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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云之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到最后, 牛侍郎是被抬出宫去的。


    天子倒是没下令打他,甚至都没有多说什么, 那句“老女人最难缠了”说完,牛侍郎脸上的血色就全都消失了。


    再之后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栽倒在了地上。


    天子见状,冷笑了一声,叫人把他弄出去。


    外头侍从


    还来回禀:“陛下,郭中丞在外求见。”


    天子“唔”了一声,扭头问公孙照:“阿照,你说我是见他好, 还是不见他好?”


    公孙照虚虚地扶着她进去坐下:“我知道您疼我,这会儿就把事情交给我来办吧,您只管在这儿歇着就成,保管办得漂漂亮亮。”


    天子脸上浮现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点点头, 叫她:“去吧。”


    公孙照向她行个礼, 这才往门外去见郭中丞。


    同时心里边也思忖着天子方才说的那句话。


    牛侍郎吓成那样, 想必并没有冤枉他。


    且他又不是傻子, 怎么敢在公开场合下那么说?


    料想是私下与人交谈时讲的。


    天子的耳目, 相当灵通啊。


    再则, 牛侍郎那句话是在说天子吗?


    公孙照觉得不是。


    不然天子早就把他的头拧掉了, 还能等到今天?


    不过, 想必牛侍郎说的那个人离天子不算远,所以才会让天子感觉自己也遭到了扫射。


    他说的是谁?


    窦学士,卫学士,还是张学士?


    门下省的姜相公和陶相公?


    亦或者是御史大夫童少章?


    公孙照私心揣测着,还是卫学士的概率更高一些。


    相较之下, 卫学士的行事作风,更容易触发牛侍郎的这种心态。


    尤其是她入职含章殿之初,就见到了卫学士与牛侍郎的一场交锋。


    想到这里,公孙照心弦倏然颤动了一下。


    她意识到,牛侍郎已经完蛋了。


    在天子这里,他彻底地出局了!


    不只是为了先前陈贵人生辰那日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日他调戏花岩的事情!


    含章殿的某位学士,一定私下在天子那里给他上过眼药!


    这样才能对应得上天子说的那句话——因为在那之后,天子才将目光投注到牛侍郎身上。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牛文辉嘴上没个把门的,牛侍郎显然也没太有,难道他只触了两回天子霉头?


    既然如此……


    公孙照想到此处,脸上神色显而易见地松快了。


    再见到郭中丞,她笑得十分亲切:“郭中丞,怎么在太阳底下晒着?快到廊下来说话。”


    郭康成见到她,如同见到了一条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美女蛇,心下悚然,暗地里加了无数个小心。


    当下十分谦恭地一弯腰:“天子所在,岂能无礼?”


    说完,又躬身向公孙照致歉:“小儿无状,冒犯女史,任凭公孙女史处置,绝无二话。”


    “我先前在逸仙居还说呢,跟贵公子起了争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出来一打听,感情是龙王庙给冲了两回!”


    公孙照脸上一点气愤的情绪都没有,反倒十分亲近地跟他说:“我才知道,原来令郎的母亲,便是如意轩的孙姐姐?”


    她笑意盈盈:“说来中丞可能不信,我跟孙姐姐,私底下还有些交情呢!”


    郭康成倒真是吃了一惊。


    孙氏竟然与公孙六娘有交?


    既然如此,她岂会不知孙氏当年,便是因为赵庶人之故才与他义绝的?


    短暂地犹疑之后,郭康成抬起眼帘,对上了面前之人的视线。


    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旋即重又垂下眼去。


    公孙六娘的眼睛其实生得很美,黑白分明,灵动自如。


    只是她脸上在笑,那眼睛里透露出的意味却是冰冷的,冒着寒气的,像是毒蛇在注视着猎物。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郑神福。


    公孙六娘的眼睛,很像是当年他们议定要检举赵庶人谋大逆的那个夜晚当中,郑神福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郭康成就是有这种明悟。


    虽然公孙六娘大概率真的认识孙氏,但如果需要的话,她一定不会因为孙氏而放过孙氏的儿子。


    现下她如此作态……


    郭康成心绪微松,不免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公孙女史宽宏,在下感激不尽。”


    又主动邀约:“今晚我在家中略备薄酒,给女史赔罪!”


    公孙照的笑声很清脆,也很明快:“哎呀,郭中丞,你做什么跟我抢?该是我做东宴客才对。”


    又叹口气,很惭愧似的说:“也是我年轻,受不了一点委屈,气冲冲地跑到陛下面前来告状,陛下方才还说我沉不住气呢!”


    说完,她也没给郭康成说话的机会,就自顾自地筹划起来了:“这事儿是我办得太急了,这不好,今晚我请客,给相关的诸位赔罪。”


    公孙照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算:“江王府的吕长史,一定是得来的,礼部的杨郎中今天还出面劝和了呢,他也得来!”


    又说:“吏部的冯侍郎,与我有些交情,请他来当陪客,不知道他会不会赏脸。再请顾伯父和崔叔父来压阵……”


    数到最后,她特别不好意思地瞧着郭康成:“原本其实也该请牛侍郎来的,只是牛侍郎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似乎是中暑了,不好这时候过去搅扰的,然则今日这事儿,越过他去,又似乎不太好。”


    几经斟酌。


    公孙照很客气地问他:“郭中丞是否方便往户部何尚书府上走一趟,替我请他来?也算是替了牛侍郎。”


    郭康成心下苦笑:公孙六娘自己都计划好了,哪里还容得了他推拒?


    且这话里话外说得客气,内中缘由,却已经透露无遗。


    牛侍郎,不中用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女史抬爱,郭某必定不负所望!”


    ……


    郭康成走了,公孙照回去给天子复命。


    天子靠躺在美人靠上,似睡非睡。


    公孙照上前几步,半跪下身,给她回话:“陛下,我不在这儿陪您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晚上请客。”


    天子闭着眼睛,问她:“都请谁啊?”


    公孙照就一个个地数给她听:“江王府的吕长史,御史台的郭中丞,户部的何尚书,这三位是主客。”


    天子睁开眼睛来瞧她,眼睛里平添了一点赞许。


    因为公孙照提到了何尚书。


    又问她:“还有别的没有?”


    公孙照笑着说:“还得请几位陪客,崔相公崔叔父是长辈,顾侍郎顾伯父也是长辈,请他们两位来给我压阵,我心里边不慌。”


    然后继续说:“再请吏部的冯侍郎和今天帮了忙的杨郎中来,人就算是齐全了。”


    天子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轻快了:“鬼精灵。”


    重又合上眼睛,叫她:“去吧。”


    公孙照麻利地应了一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


    郭康成进宫之前,就叫心腹在宫门外守着,以备出宫之后,第一时间知晓消息。


    这会儿见了人,先问:“大郎见到孙氏了吗?”


    心腹神色凝重,摇了摇头:“孙太太见都没见,就把大公子打发走了。”


    他以为郭康成会忧虑。


    没想到郭康成说:“太好了!”


    心腹听得懵了。


    但郭康成可没有懵。


    他马上就吩咐:“去,把那个混账吊起来,抽他二十鞭子,不准留情!”


    这话吩咐完,停都没停,就直接往何尚书府上去了。


    ……


    何尚书跟郑神福交好,郭康成却早就已经与郑神福结怨,两家素日里其实没什么往来。


    是以何尚书听人说郭中丞来访,着实惊了一下。


    何夫人知道之后,也觉不安,遂跟丈夫一起去见他  。


    郭康成没有隐瞒——他心里明白,邀请何尚书去赴宴,是天子默许的致歉的一种表达。


    当下将事情原委讲了。


    何尚书有点犹豫:“这,说来惭愧,我与公孙女史一向无甚交集……”


    何夫人在后边拧了他一把,疼得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也是何夫人出面,打包票应下:“有劳中丞登门相邀,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今晚必定前去赴宴。”


    郭康成得了准信儿,也没有在这儿继续停留,略微说句客气话,便心力交瘁地离开了。


    等他走了,何尚书才问妻子:“你怎么直接就给答应了?”


    何夫人的神情很严肃。


    她知道丈夫是因为郑神福与公孙六娘的关系而心生犹豫。


    “你心眼儿别太死!”


    何夫人告诫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郑神福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儿子,要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他?”


    她说:“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何尚书听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何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劝他:“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子都年过六旬了,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该谨慎小心,不要与人结怨。”


    她说:“你别一条道走到黑。”


    “郑神福是因为当年他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所以无从转圜,你又没害死公孙六娘的亲爹,有什么转不过去的?”


    何夫人提点他:“公孙六娘叫郭康成来找你,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郭康成跟郑神福一样,都是参与了赵庶人大案的!


    她能宽宥郭康成,难道还能死揪着何尚书那点破事不放?


    何尚书醍醐灌顶,猝然惊醒:“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何夫人说:“你管她是不是装的呢,给自己多找一条路还不好?你活够了,我可没有!”


    又道:“备不住这事儿还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你去了,顶多就是郑神福不高兴,你不去,兴许陛下都要不高兴的!”


    “多亏夫人为我指点迷津!”


    何尚书想通了这一节,转而又有了新的难处:“那郑神福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何夫人真是要气死了:“他还真是你爹啊?!他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地说?你不能骗他吗?糊弄过去再说!”


    ……


    接到邀约的宾客们,反应各有不同。


    崔行友很迷惘:“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隐约听闻公孙六娘跟那几家的儿子闹了点不快,为此进宫去告状,怎么到了晚上,又要请他们吃饭?


    而且还没请牛侍郎,请的是何尚书?


    崔行友悄悄地跟崔夫人说:“我真的害怕!六姐她,真是有点神通广大……”


    崔夫人其实也有点害怕。


    尤其是她也知道,过去这些年,崔家其实是对不住公孙家的。


    可公孙六娘进京之后,除去索要公孙三姐铺子的那一回,几乎没有在崔家人面前展露过锋芒。


    这其实是好事的。


    可不知怎么,崔夫人心里边一直都很不安。


    今天这事儿……


    思来想去,就叫人去找公孙三姐:“六姐今晚上宴客,你与二郎,也跟我们一起去。”


    他们也就算了,亲姐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吧?


    公孙三姐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且又是妹妹做东,自然不怕,当下很爽快地答应了。


    而顾家那边,顾建平妇夫也是感慨不已。


    几个月前,公孙六娘上京之初,往顾家来拜会他们时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再一转眼,她竟然就能够纵横捭阖,成为几乎连他们都要仰望的人物了。


    顾建平心里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公孙六娘,将会有大造化啊。”


    同样一张请帖,送到吏部侍郎冯本初和礼部杨郎中处,也是一般反应。


    谁不觉得啧啧称奇呢。


    ……


    公孙照出宫回到公孙家,一边使人去寻许绰,一边叫潘姐打发人去送请帖。


    潘姐做事麻利,她不必忧心。


    只是该安排的安排完了,潘姐竟然也没走,还在旁边,有点犹豫地瞧着她。


    公孙照喝一口茶。


    她是真有点渴了。


    喝完之后,禁不住问一句:“怎么了?”


    潘姐一弯腰,低声问她:“吕家那个小郎怎么处置?”


    公孙照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吕长史把她儿子送给她了。


    ……


    公孙照知道,吕长史不是真的想让这个儿子过来服侍她。


    或者说就是送人来服侍她的,但这只是捎带着——吕长史的本心,是要向她表明心迹。


    她与江王,并不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而她也无意与公孙照作对,甚至于很愿意与公孙照交好。


    吕保,算是她态度的一点彰显,和小小的诚意。


    毕竟母亲跟父亲不一样,孩子无非男女嫡庶,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


    这是好事。


    长史是从四品,官位上不算低了,更别说是当下皇嗣齿序排行第一的江王府上的长史。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真是很多啊……”


    突如其来的一桩意外,公孙照不信吕长史早有准备,从她进宫到江王妇夫进宫,总共才间隔了多久?


    吕长史不仅仅给出了完美的处理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官位,还同时给她和江王分别送了人情过来,这样灵活的手腕,简直是令人称奇!


    公孙照都能想到她是怎么跟江王说的——把我儿子送过去侍奉公孙六娘,就像是咱们王府多了一双眼睛似的,多好?


    江王怎么会不心动呢!


    也是这个瞬间,公孙照会意到,不只是吕长史聪明,吕保其实也不蠢。


    他要是不知道赶紧回去报信,吕长史也无从应变。


    也行。


    收了就收了,就当是养了只小猫小狗呗。


    公孙照问潘姐:“人呢?”


    “我叫人把他安置在客房了。”


    潘姐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他来这儿之前挨了打,伤得不算很重,但也说不上是轻。”


    “我找人给他上了点药,估计得有几天不能起身。”


    潘姐问:“娘子要去见见他吗?”


    “不必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这时候没有这个心力见他。”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今晚的宴请。


    再则,这也是在给吕保思考的时间。


    他并不愚蠢,他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孙照吩咐潘姐:“吃喝用度上不要亏待他,先养着吧,等我腾出手来再说。”


    目前来看,吕保还是很有用的。


    他只要存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江王的心。


    与此同时,也将她和吕长史影影绰绰地牵到了一起。


    没有永恒不变的仇人,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朋友。


    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也曾经协助郑神福坑过她,但她不是没掉进坑里?


    且话说回来,就算是掉进坑里了,只要条件开的合适,公孙照照样可以爬出来,跟他做朋友!


    想要扳倒郑神福,就一定要先逐一剪除掉他的羽翼。


    譬如说何尚书。


    这个除掉,不一定就得是杀掉。


    只是动摇了何尚书的心,模糊了他的立场,就足够了!


    许绰名义上是含章殿的从八品文书,实际上却是公孙照的近侍秘书。


    当然,这个说法有些逾越了,但是足够贴切。


    相较于羊孝升、花岩和云宽,她是更亲近的心腹。


    潘姐可以处置公孙家的寻常事务,但官面上的走动,就得叫许绰来打理了。


    譬如说今日,就是她在外边代替公孙照迎接宾客。


    吕长史跟夫婿吕郎君到的最早,再之后就是郭康成和何尚书妇夫两个。


    作为陪客的其余人,到的更晚一些。


    杨郎中四下里瞧了瞧,颇觉得今晚这事儿有意思。


    何尚书是郑神


    福的铁杆,郭康成是郑神福的旧友新仇。


    他们俩居然坐在一起了。


    再想想,何尚书跟郭康成都可以说是公孙六娘的仇人,现在却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坐在公孙家言笑晏晏,不也很有意思?


    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凑到一起,且还能容纳得这么融洽,更可知公孙六娘乃是当世奇女子了。


    何夫人能说会道,公孙三姐长袖善舞,吕郎君说话也很好听,崔夫人又擅长和稀泥……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觥筹交错,叫不知内情的人瞧着,还真以为是故友亲朋,欢聚一堂呢!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才宣告结束。


    第二日再到朝上,才知道牛侍郎告病了。


    据说也找太医去瞧了,说是得安生静养,起码个把月才能痊愈。


    三省的要员们齐聚在政事堂议事,期间谈论起这事儿来,姜相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说:“北方田间正是麦收时节,再有不到一个月,南方的水稻也要开始收获了,除此之外,眼瞧着就是三年一度的人口清查,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怎么偏赶在这时候病了?”


    韦俊含附和了她的看法:“户部不能没人,叫牛侍郎安心养病,品阶暂挂,重新选个人来,暂且替代着他便是。”


    说着,目光探寻地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孙相公。


    因为孙相公兼任着吏部尚书的职缺。


    孙相公不置可否。


    他侧过脸去,问户部的主官:“何尚书,你怎么说?”


    何尚书昨日已经听郭康成讲了牛侍郎生病的首尾,哪里会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当下略微沉吟,拿捏出思索的样子之后,终于还是说:“我以为,姜相公与韦相公说得在理。”


    孙相公遂道:“那就再选一个人,顶替牛侍郎吧。”


    事情发展到这里,郑神福其实还无甚感觉。


    因他同牛侍郎并无深交。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也知道何尚书妇夫去赴了公孙六娘的宴,只是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以为这是天子逼迫的结果,何尚书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会儿牛侍郎离局,也没什么,再选一个就是了。


    孙相公素日里事忙,虽然担当着吏部尚书的头衔,但实际上是不怎么参与日常行政的。


    现下既提到了户部侍郎的新人选,便先去看自己在吏部的左右手:“本初,你怎么看?”


    冯本初没有给出具体的人选,而是划定了一个范围:“接下来户部怕是有得忙,新任户部侍郎年纪不能太大,否则怕吃不消。”


    “最好是科举入仕,不然,许多差使,只怕有心无力。”


    略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已经在地方上任职过的,那就更好了……”


    孙相公点了点头:“很中肯。”


    他发了话,也就相当于是默许了冯本初划定的这个范围——就在这里头找!


    何尚书原本还在思索,这时候忽见对面冯本初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有话要讲。


    只是没等他嘴唇张开,冯本初却已经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何尚书心下一动,再一侧头,便见身边牛侍郎之外的另一位户部侍郎,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的顾建平也正瞧着自己……


    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


    公孙六娘……


    何尚书脊背一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会到了冯本初跟顾建平眼神的含义!


    可是……


    可是郑神福那边儿……


    可是……


    可是公孙六娘也不是善茬……


    他进退两难,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也是在这时候,他回想起了昨日何夫人说的话。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别一条道走到黑。


    何尚书脑海中闪现过许多人的脸孔,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孙相公脸上。


    他不敢偏一点头。


    他害怕看到郑神福。


    何尚书听见自己说:“……相公以为,公孙濛如何?”


    周围人的目光好像受了惊的飞鸟一般,扑簌簌投了过来。


    郑神福的惊怒尤其强烈。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何尚书强迫自己硬着头皮说下去:“公孙濛在地方多年,资历足够,又是科举入仕,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吏部侍郎冯本初好像刚刚想到这个人选似的,思忖几瞬之后,颔首道:“相公,公孙濛现下正在做地方州郡别驾,正四品,与户部侍郎品阶相同,倒也算合适。”


    陶相公轻轻附和了一句:“陛下优容功臣。”


    这就是驴子上山的最后一推。


    孙相公拍板决定:“那就是他了。”


    ……


    议事结束。


    何尚书像个鬼魂一样,瑟瑟地从政事堂里飘了出去。


    一边飘,还抑制着胆战心惊的畏惧,低声问与自己一起回户部去的顾建平:“郑相公在做什么?他没看我吧?”


    顾建平:“……”


    顾建平说:“我跟您一起朝前走呢,哪知道郑相公在后边干什么,看没看您?”


    何尚书小声说:“你回头看看。”


    顾建平说:“您怎么不看?”


    何尚书小声说:“我不敢啊!”


    顾建平:“……”


    顾建平就回头去看了一眼。


    何尚书急得冒汗,又小声问:“看见了吗?他没在看我吧?”


    顾建平默不作声。


    何尚书更急了:“你说话啊!”


    顾建平超级小声地说:“他来了……”


    何尚书:(°д°)


    青春,是何尚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是)。


    ……


    郑神福寻了个僻静地方,叫何尚书来说话。


    何尚书心惊胆战地过去了。


    郑神福也不啰嗦,当下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问他:“你举荐公孙濛接任户部侍郎?”


    他脸上覆盖着一层黑气,神情阴鸷。


    何尚书一秒滑跪:“相公,我也是被逼无奈啊相公!”


    他把事情都推到公孙照身上去了。


    为了将责任推卸干净,还自行解锁了无中生有技能:“这不是我的本意,是陛下的意思啊!”


    “姓牛的落了把柄在公孙六娘手里,陛下又偏颇她……”


    何尚书满面诚恳,语气无奈又懊悔:“相公,您说我又能怎么办?我难道还敢跟陛下对着干吗?”


    何尚书后边还说了很多,试图取信郑神福,只是却没有必要赘述了。


    郑神福相信了他,见他似乎吓得不轻,甚至于还出言宽慰了几句。


    只是等回到尚书省,再见到自己未来的儿女亲家、礼部的华尚书时,摇摇头,说了句真话:“姓何的生了二心,留不得了!”


    华尚书:“……”


    华尚书脸上流露出几分恼火,感同身受般的道:“他原是相公亲手扶持起来的,却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让人齿冷!”


    说着,似乎愤怒至极,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郑神福脸上看起来沉得住气,可心里边不是不生气的。


    只是越生气,就越要沉得住气。


    何尚书的首尾两端,在他看来,本身就与背叛无异。


    只是顾全体面,不肯在华尚书这个下属面前说得太难听罢了。


    现下听他为自己的遭遇如此愤慨,心下颇觉熨帖。


    还反过来宽慰他:“我当初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拉下来,我眼睛里,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


    华尚书:“……”


    华尚书硬撑着继续附和他:“原该如此!”


    ……


    别管郑神福能不能容得下,公孙濛这个名字算是敲定了。


    并且,很快被孙相公送到天子面前去。


    天子不免垂问:“是谁拿的主意?”


    孙相公就把政事堂里,众人议定此事的过程讲了。


    事情是姜相公和韦相公倡议的,主意是负责


    主管人事的吏部出的,具体人选是用人的户部自己定的,谁敢说这不公开透明?


    天子“哦”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如此,就拟旨叫他上京来吧。”


    含章殿的学士们听见此事,不免私下交换一个眼神。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四人,更是齐齐向公孙照贺喜:“女史大喜!”


    公孙照微微一笑:“是陛下的恩德。”


    旨意传到中书省,崔行友对着瞧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是个三省版本的陈尚功,是天子用来充数的。


    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变天了!


    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其余人了。


    华尚书回府去把政事堂里发生的事情讲了,华夫人当时就急了!


    “姓何的都要跑了,你还不跑?”


    她没有道德洁癖,本来就是因利而聚,现下因利而散,有什么稀奇的?


    虽说当初议定要结为儿女亲家,可郑神福难道不也是瞧着这事儿有利可图?


    不然他怎么不给儿子娶收大粪人家的女儿为妻!


    相较之下,华尚书反倒能沉得住气:“再观望观望也无妨。”


    他心里边有一笔账:“我跟何尚书不一样,跟郭康成和郑神福也不一样。我跟公孙六娘从来都不是仇人。”


    所以此时此刻,也不必急于从郑神福的船上跳下来。


    一个不好,兴许郑神福不咬何尚书了,先掉头来咬他!


    先用何尚书来掂量掂量这事儿,看看郑神福的成色,到时候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


    许绰来给公孙照回话:“依照行程推算,府上四郎再有三日就能到京了。”


    “挺好,”公孙照听得莞尔:“正好大哥也要来,人多,热闹。”


    许绰笑着应了声:“是啊。”


    又瞧着她换了常服在身上,不由得道:“姐姐要出宫?我跟你一起。”


    公孙照摇头道:“这就不必了。”


    她说:“我是去办点私事。”


    陈尚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间问她:“我听说,吕长史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尚功问她:“所以是不是嘛!”


    公孙照叹口气,说:“是真的。”


    陈尚功瞧着她,神情难掩兴奋:“哦~”


    公孙照懒得理她,把她朝许绰那儿一推,自己出宫去了。


    她提前递了拜帖,措辞用得很客气,使人给左见秀。


    左见秀倒真是拆开看了,只是没有留下。


    在她那张拜帖上写了行字,重又返还给她。


    公孙女史,你别再消遣我了。


    公孙照从前是有这个心,但现在是真没有了。


    回头想想,与他相遇至今,是她行事太小人了。


    公孙照敢作敢当。


    这回私下见一面,正经地跟他致歉,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她又写了一封给他:“少国公要是不想在府上见我,或者你寻个地方也好。”


    最后说:“没有消遣你的意思,是真心想见你。”


    这封信左见秀留下了。


    又给她回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个地址。


    是间茶楼。


    公孙照打算去见一见他。


    第47章


    先前下值的时候, 外头阳光普照,晒得厉害。


    等到这会儿, 却又阴沉起来了。


    乌云堆积在一起,地上有风在卷着吹,似乎是马上就要下雨。


    公孙照觑着天色,拿了把伞带上,这才出门。


    她估计得一点不错。


    事实上,人出了宫,才刚坐上马车,就听车顶传来雨滴打在上边的噼啪声。


    听起来, 下得还不算小。


    想想也是,夏天的雨多半都是这样的。


    来得急,下得也急。


    半推开车窗向外去瞧,行人们都如同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往屋檐底下躲。


    乘坐马车, 亦或者是带了雨具的人, 相对便要自如许多。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 便到了地方。


    公孙照听着车顶的雨滴声轻了, 料想雨已经小了, 索性就把伞放在车上, 自己一掀帘子, 走了下去。


    大抵是因为刚下了雨的缘故, 暑热消退,竟然还有点凉。


    茶楼的伙计相隔一点距离瞧见,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递了停车号码牌给跟随的侍从。


    等到客人将要离去的时候,再把号码牌给茶楼的伙计, 后者就知道赶紧去找对应的车夫过来,免得叫客人在门前久等。


    给完停车号牌,又问公孙照:“娘子是约了人,还是?”


    公孙照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问:“左少卿来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左少卿的客人——他早就到了。”


    又领着她往楼上的雅间去。


    公孙照本也不是拘谨之人,几番与左见秀相交,这会儿说起话来,便也自在随意。


    进门之后,先自问了一句:“左少卿来得好早,太仆寺今日不忙吗?”


    她是根据自己抵达的时间估算的。


    含章殿也好,三省和其余各衙门也好,下值的时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之后的安排也都是一样的。


    吃完饭,就可以打道回府。


    不吃的话,自己回家去吃也行。


    偶尔事多,又急着处置的时候,也需要加班。


    公孙照午后吃了饭过来,几乎没作停留,先前听伙计说左见秀早就到了,故而有此一问。


    相较于她的随性,左见秀反倒有些拘谨。


    起初只是道了句:“还好。”


    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太冷淡了,就又补了一句:“此时并非耕种时节,皇朝在外又无战事,太仆寺自然清闲。”


    公孙照原也就是随口一问,听罢为之一笑,与他分宾主落座之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邀约左少卿,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致歉。”


    “之前那篮樱桃,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小肚鸡肠,存心报复,搞得满城风雨,损了左少卿的清名……”


    她站起身来,卷起衣袖,亲自为他斟一杯茶,而后又给自己添了:“以茶代酒,向左少卿赔罪。”


    左见秀垂眸瞧着面前那盏茶,几瞬之后,抬头看她:“公孙女史今日邀约,就是为了向我致歉吗?”


    公孙照不想他会这么说,倒是微微一怔。


    不然呢?


    他以为自己是为什么约他出来的?


    略微沉吟之后,又恳切道:“其实先前休沐的时候,就该正经地同你说一说的,只是途中遇上了一点意外,到底给拖到了今天。”


    左见秀两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地站起身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公孙女史也都忘了吧。”


    公孙照客气地敬了他一下,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再次落座之后,又说起另一事来:“说来惭愧,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原来曾经蒙受过左少卿的恩情……”


    她把从冷姨母那儿听来的事情讲了,同时伸手过去,又给他续了杯茶。


    左见秀坐在她的对面,微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半折起衣袖之下的那截玉腕。


    纤细,又不至于叫人觉得瘦弱。


    那只手也漂亮。


    骨节分明,白皙有力。


    他有心想问:“你是因为知道我曾经帮你说过话,所以才来找我致歉的吗?”


    只是他想的久了,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是她先语气轻柔,央求似的说了一句:“左少卿,千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可不要生我的气。”


    这话一说,叫他怎么生她


    的气?


    他只是生自己的气。


    气他这么……


    左见秀回过神来,重又将杯中茶饮下,而后站起身来:“公孙女史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都过去了。”


    他又变成一开始那个彬彬有礼,但是冷淡疏远的左见秀了。


    “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处理,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也随之站起身来:“左少卿……”


    左见秀却没有停留的意思,最后向她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门,茶楼的伙计守在外边儿,他说了句“记账上”,便下楼去了。


    公孙照微觉莫名。


    只是想着事情至此,也算是办妥了,倒也不必再去细究别的。


    当下也到门边去,向正下楼的左见秀道了句:“左少卿,慢走。”


    楼梯口有风吹过,略微有些凉。


    她忍不住低一下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左见秀听见声音,在楼梯上驻足,回头问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踟蹰:“你——你带伞了吗?”


    公孙照回过脸来,应了声:“带了的,在马车上,你放心。”


    左见秀很轻微地抿了下嘴,最后看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了,公孙照也没在这儿久留,出门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


    邢国公府。


    邢国公夫人觑着雨后空气清新,午后起了闲心,往外头去散步。


    远远地瞧见儿子回来,就把他叫住了:“不是说有事情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见秀说:“办完了。”


    邢国公夫人随口问了句:“这么快就办完了?我听说,你连饭都没吃就出宫了。”


    又问他:“在外边吃的?”


    左见秀说:“没有。”


    邢国公夫人“哎哟”了一声:“你也不叫人回来说一声,早知道给你留饭了。”


    又叫人去张罗。


    左见秀心绪杂乱:“阿娘,别让他们忙活了,我不饿。”


    “瞎说,”邢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早饭是天不亮的时候吃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可能不饿?”


    左见秀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气饱了。”


    邢国公夫人只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是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


    她觑着儿子脸上的神色,禁不住关切地问:“这是在生谁的气啊?”


    “没谁,”左见秀说:“生我自己的气。”


    邢国公夫人:“……”


    邢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好半晌过去,才很警惕地说:“你是不是中邪了?我给你找个神婆看看?”


    左见秀:“……”


    ……


    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似乎雨意未歇。


    公孙照这时候却无心去理会天气了。


    她受了凉,好像有点要生病的趋势。


    打喷嚏,还流鼻涕。


    摸一摸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似乎有一点热。


    许绰要了热水来,她喝完之后拥着汤婆子躺进被子里。


    不多时,冷姨母就来了。


    诊脉之后,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和舌苔,最后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注意保暖,吃两天药,压下去就好了。”


    公孙照心下无奈,又有点庆幸:“得亏手头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歇两天也不打紧。”


    叫许绰去给她告假,简单收拾了日用之物,回公孙家去。


    御前的人身体不适,是不能当差的。


    ……


    窦学士知道这事儿,也不觉得稀奇。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叫许绰转告公孙照:“让她好好歇着,养好了再来。”


    结果等到第二日早会的时候,天子见到她们,就先叹了口气,很落寞地说:“阿照不在这儿,感受少了好多人,怪冷清的。”


    窦学士:“……”


    其余人:“……”


    都忍不住在心里边腹诽:公孙六娘不也就是一个人?


    她既没有分身术,看起来没有胖的跟几个人捆一起似的,少了她,怎么就冷清了?


    又不敢这么说,只能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也这么觉得!


    大监察言观色,还问天子呢:“陛下,王院长原先定了这两日录画……”


    天子百无聊赖,摆了摆手:“先搁置着吧,等阿照回来了再画。”


    窦学士见状,连嘴角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孙六娘不是公孙六娘,她是宇宙第一推动力啊(不是)!


    ……


    公孙府。


    对公孙照来说,这场病其实生得恰到好处。


    从她上京,一直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


    她一直都跟陀螺似的在转。


    要在内廷扎根,要跟尚宫局的人维护好关系,要梳理前朝关系,要应对公孙家的亲旧和敌人,还要让天子喜欢她。


    桩桩件件,挨着应对下来,现在回头再看,也真是不容易。


    歇一歇,也挺好的。


    因告了假,这日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


    再睁开眼睛,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放着,她也没叫人进来,自己躺在榻上,听外头不知名的鸟鸣叫。


    过了会儿,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孙照叫了声:“三姐。”


    声音稍显沙哑,说完之后,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公孙三姐从外头进来,亲自帮她把床帐收起来了。


    再坐到床边,瞧着她脸色,关切道:“现在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说着,又伸手来摸她额头。


    公孙照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借这个机会躲躲懒罢了。”


    潘姐在外头盯着人煎药,许绰不在这儿。


    公孙照叫她在宫里待着,要是有什么变故,赶紧来告诉她。


    公孙三姐扶着她坐起身来,又端了杯温水给她,最后才低声说:“吕家那个小郎君听说你病了,要来伺候你,叫我给拦下了,让他先回去养着。”


    公孙照慢慢地啜一口水,笑了:“他倒是很乖觉。”


    吕保现下的境遇,跟许绰是一样的,只是细究起来,又远不如许绰。


    之所以一样,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他们是公孙六娘的人。


    而说他远不如许绰,则是因为许绰是太宗功臣出身,她在公孙照身边打下手,实际上是半个家臣,她是走仕途的。


    而吕保……


    说的粗鄙点,他是来当暖床小厮的。


    许绰是卖身为臣,他是卖身为奴。


    公孙照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理会他:“等他真的想清楚以后该当如何再说吧。”


    作为主子,她没有给吕保谋出路的义务。


    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前来探病的人,有交际的人家,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


    最后讲:“五郎跟幼芳先前也来了,我见你还睡着,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公孙照大概上听了一遍,心里边也就有了分寸:“知道了。”


    因天气炎热,室内还用着冰。


    只是又因为主人还生着病,便不敢将窗户关得太过严实。


    公孙照吸了吸鼻子,禁不住道:“好香——是月季花的味道。”


    公孙三姐听得高兴:“能闻到味道,可见身体是真要好了。”


    叫她在这儿歇着,自己跟使女一起出去,剪了好些不同颜色的月季来插瓶,最后色彩绚丽地摆在了内室小几上。


    厨房送了膳食过来,公孙照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也没有胃口去吃。


    觑着日影一寸寸地挪动,静谧之余,又不免生出百无聊赖之感。


    她心说: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外头侍从来禀:“娘子,三娘子,韦相公来了。”


    公孙照初听,不免有些讶异,再一瞧时辰,知道是下值了,便也就明白过来。


    中书省离含章殿那么近,他不知道才奇怪。


    公孙三姐也知道韦俊含同自己六妹之间怕是有些什么。


    说起来,这宅子还是他送的。


    她叫妹妹安生在榻上静养  ,自己出去迎客,再一路到庭院里,就没再跟进去了。


    韦俊含进了门,都禁不住跟公孙照说:“你三姐跟她婆婆公公捆在一起,足有一百个心眼。”


    “你三姐一百零一个,她婆婆公公倒欠了一个!”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促狭,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她气呼呼地迁怒,从旁边果盘里抓了颗杏子来砸他:“都怪你,一来就惹得我咳嗽!”


    韦俊含甚少见她如此,一时又笑又怜,接住那颗杏子,在床边坐了。


    “真是生病了,太医怎么说?”


    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那儿倒是不缺药,也带了些来,你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公孙照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体向他那边儿挪了一点,他就会意地上前一点,温柔地将她抱住了。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


    公孙照埋脸在他肩头,轻轻嗅了一嗅,这才说:“什么也不用,马上就好了。”


    过了会儿,忽的又说:“其实生病也挺好。”


    韦俊含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于过往的柔和,心绪微动,静静地抱着她,宽抚着抚她披散着的长发。


    再听她没有再言语的意思,这才低声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有的话,就告诉我。”


    公孙照伏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怎么这么说?”


    韦俊含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而后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孙照问他:“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唔,”韦俊含很认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郑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样子。”


    公孙照没忍住笑起来,继而又开始咳嗽:“你干什么总来招我。”


    笑完之后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个人能靠一靠,其实也挺好……”


    韦俊含听她说的平淡,只是细细去想,这话里头又似乎是浸润着无数的心酸。


    他心里一阵难过,细密的疼:“要是我从前就在你身边就好了。”


    公孙照将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将自己的手平铺上去。


    韦俊含生得高,臂长腿长,手也明显比她大了许多。


    手掌叠在他手腕齐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处骨节。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韦俊含心下不解:“笑什么?”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转而又说:“我有时候,还是很盼望有个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回忆:“先前在扬州,日子说不上十分难过,但也不能说是好过。”


    “我阿娘的处境很难,当然,我的处境也不简单,小的时候,还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点,就是她依靠我了……”


    韦俊含听到这里,忽然间有些庆幸。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对扬州的那段过往释然了:“好在还有顾纵。”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他。


    韦俊含看得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在有他,让你过得没那么难。”


    公孙照听罢默然几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


    公孙照十四岁那年,顾建塘就任扬州都督。


    顾家的一干家眷,也随之到了扬州。


    顾纵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们并不熟悉。


    顾纵是扬州都督之子,聪明,人又生得俊美,在书院里众星捧月,身边永远都围着一群人。


    公孙照没有往前凑,一直都敬而远之。


    直到他们成为同窗的第二个月,她在乐房里练琵琶,他忽然间翻过墙来,吓了她一跳。


    “公孙照,”顾纵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其实能做榜首的,是不是?”


    公孙照怀抱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纵说:“因为你的成绩一直都没变过,名列前茅,但是从来不是榜首,我觉得你有考榜首的实力,你在藏锋。”


    公孙照继续拨琵琶:“所以呢?”


    顾纵一下子语滞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脸上莹莹一片。


    那茂密的青丝披在身后,有一缕来到身前,与束发的红丝带交织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来骄傲的顾三公子,向来目光锋锐得像剑一样的顾三公子,忽然间红了脸:“你……”


    公孙照看他一看,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顾纵慢慢地回过神来,定一定心,承诺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公孙照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气。


    这话跟她说得着吗。


    甚至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说话。


    她懒得应声。


    顾纵却很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个平辈礼节,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书院。


    第三天也没有来。


    之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出现。


    书院里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没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去探听消息?


    顾夫人治家严谨,不该流出来的,一星半点都不会流出来。


    到顾纵缺席将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苏州参与会试,一举夺魁,得了解元。


    他父亲顾建塘是扬州都督,依照规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参试。


    扬州与苏州离得虽近,但实际上地域分区不同。


    前者属于淮南道,后者属于江南道。


    顾纵去苏州参试,合情合理。


    消息传回,整个扬州都轰动了。


    他才十六岁,又是扬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门贺喜。


    说得逾越一些,在扬州地界上,甚至称得上是普天同庆。


    顾建塘夫妇当然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当中,又不免掺杂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郁卒。


    那时候公孙照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讶异。


    当她从书院回去的时候,她阿娘兴奋当中带着点忐忑地告诉她:“顾家设宴庆贺顾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给我们也下了帖子,叫我们也去呢。”


    又有些庆幸地说:“我看顾夫人专程打发了陪嫁的陪房过来,说话也和颜悦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那张请帖,忽然间想到了近两个月前,顾纵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孙照,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


    现下回头再想,这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但顾纵的脸孔,即便是到了梦里,却也仍旧很清晰。


    她其实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变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让阿娘不再像从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提提也不用像她从前一样,小小年纪,出门交际的时候,就要谨慎地看人脸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样多。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


    公孙照感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他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韦俊含这么一说,又感觉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韦俊含往后倾了倾身体,与她的脸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觑着她的脸色,不无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蹙着眉头,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点担忧来:“你可别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孙照笑着斜了他一眼:“贫嘴。”


    又问他:“今天朝上有发生什么吗?”


    “有,当然有。”


    韦俊含说:“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孙女史怎么不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等着公孙女史来处置呢。”


    “把他给气的啊,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给撞到了……”


    公孙照给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


    口。


    韦俊含“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地劝她:“朝上没什么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着,总想那些做什么?身子是自己的。”


    公孙照说:“我喜欢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许她早就病了。


    从前在扬州经历的种种,没有摧残她的肢体,可是摧残了她的心。


    公孙照一心钻营,只想着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为人鱼肉,看人脸色的生活了。


    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脸色的那个人。


    这么一想,她很快又释然了。


    她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要是再回到扬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也是因为如此,公孙照忽然觉得,这样闲暇时候,温存缱绻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她躺在韦俊含怀里,懒洋洋地跟他闲话。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闻。


    公孙照低头嗅了嗅,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明月跟我说……”


    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韦俊含叫她慢点:“我又不会跑。她说什么了?”


    公孙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说,我赶上好时候了,上京的时候,过了最冷的时节。”


    “她说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轮流去尚书省办事。”


    “说尚书省里的两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门前盖着帘子,一头进去,臭烘烘的,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一样,出来半天,都觉得脑袋疼……”


    “又说中书省跟门下省就不这样。”


    公孙照说着,不无玩味地摸了摸身边人俊美的脸。


    他笑着眨一下眼,那眼睫擦着她的掌心,略微有一点痒。


    她继续说:“明月说啦,韦相公是个讲究人,生得又俊,领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书省的风就比尚书省的好闻。”


    “门下省就更不必说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洁,那些个臭男人平时敷衍人的时候说自己粗枝大叶,到了门下省,也没见他们敢邋里邋遢的……”


    公孙照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俊含也笑了:“好啊,原来你们背后这么促狭人。”


    内室里两人气氛正融洽,外头却忽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公孙三姐:“妹妹,有客人前来探病。”


    公孙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从自己告病到现在,上门来探病的不在少数。


    这种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门问候,送一点什么,聊表心意,实际上并不会见到病人。


    除非……


    来的是很亲近的人,亦或者是贵人亲自登门来访。


    公孙照扶着韦俊含的肩膀,坐直身体:“三姐,是谁来了?”


    公孙三姐在外边回答她:“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公孙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


    低头瞧了眼,见自己衣衫还算齐整,又推了韦俊含一把:“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


    韦俊含不挪窝,还问她:“他来干什么?”


    他道:“你先前不还故意作弄他来着,怎么还作弄出感情来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过去吧。”


    公孙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边有些内情,你不知道。”


    她这场病,大抵是因为昨天受了凉。


    偏又是在昨天,才刚刚见了左见秀。


    临别之前,他还听见自己打了个喷嚏。


    依照左见秀的性情,知道之后,不登门来探望,这才显得奇怪呢。


    韦俊含神色难辨地觑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倒真是起身往对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孙照这才跟公孙三姐说:“三姐,请他进来吧。”


    公孙三姐在外边应了一声,人却往屋里来了。


    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边还有两个使女,端了茶来。


    一杯是韦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孙三姐没用,客气地朝韦俊含点头致意,往妹妹床头去坐了。


    公孙照不免在心里边感慨一句,三姐这人,真真是灵光。


    外边左见秀进了门,打眼见韦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公孙照一眼,这才注意到公孙三姐也在。


    左见秀回过神来,先问候了韦俊含:“不想在这儿见到了相公。”


    韦俊含笑了一笑:“毕竟我与公孙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卧病,怎么好不来瞧瞧?”


    左见秀从他的言辞与语气当中会意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那边公孙照已经暗叹口气,坐直了身体:“有劳左少卿专程登门,我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


    公孙三姐又请他落座。


    左见秀谢过她,脸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为出宫来见他,她也不会淋雨,更不会生病了。


    公孙照叫他别多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说,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左见秀听她这话说得诙谐,不禁莞尔。


    公孙三姐坐在旁边,不免心想:听这意思,他们俩昨天见过?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但韦俊含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语气讶然:“如此说来,两位昨日见过?”


    左见秀不愿将已经翻篇的事情再讲出来,尤其他是接受道歉的那一方,再来对别人讲,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尤其他也有所察觉,韦相公问这话,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当下便道:“是见过。”


    只是同时也说:“讲了些不便为人所知之事。”


    这话一说,旁人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公孙三姐瞧一眼明俊潇洒的左少国公,再瞧一眼丰神俊朗的韦相公,最后瞄了妹妹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公孙照察觉到了空气中氛围的微妙,心下了然,当下瞪了韦俊含一眼:“你哪来那么多话?”


    就内廷女史与中书令的身份来言,这话说得很逾越。


    但是摒弃掉身份之后,这责备来得很亲昵。


    不是下属的放肆,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韦俊含听罢,果然眉笑眼舒:“好好好,我讨嫌,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左见秀微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公孙三姐见状,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缓和氛围,拉了几个话题出来。


    左见秀却坐不下去了:“我听说你病了,放心不下,想着该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神态疏离:“现下见公孙女史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女史好好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客气地谢过了他。


    公孙三姐随之起身,亲自送他出去。


    这两人前脚走了,韦俊含后脚就回来了。


    虽然已经瞧不见左见秀的背影,但他还是往外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是了不得,公孙女史才见了他几面?连人家的心都给偷走了。”


    公孙照叫他:“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愿叫两人之间扭个疙瘩,遂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姨母都那么说了,我多少得表示一二,不能真的太忘恩负义。”


    韦俊含哼了一声:“倘若果真如此,他何必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袍,就急匆匆赶来见你?”


    公孙照听得讶然。


    回想一下,左见秀身上穿的倒真是常服。


    可即便如此……


    公孙照也不明白:“他没吃饭就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韦俊含瞧着她,说:“因为中书省跟太仆寺下值的时辰是一样的,我也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没换衣服,所以才到的比他早。”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他现在还穿着官袍呢!


    只是平日里看惯了,竟也没发觉。


    她心里边一时又热又爱,嗔怪他:“你也没说你没吃饭呀!”


    叫人赶紧去备些吃的过来。


    结果吃的还没送过来,公孙三姐先回来了。


    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照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公孙三姐的语气里都透着一点无可奈何。


    “妹妹,”公孙三姐说:“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来了。”


    公孙照真不敢看韦俊含现在是什么脸色。


    那就不看。


    她脸都没敢侧,叫公孙三姐:“快请两位郡王进来吧。”


    高阳郡王却不同于左见秀。


    进门见韦俊含也在,他表现得很从容,只是在言辞上略微表达了一点惊讶:“原来韦相公也在。”


    “高阳郡王,”韦俊含同他见礼:“说来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高阳郡王向他颔首还礼。


    韦俊含又叫高阳郡王身后之人:“华阳郡王也来了。”


    华阳郡王看也不看他,下颌微微抬着,神态异常冷漠地“嗯”了一声。


    高阳郡王忍不住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韦俊含也有点惊讶,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年轻郡王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瞬。


    高阳郡王目不斜视,浑然不放在心上。


    公孙照也觉得讶异。


    她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郡王又抽了什么风,居然对韦俊含如此无礼。


    虽说他头上有个郡王的头衔,但是到朝中去找一百个人问,也不会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份量超过韦俊含的。


    不说未来如何,只说现在。


    他跟高阳郡王捆起来都不行。


    他们一家四口捆在一起,跟韦俊含一起掉河里,天子一定会救韦俊含的。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俩先前又没怎么见过,华阳郡王何必如此?


    忽的又想起先前她第一次见到华阳郡王时,他对待她的态度其实也有点别扭。


    公孙照若有所思。


    这短暂功夫,高阳郡王已经落座,神情温煦,同公孙照道:“我听说妹妹病了,便想来看看你。现下见了,看你精神还好,也算是能放心了。”


    公孙三姐听到那声“妹妹”,就忍不住瞟了韦相公一眼。


    便见他也正瞧着自己妹妹。


    公孙三姐不免心想:六妹这种艳福,也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先前左见秀在这儿的时候,公孙照没有遮掩过她跟韦俊含的关系,是因为没有必要。


    现下韦俊含在这儿,她仍旧没有遮掩她与高阳郡王关系的必要。


    对她来说,韦相公比左少卿有用,她要顾全前一个。


    可高阳郡王比韦相公有用,她也要顾全前一个。


    公孙照就是这种贪慕虚荣的市侩女人,并且没有改变自己的义务。


    高阳郡王叫她一声“妹妹”,她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称呼他一声“熙载哥哥”。


    韦俊含觑着他们,也不做声。


    公孙三姐坐在床边,总感觉四下里都有风。


    明明是盛夏时节,窗户又大都闭的严严实实,却好像狂风骤雨,乌云压顶似的。


    高阳郡王没有久坐,关切了几句,与她叙了会儿话,便道了告辞:“我走了,以后有了机会,再来见妹妹。”


    公孙三姐很客气地说了句:“两位郡王不再坐坐啦?”


    高阳郡王笑着向她点一下头:“不了,叫妹妹好生养病吧。”


    华阳郡王同样很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是不想让公孙女史夹在中间难做。”


    “……”韦俊含目光不善,倏然扭头去看他。


    高阳郡王脸上也有些窘迫。


    公孙三姐:“……”


    公孙照:“……”


    本来不算难做的,这混账小子忽然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就要难做了!


    第48章


    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一起走了。


    韦俊含还在纳闷儿:“他这抽的是哪门子风?”


    他跟华阳郡王总共也没见过几面。


    毕竟这位小曹郡王跟他哥哥不一样, 是在赵庶人妇夫身边长大的,不久之前才被传召上京。


    说到这儿, 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了:“好端端的,姨母怎么会把他给弄回来?”


    公孙照隐约猜度到了一点,只是因为缺乏了足够的讯息打底,影影绰绰的,也猜不真切。


    这会儿韦俊含问,她也只能摇头:“我怎么知道?”


    又劝慰他说:“他就是那么个性子,先前见了我,也是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的,别理他。”


    韦俊含眉头微微蹙着,觉得这事儿颇有些值得推敲的地方:“等我寻个时机,探探姨母的意思。”


    公孙照知道他与天子亲厚,也不说什么, 只道了句:“要是知道了什么, 也跟我说说。”


    她原先还有点担心, 怕韦俊含问起高阳郡王的事情来。


    虽说公孙照随时随刻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在她心里边……


    其实还是不想失去这个合作伙伴。


    亦或者说情人的。


    出乎她预料的是, 韦俊含竟然也没有问。


    潘姐很快张罗了膳食过来, 韦俊含那份摆设在桌案上。


    又在榻上加了一张小几, 几样清淡菜式, 供公孙照来用。


    使女搁下之后,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是真的有点饿了,捡了些顺眼的进口。


    公孙照却没什么胃口,略微用了一点,就把筷子搁下了。


    韦俊含也没有督促她吃, 叫人进来收拾了,让她躺下:“胃口弱,就是身子还没有好,躺着吧,哪怕闭目养神也好。”


    公孙照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


    起初睡不着,只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想事情。


    时间久了,也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开眼,四下里昏沉沉的。


    她胳膊动了一下,就听见旁边有人轻轻说了句:“醒了?”


    公孙照小小地吃了一惊:“……你怎么还在这儿?”


    往外窗户外瞧了眼,已经是日暮时分。


    她又问了句:“三姐呢?”


    韦俊含扶着她坐起来,又要去给她倒水,摸一下,茶壶是凉的,又叫人来添。


    这会儿才告诉她:“我叫她先回去了,歇一歇,捎带着料理家里的事情,等过了晚饭时候再来替我。”


    使女进来添了水,他端过去喂她。


    公孙照心里边不是不感动的:“你不忙吗?”


    韦俊含道:“不差这会儿功夫了。”


    又问她:“饿不饿?”


    公孙照点了点头。


    潘姐知道她的口味,叫厨房煮了鲜虾馄饨,她靠在软枕上,吃了一小碗下肚,就觉得汗出来了。


    叫人往冰瓮里加冰:“好热。”


    她吃的时候,韦俊含就坐在旁边削桃,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知道热了,就说明要好了。”


    说完,先切了一瓣给她。


    公孙照伸手接了,咬一口,声音清脆,果肉甜津津的。


    她有点惊讶的高兴,把剩的那一半喂给他:“你挑了个好桃儿。”


    韦俊含张口含住,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结束之后公孙照自己都怔了一下,再回过神来,不由一笑。


    韦俊含也在笑,只是没有说话。


    室内一片静谧,是温柔的静好。


    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公孙三姐过来了。


    韦俊含挪了一只茶盏来用,将那只桃儿片在里头,最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公孙照温柔地应了声:“好。”


    韦俊含站起身来,到底没有放过她,学着高阳郡王的称呼,最后阴阳怪气了一下:“那妹妹好好养着吧,我走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人!”


    ……


    公孙照在家躺了两天,便叫许绰替她销假,预备着回去上值了。


    依照她现在的境遇,还远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天子这两天没见她,倒是格外惦记,这天早会的时候瞧见她,专门把人给留下了。


    左右瞧瞧,禁不住道:“怎么瘦了?”


    公孙照自己倒是没觉出来。


    她摸了摸脸颊,笑道:“您别担心,好好吃两天饭,就补回来了。”


    天子点了点头,又叫明姑姑去找顶


    胡帽来给她:“虽说是好了,但也仔细着别受凉,殿里边用着冰,再冻着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感动不已:“陛下的拳拳关爱之心,臣铭感五内!”


    天子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那胡帽是紫藤花色的,三角形状,边缘点缀了一圈雪白貂毛,额头处是半悬挂着的珍珠流苏。


    很华丽,也很轻便暖和。


    公孙照毕竟才十七岁,也爱漂亮,看到之后喜欢得不得了。


    甚至于还专门回去,美美地跟天子表扬了一句:“我在扬州,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帽子!”


    天子伏案在看奏疏,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一开口就是京圈主人既视感:“扬州毕竟是个小地方……”


    公孙照忍不住给老家分辩了一句:“才不是,我们扬州明明也是天下闻名的大城!”


    天子瞟了她一眼,哼一声,然后叫她:“小乡巴佬!”


    公孙照:“……”


    公孙照气呼呼地行个礼,转身走了:“我不跟您说了!”


    含章殿的人向来知道公孙女史受宠,见状也都已经处变不惊了。


    云宽、羊孝升和花岩见她回来,也有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花岩还说呢:“女史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心里边都空荡荡的,没个倚靠!”


    云宽跟羊孝升也说:“是呀!”


    花岩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公孙照头上的那顶胡帽:“真好看,等到了冬天,我也要置一顶!”


    云宽主动约她:“我也要,到时候咱们一起逛街去!”


    花岩跟羊孝升一起应了声:“好!”


    后者还跟公孙照说:“等女史大好了,我在家中设宴,您一定得去呀!”


    公孙照知道她家小往天都来了,不免要关切几句。


    羊孝升“嗐”了一声:“还行吧,比我想得好。”


    只是她也有新的问题发愁:“要不要在天都买房子呢?狠狠心买个大的,还是俭省点买个小的?还要考虑到孩子就读的问题……”


    天都的房价,即便是她,都觉得有点打怵。


    花岩在旁边,只觉得触目惊心。


    房价,孩子就读,还有爹跟夫婿之间的关系。


    花岩觉得自己像是一片风化了的脆脆岩,三个问题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打垮她……


    好在她还没有成家!


    好在她没有孩子!


    好在她没有钱……


    可恶,这句话说得她心里好痛啊!


    那边羊孝升在提出问题之后,居然还给了个解决问题的途径——准确的说,不是解决,是暂且麻痹自我。


    她声音压低,但是态度很热情:“天都的涩情图书五花八门,品类繁多,比我们中都强多了,我买了好多,你们要不要?很解压的!”


    花岩:“……”


    云宽:“……”


    公孙照请这位热心肠不要这么乐于助人:“谢谢你孝升,你自己看吧。”


    花岩进京以来,多蒙公孙照关护,私下与公孙照言语的时候,也不会藏着掖着。


    “女史给我介绍了个好差事,南平公主出手阔绰,直接给了五百两的银票,还送了我些旁的。”


    “再之后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过去,世子妃也是这样的。”


    花岩有点心虚:“我总觉得亏了世子妃,毕竟南平公主有两个孩子上课,世子妃却只有一个孩子在那儿……”


    同时也说:“两边都给了五百两,也没说究竟是上到什么时候,这个价钱,上几年都行了。”


    相较于天都城里的宰相之女、亲王之女、尚书之女,花岩是吃过苦,见过底层的。


    她阿娘在简州下辖之下的某个县城里开了一家书院,一个学生,一年也只有十五两束脩。


    这还是沾了她这个才女女儿的光呢!


    要是叫她阿娘知道,只教了三个学生,且还不是每旬满课,竟然就能稳稳入账一千两,怕是得惊掉下巴!


    公孙照玩笑着叫她:“不然,等世子妃的幼子大一点,请世子妃把他也送过去?”


    她知道世子妃有两个孩子,长女熙和小娘子,下边还有个小郎君。


    花岩“哎呀”一声:“我跟您说认真的呢,您别开我的玩笑。”


    公孙照先问她:“你现下手头宽敞吗?”


    花岩说:“还成。”


    公孙照遂道:“那等周王府有事的时候,送份体面礼物过去,也就是了。”


    以周王世子妃的脾气和出身,不会将五百两银子放在眼里的。


    南平公主给五百两,叫花岩照拂两个孩子,她虽然只有一个孩子,但也不好把钱拆分开,送个二百五十两过去、


    一来不好听。


    二来,也是公主府与周王府各自出钱的意思,一边一半,而不是论学生的人数。


    花岩即便拿的毫无表示,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如若花岩能还礼回去,这会让周王世子妃高看她一眼。


    她只是有钱,又不是傻。


    而高看的这一眼,备不住在什么时候,就能发挥出远超过那份礼物的价值来。


    如此置换,值得。


    再看一眼日程,公孙照还给划了一个日期:“快了,周王马上就要做寿了……”


    ……


    晚上天子在宫中设宴,公孙照也有幸参与。


    天子不想在宫殿里边搞。


    她老人家说了:“到了夏天,四处都在用冰,凉爽归凉爽,只是老在殿内闷着,总觉得不透气。”


    只是夏日的夜晚,在室外行宴,又有两重难处。


    第一重是热。


    这好办,那就去水边。


    大监略微思忖,便将行宴的地点选在了铜雀台。


    第二重是多蚊虫。


    这却也简单。


    让太医院配了香药出来,提前叫宫人内侍们点上,挨着把行宴附近给熏一遍就是了。


    公孙照从含章殿里出去之前,先摘掉头顶的胡帽,重又叫人给梳了头。


    帽子好看归好看,可戴得久了,头发也就给压平了。


    晚上行宴的地方又不冷,再戴帽子,就不合宜了。


    宫外的人都知道她前不久病了两天,虽都遣使问候过,但这会儿再见了本人,免不得再关切几句。


    公孙照也得一一应对了下去。


    天子登临此处,坐在台上极目远眺,一时之间,只觉得百感交集。


    她问公孙照:“可知道铜雀台的由来?”


    公孙照谙熟典故,自然知晓:“这是太宗皇帝为了缅怀高皇帝而建的高台。”


    天子微微颔首,因这事儿而被勾起了对于往事的追忆:“说来,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朕使人往扬州去接你,就是在这里下的命令。”


    这事儿公孙照却是第一次知道。


    她不禁面露讶然:“如此说来,可见我与这地方有缘。”


    “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天子念诵了一下这句诗,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这地方是跟你有缘。”


    南平公主忽的“哟”了一声,四下里看看,饶有兴味地道:“说起来,这里还真有二曹在,可惜不知周郎是谁!”


    在座之人都笑了。


    所谓“二曹”,当然就是指赵庶人膝下的两位曹郡王了。


    梁少国公心细如发,听妻子这话说得似有漏洞,便补了一句:“也就是那么一个称谓,两位皇孙又不是真的姓曹。”


    若真有一日,两位皇孙于此锁囚,焉知阮氏天下如何?


    未免有些不祥之意。


    众人原先还在笑,听梁少国公如此


    言说,心下俱是一凛,偷眼去瞧天子神色,见她似乎不以为意,不由得暗松口气。


    公孙照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拿目光去瞧高阳郡王。


    那是一种熟稔的,含着戏谑的眼神。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有些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看,低头去剥桌案上的莲蓬。


    华阳郡王坐在兄长旁边,也抬眼去瞧公孙照,只是她目光从来都只落在兄长身上,竟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有些泄气地也开始剥莲蓬。


    如是等到宫宴将散,天子叫内宠陪着一道离开,公孙照下楼去送。


    又想着,人都已经下来了,也无谓再登上去。


    她今晚喝的稍有点多,不如去衣帽间把自己那顶胡帽拿上,回去歇下算了。


    正值夏日,衣帽间用的不多,守在外头的侍从较之冬日都少了许多。


    公孙照以为里头不会有人——因为她先前进去放置胡帽的时候瞧了,里头空荡荡的,没摆放什么东西。


    哪知道真的进去一看,却是吃了一惊。


    里头不仅有人,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高阳郡王的弟弟华阳郡王。


    另一个,是清河公主的长子昌宁郡王。


    六目相对,大家似乎都有些吃惊。


    公孙照觑着衣帽间里的氛围并不凝滞,观两位郡王的神色,也不像是起了龃龉的样子,心下暗松口气。


    当下很客气地同两人行礼,分别称呼一声:“华阳郡王,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看了她一看,点一下头——公孙照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神色似乎比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昌宁郡王同样颔首。


    公孙照无意在此与他们闲话,想着取了自己的胡帽便离开。


    再打眼一瞧,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心爱的胡帽先前被放在哪里,现在也仍旧被放在哪里。


    只是被人拍扁了!


    拍扁了!


    扁了!


    公孙照又惊又怒!


    她三步并作两步,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


    昌宁郡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瞧着她的动作和神情,隐约明白了一点:“这是公孙女史的帽子吗?”


    “不,这不是。”


    公孙照面有愠色,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华阳郡王,说:“我的帽子没有这么扁!”


    ……


    真讨厌!


    公孙照心想:对我有意见,那就来跟我说嘛,干什么欺负一顶不会说话的好看小帽子?!


    她将手从帽子底端伸进去,抖几下,重新给撑起来,让这顶可怜的小帽子恢复如初了。


    又不免揣测:这是谁做的?


    不像是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怀疑对象都是现成的,就在跟前站着呢。


    昌宁郡王,还是华阳郡王?


    她其实还是更怀疑昌宁郡王。


    因为跟华阳郡王比起来,他更像是个小孩子。


    前者有时候行事虽也古怪,但公孙照知道,他暗地里多半跟天子达成了某些默契。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心智不可能不成熟。


    相较之下,昌宁郡王明显就是富贵荣华里养大的笨蛋。


    公孙照进京之初,旁人都没有近前试探,只有他很好奇地舞到了她面前,问她当初抛夫上京是怎么回事。


    只是似乎也不太有必要?


    她近来也没有得罪过昌宁郡王啊。


    公孙照心下纳闷,脸上略微带了一点出来。


    昌宁郡王被她看了几眼,老大地不自在,再对比她方才说的话,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这可不是我弄的!”


    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说完反应过来,又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来的比他早的华阳郡王。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抿一下嘴,对上了他的视线。


    昌宁郡王会意过来,这么说,好像是在暗戳戳地表示,这事儿是华阳郡王干的一样。


    想到这里,倒是也帮后者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是说这就是他弄的——”


    “哎呀!”


    这话说完,昌宁郡王是真的反应过来了,马上叫了外边内侍进来,问:“除了我们几个,今天还有谁进来过?”


    内侍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跟靠投胎获得高位的郡王们不一样,他是靠能力得到这个职位的。


    要是衣帽间里没出什么事儿,昌宁郡王何必要问这话?


    但是从头到尾,不也就只有公孙女史进来存了一顶帽子?


    内侍偷眼一瞧,心说:帽子这不是还在,也好好的?


    想不明白。


    嘴上倒是不敢迟疑,当下一五一十地道:“奴婢守在外头,只见您几位进来过。”


    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


    公孙照:“……”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向堂兄!


    略微顿了顿,又大声说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不能叫人冤枉了。


    他又很认真地跟公孙照说:“不是我把你的帽子拍扁的,你不能冤枉我!”


    公孙照:“……”


    华阳郡王:“……”


    公孙照这时候其实已经很后悔了。


    干什么多说那一句?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帽子让人拍扁了吗。


    干什么闹成这样。


    好像她手里捧着的不是顶帽子,而是个不知来历的死人似的。


    真是喝得太多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公孙照只得温声同昌宁郡王说:“我没有疑心您的意思。”


    继而又道:“大抵是我先前放的时候不小心给压了,这没什么,也不是大事。”


    她想着小事化了。


    昌宁郡王怔怔地看看她,再看看堂兄华阳郡王,忽然间觉得很委屈:“你之前说你的帽子扁了,第一时间就在看我,现在知道只有我们几个人进来过,你又说是自己记错了!”


    他气愤地说:“你不是记错了,你就是偏心他!”


    华阳郡王听得目光微动,不由得掀起眼帘来,看向公孙照。


    公孙照这会儿无暇看他,她是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柔声细语地跟昌宁郡王解释:“我没说这事儿是您二位做的呀,您千万别多心……”


    昌宁郡王面有愠色,马上反问她:“那你最先看我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暗叹口气,却莞尔道:“因为我觉得郡王生得好看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几眼,这也不成吗?”


    昌宁郡王明显被取悦到了。


    嘴角才刚翘上去,瞥见堂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孔,又觉不对:“……别人都说他才是诸皇孙之中容貌翘楚,你糊弄我!”


    公孙照脸不红、心不慌:“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谁说全天下所有人的眼光就都得是一样的?”


    她想说:我就是觉得您的风姿更加出挑。


    反正就是哄哄人,先把这事儿揭过去再说。


    只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身旁华阳郡王拉了个趔趄。


    公孙照吃了一惊。


    昌宁郡王也吃了一惊。


    华阳郡王从上到下,挑剔又倨傲地瞟了昌宁郡王一遍,嗤之以鼻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昌宁郡王:“……”


    公孙照:“……”


    华阳郡王又跟公孙照说:“你的帽子是我拍扁的,你能拿我怎样?!”


    公孙照:“……”


    昌宁郡王:“……”


    公孙照暗吸口气,无可奈何道:“郡王说笑了,我能把您怎么样呢?”


    她一心只想赶紧了结掉这件事:“时辰不早了,两位郡王赶紧出宫去吧,再闹起来,惊了圣驾,可不是开玩笑的!”


    华阳郡王冷冷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昌宁郡王又气又恼:“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做得不对,还跟我们发脾气!”


    到底顾及着公孙照方才说的,不愿闹得太大,当下冷哼一声,叫公孙照:“公孙女史,我们走吧,不理他!”


    “你自己走!”


    华阳郡王厉声叫他:“


    不认识路吗,还要人带?”


    昌宁郡王禁不住驳斥道:“我跟谁走,关你什么事?!”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神情讥诮:“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昌宁郡王勃然大怒:“你——”


    公孙照听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样,当下厉喝一声:“好了!”


    她叫这两个少年:“真要把陛下请回来,您二位才肯安生吗?”


    华阳郡王默不作声。


    昌宁郡王像是只被踩了脚的猫一样,很委屈地看着她:“是他欺负我啊!”


    公孙照叫华阳郡王:“给昌宁郡王致歉。”


    华阳郡王勃然变色:“凭什么!”


    公孙照不惯着他了,面笼寒霜,叫那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的内侍:“去请高阳郡王来。”


    华阳郡王气急:“你!”


    公孙照一抬手,叫那内侍暂且站住。


    而她自己则又向华阳郡王说了一遍:“给昌宁郡王道歉。”


    华阳郡王定定地看着她,公孙照同样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似乎有一闪即逝的泪光。


    只是他很快就错开视线,看向窗外。


    华阳郡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对不起。”


    昌宁郡王简直要气疯了,大声说:“有关系的!”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能这样了结掉这事儿,已经可以了。


    当下叫昌宁郡王:“您先回去吧。”


    昌宁郡王气哼哼的,桃花眼里还有些不高兴。


    公孙照催促他,带着点央求:“走吧走吧。”


    那小郡王嘴唇动了动,看她情面,到底没再说什么,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等他走了,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几枚银角子,递给那内侍:“今天的事儿,我不想在外头听见一丝风声。”


    内侍知道公孙女史的份量,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行个礼退出去,很懂事地把门给带上了。


    公孙照轻叹口气,转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华阳郡王冷着脸避开了她的手。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有门儿。


    她又去拉了一把。


    这一回华阳郡王没再躲避。


    公孙照扯着他的衣袖,领着他到里头长凳那儿坐了,这才问他:“我这是哪儿得罪你了?”


    华阳郡王掀起眼帘来看他。


    公孙照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不禁有些失神。


    怎么会有生得这样美的人?


    美得恰到好处的一双眼睛,秀挺得恰到好处的鼻子,还有花瓣一样,柔软嫣红得恰到好处的唇……


    这时候她听见他说:“……陛下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报复一个人了。”


    公孙照那点恍惚,便如同水面的涟漪一样,倏然间散开了。


    华阳郡王就坐在她的对面,四目相对,只是不知怎么,她竟然觉得此时此刻,他离她千山万水那么远。


    华阳郡王眼睛里有一湖水在涌动。


    在这个夏夜里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忽然间泪如珠涌。


    “就像你,公孙照……”


    华阳郡王短暂地闭上了眼睛,那眼睫上挂着泪,像是秋天蛛网上的露珠。


    他说:“你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伤我的心了。”


    作者有话说:小曹跟照的其余情人不一样,实际上,他是最具有政治能力的那一个,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是天子想要的那一类继承人,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前世他上京的时候,还很年轻,但照已经是完全体80%的照了,全方位地压制了他。


    照是他无法战胜的对手,是庇护他免遭风雨的长嫂,是在床上让他一败涂地的妻子,也是他人生道路的最大指引者。


    他有点像是从小就被绳子拴住的狮子,已经被照养成了惯性,即便长大之后,变得强壮,长出了獠牙,也不会再想着拽断那根绳子。


    再次见到照,他只想躺在地上,让照摸摸他柔软的肚皮:我的毛发很厚很软,摸起来很舒服的,你试试呀[爆哭]


    第49章


    华阳郡王的眼泪刚流出来, 公孙照就慌了。


    “你,你别哭呀!”


    她从怀里取了手帕, 伸手去为他擦泪。


    华阳郡王也不阻拦,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她的动作,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


    公孙照真是有点怕了。


    她柔声细语地哄他:“我怎么伤你的心了?明明是你先乱发脾气,把我的帽子拍扁了的,你怎么反倒说是我欺负你?”


    华阳郡王睁开眼睛来看她, 也不提帽子的事儿,只说:“你就是这样,无论我跟谁争执,你都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略顿了顿,又恨恨地一笑:“你只会让我低头!”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儿?


    公孙照拉着他的衣袖, 轻声道:“咱们就事论事, 刚才你跟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好像被触碰到了逆鳞一样, 勃然变色:“不准再提他!”


    “好好好, 不提他了, 不提他了。”


    公孙照从善如流, 循着他的意思, 开始贬低昌宁郡王:“他怎么跟你比?”


    又说:“咱们两个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 你还记得吗?”


    “哦,”这话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你肯定是不记得的,你那时候才多大?”


    华阳郡王也不作声,只是无言地听着。


    公孙照见状, 遂继续道:“咱们从小就认识,家中长辈又有交情,我怎么可能帮一个外人,却不帮你?”


    又问他:“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我与清河公主之间的龃龉。”


    华阳郡王说:“我知道。”


    “那不就结了?”


    公孙照柔声道:“你阿娘阿耶不在天都,陛下的态度又颇幽微,这种时候,无谓跟清河公主那边闹起来的。”


    “我不是偏心他,是担心你,三言两语把事情了结掉,总比闹大了生出是非来要好,是不是?”


    华阳郡王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忽然间露出了一丝笑来。


    公孙照见状,心下暗松口气。


    华阳郡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条她刚刚用来给自己擦过眼泪的手帕,伸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


    一边擦,一边对着心里边刚刚如释重负的公孙照说:“你总有这么多的说辞,总能让人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公孙照心绪微动,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耳听着他继续开口。


    “公孙照,我或许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华阳郡王盯着她,说:“你在避重就轻。”


    公孙照有些不解地问他:“我回避什么了?”


    华阳郡王前倾一点身体,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公孙照没有躲闪,只是很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就是这个样子,”华阳郡王见状,反倒笑了起来:“你永远都这么游刃有余。”


    公孙照也笑了一下,却没言语。


    华阳郡王并不在乎,维持着注视她的姿势,问她:“你方才说,我跟昌宁之间,你其实是更偏心我的?”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又问:“因为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还问她:“因为我们的长辈素来就有交情。”


    公孙照反问他:“难道我说得不对,或者说,不合情理吗?”


    “不,”华阳郡王道:“你说得很对。”


    只是在附和之后,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启嘴唇,慢慢问她:“可是公孙照,你为什么不提兄长呢?”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华阳郡王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一头美丽又危险的野兽,注视着对面的猎人:“比起没有记忆的幼年,虚无缥缈的长辈,我那作为你情人的兄长,近在天都的兄长,不是更适合用来跟我拉近关系吗?”


    他声音那么轻,像一朵云,像一阵风:“你为什么唯独没有提起他?”


    “你为什么不想在我面前提起他?”


    “你是怕这一层关系并不能打动我,反而会激怒我吗?”


    “你为什么觉得这会激怒我?”


    华阳郡王咄咄逼问:“公孙照,回答我!”


    公孙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几下,只是最后也没有作声。


    她少见地有点踟躇。


    而华阳郡王的情绪在经历了之前的泄洪之后,一下子就松动了。


    他几乎是央求地注视着她,声音轻得像是蝴蝶的翅膀:“你知道的,是不是?”


    公孙照心乱


    如麻。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别扭又倔强的少年心事。


    即便一开始碰面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往高阳郡王府去,他默不作声地撑了那一路伞,也足以让她知道了。


    只是她情愿不知道。


    她不该知道的。


    华阳郡王,是她的情人高阳郡王的弟弟。


    他们之间只能有这一种关系。


    她不作声。


    华阳郡王不肯放弃,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知道的,是不是?”


    他的脸颊慢慢靠近,嘴唇离她的那么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似乎只要再向前倾一点身体,他们的嘴唇便足以碰触上。


    华阳郡王的动作停住了。


    公孙照扶住他的肩,平和而有力地说:“我不知道。”


    “时辰真的有些晚了,郡王,你该回去了。”


    她冷静地站起身来:“不然,你兄长会担心你的。”


    华阳郡王仰着脸,像是一头失明了的野兽,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公孙照最后向他行了一礼:“郡王保重。”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


    身后传来少年难以遏制怒气的声音。


    毁天灭地的愤恨,难以言说的委屈,久积于心的沉郁,业火焚骨的痛楚,其中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最终都汇成了一句恨语。


    “韦俊含可以,顾纵可以,左见秀可以,只有我不可以吗?!”


    公孙照回头看他。


    他的脸都涨红了。


    绝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惊怒。


    那燃烧着怒焰的眼波在寂静的夜色中跳动着。


    她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天下最锋利的那把剑斩下的一缕月光。


    “你说得对。”


    公孙照平静地道:“只有你不可以。”


    她走了。


    ……


    这一晚公孙照没有睡好。


    她心里边乱糟糟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不明白。


    只是有一点,她是很确定的。


    她不该跟小曹郡王产生任何逾越界限的关系。


    公孙照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生来心里就有一把算盘。


    什么对她有利,什么对她无用,她都清清楚楚。


    顾纵对她有用。


    他是扬州都督之子,他可以改变她的命运,让她和阿娘、妹妹的生活迎来曙光。


    那她就要得到顾纵。


    韦俊含对她有用。


    他是帝国中枢里唯一一个年纪轻轻便执掌大权的人,这份重量,甚至于超越了公孙照。


    有这样一个盟友,一个情人,如虎添翼。


    那她就要得到韦俊含。


    上京之初,她心里边就在算这一笔账了。


    用崔行友赚郑神福入彀。


    用郑神福赌韦俊含对她俯首称臣!


    这笔买卖,可以做。


    高阳郡王对她更有用。


    这是她通往最高权力的一张门票,他是最重要的。


    这张门票不能是江王世子。


    他太有主见,太有投机性和灵活性了。


    这种人,可以合作,但是不可以托付身家性命。


    更不能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他的一念之仁上。


    且江王妇夫,也未必是善茬。


    这张门票也不能是昌宁郡王。


    他太小了——这其实还是其次,主要是他不聪明。


    且清河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思来想去,还得是高阳郡王。


    只能是高阳郡王。


    也是因此,她决不能跟高阳郡王的亲弟弟发生任何界限之外的关系。


    华阳郡王,跟韦俊含和顾纵都不一样!


    公孙照自己曾经亲历过,所以明白。


    来自郑神福的冷箭,她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崔行友的落井下石,让她尤其痛恨!


    崔行友甚至于只是公孙家的姻亲,而华阳郡王是高阳郡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不能,万万不能。


    她做错了吗?


    没有。


    公孙照没有错。


    该睡了。


    她心想,等天一亮,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


    昨晚的事情似乎就那么过去了。


    起码公孙照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无论是清河公主跟昌宁郡王那边,还是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那边。


    也挺好的。


    她暗松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昌宁郡王竟然进宫来找她了!


    公孙照实在是吃了一惊!


    坦白来说,她跟昌宁郡王也不熟啊。


    心里边这么想,脸上倒是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又是在这么个时候,她猜度着,昌宁郡王这回进宫,兴许跟昨晚的事情有关。


    再一听,果然如此。


    “公孙女史,你知道吗?”


    昌宁郡王面有惊色,还有点恼火,跟她分享了一个消息:“华阳病了!”


    公孙照听得心弦一颤:“什么?”


    略微顿了顿,又说:“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昌宁郡王用力地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公孙照有些惊奇:“华阳郡王病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昌宁郡王理所应当地说:“我去了一趟高阳郡王府,他起不来了啊,太医在那儿守着,高阳郡王亲自在外边给这个弟弟煎药呢!”


    昨天晚上他出了宫,回到清河公主府,却是越想越气。


    虽说华阳是比他大一点,该叫一声堂兄,但即便是堂兄,也不该那么无礼地说他啊!


    昌宁郡王没把这事儿告诉清河公主跟左驸马,毕竟不是小孩儿了,堂兄弟之间拌了嘴,回去告状,怪丢人的。


    他想着第二天去找华阳郡王,吵个明白。


    没想到去了才知道华阳郡王病了,高烧不起。


    昌宁郡王见状,也就打消了吵架的心思,客气几句,很快离开了。


    公孙照听得默然。


    再转念一想,心肠重又冷硬起来。


    算盘早就打完了。


    她不该跟华阳郡王产生不该有的交际。


    是以此时此刻,面对着昌宁郡王,公孙照表现得客气又疏远:“是吗,大概是昨天晚上吹了风?不过有御医瞧着,想必是不会有事的吧。”


    昌宁郡王也说:“但愿吧。”


    ……


    那之后,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兄弟俩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天都众人的面前。


    只是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到外边。


    公孙照到底有些挂心,又不愿叫人知道,就悄悄地跟冷姨母打听:“听说华阳郡王病了,现下如何了?”


    冷姨母也没多想——外甥女跟高阳郡王之间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


    这会儿爱屋及乌,问一问华阳郡王,也不足为奇。


    “那边的脉案,向来不归我管,你也知道,毕竟有些渊源,得避讳着。”


    冷姨母的妹妹是赵庶人老师的妻子,赵庶人案后,她当然不好再跟赵庶人相关的事情扯上干系。


    只是跟外甥女说:“等我去打听打听,再告诉你,这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问一问就能知晓。”


    公孙照应了声。


    等翻过第二天来,冷姨母就给她传了信。


    “没什么大事,你放心。”


    公孙照因这话而松了口气,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新的事情上来。


    公孙四哥一家,上京了。


    ……


    周王的寿辰还没有来,公孙四哥就到京了。


    公孙照很不喜欢他。


    人是会变化的。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公孙照心里很怨恨天子,但是到了天都,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她开始理解天子了。


    所有人都不准忤逆朕!


    忤逆朕的都该死!


    叫朕龙心不悦的也该死!


    换言之,公孙照现在没有皇帝的命,但是得了皇帝的病。


    只是在外边也就罢了,在公孙家,她就该是皇帝!


    是她把公孙家重新拉起来的!


    所以她生病的时候,公孙三姐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朕龙体不适,有人侍疾,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别忘了你的好日子是谁给你的!


    所以她生病的那两天,公孙五哥和幼芳每天都来问候,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的好日子,是她给的!


    也是因此,当公孙四哥上京之后,对于她先前生病,竟然毫无表示,对于远在扬州的冷氏夫人和提提也一句关切问候都无,只一心钻在仕途里头的时候,公孙照心里的不快就开始积蓄了。


    你的前程是谁给你的?


    是朕!


    没心肝的东西!


    ……


    公孙四哥初来乍到,来不及租赁房舍,便先往崔家去就近安置几日。


    公孙三姐递了消息进宫,叫六妹有空出来一叙。


    公孙照也应了。


    结果等下值之后,傍晚时分跟许绰一起到了公孙三姐那儿,便见公孙五哥脸上好像有些发青。


    起初她以为是灯光照的,再仔细看看,终于确定那些青紫跟灯光无关,就是脸上真的青了。


    公孙三姐一个头两个大:“四少爷,你可饶了我吧,好歹赏我两天安生日子过,行不行?!”


    公孙五哥朝公孙照颔首示意,叫了声:“六妹。”


    公孙四哥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既不言语,也没起身,似乎还在生气。


    为什么而生气?


    现在还不知道。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个异母兄长。


    他相貌与公孙大哥有些相似,反倒不太像公孙五哥。


    后者面容清瘦,很俊气。


    前者两颊有肉,蓄了胡须,俨然是一个官老爷了。


    公孙三姐剜了公孙四哥一眼:“当着妹妹和客人的面,没个兄长的样子,叫人笑话!”


    这个妹妹,说的当然是公孙照。


    而所谓的客人,说的是许绰。


    公孙三姐没再理会两个弟弟,先引着她们俩往内室去,同公孙照道:“这是你四嫂莲芳。”


    莲芳身量很高挑,却不瘦弱,相貌不算是漂亮,倒是眉宇间的气度很舒展。


    她向公孙照福身行礼:“六妹妹。”


    公孙照赶忙还礼:“四嫂客气。”


    公孙三姐又指另一个:“这是幼芳,你早就见过的。”


    幼芳如莲芳一般行礼,公孙照照例还了。


    又与许绰互相见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公孙三姐觑着外间两个情绪平稳了,这才领着公孙照出来引荐。


    公孙五哥是早就见过的,不必赘述。


    公孙四哥却是成年之后头一次见。


    兄妹两个客气又稍显疏离地叙了两句话。


    许绰在旁边冷眼瞧着,从头到尾,公孙四哥的屁股居然都没有离开过椅子。


    公孙三姐有些尴尬,叫他起来:“像什么样子?”


    公孙照反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还笑着劝她:“三姐,你这是干什么?长幼有序,哪有哥哥拜见妹妹的道理?”


    又催促着张罗开席。


    公孙三姐心里边七上八下的,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讲,吩咐一声,叫上菜了。


    帘子打开,使女们鱼贯而入,另有人从偏门进来,抬着冰块,哗啦啦加进冰瓮里。


    莲芳看得很稀奇,还伸手去摸了一下,有点兴奋地问:“天这么热,这冰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幼芳跟她离得最近,闻言楞了一下,很快笑道:“是冬日里存着,放在冰窖里,预备着夏天用的。”


    莲芳禁不住道:“天都就是不一样,我从没在夏天见过冰!”


    许绰默不作声地听着,心底猜想,莲芳的出身不会很高,但是未出阁的时候,应该很受娘爹疼爱。


    不然不会是这样的性情。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公孙四哥一眼,便见他抿了下嘴,脸上显露出一点幽微的烦躁来。


    他叫妻子:“你少说话。”


    莲芳没有察觉到丈夫的不快,脸上带着一点亲昵的嗔怪,说:“我就是没见过嘛!”


    公孙四哥没再说什么。


    莲芳没有意识到,但是许绰察觉到了。


    他觉得妻子表现出的无知,让他丢了脸面。


    不只是因为没有见识,就连妻子当众表现出的亲昵,也令他觉得丢脸。


    许绰忽然间想起了被天子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


    他要是在这儿,摒弃掉家族仇恨,或许会跟公孙四哥很谈得来。


    许绰最后望了莲芳一眼,心里边有细微的怜悯。


    她大概还没有发觉,当公孙家重新起势的那一刻起,对公孙四郎来说,她就已经变得鸡肋了。


    公孙三姐招呼着她们入席。


    公孙四哥冷冷地站起身来:“三姐,你怎么打算,是你的事儿,我是不会跟这种肮脏的女人同席用饭的。”


    他说的当然是幼芳。


    公孙照这才明白过来——哦,他居然是在生幼芳的气!


    倘若是生公孙五哥这个弟弟的气,那即便举止失礼,公孙照也高看他一眼。


    毕竟公孙五哥的确是不成器,该打。


    可要说是生幼芳的气,羞辱她的出身,那就很没由来了。


    公孙五哥站起身来,同样面有愠色:“四哥,你不欢迎,我们妻夫两个一定不会去登你家的门,但这是三姐门上,你我都是客,你嘴上放干净一点!”


    公孙三姐还没说话,幼芳表现得也很平静,但莲芳脸上显然是挂不住了。


    她不赞同地拉了丈夫一把:“你干什么呀!”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这是我们家的事儿,你别管!”


    许绰觑着他脸上的神色,再瞧一眼公孙五哥和幼芳,心下暗暗摇头。


    早有侍女奉了酒水过来,她拎起酒壶,先给公孙照斟了一杯,末了,又给自己倒了。


    两人在角落里轻轻碰一下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这晚的宴席不欢而散。


    等到回宫的路上,许绰轻轻地说:“女史,郑相公的前车之鉴,您是亲眼见过的。”


    这是一句告诫。


    对她和公孙照来说,公孙五哥的行径其实不算出格。


    顶多是被人非议一下,又掉不了一块肉。


    但公孙四哥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


    起码,公孙三姐拘束不了他。


    他并不觉得应该敬畏这个姐姐。


    也不觉得应该敬畏将家族带向光明的妹妹。


    他竟然在回京当晚,当着兄弟姐妹们的面就闹起来了。


    许绰觉得很惋惜:“原以为府上四郎回来,能给您增添一个助益,没成想反倒是个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公孙照不怒反笑。


    不是装的笑,是真的笑。


    她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没用,这只能说明,你没找准他的用处。”


    “狂妄些怎么了,狼心狗肺点又怎么了?”


    “可是那毕竟是我四哥,骨肉至亲呀。我不管他,谁管?”


    大概是因为在崔家多喝了几杯,此时此刻,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有些醺然。


    许绰看着她,忽然间想起了不久之前,陈贵人的生辰。


    那时候她被永平长公主为难,下令杖责,幸而被陈贵人救下了。


    事后她听人提及过当时天子对永平长公主说的那句话。


    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


    今日此情此景,大概恰如当时。


    永平长公主是天子的姐姐,但天子心里边她先是臣下,之后才是姐姐。


    一旦越过了那条界线……


    许绰看着公孙照坐在她的对面,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叹一口气:“郑相公是尚书右仆射,跟他一起上路,也不算委屈四哥了。”


    ……


    公孙照喜欢往上爬的感觉。


    更喜欢逐渐壮大自我的感觉。


    她也很高兴,可以将倒下濒死的公孙家再度拉起。


    但前提是,这个公孙家要为她所用。


    是她要驱使公孙家,而不是她来当


    梯子,供公孙家的人往上爬。


    她没那么善良,更没有那么好心!


    公孙四哥是个什么东西,她一打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看不惯公孙五哥和幼芳?


    可以,公孙照可以理解。


    兄弟意见不合,见了打一架,这没什么。


    但是他不该在公孙三姐的主场上这么闹。


    出门就是客,兄弟两个不合,跑到别人家里去打架,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也就是公孙照现在在御前得脸,重新给了“公孙”这个姓氏体面。


    不然,这事儿要是传到崔家其余人耳朵里,公孙三姐这一年半载的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单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他既没把公孙三姐放在眼里,也没把公孙照放在眼里。


    说得冷酷一些,公孙照客气,才叫一声四哥,但他真把自己当四哥,觉得盖过这个妹妹一头,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叫公孙照在意的,是他对待结发妻子的态度。


    莲芳是公孙家落魄之后,他娶的妻,真正的糟糠之妻,历经患难。


    一朝得志之后,当着公孙家其余人的面儿,他那是什么态度?


    与他相伴十余年的妻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人呢!


    在崔家的时候,公孙照什么都没说。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又不是公孙家的老妈子,难道还要手把手地教上边的兄姐做事?


    是公孙家离不开她,不是她离不开公孙家!


    公孙三姐灵慧,想必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公孙照猜想,三姐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心下作如此想,公孙照脸上倒是不显。


    她为了叫公孙四哥回京,是付出了代价的呀——欠了吏部的冯侍郎好大一个人情!


    都说是人死债消,这会儿人还没死,难道还不准她收收债了?


    这是他欠她的,得还!


    不肯用俯首称臣来还,那就用命还!


    再见了公孙四哥妻夫俩,公孙照十分客气。


    公孙五哥的事情,她也满口应允,得了空之后,便借着先前写过的那张请帖,登了孙府的门。


    孙夫人这日精神倒好,听她说了事情原委,脸上略微有些讶异:“难为你肯为前头的兄长操持这些。”


    却没有满口应下,想了想,说:“叫她来见见我吧。”


    公孙照给牵的这条线,连公孙五哥都吃了一惊。


    他专程偕同幼芳一起向她致谢:“我知道妹妹实在是费了心的,成与不成,我妻夫二人都铭感五内,若有驱使,绝无二话。”


    公孙照轻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并不肯十分居功:“我也只是帮忙引荐罢了,是否成事,都得两说——也得看孙夫人的意思呢。”


    她把自己的事情做完,照旧回宫去当差。


    第二日便收到公孙三姐的消息,请她过去吃酒。


    公孙照便有了几分猜测。


    想必是成了。


    到了崔家一问,果然如此。


    不只是公孙五哥与幼芳,公孙四哥也都在此。


    却不见莲芳。


    前两位免不得向公孙照称谢,后一位脸上的神色也颇惊愕。


    公孙四哥实在是没有想到:“早就听说六妹在御前说得上话,不想竟连孙夫人都得给几分情面!”


    公孙照笑道:“是孙夫人仁慈,却与我无甚关系。”


    公孙四哥不甚相信:“六妹这么说,就太谦逊了!”


    他没再指摘幼芳的出身,这顿饭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吃完了。


    又因为亲眼所见,知道六妹操刀牵线,办成了这么一件难事,这晚觥筹交错,对待她的时候,也格外地客气热络起来。


    又亲自起身,给她敬酒:“我在秘书省初来乍到,哪天得空,还得请六妹为我多加引荐!”


    公孙照当仁不让,又嗔怪他:“四哥,你再这么客气,以后我可不来了!”


    公孙四哥哈哈大笑,志得意满。


    公孙五哥跟幼芳也喝酒,只是喝得不多。


    但公孙四哥明显是有点喝多了。


    喝到最后,他环顾左右,不胜感伤:“这些年,咱们兄妹几个也算是熬出来了,可惜大哥不在这儿,不然就齐全了!”


    公孙五哥瞧了他一眼,说:“二姐跟七妹也不在这儿。”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你从小就爱跟我呛!”


    又有点为弟弟的婚事遗憾:“虽说有孙夫人出面,但到底还是……”


    他忽的想起了另一茬儿:“要是六妹能请天子下旨赐婚就好了!”


    公孙三姐捏着筷子,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四弟,你喝多了。”


    其余人默然不语。


    公孙四哥自觉失言,强笑道:“天子,唉,我也知道……”


    公孙照当然是不作声的。


    公孙三姐不易察觉地看了她一眼,无限忧愁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公孙五哥持着公筷,慢慢地剥出一片鱼肉,夹到幼芳面前去。


    幼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握着他的手,也不作声。


    公孙四哥察觉到氛围的变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到最后,这顿饭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还是公孙照送他回去——他购置了府宅,已经搬出崔家了。


    路上还劝他:“三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细了,五哥也一样,唉。”


    公孙四哥深以为然:“六妹,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边去了!”


    他一脸糟心:“你看老五那张脸?他找了个什么货色啊,我都不惜得说他!”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只是四哥,你行事还是得低调些,咱们不看当下,只看来日。”


    公孙四哥茫然不解:“什么来日?”


    公孙照给他指了一个方位。


    公孙四哥怔了一下,会意过来,酒忽然间醒了一半:“赵庶——”


    公孙照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马上将嘴闭得紧紧的了!


    只是目光难掩兴奋。


    也是。


    赵庶人与公孙家荣辱一体,不就是因此,当年才一起倾覆?


    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又这样看重六妹,看重公孙家……


    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公孙照一路送他回去,到了门口,不免要进去拜见四嫂。


    较之先前那回相见,莲芳面容明显憔悴了。


    见她来,倒很客气:“六妹且进来吃杯茶。”


    公孙四哥醉醺醺地说:“糊涂,眼见着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六妹哪有闲暇喝什么茶。”


    又有点不耐烦地跟公孙照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总说这些可笑的话。别理她。”


    莲芳怔怔地看着他,委屈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觉即将失态,赶忙别过脸去了。


    公孙照正色道:“四哥,四嫂与你多年患难,你不该这么说。”


    公孙四哥“唉”了一声,一扭头,看莲芳已经流了眼泪出来,就软和了语气:“怎么又哭了?是我不好,总行了吧?”


    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一下:“六妹还在这儿呢,别叫人家看笑话。”


    到底妻夫两个一起送了公孙照出去。


    ……


    公孙五哥跟幼芳的婚事,并没有大办。


    就在他们租赁的那处小院里喝了喜酒。


    公孙照出钱,劳烦公孙三姐跑腿儿,给添置了桌椅床榻:“不是我给的,是我替阿娘给的,她这会儿还在路上,但要是知道五哥办喜事,岂能熟视无睹?”


    想抬冷氏夫人出来做公孙家的大家长,那就得有点大家长的风范。


    这一回,公孙三姐郑重地收下了。


    公孙照的五哥、公孙三姐的五弟要成婚,在天都城里,本该引起一点轰动的。


    至少不会如现下这般冷清。


    只是公孙家的三四五六,四个人都不想大办,便没有铺张。


    只请了几个至亲故交,也就罢了。


    孙夫人作为幼芳名义上的义母,当然是要来的。


    事实上,她也是唯一至此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


    陈尚功。


    与其说她是有意赶这个


    热闹,不如说是怜惜幼芳,来给她捧捧场子。


    公孙四哥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孙夫人和陈尚功,而是因为幼芳请的那桌客人。


    只是看孙夫人泰然处之,还受了那几个女郎的敬酒,也就没有发作。


    私底下跟公孙照蛐蛐:“真是斯文扫地!”


    陈尚功倒是很欣赏幼芳:“那也是她的朋友啊,多少人一朝富贵了就忘本,她却这样坦荡赤诚,多难得!”


    公孙照有些怜惜地看一眼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脸色黯淡的莲芳,心想:公孙四哥还不如她们干净呢!


    公孙三姐察觉到了莲芳的变化,也说他:“人家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当年没有嫌弃你身上公孙家的麻烦,你一朝得志,怎么好亏待人家?”


    “什么官家小姐,”公孙四哥一撇嘴:“她阿耶也就是个小小县尉,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公孙三姐听得心头发寒,盯着这个弟弟看了半晌,忽然间冷笑一声,有些自嘲地道:“咱们姐弟两个多年不见,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恨恨地咬着牙,慢慢说:“一点都没变。”


    这话公孙四哥没听明白,但是公孙五哥听明白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年阿耶还在的时候,做主叫四哥恩荫,却让他好好读书,下场参考。


    那之后四哥见了他,不像是亲兄弟,简直像是仇人!


    多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


    公孙四哥没能意会到公孙三姐的拳拳心意,反倒觉得这个姐姐胳膊肘往外拐:“三姐,真不是我说你,都是自家骨肉,你还不如六娘疼我!”


    公孙三姐被气笑了。


    六娘疼你……


    六娘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一无所觉!


    公孙三姐抬手一指他,恨铁不成钢:“你脖子上顶着的,简直是个猪头!”


    回到家里,她梳洗之后躺在塌上,流了半宿的眼泪。


    一半是因为气,一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生的痛。


    她太聪明了。


    她知道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是她无力阻止。


    或许……是不想阻止。


    她惊异于自己的冷酷和残忍,但是很快又能够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晨起之后,公孙三姐在镜子前面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女儿小崔娘子都觉得奇怪:“阿娘,你看什么呢?”


    公孙三姐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慢慢地梳头,一边问她:“你喜欢你四舅舅,还是喜欢你六姨母?”


    “这还用说?”


    小崔娘子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六姨母了!”


    小孩子最懂得趋利避害了:“六姨母多厉害啊,她来了之后,祖父祖母待我们都客气了,我那些堂姐堂妹,都可羡慕我了!”


    又撇撇嘴:“四舅舅就只有一张嘴,成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


    公孙三姐听得微笑起来。


    她叫女儿到近前来,低头亲了亲女儿稚嫩的小脸。


    “你说的对。”


    公孙三姐轻轻地说:“其实,我的选择跟你是一样的。”


    ……


    到了五月的月底,公孙三姐传信给公孙照,请她出宫来,道是有事商量。


    等公孙照到了崔家,不只是见到了公孙三姐,也见到了莲芳。


    “我要离开他——不只是我,我还要带走我的三个孩子。”


    莲芳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六娘,我知道,你才是公孙家能拿主意的人,我希望你能帮我。”


    “作为交换……”


    她像个半透明的魂魄一样,很轻微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我耳边吹风,想鼓动我去打探公孙家的私隐事情,我不想那么做。”


    不是因为爱公孙四郎,而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变成污浊的人。


    公孙照听罢,第一眼看的却不是莲芳,而是公孙三姐。


    公孙三姐微垂着眼睑,维持着一种平和的缄默。


    这本身就是一种抉择了。


    公孙照脸上跟心里同时微笑起来。


    她转向莲芳,应了声:“好。”


    莲芳看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倒是吃了一惊,回过神来,起身向她福了福身。


    一如两人初见时那样。


    公孙照其实有点吃惊:“你远比我想的有决断。”


    莲芳胡乱地摇了摇头,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什么。


    最后她说:“他作践我,我不能自己作践自己。我要走。”


    公孙照问她:“孩子呢?”


    莲芳有些警惕地看着她,说:“我是不会把孩子留给他的,我要把他们带走!”


    “我知道,”公孙照笑着转向公孙三姐:“劳烦三姐一趟,叫人去把三个孩子接来,在这儿暂住几日。”


    又同莲芳说:“你们母子三人上路,未免不便,我找人送你们回去,也好安心。”


    公孙三姐也劝她说:“你就依六娘的意思吧。”


    莲芳看着她们两个,慢慢地红了眼睛,最后点一点头,应了声:“多谢。”


    公孙照跟公孙四哥维持的友善够久了,已经足够麻痹她想要麻痹的人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公孙四哥当然是不情愿和离的。


    他实在愠怒:“要是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又叫公孙照:“六妹,你怎么能——”


    公孙照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指间捏着一只酒杯。


    公孙四哥就站在她面前。


    公孙照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啧”了一声,面露不满:“真是的,四哥,你怎么这么高?”


    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无需吩咐,近处的侍从便一拥而上,按住公孙四哥的膀子,捎带着在他腿弯上一踢,叫他跪了下去!


    公孙四哥猝不及防,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公孙照,你怎么敢?!”


    公孙三姐就在旁边瞧着,却是一言不发。


    公孙照站起身来,踱步向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说:“还是有点太高了。”


    下一瞬,公孙四哥直接被按倒在地,脸颊直接贴在了地面上!


    他不可置信:“你!”


    公孙照神情含笑,一脚踩在了他脸上,慢慢地、游刃有余地碾了几下:“四哥,不好意思啊,其实见你当天,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说:“之所以拖到今天,一来是顾念着我们之间的骨肉情分,二来呢,也是想叫你知道……”


    “我能让你上京,就能让你一无所有地滚出天都,甚至是要你的命!”


    公孙照端着酒杯,啜饮一口,语气惊奇:“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什么信女善男了吧?”


    公孙四哥像是见了鬼一样,面如土色地看着她。


    “对,就是这样,冷静一点,动动脑子,不要像条疯狗一样地对着我叫。”


    公孙照松开脚,重新回到座椅处落定,提起酒壶,目光一斜,公孙三姐已经会意,送了一只空的酒杯过来。


    公孙照因她这举止,而悠悠地叹了口气:“三姐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斟一杯酒,叫人送到公孙四哥面前去搁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把这杯酒喝了,然后去把和离手续走完,这件事到此为止。四哥,没问题吧?”


    第50章


    “他这回算是恨死我们了。”


    公孙三姐望着公孙四哥离去的背影, 如是说。


    是恨死“我们”,而不是恨死“你”。


    公孙照听得一笑。


    因为她曾经自己亲身体验过, 所以明白:“恨是无能的表现。”


    从前她恨过那么多人。


    恨阿娘,恨阿耶。


    恨郑神福。


    恨赵庶人。


    恨天子。


    恨所有人。


    因为无计可施,所以只能空恨。


    天子有恨的人吗?


    或许曾经有过,但现在估计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天下大权在握,使得她连恨的土壤都没有。


    因为权力可以解恨。


    公孙三姐短暂地缄默了一下,而后问她:“这之后?”


    公孙照淡淡一笑:“


    顺其自然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


    公孙照虽年轻,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才是公孙家当家做主的那个人。


    正如同当初清河公主想要谋取公孙家祖宅的时候,最先去试探她的意思。


    当公孙家有了是非的时候,旁人头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这日下了朝,公孙照凑巧碰上了御史大夫童少章。


    其实不是凑巧,是童大夫有意与她说话。


    公孙照近前去行礼, 后者颔首之后, 又道:“公孙女史, 有件事情, 我想着倒是有必要说给你听。”


    公孙照面露不解:“还请童大夫赐教?”


    童少章便告诉她:“明日到了朝上, 你四哥怕得吃一道弹劾奏疏了。”


    “俗话说贵不易交, 富不易妻, 令兄如此行事, 实在叫人侧目。”


    公孙照听得面露惭愧,默然几瞬,禁不住苦笑起来:“我如何不知此事不妥,惹人非议?”


    她表现得无可奈何:“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齿序在我之前, 我至多也只能规劝,却无力劝说他改变主意……”


    童少章眉头皱着,摇头道:“公孙家也算是名门,一朝重新起复,便出了这种事,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的实在是很中肯。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谢了她:“大夫说的很是,我记下了。”


    童少章看她神态还算恳切,当下微微点一点头,而后道:“公孙女史,这件事我原是不该跟你说的,只是看你年纪轻轻,便肩负着整个家族,实在也不容易,便多嘴讲了。”


    她语气当中存了几分告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是,多谢大夫教诲!”


    等这日的差事了结了,她又出宫往崔家去见莲芳。


    “我四哥混账,辜负了你,实在是他的过错……”


    莲芳听了个开头,便面露警惕——疑心她是来劝和的。


    不想公孙照却忽然间转个头,劝说她:“你既然已经与他和离,我便自作主张,称呼你一声姐姐。”


    而后说:“我知道姐姐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奔波,即便有人陪同,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更别说大侄女今年已经十一岁,将来娶夫也好,出嫁也罢,都得正经地盘算起来了。”


    “底下两个小的,也该为他们的前程打算才是。”


    母子连心,莲芳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便松动了。


    公孙三姐也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柔声道:“我跟六妹商量过这事儿,你要是信得过我们,不妨就留在天都吧。”


    “我们姐妹俩在这儿,总算还有些薄面,四郎不成器,但几个孩子总归是姓公孙的,也叫我们俩一声姑姑,我们就不能撒手不管。”


    莲芳先前坚持要跟公孙四哥和离,是因为察觉到了他心态的变化。


    他对着她的时候,言行举止当中,不受控制透露出的那种轻蔑。


    她绝不肯叫自己受这种屈辱。


    她要离开这个男人,回阿娘阿耶身边去。


    只是等到怒火散去,再去回想整件事情,她心里边也不是不迟疑的。


    这可是天都啊。


    来了,却又要走吗?


    公孙四郎虽然轻狂,但到底也不是全无是处。


    他有一个好的姓氏,还有两个好姐妹!


    莲芳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的未来想。


    再则,娘家也不是那么好回去的。


    路途遥远还是其一,家里边还有嫂兄在呢。


    当年她嫁给公孙四哥,大嫂大哥其实是不情愿的,怕惹祸上身。


    只是阿娘阿耶疼她,拗不过她的意思,到底还是点头了。


    这会儿好容易公孙家重又富贵了,她却带着三张口,狼狈地回娘家去……


    太难堪了!


    哪里有脸回去呢!


    这会儿再听公孙照和公孙三姐言语,她归乡的心也就跟着动摇起来。


    只是莲芳也明白:“居天都,大不易,几个孩子也就罢了,这儿是嫡亲的姑姑家,没什么妨碍,我哪有脸面厚着脸皮赖在崔家?”


    公孙照笑着叫她:“这有崔家什么事儿?公孙家的孩子,怎么也用不着崔家养。”


    她说:“我们家自己又不是没地方住,晚点叫潘姐、潘姐夫过来搭一把手,姐姐带着三个孩子搬过去就是了。”


    四进的宅子,还怕住不开?


    又劝说莲芳:“我阿娘跟提提已经在路上了,她们俩多年不在天都,初来乍到,怕也不习惯,姐姐带着孩子过去,正好也跟她们作伴。”


    祖母膝下空寂,叫孙辈儿来陪着,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莲芳有些意动。


    公孙五郎之妻幼芳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趁热打铁:“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没个进项。”


    “不只是姐姐愁,我也愁呢,咱们两个是难姐难妹,正好聚在一起参谋参谋……”


    略微顿了顿,又稍显尴尬地笑了笑:“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就是了。”


    莲芳是公孙四哥的前妻,当然知道幼芳所指的是什么,赶忙道:“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快别这么说!”


    幼芳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因生活环境的原因,她远比莲芳要有成算。


    先前那么说,就是故意想从莲芳口里催出这句话来。


    莲芳说完,她就红了眼眶,哽咽着道:“姐姐,我,我真的是……”


    公孙三姐顺水推舟:“说来也是缘分,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俩的名字里头,就带着巧呢,一个叫莲芳,一个叫幼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姐妹!”


    莲芳听得心头一软。


    幼芳似乎是吃了一惊,有些不安地看了莲芳一眼,慌忙道:“三姐别这么说,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平白辱没了莲芳姐姐……”


    莲芳是个爽朗性子,本也不在乎出身——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嫁给公孙四哥了。


    这会儿听幼芳如此言说,哪里还坐得住?


    赶忙说:“这有什么?说句不中听的,依公孙家的家世,看你看我,都没分别。”


    公孙四哥既作践她,也作践幼芳,她们俩真正是有点同病相怜的。


    因这一点同病相怜,一点意气用事,她叫公孙照和公孙三姐做个见证:“我们俩意气相投,不妨就结为金兰,也是一段缘法。”


    幼芳哭了,梨花带雨地叫她:“姐姐。”


    莲芳拉着她的手,也应了声:“妹妹。”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跟公孙三姐对视了一眼,在旁一起笑道:“真是大喜事,你们姐妹俩得请客啊!”


    就此敲定了此事。


    ……


    莲芳带着几个孩子,叫潘姐夫妻两个帮持着,搬到了公孙府上去。


    公孙照没那个闲暇去管,但是公孙三姐处置得很周到。


    先是帮她们选了住的院子,挨着叫陶妈妈帮忙添置东西。


    又宽抚莲芳:“我叫人去打听附近书院的进度,看几个孩子能不能跟上。”


    “要是能跟上的话,就把就读手续给办了,要是不成,就聘个西席,先给他们补补课,再说别的。”


    桩桩件件,都是莲芳都挂心的。


    她感念不已。


    幼芳叫她得了空跟自己出去转转:“天都可大呢,到处都是新鲜玩意儿,现下倒是还好,再过上一两个月,天儿热得受不了,咱们就一起出游,到北边儿避暑去。”


    她一脸的向往:“我听人说,北边有海,蔚蓝蔚蓝的,一眼看不到边儿!”


    莲芳跟几个孩子都听得十分入神。


    也因而愈发念她的好:“我知道,妹妹是怕我想不开,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幼芳抿着嘴笑:“咱们是姐妹俩,不说生分的话!”


    公孙三姐私底下见了公孙照,也说:“幼芳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公孙照笑意盈盈地瞧着她:“这还不好?我只怕家里边的聪明人不够多。”


    公孙三姐明了她的言外之意,又去找公孙四哥要钱。


    不是她要,是替莲芳和三个孩子要钱。


    这原本也是应该的。


    莲芳带着三个孩子住在


    公孙家,这是冷氏夫人的慈爱,但家可是多年之前就分过了的!


    公孙四哥跟公孙五哥不一样,他的手很紧,该花钱的地方花,不该花的,全都俭省着。


    莲芳和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她只想着脱身,最后也就带了自己的陪嫁走。


    说实话,以她的出身,那份陪嫁在天都,并不起眼。


    公孙三姐去找公孙四哥:“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与你共患难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道:“更别说还有三个孩子呢,现下读书,以后嫁娶,都是要钱的。”


    公孙四哥气个半死!


    “公孙茂,你是不是疯了!”


    他连三姐都不叫了:“我们俩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不帮我,去帮公孙照,帮外来的女人?!”


    公孙三姐不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开门见山就是:“给钱!”


    又说:“我不占你一个子儿的便宜,咱们把字据立下,该多少是多少,我分文不取!”


    公孙四哥简直要气疯了:“你简直是中邪了!老五也中邪了!”


    “当时在崔家,公孙照是怎么羞辱我的,你不是都看见了?你居然冷眼旁观,现在还来做她的马前卒,来搜刮我?!”


    “那么一点微末好处,就把你的眼给蒙住了!”


    他只觉不可思议:“咱们可是亲生骨肉!”


    “什么有的没的,罗里吧嗦,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公孙三姐言简意赅:“给钱!”


    姐弟两个不欢而散。


    临走的时候,公孙三姐把话给撂下了:“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见不到钱,我就去御史台控告你!”


    她走了,只留公孙四哥一个人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思来想去,最后没等到第三天,第二天傍晚,他就送了四万两的银票过去。


    认怂了。


    母子四人,一人一万两。


    这事儿闹得不小,虽说最后没有对簿公堂,但在外头也传得沸沸扬扬。


    皮孝和耳目灵通,悄悄地跟羊孝升、花岩、云宽等人说起这事儿来:“听说,公孙四郎是带着刀过去的……”


    花岩等人吃了一惊:“什么?!”


    她们以为公孙四郎是想杀人。


    “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皮孝和赶紧说:“把钱给完,契书签了,公孙四郎当即用刀截断了自己的衣袖,从此跟公孙三娘一刀两断,再无牵扯!”


    几人脸色震惊,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虽说天都地大,奇人甚多,但真的闹成这样的,毕竟还是少数。


    韦俊含见了公孙照,同她说起这事儿来,还有点纳闷儿:“天地造物奇妙,你四哥怎么活到今天的?”


    他说:“我见过你大哥,是个有成算的人,你三姐也是女中英杰,你五哥看似糊涂,实则清醒,你就更不必说了……”


    韦俊含说着,都有点想笑:“他怎么想的?”


    太蠢了。


    有什么好闹的?


    没有人会觉得他占理的。


    从情分上来说,莲芳在他落魄的时候嫁给他,是糟糠之妻。


    抛弃糟糠之妻,就是为人所不齿。


    从身份上来说,公孙三娘是他嫡亲的姐姐。


    做姐姐的管教弟弟,庇护受了委屈的弟媳妇和年幼的子侄,这谁能挑得出毛病来?


    这事儿闹得越大,他越是丢脸。


    事实上,公孙四哥是真的觉得委屈——他没有想抛弃糟糠之妻啊,是公孙照逼着他跟妻子和离的!


    他也对外分辩了,但是收效甚微。


    因为莲芳也好,公孙三姐也好,乃至于公孙五哥妇夫,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儿。


    公孙六娘跟你隔着一个娘胎,她有可能撒谎。


    但公孙三娘跟公孙五郎是你的同产骨肉,他们也在撒谎?


    莲芳也在帮公孙六娘撒谎?


    一定是你秉性卑劣,抛弃糟糠之妻之后,又甩锅给自己的妹妹!


    人家都帮你收拾残局,照顾着莲芳母子四个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照听他挨着把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评说了一遍,只是落下了自己。


    不免要问一句:“那我呢?”


    韦俊含摸着下颌,故意作出思索的样子来:“你么……”


    公孙照问他:“我怎么样?”


    韦俊含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六娘是只小狐狸。”


    公孙照这时候还不知道他这话内中的幽微,只是听字面意思:“好啊,笑话我狡猾,是不是?”


    韦俊含也不分辩,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亲,又问她:“你这么整治他做什么?”


    “我哪能整治得了他?”


    公孙照连呼冤枉:“他是四哥,我是六妹,他是原配夫人生的,我是继室夫人生的,我能把他怎么着?”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挑眉道:“跟我也不说实话?”


    “好吧好吧,”公孙照就服软了,搂住他,悄声道:“我就是想,把他逼到他该去的那条路上,如此而已。”


    ……


    公孙四哥该去哪条路上?


    他该去找他以为能拿主意,且也能够弹压公孙照等人的长辈。


    这个人是谁?


    是崔行友。


    人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很容易产生错觉。


    当这个人足够愚钝的时候,或许会把错觉当成真相。


    公孙四哥没有像公孙三姐一样,十三年间寄身崔家屋檐之下,备受冷眼。


    也没有如公孙五哥一般,以崔府姻亲的身份登门,却被逐出门外。


    更没有如公孙照一般,上京之初,就被崔家全家人给不咸不淡地晾了。


    公孙四哥见到的,是经过公孙照整治之后的崔家。


    很可爱,很友善。


    很有世交风范。


    而除此之外,公孙四哥心里边还存着另一重厚望。


    公孙照给他埋下的厚望。


    谁?


    赵庶人。


    出于对年轻六妹的轻视,他从不觉得,与赵庶人相关的事情,竟是由她来操持主理的。


    可不是她,又会是谁?


    当然是公孙家的姻亲、三姐的亲公公,又在朝中做宰相的崔行友崔世叔了!


    他去找崔行友诉委屈。


    这要是在从前,崔行友连余光都不会给他一个,但这毕竟不是从前了不是?


    哪怕是给公孙六娘情面,他也不能对公孙四哥太不客气。


    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虽翻了脸,可谁知道人家兄妹几个什么时候就和好了?


    崔行友勉强接待了他。


    黏黏糊糊地说了会儿话,就把他打发走了。


    崔夫人说丈夫:“你理他干什么?”


    崔行友倒是谨慎:“冷氏夫人马上就要到京,届时公孙家的人齐聚一堂,备不住就修好了呢?”


    崔夫人听得面露了然:“这倒也是!”


    如是公孙四郎有意来,崔行友勉强应付着理,表面上瞧起来,相处得倒是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孙四哥终于不免出言试探起来:“月底就是赵庶人的生辰,相公是否也会遣使问候?”


    崔行友实在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赵庶人的生辰在五月——当年议罪的时候,甚至于这也是赵庶人的一条罪状。


    天子斥责他生于恶月,落地不祥!


    崔行友只是没想到公孙四哥会忽然间提起赵庶人来!


    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公孙家莫非已经跟赵庶人发生了联系?!


    崔行友心下骇然!


    又禁不住想:也对。


    公孙六娘跟高阳郡王,一直有些影影绰绰的关系。


    而公孙家昔年的倾覆与赵庶人有关,近来他们又逐渐起复,可不就是赵庶人也要翻身,重回天都的征兆?


    从前十数年间,崔行友都对赵庶人避之不及,就在不久之前,更把公孙照当成投名状,递给了郑神福。


    但局势是会变的。


    譬如此时此刻……


    崔行友不免心想:如若天子果真要传召赵庶人归京,那基本上就是要立他为储了。


    这时候不赶紧表露态度,却待何时?


    忽的想起先前上巳节时,天子令公孙六娘选婿,她却独独选了高阳郡王。


    彼时韦俊含的脸色,多难看!


    那时候崔行友不明白,在他看来,韦


    俊含要强过高阳郡王太多了。


    现下回头再看,倒是豁然开朗!


    他煞有介事地跟崔夫人说:“公孙六娘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是没有好处的事情,她怎么会做?”


    “如若赵庶人果然翻身,高阳郡王便是皇太孙,太孙妃的前程,岂不是强过宰相夫人!”


    崔夫人有些忐忑:“这,是否太冒险了?”


    崔行友其实也这么觉得,只是又觉不安:“真等到人家回来了,再凑过去卖好,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崔夫人思来想去,又放心不下公孙四郎:“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他唬你呢?”


    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宿,老谋深算但是又算不明白。


    到第二日,还是崔夫人叫了公孙三姐来说话。


    婆媳两个凑头在一起喝了盏茶,崔夫人打发侍从们退下,悄悄地问儿媳妇:“我似乎听说,你们家同那位,私底下有些联系?”


    她没有明言,只是试探着,指了指赵庶人夫妇流放所去的密州方向。


    公孙三姐起初吃了一惊,几瞬之后,回过神来。


    她心念几转,不答反问:“是四郎说了什么吗?”


    公孙三姐意味深长地说:“他这个人做事马虎,说的话也是不能当真的。”


    就这么两句话。


    但是在崔夫人听来,已经足够了。


    ……


    公孙照销假重回含章殿,宫廷画院的王院长也终于能开始自己的录画工作了。


    这也几乎是画院每年最重要的任务了。


    四位学士大抵是经历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底下的人,尤其是花岩、羊孝升、云宽这种刚刚上任的,这可是个新鲜事呀!


    宫廷画院录画,收录进皇室画库,最后是会传诸后世的!


    真要是想叫后世知道自己,这可比生孩子、续香火、建祠堂来得靠谱多了!


    尚宫局里擅长化妆的女官,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


    谁不想大方又漂亮地出现在画里呀!


    花岩这种手头紧的,都犹豫着要不要花钱排了个号,请人帮忙化妆。


    公孙照知道之后,不免觉得好笑:“画师是要绘制全景图,又不是单人图,就算是脸上画成花,到了纸面上也凸显不出来啊。”


    又跟花岩说:“你与其找人帮忙化妆,还不如减减肥,一张画上有百十个人,一眼扫过去,脸盘儿都是差不多的,但丰腴纤细,可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再上下端详一下,很慎重地跟这个大馋丫头说:“不是我的错觉,你进京之后,真的吃胖了,瞧这小脸儿圆的!”


    她还很纳闷儿:“我记得刚开始就只有孝升爱吃的,结果你被她带着带着,也成馋猫了!”


    花岩:“……”


    花岩大受打击,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觉得没有呀……”


    羊孝升也说:“我没觉得花岩胖了呀!”


    公孙照真是懒得说她:“你也胖了!”


    专门把两个人拎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她们的腰带:“你们刚当差的时候,是束到这一节吗?没觉得腰带短了?”


    花岩:“……”


    羊孝升:“……”


    公孙照又告诫她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晚上吃了一顿,半夜还叫夜宵!”


    “两个人吃一只肥鸭,八两米线,米线里还要再加羊肉片和豌豆尖儿,睡觉的时候不觉得肚子胀吗?”


    花岩与羊孝升唯唯诺诺,不敢吱声了。


    云宽在旁边听得直笑。


    搞得那两个好生郁闷:“云宽,你怎么就是不见胖?”


    云宽就挨着数给她们听:“我晚上也不吃夜宵,更吃不下一只肥鸭,八两米线和里头的羊肉片、豌豆尖儿啊!”


    羊孝升:“……”


    花岩:“……”


    ……


    等真的到了入画那一日,再到含章殿来看看,大家似乎都发生了一点变化。


    起码官袍都是熨烫过的,一个褶子都没有。


    都很注重了。


    公孙照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隆重对待的。


    她自信自己有的是机会青史留名。


    画院的王院长早早来了,只是没有急着动笔,叫两个助手陪着,四下里观望。


    天子专门叫人去传公孙照过去。


    起初公孙照还以为天子是有什么差事吩咐,到了之后,就被天子支使着,坐到刚设置的一张书案前边儿了。


    她老人家兴致勃勃的,还亲自到门口去朝外看了看,确定从外边看进来,公孙照能跟她一起入画。


    公孙照会意过来,不免动容:“您这也太疼我了……”


    天子很骄矜地瞟了她一眼,话却是跟王院长说的:“到时候画完了,在旁边备注上画中人的名讳和官职,免得后人见了,分不清谁是谁。”


    王院长自无不应。


    天子开始琢磨别的了:“是不是得挪动一下方向?不然看不见正脸。”


    王院长:甲方说的都对,甲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子又支使着明姑姑去折枝花来:“叫我们阿照簪在鬓边,不然多单调?”


    结果等明姑姑任劳任怨地折了一枝胭粉色的蔷薇花来,她又改变主意了:“算了,真簪了花,好像太过刻意。”


    明姑姑:“……”


    真难伺候。


    正赶上韦俊含过来奏事,天子还忍不住叹口气,神情怜爱地跟他说:“早知道就再晚两天画了,阿照前两天病着,脸都瘦了……”


    韦俊含瞧了瞧公孙照,哼一声,说:“她是心眼太多,生给压的。”


    公孙照瞪他一眼,很委屈地跟天子告状:“陛下,您看他!”


    天子护短,闻言马上顺手打了外甥一下,撵他走:“去去去,不准说阿照的坏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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