才不是那种人!”
公孙照便看似很释然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昌宁郡王来时忐忑,去时愤懑,出了公孙家的门,思来想去,没回清河公主府,而是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侍从前去通禀的时候,高阳郡王还在侍弄自己新养的海棠花。
小鱼儿喜欢花,他素日里又闲来无事,不如养花,聊以消遣。
华阳郡王躺在摇椅上,手臂枕在脑后,不知在想什么。
听说昌宁郡王来了,想也不想,便说:“不见,叫他滚。”
高阳郡王在外边听见,就说弟弟:“不要因为上一代之间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他是有一点轻狂,但是人并不坏。就当是交个朋友,也不错。”
华阳郡王只说了一个字:“他?”
呵呵。
他还不知道那个小吊子是个什么东西吗。
侍从也说:“昌宁郡王或许是遇上什么事情了?我瞧着他眼睛有点红,好像是哭过。”
高阳郡王微露讶色。
华阳郡王听到这里,却已经甚是开怀地坐了起来:“是吗,他哭啦?”
他改变了想法:“那叫他进来说说吧,也让我高兴高兴!”
高阳郡王:“……”
现下如是说,只是等人真的进来了,跟华阳郡王往会客厅去,说了事情首尾之后,他又不高兴了。
华阳郡王脸色不善地问他:“你去找她干什么?”
昌宁郡王就很黯然地把事情原委讲了。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活该。”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十分萎靡:“她怎么这么欺负人啊……”
华阳郡王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的道:“你不会是也喜欢上她了吧?”
“什,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脸上红得吓人,语无伦次地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比我大那么多!”
又说:“我,我不都说了吗,我是为了那二十万两才过去的……那笔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笑起来,我心里就慌慌的。”
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又犹豫着说:“我的婚事,也有阿娘阿耶做主……”
再顿了顿,才小声地继续道:“而且她嘴上那么坏,得理不饶人,还总喜欢欺负我……”
华阳郡王:“……”
“别这么不要脸,给自己贴金!”
华阳郡王听不下去了,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冷冷地道:“真的欺负是打情骂俏,你那种,是戳穿你虚伪的真面目,有意叫你难堪!”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我又没得罪过你,你干什么说得这么难听?”
华阳郡王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丑
八怪,你滚吧!”
昌宁郡王气坏了:“你——你长得漂亮,就了不起吗!”
华阳郡王冷笑一声:“长得漂亮就是了不起,就是讨人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怎样?”
昌宁郡王为之语滞:“你!”
昌宁郡王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走的时候一点没消,反而红得更厉害了。
高阳郡王不知道这两个小的在后边说了什么,见昌宁郡王略坐了坐便走了,还纳闷呢:“怎么也没多留一会儿。”
又问弟弟:“你们没吵架吧?”
华阳郡王云淡风轻地说:“没有。”
看哥哥换了出门的装扮,又问一句:“兄长这是要往哪里去?”
高阳郡王扶了扶头顶的斗笠,告诉他:“我打算出城往山上去寻些松下土,好用来养花。”
华阳郡王请他暂待片刻:“我换身衣裳,跟兄长一起去!”
……
赶在六月的尾巴,甚嚣尘上的郑案终于迎来了最终结果。
公孙照在天子身边,默不作声地见证了郑神福的最终结果。
腰斩,弃市。
郑家其余人的结局,与当年的曹家如出一辙。
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四岁者流放。
郑家的族亲悉数罢官,姻亲也受到了相关的牵连。
譬如说,郑神福与金氏之女的夫婿,颍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就因岳父而丢掉了金吾卫长史的官职。
天都煊赫多年的郑氏家族,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正如同当年的公孙家和曹家一样。
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
至少当年公孙家和曹家倒台的时候,并没有牵连到郑家的子弟。
但这一回,却有一个公孙家的子弟牵涉其中。
公孙四哥。
姜相公倒是很委婉地问过公孙照的意思。
如若公孙照有意,她可以捞一捞公孙四哥。
坦白说,在整件事情当中,他只是个帮忙把崔行友跟赵庶人串联起来的小人物。
一旦那种串联完成,他也就没用了。
想让他完全清白,那就是郑神福设计构陷。
想让他黑白参半,那就是受到胁迫,不得不参与其中。
想让他全然乌黑……
那就是他与郑神福里应外合,联手构陷朝廷要员!
公孙照短暂地犹豫了一秒钟——毕竟他们两个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不是?
转念又想,我亲手把公孙家从废墟里拉起来,重建到这等地步,对公孙家做出的贡献,可比我阿耶大多了!
这一点,即便是文正公在世,也不能反驳!
既然如此,杀我阿耶一个儿子又算什么!
正好也叫公孙家其余人看看公孙四哥的下场,引以为鉴。
公孙照不讨厌吃白食的人。
大不了就是养着,能怎么样?
到底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但是她讨厌吃白食,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吃谁饭的蠢人。
连白食都吃不好,死了算了!
故而到最后,公孙四哥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斩首名单里。
天子见到了,还问她呢:“这不是你四哥吗?”
又叫大监:“去问问,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公孙照推拒了:“陛下洪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这案子臣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参与,现在又何必多问?”
她说:“四哥悖逆,陛下没有追究臣和公孙家其余人,已经是天恩浩荡,再去宽恕,叫臣怎么担当得起呢。”
天子见状,感慨又欣慰地叹了口气:“你啊,永远都这么懂事。”
再看到郑神福的名字,又不胜唏嘘:“朕看他得用,破格拔擢,屡有加恩,不想他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徒!”
近臣们不免要宽慰天子几句——总而言之,都是郑神福不识抬举。
郑神福太坏了,如此辜负圣恩。
天子又卖了个好人情给公孙照:“你去刑部和大理寺走一趟,迎崔相公跟何尚书出来吧,这段时间,叫他们受苦了。”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
下狱,就别指望有什么好日子过。
跟寻常的囚徒比起来,崔行友与何尚书所处的牢房大抵是天堂。
可他们是寻常的囚徒吗?
昨日还在中枢挥斥方遒,今日变成阶下之囚,任谁都会觉得受不了的。
公孙照刚上京的时候,崔行友叫她六娘。
后来客气些,改叫六姐。
现在已经被驯化成吗喽,不需要投喂香蕉,也乖乖地叫六姨了。
见了公孙照,不免点头哈腰:“我这回能出去,六姨一定没少费心,这真是,叫我怎么感激才好呢!”
公孙照同样礼敬地叫他,并不肯在态度上落人口实:“世叔真是太客气了,自家亲戚,何必如此生疏呢。”
相较于崔行友,何尚书的状态倒是还不错。
他的抗压能力比崔行友强,相较而言,也更加稳得住。
只是再见了公孙照,竟好像跟崔行友隔空拜了把子似的,隔着一段距离,就笑吟吟、一脸亲切地迎了上去:“我先前还在想是谁来接我,近了一瞧,原来是六姨!”
还跟旁边来送他的大理寺卿说:“怪不得那风一吹过来,我就觉得亲近!”
穆大理:“……”
崔行友,再加上何尚书,两个人像两只小绵羊一样,很温顺地叫公孙照牵走,更衣之后,又进宫去给天子请安。
怎么能怪天子这么对待他们?
都是郑神福不好,郑神福坏得头顶生疮、脚下流脓!
君臣几个,看起来都很满意。
再到走出去的时候,崔行友一时之间,甚至不敢走在公孙照前边。
还是公孙照叫他:“崔相公,您倒是走呀,这些天您不在,中书省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事情须得处置呢。”
崔行友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再跟她客气几句,这才转身去了。
公孙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天子的心思。
她从前觉得崔行友庸碌,不堪大用,是因为她在从下而上地仰视他。
他是宰相。
但是当她切换了一个角度,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之后,才能够意识到,一个绝对温顺、随便自己搓揉的宰相,用起来有多方便!
他没有尊严,只要你能压服他,让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甚至于把事情做漏了,还能把他踢出去背锅……
多好用的人啊!
……
关于跟御史台一起下放其余衙门这事儿,终于也彻底地敲定了。
明天的休沐日结束,后天正式开始。
第一站,就是太常寺。
不只是公孙照,她手底下的几个人都去。
吃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
许绰还挺怀念:“说起来,我当初入仕,就是去了太常寺,现下再以含章殿文书的身份回去,怎么不算是富贵还乡呢!”
其余人都笑了。
花岩则有点庆幸:“得亏是大家一起去,要是我一个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想想就尴尬!”
公孙照听到这儿,回想起一事来,当下从怀里掏了本书出来,叫她们传着看看。
云宽在她的右手边,头一个接了过去。
原以为该是正经的书籍或者公文,结果一瞧封面——笑话大全。
只看这四个字,就叫她笑出声来了:“您拿这么本书干什么?”
公孙照就说了这本笑话大全的来头:“这本书啊,可是卫学士专门给我的。”
众人听罢,果然都吃了一惊:“什么?”
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也跟了一句:“什么?”
公孙照:“……”
其余人:“……”
公孙照白了她一眼,而后告诉她们:“卫学士怕我到了新衙门拘谨,就把这本书给我了,说要是觉得周围人都放不开,就随便挑个笑话讲。”
“虽然这本书上的笑话都不好笑,但是咱们含章殿的出身很值得赔笑,笑话讲完,所有人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
众人听得忍俊不禁。
羊孝升道:“单这一个笑话,就足以有趣了。”
又很忧伤地打消了之前约定的到了冬天一起去买帽子的计划:“老实说,我昨天回家试了。”
她垂头丧气地说:“同样样式的胡帽,公孙女史戴着就很美,我戴着像是在坐月子——气得我晚上多吃了两碗饭。”
众人哄笑成一团。
等把饭吃完,又各自散了。
许绰、羊孝升跟云宽要回家去办点私事,花岩得去南平公主府上授课。
公孙照呢,则要往含章殿的外书房去看书。
外书房里的书架,她已经看完了两个,马上就能开始第三个了。
只是偶尔站起身来活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地好奇。
外书房里放置的东西,已经价值连城,那内书房里呢?
内书房里边,放的又是什么?
也是赶得巧了。
这天下午,公孙照在外书房翻书,觉得肩颈疲惫,起身活动的时候,外头传来门扉开启的声音。
是明姑姑过来了。
公孙照见状,不免要同她寒暄几句。
明姑姑是来取东西的。
想进内书房,既要经过守门的侍从,也要有开门的钥匙。
公孙照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内书房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往里边瞧了一眼。
她心说,就一眼,绝不多看。
看见的东西,让她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内书房正对着门口的最深处,放置有一块长方体形状的巨石,通体火红,其上隐隐地有火焰在跳跃。
那块石头很温暖。
公孙照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因为她实际上离那块石头很远。
但她的确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是热的!
公孙照心知自己已经窥探到了皇室的隐秘之一,当下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视线。
只是心里边不免奇怪,那究竟是什么?
……
天黑了。
公孙照收拾东西,离开外书房,回房去了。
明月见她这个时候沐浴更衣,还奇怪呢:“不是要去集贤殿书院练字吗,换衣服做什么?”
公孙照笑着朝她眨一下眼。
明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哦~”
公孙照对镜画眉。
她笑眯眯地凑过去,用肩膀蹭一蹭她的肩:“这位美人儿,你打算做什么去呀?”
公孙照指尖蘸了一点唇脂,慢条斯理地涂在唇上,然后侧过脸去,轻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夜寂寥,”她笑吟吟道:“去找个男人睡一睡。”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明月像只猴子一样,激动地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可惜公孙照没有香蕉能投喂她。
荡完了,又迫不及待地问她:“是谁这么有幸,能服侍公孙女史?”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你猜?”
……
夏夜宁寂,有萤火虫在轻盈地飞。
韦俊含这时候已经预备着睡下了,正靠在床边翻书,冷不丁听外头有人来禀:“相公,有客人来了。”
他微微蹙起眉来,都这个时辰了,有谁会来?
又问了句:“谁?”
一只手把门推开了,而后,一道倩影盈盈入内。
公孙照反手把门合上,倚在门上,向他一笑:“我呀!”
韦俊含见是她,不觉笑了。
再回过神来,不禁狐疑地一掀眼帘,上下扫了她一遍,也没起身,只是将手里的书搁下了。
“公孙女史,无事不登三宝殿,夤夜来此,有何吩咐?”
他说着,哼笑一声,语气带着点酸味:“郑神福授首,你大获全胜,该去找高阳郡王来庆贺才是,怎么到了我门上?”
公孙照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到他床边,一弯腰,在他耳边悄悄地道:“原是想去找高阳郡王的,只是不认得路,稀里糊涂地跑到相公这里来了。”
韦俊含又哼了一声。
烛火辉映,他脸颊莹白,竟然比身上雪色的中衣还要明透。
长睫略微垂下一点,遮住上挑的眼眸,俊美得近乎邪肆。
他懒洋洋地说:“走错了也不打紧,我找辆马车,再叫个人,送你过去就是了。”
公孙照一把就把他的脖颈给搂住了。
她笑着说:“我不去!”
韦俊含顺势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榻上轻轻一带:“你不是要找他吗,我让人送你去,你怎么又不去?”
公孙照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松开,挑开了他的衣襟。
她的手慢慢地伸进去,在他胸前一按:“因为我才想起来,相公还欠了我一笔债。”
韦俊含忍不住闭了下眼,语气也跟着轻了:“什么债?”
公孙照道:“当初我们打赌,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有没有这回事?”
韦俊含说:“有。”
公孙照顺势往他身上一坐,又问他:“我们打赌,最后结果如何,由你全权裁定。”
“若你认定我输了,我就为你驱使,绝无二话。”
“可若是你输了,那你就要为我驱使,绝无二话。”
她脸颊贴上他的,在他耳畔柔声问:“有没有这回事?”
韦俊含说:“有。”
公孙照忽的道:“你心跳得好快。”
她的手像是夏夜里的流水,那么轻柔,无声地在他的胸膛上流淌,然后慢慢向下。
“韦俊含,”公孙照的脸颊离开了他的脸颊,四目相对,她含笑的眼睛注视着他,势在必得:“你输了没有?”
韦俊含专注地看着她,良久之后,终于笑了一笑。
他喟叹般地道:“我输了。”
公孙照跪坐在他的榻上,抬起手,解开了束发的簪子。
满头青丝像是湖水一样,温柔地流泻下来。
“那么今晚,你要为我做第一件事。”
她笑吟吟地瞧着他,伸手去点他的下颌:“你知道是什么吧?”
韦俊含托起她的一缕长发,送到唇边轻轻一吻:“一定不负女史所托。”
第60章
得到满足之后的身体, 有种在泡温泉的慵懒。
温暖,轻柔, 好像是稍显沉重的身体,躺在了一片羽毛上。
韦俊含身上又香又软——一点都没夸张,真是又香又软!
不像顾纵,骨头都硬梆梆的。
在扬州的时候,亲热完了,顾纵像只大猫一样,凑头过来,伸臂搂她。
她踢他的小腿, 不让他抱:“你身上硬梆梆的,硌得慌。”
顾纵就斜了她一眼,说:“真软了你又不高兴。”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微红着脸, 嗔怪着“呸”了他一声。
这会儿躺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忽的又想, 但他的胸脯是软的。
韦俊含的也一样。
公孙照因这想法, 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明明也不算好笑的事情, 只是不知怎么, 一时之间, 竟笑得停不住。
韦俊含侧躺在她的旁边, 声音宛若耳语一样轻缓,问她:“你笑什么呢?”
外头一片寂静,帐子放下之后,似乎自动地为他们隔开了一片小天地。
这里头没有无关之人,只有他和她, 仿佛能在这里消磨到地久天长。
公孙照把玩着他的手,那么大,能轻易地把她的手掌包裹起来。
她忽然间想起了前段时间生病的时候,他去探望她,那时候她就已经将两人的手掌放在一起比对过。
当时她就笑。
韦俊含那时候也问她笑什么。
她说,以后再说。
现在大抵就是那个以后了。
公孙照想起这事儿来了,韦俊含也想起来了。
还晃了晃两人交握着的手,问她:“之前在公孙家,你是在笑什么?”
公孙照先给他打了个预防针:“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道:“你先讲了再说。”
公孙照就叫道:“那我不说了!”
“好吧好吧,我不生气,”韦俊含失笑一声,从善如流:“你说。”
公孙照便悄悄地在枕边与他耳语:“其实我还没有成婚的时候,就觉得很好奇了,你也知道,我外祖家世代行医……”
韦俊含问:“你好奇什么?”
公孙照很小声地说:“你说那口口的口口口口,是跟身高成正比的吗?”
韦俊含:“……”
韦俊含原还与她一起平躺着呢,闻言禁不住翻个身,侧过脸去瞧她。
公孙照叫他瞧得好不脸红,推他一推,赧然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难道不
好奇吗?”
韦俊含哼了一声,说:“……我好奇这个干什么,我又用不到。”
公孙照在他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我不是能用到吗?”
韦俊含“哎呀”痛呼一声。
公孙照吓了一跳:“我弄疼你了吗?”
又要支起身来:“我看看。”
结果被他伸臂搂到怀里,重重地亲了好一会儿。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这才问她:“所以公孙女史这问题研究得怎么样?”
公孙照趴在他身上,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有点顽皮地翘着,不自觉地晃了晃,才犹豫着说:“我觉得是成正比的?”
一低头,就见韦俊含瞧她的眼神十分微妙。
她脸上一热,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总共也才见过两个呀!”
顾纵生得很高,宽肩窄腰。
相较于舞文弄墨,他其实更有弓马天赋。
韦俊含也挺高的。
他身体的线条很美,有肌肉,但不突兀,很流畅。
虽然公孙照总共也就见过这么两个例子,但是他们俩其实都还挺……
所以她揣度着,大抵真是成正比的?
再一低头,韦俊含还在用那种微妙的眼神瞧着她。
她耳朵一阵发烫,拉起被子来,遮住下半张脸:“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就没有好奇过类似的事情吗?”
韦俊含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还真有。”
公孙照问他:“好奇什么事情呢?”
韦俊含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笑意,低下头来,迫近她的耳畔:“谜底都在我旁边躺着了,我好奇什么,你难道猜不到?”
公孙照忍不住笑,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热切地,重又与他纠缠到了一起。
两人在床上厮混了一整晚,第二日休沐,也痴缠着不想分开。
韦俊含这日大抵是约了人谈事,外头侍从听着动静,小心地来回话,也被他给推了:“让他们回去吧,明天再说。”
回头看公孙照醒了,又爱怜地亲亲她:“你夜里睡不安生,乖乖地睡床里边吧,小鱼儿。”
公孙照懒洋洋地叫他搂着,原还不觉有什么,听他这么说,忽然间心弦一颤。
从前,她跟顾纵圆房的第二日,他也是这么说的。
韦俊含竟然也这么说。
她心里边隐约猜到了些许。
大概是她晚上入睡之后,并不安宁。
顾纵知道,但是没有点破,只是跟她换了位置,叫她睡在床里头那一侧。
要不是韦俊含也这样说,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有过这样无声的关爱。
只是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份来得太晚的领悟了。
而转念再一想,就算早早知道,事情其实也不会改变的。
她还是会抛下他到天都来。
还是会毫不迟疑地,追逐当下的快乐。
……
公孙照在韦俊含那儿度过了荒淫无度的一整日。
然后在这晚入夜,才更衣离开。
韦俊含挽留她:“明天早晨跟我一起去上朝,也来得及。”
“不行,”公孙照踮起脚来,亲他的脸:“我一见到相公,就色迷心窍,再过一夜,明天早晨哪里起得来?”
韦俊含听得哼笑,倒是没再说什么,替她整理了衣襟和袖口,亲自送她出去。
公孙照人都走出去了,忽的想起一事,又回头来问他:“我想讨个东西来用,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
等回了宫,果然明月像个固定NPC一样蹲守在老地方。
见到她之后,鼻子灵活地动了动,然后又像只兴奋的猴子一样,开始满屋子荡来荡去。
唯一跟昨天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公孙照,是带着香蕉的公孙照!
她从袖子里拿出来自己从韦俊含那儿讨来的那只香蕉,很亲切地帮明月剥开了,又叫明月:“嗟,来食!”
明月:“……”
明月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夺过那只香蕉,开始嚼嚼嚼。
一边嚼,一边两眼放光地瞧着她,问:“韦相公伺候得怎么样啊?”
公孙照微微一笑,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明月又像只猴子一样,快活地叫了起来。
叫完又啧啧着道:“我就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整个人容光焕发!”
容光焕发吗?
第二日清早起身,公孙照对着镜子照了一照,自己都吃了一惊。
脸色真不错,好像是比之前漂亮了。
她不由得心想:早知道,就该早点去找他睡。
吃完饭照旧往含章殿去开早会,面圣之时,天子笑眯眯地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公孙照与她心照不宣。
天都城里发生的事情,但凡天子有意知道,哪件能瞒得了她?
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用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吧,公孙照也无谓去遮掩。
韦相公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情人。
早朝的时候,他们不免会遇见,从前发生过许多次的相遇,今天再见,却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带笑的眼睛,让她的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一翘。
想他的好,也想他的坏。
想他结实有力的臂膀,还有他灵活的手指……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
待到早朝散了,公孙照便先去寻御史台的史中丞。
公孙家的旧事,朝中无人不知。
童大夫大抵也是顾及着另一位御史中丞郭康成与公孙照的关系,所以没有选他,而是选了史中丞来担当这回的差事。
史中丞年约四旬,相貌清癯,目光炯炯。
论资历,她更深厚。
论官位,她是正五品,公孙照是从五品。
所以一开始,公孙照就把自己放在了副手的位置上:“我年轻,缺少经验,这回往太常寺去,还请史中丞不吝指教。”
史中丞知道她是御前的红人,身后的能量更是不容小觑,此时听她说得客气,不免暗松口气。
花花轿子众人抬。
她露出一个笑来:“公孙女史太客气了,这回本也是新规,我更谈不上是老手,咱们同舟共济,诸事都得一起应对才好。”
两下里都有意,事情就能处得融洽。
再出了门,各自点了下属出来,互相介绍了一遍。
双方各有心思。
公孙照这边的几个人不免有些轻微的胆怯。
她们全都是从八品,相对年纪最长的云宽,也才三十二岁。
但是对面的官阶全都超过她们,正八品的,从七品的,正七品的,甚至于还有从六品的!
再往脸上一瞧,都有些风霜之色,一看就是久经历练的老鸟!
看起来好专业、好强悍的样子啊!
御史台这边的人也有点打怵。
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六娘跟她手底下的队伍吗?
好年轻啊!
最小的那个听说才十七岁?
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考举人呢!
还有,刚才挨着介绍一遍,你们真的都记住谁是谁,官居何职了吗?
我老了,这么多人,只说一遍,我真是记不住啊(°д°)
双方心思各异 。
太常是正三品,当然不会屈尊,亲自来迎这个品阶不算很高的监察组。
但是为表重视,也派遣了自己手下的从四品少卿来迎。
依照公孙照和史中丞的官位,这已经是十分礼遇了。
再一瞧这位少卿的出身,更得将神态放得谦和一些。
公孙照等人知道要往太常寺去监察,事先当然是详细调查过的。
太常寺卿陆思任,五十五岁,寒门出身,向来处事中正。
麾下两位少卿。
一位姓程,字东方,五十有三。
一位姓阮,三十有二。
后一位的姓氏很好地解释了她的年纪和官位。
因许绰早早地打探了告诉她们,是以这会儿公孙照就知道,这位来迎她们的阮少卿是永宁长公主的长女。
承袭了来自母亲的王爵——她是永宁长公主府的世女,天子的亲侄女。
见了面,自然都十分客气。
公孙照从前没怎么跟永宁长公主府的人打过交道。
主要是这位长公主不久之前才从神都回来,缺乏交际的土壤。
至于永宁长公主的世女,虽也在宫宴上见过,但真的坐下来叙话,却是没有的。
只是公孙照心下揣测着,或许南平公主会与这个表姐妹有些交际。
南平公主的驸马是梁少国公。
永宁长公主娶的夫婿,同样也姓梁。
换言之,天子和永宁长公主,实际上都娶了梁家的儿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皇室与安国公府之间的交集,实在是太过紧密了……
这想法浮现,只是短短一瞬,公孙照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阮少卿身上去。
史中丞打头,她紧随其后,一行人一道往太常寺去,路上谈论起来,说那边早就为她们准备好了办公的场所。
他们专门为来自御史台和含章殿的两个监察组腾出了一间很大的值舍,桌椅书架,该有的陈设全都安排上了。
史中丞却没有从善如流。
她客气又坚决地同阮少卿道:“少卿恕罪,我有些话,得私下同公孙女史商议一二。”
阮少卿脸上微露讶然。
又转头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道:“这回的差事,史中丞是主,我是副,一切悉听史中丞安排。”
阮少卿见状,也不动气,微微一笑,应了一声,暂且离开了。
公孙照望着她避开的背影,心绪微沉。
她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
很简陋,很愚蠢的错误。
刚开始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就该去拜访御史台的童大夫,询问她究竟会派遣谁来跟自己共事的。
这合情合理,并不逾越。
而在得到确定的人选之后,她也完全应该提早前去拜访,就一些基础的问题达成共识。
而不是到了太常寺之后,才临时抱佛脚,匆忙商议。
有错就认。
房间里现在只有她和史中丞,低个头算什么?
公孙照遂说:“是我疏忽大意了,其实早就应该前去拜访中丞,问一问您对于今次事情的安排的。”
史中丞不想她会这么说,倒是一怔,回过神来,为之失笑。
这个笑比起先前见到时候的那个笑,明显就要亲近得多。
她摇头道:“公孙女史真要这么说的话,咱们两个不得各打五十大板?”
公孙照也笑了。
短短几句话下来,关系就拉近了。
史中丞也不拖沓,当下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意思:“我的意思,咱们是来监察的,不是来走马观花的,同太常寺各处分隔开,于公务无甚益处。”
她主动提议:“不在这间值舍办公,咱们两边一分为二,穿插到他们的值舍当中去,边做边看,下值之后,再聚到一起,商讨一整日的见闻。”
公孙照道:“既然这差事要拖到下值之后,且还得维持一段时间,那我去请窦学士开条子,找何尚书要补贴。”
史中丞不免在心里感叹:难怪公孙六娘年纪轻轻,就能做天子驾前第一红人!
人家就是三言两语,便能把事情办得漂亮!
见了她不骄不矜,也不会拖后腿。
她前脚提出主意,人家后脚就把后顾之忧和可能出现的士气问题解决了,走一步,看三步!
公孙照又何尝不觉得史中丞是做实事的人?
官场上从来不缺得过且过,混日子的人,像史中丞这样一板一眼的,多难得!
两边都觉得对方不错,事情也就此敲定了。
公孙照道:“请阮少卿再给我们选个地方,他们且搬,咱们趁着他们挪动的功夫,四下里走走看看。”
一片静寂的时候,往往看不出什么来。
可要是动起来了,问题自然而然地就浮现出来了。
“好,”史中丞痛快地应了声:“就这么办!”
……
史中丞与公孙照达成共识,再将此事说与阮少卿知晓。
后者脸上有些讶异,倒是没有反对:“既然两位都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
只是多说了一句:“就是得叫人再把桌椅挪动过去,腾挪地方,需要时候,怕得请诸位暂待了。”
公孙照心想:看这样子,陆太常是很愿意放权给底下两位少卿的。
阮少卿甚至于没有问过他的意思,就认可了她和史中丞的提议。
值舍的位置变动,人员增添,可不是小事。
尤其她们一行人是作为天子派遣的监察人员来此,太常寺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一间全都是低阶官员的值舍,把她们给塞进去。
一动起来,必然会影响到许多中阶官员的。
阮少卿没怎么犹豫,便拍板决定了,可见她并不担心陆太常会因此对她发难。
同时又想:当然,也有可能,是阮少卿背景强硬,所以无甚顾忌。
且走且看吧。
底下人在外边等着,阮少卿带着公孙照与史中丞先去拜见太常寺的主官陆太常。
说来从前也都见过,不是陌生人。
陆太常的态度平常,不热络,也不疏远。
另一位少卿程东方也在这儿,依照官职,彼此见了礼。
一主一副两人客气地跟她们说了会儿话,陆太常交待一句:“有事便去寻阮少卿。”便示意她们可以出去了。
还算顺利。
再就是得确定驻扎的值舍了。
九卿衙门的人员架构都是一样的。
主官一人,正三品。
副官两人,从四品。
下设两丞,从五品。
再有主簿二人,从七品。
再底下八品及以下的官员数不胜数。
其中具体的官职设置,又因职能和官位的不同而存在差异。
譬如说在太常寺内,实际上所有主管历代天子陵墓事宜的陵令也都是从五品。
而各处九卿衙门的占地面积不一样,建筑风格也存在着细微的差别,但是有些事情,却都是一样的。
譬如说衙门主官和副官往往都有专用的值舍,内里配有卧房、书房和盥洗室。
再底下,丞也有专门的值舍,但配套设施就没有那么全面了。
再底下的主簿,有的有专门的值舍,有的就是开放式的值舍。
虽然占据的
面积大差不差,但办公环境其实是不一样的。
史中丞跟公孙照明白地表了态度,无意挤在一起,那就得分别给御史台和含章殿的人寻两间值舍。
且还得跟太常寺的人混用。
阮少卿略微思忖了会儿,便有了主意:“我跟程少卿的值舍外边,都有个不小的套间,叫外头人腾一腾位置,安置新人,史中丞与公孙女史就在我和程少卿的值舍里屈就一下,如何?”
史中丞与公孙照对视了一眼,一起向阮少卿拱手见礼:“既然如此,就多谢阮少卿了。”
议定了史中丞往阮少卿那边去,公孙照往程少卿那边去。
两人又各自留下人来盯着这事儿。
公孙照把云宽和花岩留下了——两人年岁上一大一小,正好彼此照应。
这之后,她们一行跟着阮少卿一起走了,云宽和花岩叫人领着,往程少卿那边儿去。
早有人送了信过去,程少卿倒是很好说话,张罗着叫人挪了桌案陈设进去,预备着叫公孙照用,还把自己养的垂丝茉莉抱到另一边儿去了。
公孙照手底下四个人,云宽,羊孝升,花岩,许绰,那就得加四张桌子。
程少卿又朝外边喊:“王录事?”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忙不迭地出来了:“下官在。”
程少卿吩咐她:“在外边加四张桌子,给含章殿的同僚们用。”
王录事马上应了声:“下官这就去办。”
出去了,又支使着人去挪桌子。
花岩听见有人不高兴地在小声嘟囔:“才把桌子搬过去,又要搬回来,真难伺候……”
看身上官服,也是个从八品。
旁边一个同僚踢了他一脚,那人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最后四张桌子对在一起,给挪动到了避光的方位上。
云宽有心过去擦,却被王录事给拦住了:“我来,我来,当心弄脏了衣服。”
云宽看着这个穿着从八品官服的录事,心里边不免有点不是滋味。
王博士让她想到了初入含章殿的自己。
她温和又坚决地抢过了这个活计:“多谢王录事,还是我来吧。”
花岩也说:“我们自己用的桌子,怎么好麻烦王录事擦?”
王录事在一边赔笑:“不麻烦,不麻烦。”
公孙照还没有回来,云宽跟花岩盘算着,不能在这儿干等,得找点事情来做。
做什么呢?
要到太常寺来进行监察,就得知道太常寺具体是做什么的。
《周官》中讲:“大宗伯卿一人,掌建邦天神、人鬼、地祇之礼。”
所谓的大宗伯卿,就是现在的太常寺卿。
到了本朝,太常卿大致上延续了前代的职能,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
具体又下辖了八个机构,分别理事。
而这八个机构,就是郊社、太庙、诸陵、太乐、鼓吹、太医、太卜和廪牺。
公孙照来此之前,没有对下属们进行具体的吩咐。
因为这回的差事,没有先例可循。
只是她也知道,监察工作是御史台的老本行,用自己一群新人的业余水平对拼专业水准,一个不好,就会贻笑大方。
且她与御史台的诉求也不一样。
是以来此之前,公孙照就把她初入含章殿时,天子跟她说的那句话说与手底下的人听。
“到了太常寺,多听,多看,多学,少说话。”
云宽等人皆非庸人,也都明白,齐齐应了,将这话记在心里。
这会儿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太常寺的人:“贵署近三年的公务汇总,是收录在何处?”
那太常博士叫她问得一怔,主要这东西太常寺的人也不需要看。
回过神来,他又开始喊:“王尚书?”
云宽跟花岩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讶异。
王尚书?
然后眼瞧着王录事小跑着过来了:“在呢,在呢,怎么了?”
那太常博士笑呵呵地说:“劳驾尚书帮忙找找,这两位想看看咱们太常寺近三年的公务汇总,我一时半会的,也记不起是在哪儿了……”
王录事很麻利地说:“我知道。”
又请云宽与花岩再次暂待片刻:“我这就去找。”
很快就摇摇晃晃地抱了很厚的一摞记档过来。
花岩赶忙过去接过。
太常博士揶揄着向她道了声谢:“王尚书,辛苦了啊。”
周围人都在笑,王录事自己也在笑。
再看云宽与花岩不明所以,当下同她们解释:“下官姓王,名尚书。”
云宽:“……”
花岩:“……”
这可真是没想到。
公孙照等人叫阮少卿领着,在太常寺里转了一圈儿,大略上明白了太常寺的布局和不同部门的分工,再回到这间值舍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下值时分了。
云宽跟花岩特别明显地感觉到,当公孙女史过来之后,整间值舍的氛围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管是有没有活计的,全都站起来,脸上带笑,主动问候:“公孙女史过来啦?”
或者说:“我们太常寺跟御前宝地,必然是没得比的,叫女史见笑了……”
程少卿也出了自己值舍的门来迎:“公孙女史辛苦了。”
公孙照不免要与他寒暄几句。
再瞧一眼云宽几人桌案陈设的位置,不由得暗暗点头。
程少卿的值舍分了一半给她,她却也没有急着进去,叫众人各忙各的,自己就在这外间里转着瞧了瞧。
最后回到云宽身旁,站在她后边,看她正翻阅的那本太常寺行事记档。
王录事很有眼力地帮她搬了把椅子过去,公孙照含笑向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却异常的强烈。
四下里静悄悄的,一声也不闻,全都在似有意似无意的在观望她的动作。
空气里的氛围稍显紧绷。
公孙照忽然间想到卫学士送给自己的那本笑话。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羊孝升机灵,马上问:“女史笑什么呢?”
公孙照就说:“我想起一个笑话来,说,哪个数字最勤快,哪个数字又最懒惰?”
羊孝升等人面面相觑。
值舍里其余人也都有些不明所以。
公孙照觑着没人言语,就慢悠悠地公布了答案:“一最懒惰,二最勤快,因为一不做二不休!”
好冷的笑话。
值舍陷入了短暂的安寂,然后所有人就像是忽然间被点了笑穴似的,齐齐大笑出声。
太常寺的人是在装笑。
云宽等人原本是无语的笑。
笑到一半儿发现太常寺的人演得如此精妙,再想起先前还没到太常寺时,公孙女史拿着那本笑话大全跟她们说的话……
她们绷不住了,开始真心实意地笑。
王录事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很真实了,再一看,人家含章殿出身的几个文书,演得比她真实多了。
许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从袖子里摸了手帕来擦。
云宽扶着花岩的肩膀,笑得直“哎哟”。
尤其是那个羊孝升,笑得都坐不住,从椅子上滑下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了!
我的老天奶!
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人情世故,恐怖如斯!
这就是能进含章殿的含金量?
王录事甘拜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