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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

作者:初云之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章


    这天中午用饭的时候, 陈尚功神情古怪地凑了过来,问她:“公孙照, 你听说崔家的事情了没有?”


    她专程过来找自己,脸色又是如此……


    可见这所谓“崔家的事情”,必然与自己,准确的说,是公孙三姐有关了?


    公孙照心念急转,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疑惑:“崔家的什么事?”


    陈尚功瞧着她脸上的神色,慢慢地道:“我听说,你三姐跟妯娌裴五娘生了口角, 居然打了她一耳光,裴五娘羞愤不已,要投缳自尽,好在使女及时发现,给救下来了!”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


    她知道, 裴五娘就是崔五郎之妻崔五奶奶, 与丈夫一样, 齿序行五——当初二人能缔结这段姻缘, 还是借了这相同齿序的一点光呢。


    裴五娘跟三姐生了口角, 三姐打了她, 裴五娘羞愤交加, 自尽未遂?


    陈尚功的语气, 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善意的提醒:“裴五娘是英国公府的女儿,永平长公主可是很宠爱这个孙女的……”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陛下也是很敬重这位姐姐的。”


    陈尚功走了。


    徒留公孙照在原地,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心里边的头一个念头, 就是裴五娘真是蠢!


    别管她占理与否,当她假装投缳自尽,把事情闹大的时候,这件事情就不再受崔家,亦或者她和英国公府的控制了!


    英国公府的娘子、永平长公主的孙女,在现任宰相的府里被前任首相的女儿逼得投缳自尽……


    几个吸人眼球的名词叠加在一起,公孙照完全能想象到,这件事情会疯传到什么程度!


    她有敌人,崔行友有敌人,英国公府也有敌人。


    他们的敌人一定很乐意将这个丑闻无限扩大化!


    在此之后,公孙照心里紧跟着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英国公府已经开始尝试操控舆论了!


    他们在对外强调,是公孙三姐张狂跋扈,逼得裴五娘这个弟妹投缳自尽,但是却没有提过最开始产生龃龉的那个缘由!


    公孙照因而猜测,那个缘由,多半是赵庶人。


    因为她的崛起乃至于公孙家昔日的旧事,赵庶人很容易出现在崔家妯娌们的口舌之中。


    也因为赵庶人案的晦涩和危险,既可以让向来机敏的公孙三姐抓住裴五娘的漏洞,也能在此时此刻,让英国公府用来做挡箭牌,制止公孙三姐将此中内情揭破。


    怎么揭破?


    大喇喇地出去,说崔家的儿媳妇在家里议论赵庶人?


    这很容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英国公府在赌,赌崔家不会让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说出去,赌公孙照会息事宁人!


    让公孙三姐吃个哑巴亏,这事儿就能揭过去。


    反之,真要是闹大了,大家都得不了好。


    公孙照没有去纠结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就先把情绪放下,去解决问题。


    且她心想,这也未必就不是一个机会。


    看公孙三姐是否立得起来,是否能够乱局取生。


    她因为职务的缘故,常日在内廷打转,宫外还缺少一个替她周转的人。


    潘姐固然可信,但身份上弱了一筹。


    公孙三姐就刚刚好。


    但是公孙照又有些犹豫,因为三姐不仅仅是三姐,也是崔二奶奶。


    今次裴五娘的事情,来得刚刚好。


    她也想看看,三姐面对来自崔家和英国公府的压力,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有些出乎预料。


    公孙照才刚吃完午饭,还没有离开餐房,就有人送了消息过来。


    从前她自扬州上京,一路邀买人心,进京之后也叫潘姐和潘姐夫仔细联络着,不要冷了。


    这些都不是白做的。


    譬如此时此刻,公孙三姐使人去找了潘姐之后,潘姐很快就叫人传了信进宫给她。


    公孙三姐做事谨慎,大抵是怕书信泄露,给公孙照带来麻烦,所以写得非常简略。


    就只有短短一行字:“六娘若无吩咐,我必相抗到底。”


    公孙照心中不由得生出来几分钦佩。


    难怪公孙三姐能在崔家那样的地方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有一忍再忍的心性,也有当断则断的决绝。


    公孙照心想:阿耶误了三姐。


    如若当年三姐出仕,而非嫁人,兴许公孙家如今不是这般光景。


    可那时候谁能想得到呢。


    只是她不免心想:阿耶误了三姐,我不能再误她了。


    ……


    英国公府的人登门时,崔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公孙三姐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接到崔行友与崔夫人传召,妻夫两个一起往正房去之前,她跟丈夫交了一句底。


    “夫君,你我妻夫一体,我不瞒你,今日之事,我绝不退让。”


    崔二郎脸上带着几分忧色,但还是宽慰她说:“别担心,阿耶阿娘那里,由我来说,你别开口。”


    他很清楚,有些话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说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公孙三姐这个做儿媳妇的说了,公婆心里的那个坎儿,就永远过不去了。


    公孙三姐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崔二郎面露不解。


    公孙三姐目光柔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在公婆面前我不会退让,在英国公府的人面前,我不会退让,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绝对不退。”


    崔二郎怔怔地看着她。


    他听明白了妻子的未尽之意。


    即便是与崔家决裂,与他这个丈夫决裂,她也绝对不会退让低头!


    妻夫多年,这段感情里有真心,也有假意。


    但唯有此时此刻,公孙三姐才开始真实:“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就受不了了?”


    “她以为全天下就只有她自己的骨头是清高的吗?”


    英国公府的女儿,很了不起吗?


    她也曾经是首相之女!


    公孙家败落了,势不如人,她要一寸寸掰断自己的傲骨,忍辱负重,低头做人。


    如今易地而处,同样是势不如人,裴五娘凭什么做不到?


    指望她继续忍气吞声?


    做梦!


    崔二郎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错愕又震惊地看着她。


    公孙三姐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几瞬之后,崔二郎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和怜惜。


    他轻轻地说:“对不起。”


    紧接着说:“你我妻夫一体,这话永远不变。”


    ……


    东都城里的风向,随时都在变。


    前脚听说崔五奶奶叫公孙三姐打了一耳光,愤而投缳自尽。


    后脚又听说弄错了。


    是崔五奶奶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后愤而自尽的。


    这事儿跟公孙三姐无关。


    至于究竟有关无关,这谁知道呢。


    崔家那么说,英国公府也那么说,外人还能如何?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是英国公府输了。


    裴五娘怄得一整天都没吃饭,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儿。


    她原先还指望着把事情闹起来,给公孙三姐吃一个狠教训,没想到闹到最后,公孙三姐没吃到教训,她却把脸给丢光了!


    外边人既知道她叫公孙三姐给打了,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还为了遮掩这事儿,把崔五郎在外边的烂事给翻出来了……


    “我是笑话,全天都的笑话!”


    她生气,她母亲裴大夫人更生气:“这能怪谁?前要怪你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后要怪你自己不知轻重,假装自尽,把事情闹大!”


    这事儿叫她来处置,就不要去抠那些字眼,先老老实实地低头,再把长幼有序搬出来。


    事发的时候,崔大奶奶这个长嫂就在旁边,崔夫人这个婆母就在门内,怎么就轮到二房的嫂嫂动手教训弟妹了?


    复又有些感慨:“公孙三娘有急智,能应变,关键时候,


    也顶得住四下里的压力,你输给人家,一点也不冤!”


    裴五娘真是要气死了:“娘,她这么欺负我,你还夸她?”


    裴大夫人瞧着这个小女儿,真是恨铁不成钢:“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碰上事情不要只知道发脾气。公孙三娘出手对付你,跟人家手腕超群,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她说:“你要是到现在都看不到人家的长处,等回了崔家,照旧还要被她收拾,这次家里边想帮你都没帮上,你还敢指望下一次?”


    裴五娘被问住了,一时又气又急:“这,这可怎么办啊……”


    裴大夫人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就是从小到大都过得顺遂的坏处了。


    她轻叹口气,宽慰女儿:“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回去之后见了崔家妯娌们,该如何仍旧如何,只是安生点,不要再生口角是非了,你不惹事,公孙三娘也不会再做什么的。”


    裴五娘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看不明白的事情,裴大夫人看得很明白。


    公孙三娘从来都不缺手腕,但是却在崔家逆来顺受地蛰伏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心性沉稳的人。


    如今公孙家虽然挣脱枷锁,但是在内廷和外朝里的根基,早已经不复当年。


    她仍旧需要求稳。


    若无必要,公孙三娘不会主动生事的。


    且相较于公孙三娘,裴大夫人更在意的,其实是公孙六娘。


    她知道,后者才是公孙三娘,乃至于当下整个公孙家的倚仗。


    天子喜欢她,看重她,也着意栽培她。


    尤其是……


    裴大夫人心里边还盘悬着从前天子说的一句话——她要给公孙六娘选个良婿。


    后者的年岁与业已长成的皇孙们相仿,来日未必不会有大造化。


    公孙三娘跟自家女儿的事情,说到底无非就是一点琐碎小事,无谓为此去结成死仇。


    裴大夫人细细地问了事情首尾,知道是那两张契书惹出来的祸事,又是一阵火冲脑门儿:“公孙三娘也算是好涵养了,你别瞪眼——换成别人抢了你陪嫁的铺面,你不得马上提着刀上门?”


    裴五娘叫屈说:“那也不是我抢的啊,是我婆婆抢的,又没经我的手,都是崔五拿着,等我知道,都是好几年之后了……”


    裴大夫人冷笑一声:“那你知道之后还给人家了没有?不会是美美地收入囊中了吧?”


    她嗤笑一声:“跟我说话,还装什么装?真虚伪!”


    裴五娘:“……”


    裴五娘难堪极了,忍不住捂着脸,哽咽道:“娘,你也别说的这么直白吧!”


    裴大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苦口婆心道:“事情既然无从更改,那就好歹送个好人情,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你再给人家贴补个千八百两的银子,把事情给做圆了又能如何?”


    裴五娘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我还要给她钱?!”


    裴大夫人气个半死:“不仅你不中用,你婆婆也不中用!”


    思来想去,叫陪房去取了两张好地段的铺面契书,捎带着时兴的鲜果点心、绸缎六匹,一起给公孙三娘送过去。


    之所以全都给双份的,就是预备着叫公孙三娘跟公孙六娘分账。


    陪房应了声,又问:“见了崔二奶奶,话怎么说?”


    裴大夫人说:“就说是我没教好女儿,给她赔罪。”


    裴五娘惊愕不已!


    以裴大夫人的身份和辈分,居然对一个小辈这样低头赔罪,实在是……


    她心里边有些酸楚,脸上的张狂之色也淡了许多。


    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娘,我去跟她赔礼吧,你不要这么做。”


    裴大夫人看女儿不是真的油盐不进,总算是松了口气:“我去吧,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圆,叫人挑不出理来。”


    她语重心长道:“只是我能帮你一回两回,难道还能帮你一辈子?这话你好好掂量掂量,我什么都不说了。”


    裴五娘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裴大夫人的陪房到了崔家,公孙三姐起初一惊,等听了对方来意,心下实在感慨万千。


    对方客气,她只有更客气:“也是我冒昧,做事太急躁了,改天登门去给裴大夫人赔罪。”


    如是宾主尽欢,很客气地了结了这件事。


    裴大夫人前脚才松了口气,后脚就被婆母永平长公主给传过去了。


    “怎么着,我听说五娘回来了?”


    裴五娘回了娘家,起初是要去找永平长公主这位祖母告状的,只是被裴大夫人给拦住了。


    她不想把事情扩大化。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她就一五一十地答了。


    裴四夫人站在旁边,云淡风轻地说:“大嫂,这可不是五娘自家的事儿,整个英国公府的脸,都叫人扔在地上踩呢!”


    永平长公主神色阴沉,叫人去把孙女找来说话:“别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就算是公孙预,当年在我面前,也不敢造次!”


    裴五娘先前想来告状的时候,裴大夫人就捏着她的耳朵说了:“别以为旁人关心这事儿,就一定是为了你好,真闹大了,好好歹歹,丢的都是你的脸!”


    一旦闹大,既伤了崔家的颜面,也失了妻夫情分。


    就算是过不下去了,打算和离再嫁,亦或者独身潇洒,名声难道就不重要了?


    裴五娘把这话记下了。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起来,就有点赧然地说了:“也是我做的不好,祖母,您别担心,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裴四夫人就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怜惜不已:“这孩子,从前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也不知道是在崔家吃了多少委屈,硬是变成现在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了。”


    说着,还很不忍心似的摇了摇头。


    裴五娘:“……”


    裴五娘目光憎恶地盯着她四叔母!


    裴五娘心想:最烦这种仗着小儿子招老娘疼就四处叽叽歪歪、煽风点火的臭婆娘了!


    关你什么事?


    这么爱狗叫!


    ……


    英国公府的事情,公孙照自然一无所知,倒是崔家的事情,经由潘姐,进了她的耳朵。


    崔家内部,公孙三姐妻夫俩搬了家。


    小两口带着孩子,搬到了崔府更僻静的院子里去住。


    崔夫人板着脸发话,从今以后,二房拆开单过,花销自行承担,不走公中的账目。


    相当于是提前分家了。


    崔家的妯娌们心里边不是不羡慕的。


    公孙三姐很满意。


    这个结果比她一开始预想的要好。


    公孙照休沐日见了她,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三姐,你是这个。”


    公孙三姐咯咯直笑:“也是借了你的光,不然,这事儿哪能这么顺利。”


    又把裴大夫人给的赔罪礼拿来给她。


    公孙三姐自己留下了绸缎点心,两张铺面契书,都给了公孙照。


    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我在外边倒是不怕,妹妹你在内廷里,总不免会见到永平长公主的……”


    她提醒说:“永平长公主的脾气,倒是同我那位妯娌有些相似。”


    或许是也是因此,永平长公主才格外地喜欢裴五娘。


    公孙照领了她的好意:“我有分寸的,姐姐且放心吧。”


    永平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天子素来优容。


    可这种优容并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压制燕王的需要。


    燕王是先帝元后之子。


    当今是先帝继后所出。


    姐弟二人,只差了不到一岁。


    而当初先帝立储,对外的名义就是同为嫡出,当今为长,所以择而立之。


    只是细细推敲一下,就知道这话其实是不太能立得住脚的。


    燕王是元后杨氏的儿子,落地就是嫡子。


    当今降生的时候,生母只是贵嫔,是因为韦贵嫔后来被册封为继后,


    所以才成为嫡女的。


    关于储位,彼时朝野上下也曾经有过争议,只是因为天子作为皇嗣的素养超越燕王,先帝又看重这个女儿,所以最后还是立了当今。


    也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当今对待永平长公主,便格外地宽厚几分。


    因为当今要推崇长幼之说。


    永平长公主是姐姐,所以要客气几分。


    易地而处,当今也是燕王的姐姐,那燕王低头,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天子御极数十年,早就过了需要这些形象工程的时候,之所以一如既往,不过是往年的惯性使然。


    且从天子对待后宫的态度来看,她是很反感非朝臣伸手干涉朝政的。


    是以对于永平长公主,公孙照并不怎么担心。


    适时地亮一亮锋芒,会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休沐不过短短一日,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等她回去了,明月神神秘秘地问她:“你听说了没有?郑家的事儿。”


    公孙照不明所以:“听说什么?”


    明月看她是真的不知道,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


    当下心满意足地说起了八卦:“郑相公到底还是帮儿子筹谋到了。”


    公孙照倏然间想起了从前在太仆寺见到的郑寺丞。


    她明白过来:“郑寺丞要到御前来当值了?”


    明月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呀!”


    她说:“郑相公即便手眼通天,也管不着御前的事儿。”


    公孙照眼底闪过一抹豁然:“中书省还是门下省?”


    明月朝她眨了眨眼:“门下省,现在该称呼一声‘郑给事中’了。”


    太仆寺丞是从五品,门下省给事中是正五品。


    不只是进了三省,还捎带着升了一级。


    明月还在说呢:“还得是有个好爹啊……”


    公孙照轻轻地“哦”了一声:“谁说不是?”


    翻到第二天,公孙照照旧往含章殿去当值。


    天子身边内外诸事,由不同的人员分领。


    那些相对隐秘的私事,天子多半会交待给内侍省大监和心腹明芳,而涉及到内廷与外朝正事的,则由四位正四品含章殿学士负责。


    每旬开始,都有学士来给底下人开会,大概讲一讲这一旬有什么要紧事须得去做。


    今次给公孙照等人开会的,就是卫学士。


    “当下最最紧要的,还是修国史,这事儿一向由窦学士主管,要是途中有什么用得到你们的,动作都麻利点。”


    “再就是外朝的常案,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一起议了几回,都没有定论,你们下笔的时候,若有涉及到常案的地方,务必要叫学士们知道,不可妄下结语……”


    最后一桩,说起来该是内廷之事:“这个月的初六,是贵人二十五岁生日。”


    “陛下的意思,虽然不是整年,但既然逢五,也正经地给操持起来。”


    本朝向来以“五”为吉数,二十五岁,正逢五五之年,也算是难得了。


    公孙照依次将这几桩事记在心里,便去上值。


    天子既然说要隆重地操办陈贵人的生辰,那就一定要足够隆重才行。


    到那一日,不只是皇嗣、皇孙和外戚勋贵,连朝臣们都得来才行。


    如是一来,赴宴名单和座次,就很值得推敲了。


    底下人做惯了这事儿,动作倒也不慢,很快拟了单子出来。


    卫学士从头到尾瞧过,还算满意,就叫公孙照:“你走一趟光照殿,去问问陈贵人的意思,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删减的?”


    公孙照应了声,叫两名内侍陪着,往光照殿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头一次见到陈贵人。


    天子有了春秋,这两年进宫的新人相对少了,愈发显得陈贵人一枝独秀。


    尤其他的出身也在那儿摆着,估计之后很难有人再越过他去了。


    公孙照先前见过陈尚功,总是下意识觉得陈贵人会同这个侄女有些相似,等真的见到,却发觉他们其实是两个极端。


    陈尚功锋芒毕露,陈贵人华光内敛。


    他当然生得很美,但是并不张扬,如同美玉温润,春风舒缓。


    见了公孙照,也有些讶异,略微思忖一下,莞尔道:“想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女史了?”


    公孙照慌忙道了声:“不敢。”


    陈贵人示意她落座,又叫人看茶。


    从头到尾将那份名单和流程看过,他才轻轻说了句:“太过铺张了一些,还是再削减几分吧。”


    这话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公孙女史,你不必理会这话,还是我自己同陛下说吧。”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陈贵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大办是天子的意思,她只是个传话的,又能如何?


    万一传话回去,惹得天子不快,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陈贵人明白她的难处,肯自行回禀,这再好不过了。


    也是因为那几分好感,公孙照多说了一句:“贵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天子喜欢热闹,想要大办。


    陈贵人有些讶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样吗。”


    而后微微颔首,应了声:“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安排得极好。”


    公孙照应了声:“是。”


    陈贵人再没说别的,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等公孙照出了正殿的门,就见光照殿的内侍在外边守着,将陈贵人赐给她的东西送上。


    竟然是本前代的孤本。


    公孙照遥遥向正殿行礼谢恩,回去将单子呈给天子,并且转述了陈贵人的话:“贵人说安排得极好。”


    天子忙里抽闲瞟了一眼,也没多看:“那就这么办吧。”


    看她手里还捧着本书,还顺嘴问了句:“拿的什么?”


    公孙照喜笑颜开地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贵人仁厚,赏给臣的,您也来瞧瞧?”


    说着,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天子瞧了一眼,哼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一本书而已。”


    叫明姑姑:“把朕外书房的钥匙给她,叫她去开开眼。”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公孙照捧着那把钥匙,一边往外书房走,一边又惊又喜地回头问:“真让我去看呀?”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停停腿,别往那边走。”


    “这可不行!”公孙照一溜烟跑过去了。


    天子说是给她外书房的钥匙,实际上只是走个程序罢了。


    毕竟外书房是机要重地,从早到晚,都有专人把守的。


    公孙照先前去过集贤殿书院,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真的进了天子的外书房,仍旧不可避免地生出震动与惊骇之感来。


    集贤殿书院的书本卷宗汗牛充栋,但外书房里,真正地凝结了帝国自高皇帝时代至今的文书精华。


    她甚至见到了太宗皇帝年间,公孙文正公留下的文书辑录。


    公孙照知道自己还有差使在身,所以今次只来开眼,却没贪看,从头到尾大概上走了一遍,就回去找天子复命了。


    又试探着把钥匙递还给明姑姑。


    明姑姑笑着摇头。


    天子斜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赏你了。”


    公孙照受宠若惊。


    像只殷勤的小蜜蜂一样,赶紧飞到天子后边去给她捶肩:“真的给我吗陛下?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天子明明很受用,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你几岁了?”


    一拂袖:“滚出去,别在这儿烦人了。”


    公孙照特别麻溜地滚了出去:“我这就滚!”


    ……


    正是清晨时分,寒气正盛,天空中笼罩着一层灰。


    公孙照就听见有人在说:“怕是要下雪呢。”


    还有人觉得奇怪:“今年的天气,也是有些奇怪,都进二月了,还要下雪。”


    女史小团送了文书往卫学士案上,不多时,卫学士又去拜见天子。


    “陛下,常案的事情,到现在也大半个月了……”


    天子沉吟几瞬,视线往下首处


    一斜,叫了声:“阿照。”


    公孙照迅速起身,走上前去:“是。”


    天子便吩咐她:“你去这几个衙门走一趟,看看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觑一眼时辰,叫她:“这几日间写份条陈,交给朕。”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行个礼,退将出去。


    卫学士瞧着那年轻女郎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午间时候,见到窦学士,不由得道:“陛下真是很喜欢公孙六娘呢,才进宫多久?不仅特许她执笔行文,常案这样的大案,竟然也只让她去看。”


    窦学士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胜过先来者,倒也不算奇怪。”


    卫学士由衷地叹道:“是啊,这是好事。”


    ……


    公孙照从天子那儿领了差事,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亦或者御史台去。


    她先去了吏部,见先前打过几回交道的吏部侍郎冯本初。


    后者原还以为她是奉令来此,赶忙出迎:“公孙女史,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公孙照笑道:“是有吩咐,只是却不是给吏部的。”


    又压低声音,告诉他:“陛下差我瞧一瞧常案,只是我想着,走动之前,还是得到吏部来看一看相关人员的履历和记档才是。”


    冯本初豁然开朗:“女史心细如尘,怪不得能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


    公孙照含笑朝他拱了拱手:“不敢劳动冯侍郎,您点个人,领我去贵部记档房里走动一趟?”


    这本就是小事,且她担的又是天子的差事,冯本初怎么会与她为难?


    当下欣然应允,选了个书令使,领着她过去。


    公孙照进了门,同值守人点一点头,说几句话,便自去搜寻去了。


    值守人起初还看了几眼,见她立在书架前翻开细阅,也就没太在意。


    公孙照先把常案相关人员的记档都看了一遍,余光觑着无人注意,这才悄悄地从鸿胪寺的卷宗里,抽了鸿胪寺少卿杨士云的那一份出来。


    从头到尾,迅速地扫了一遍。


    杨士云的确是崇庆三年中榜。


    只是……


    对于此人,公孙照心里边一直都存着些许疑惑。


    自己上京以来,还未面圣,事态未明之前,他就对自己多番照拂,何以这些年间,从没有听阿娘提及过此人?


    他与公孙家并不相熟。


    要说是可疑,但他又真真切切地帮了自己。


    是以公孙照私心忖度着,或许他是得了什么人的委托,又不愿告知自己,所以才将事情推到已故的阿耶头上。


    现下看了吏部的详细记档,公孙照隐约地猜到了几分。


    杨士云出身寒微,入仕之初,在工部做过三年的主事,结期考核,得了甲上。


    对于一个没有根底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最关键的时刻,有人扶持了他一把。


    那时候担当工部尚书的,是赵庶人之妻曹氏的父亲曹义恭。


    如今曹义恭已死,旁人避讳与赵庶人相关的公孙氏一族都来不及,是什么人能让他在局势未明的前提下,对自己表露善意呢?


    公孙照将那份记档放回原处,心里边倏然间涌现出一股柔软又不乏凄然的感慨来。


    是曹义恭的外孙,是赵庶人的长子。


    是这些年还记得遣使问候她们,在她成婚之前,又使人悄悄送了五千两银票过去的高阳郡王。


    进京数日,公孙照见多了虚情,更没少目睹假意。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她倏然间热泪盈眶。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15章


    公孙照前脚从吏部出来, 后脚就被请到了政事堂。


    找她的人,是韦俊含。


    倒不是为了私事, 而是为了她新近担在肩头的那桩公务。


    他在案牍之后抬起头来,神色沉着:“我听说,陛下着你来盯着常案?”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问她:“可知道此案首尾?”


    公孙照的确知道一些,但相较之下,必然没有他知道得多。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那边儿韦俊含已然从她的神色当中意会到了。


    当下唤了一声:“刘主书!”


    一个着浅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匆忙从门外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韦俊含便吩咐他:“去把常案相关的卷宗取过来,叫公孙女史看看。”


    刘主书应声而去。


    韦俊含又叫她:“去把门关上。”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再扭头瞧了瞧身后。


    而后微笑着道:“相公,如此为之,怕是有些不妥当。”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警惕神情,微微地露出来一点戏谑的笑。


    他神色也跟着松快了一点:“那就上前几步来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公孙照心下微有所觉, 便没有推辞, 上前几步, 立在与他两步之遥的地方。


    虽然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韦俊含还是把声音放低了:“常案牵涉不小, 一头是卫府, 另一头是中枢, 又涉及到了地方上的事情,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个结论。”


    “这案子倒是跟中书省没什么关系,是尚书省的郑仆射主管,他这个人气量狭小,报复心又强,你晚些时候见了他, 言语之间,务必谨慎一些……”


    末了,又瞧着她道:“我也不知你是否知晓,郑仆射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公孙照抿了下嘴唇,轻声道:“我知道,当年,他是首告赵庶人的官员。”


    而公孙家和曹家的倾覆,也是由此而生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你心里边有个分寸,便也是了。”


    外头刘主书通禀一声,韦俊含叫他进来。


    刘主书抱着一摞卷宗,进门来瞧见公孙照的位置变了,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把卷宗放下,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叫她:“你拿去看吧,当心不要损毁,明日再送到这边来归档。”


    公孙照领会到了他的好意。


    常案牵扯甚多,又由与她敌友难辨的右仆射郑神福主理,她这艘小船贸然入场,兴许就会折损在汹涌的海浪之中。


    这时候韦俊含叫她过来,外界看来,也是他态度的一种彰显。


    公孙照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下郑重一拜:“多谢相公庇护。”


    韦俊含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朝她摆摆手:“去吧。”


    ……


    公孙照离了中书省,略微思忖之后,转身往门下省那边儿去了。


    与她相熟的谢给事中见她过来,还当是天子有旨意,赶忙迎上前来。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不是禁中有旨意,是我新近担了桩差事,想到门下这边来查一查记档。”


    谢给事中不免要问:“要查什么记档?我叫人去给你找。”


    公孙照就把天子交待她来协理常案的事情说了。


    惹得谢给事中皱起眉来:“这事儿可是很棘手的……”


    两人在外头说了会儿话,忽听“吱呀”一声,里头有人把窗户给推开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孙照瞧了一眼,先自窥见了那身紫袍。


    视线上抬,正对上一张沉静的眸子。


    她赶忙同谢给事中一道躬身行礼:“姜侍中。”


    是门下省的姜相公。


    姜廷隐叫她到里头来说话:“公孙女史既到了此处,吃杯茶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公孙照见她客气,自己只有更客气的:“相公宽厚,恭敬不如从命。”


    如是入内分宾主落座,说起了自己


    这回过来的目的:“常案相关的一些记档,怕得劳动门下这边儿……”


    姜廷隐听得莞尔:“陛下果真看重公孙女史,这桩大案,都叫你来督办。”


    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听见动静过来,也说呢:“真是英才出少年,我们俩在公孙女史这个年纪,哪儿担得起这种大事?”


    “两位相公谬赞,实在羞煞我了。”


    公孙照赶忙解释一句:“并不是督办,只是协理一二罢了。”


    姜廷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头叫亲信:“去找郑给事中来,他不是还没有分派到差事吗?叫他来帮公孙女史找找文书记档。”


    陶相公笑着附和一句:“禁中的差事,都是最最要紧的,叫郑给事中用心去办!”


    亲信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谢给事中低垂着眉眼,并不做声。


    公孙照心头却是一片雪亮。


    她知道,自己这趟来得很值。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对于郑神福之子的到来,都不高兴。


    郑元看中的那个职位,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大抵是为了弥补?


    郑神福在朝廷的中枢,三省里边重新给儿子寻了个含金量够高的职缺。


    不能让儿子进尚书省——因为他是尚书右仆射,举贤避亲。


    不能让儿子进中书省——因为他跟韦俊含多半不很和睦,不然,韦俊含也不会越过他来跟自己谈常案。


    权衡利弊之后,那就是门下省了。


    只是这种权衡,大概率会让门下省的两位侍中心生不快。


    韦俊含不好惹,我们俩都是软柿子,是不是?


    三省各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了一个新萝卜进来,就必然挤走了一个旧萝卜。


    尤其正五品的给事中,可不算是无名小卒!


    所以郑元上任之初,就被两位侍中挑出来,让他来给与郑家关系微妙的公孙照打下手了。


    等公孙照到了门下省文籍库房,郑元面有愠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觑着她,叫她暂待片刻,却一直过了两刻钟都没有动静……


    公孙照真想大笑三声!


    郑神福究竟是怎么想的?


    居然走了这么步臭棋!


    蠢货就要藏到角落里,捂得严严实实才好。


    郑元这种人,先前在太仆寺见了她要摆脸色,现在在门下省见了她,居然还要继续摆脸色!


    他以为他是在让公孙照难堪吗?


    他是在无视天子的命令!


    郑元要磨,公孙照也不怕,他磨多久,她就等多久。


    只是每隔一刻钟,就问一回:“还没有结果吗?”


    郑元就说:“怕还得有一会儿,劳动公孙女史暂待片刻。”


    公孙照问:“是否方便叫我进去亲自找?”


    郑元就说:“门下重地,哪里是谁都能进的?这要是缺了少了什么,难道公孙女史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公孙照说:“好的,好的,那我再等一等也就是了。”


    郑元闲闲地啜一口茶,面露讥诮。


    大半个时辰里,郑元添了三次茶,最后一次要水的时候,送水的侍从都险些撞到公孙照身上。


    那小内侍吓了一跳,赶忙请罪。


    公孙照叫他起来:“不打紧,你没烫着吧?”


    那小内侍摇摇头。


    公孙照就叫他走了。


    如是又等了一刻钟,郑元那边儿还没有结果,姜相公的亲信便过来了。


    不是来找公孙照的,是来找郑元的。


    他说:“相公叫我来问郑给事中,门下省的两位相公是否都使唤不动您,需要她去尚书省把郑相公请来才行吗?”


    郑元听得变了脸色,不由得低下头去:“这,相公何出此言呢。”


    亲信置若罔闻,继续道:“相公说了,公孙女史是奉天子之命来此的,这种差事郑给事中都不放在心上,普天之下,怕是没什么东西在您的眼睛里了。”


    这种指责其实已经非常严厉了。


    郑元面露惶恐,不觉将腰弯了下去,低声下气道:“相公明鉴,我实在不敢有这种想法!”


    亲信瞧着他,却不说话。


    郑元怔了几瞬,这才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转头向公孙照躬身请罪:“公孙女史,我这儿千头万绪的,实在是忙乱了,有所怠慢,您多担待……”


    公孙照轻轻摇头,脸上带笑,不以为意:“我知道,郑给事中并不是有意的”。


    郑大郎连应了三声:“对对对!”


    他说:“我真不是有意怠慢……”


    公孙照先谢了姜相公来传话的亲信。


    等他走了,又姿态宽宏地说郑元:“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年轻,都不当回事,郑给事中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郑元先是迫于姜侍中的压力对她低头,心里边已经很觉羞愤。


    现下又听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郎以上位者的姿态宽抚自己,更是恼恨不已。


    强压着怒火,叫人去找了她要的文书出来,只是最后在递交过去的时候没克制住,又一次丢到了她面前的案上,而不是她手上。


    公孙照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


    她反而很和气地朝郑元笑了笑,说:“没关系,郑给事中以后仔细些就好。”


    最后再朝他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没能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的破碎声了。


    公孙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中枢要地,最需要谨言慎行的地方,郑元这种秉性,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取灭亡。


    尤其是……


    她回味起在姜相公那儿喝的那杯茶。


    在两位侍中都不喜欢他的前提下,他自取灭亡的时间,大抵会被缩短到一个相当短促的时间。


    ……


    含章殿。


    明姑姑见门下省的陶相公过来回话,就没叫宫人们动手,亲自奉了茶过去。


    陶相公含笑朝她点头致意,末了,继续同天子说起公事来。


    一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又说:“那臣回去,叫底下人找找门下的记档,今天,不,还是明天,再给您送来……”


    天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随意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慢?”


    陶相公脸色微微一顿,笑得有点无奈:“郑给事中初来乍到,流程上也不熟悉,先前公孙女史去取记档,他都找了大半个时辰……”


    只是同时她也很善解人意地说:“毕竟是年轻,多历练几日,也就好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天子的脸色。


    天子的眉头皱起来一点:“姓郑?”


    陶相公默然不语。


    大监适时地说了一句:“陛下,郑给事中是郑相公的长子。”


    明姑姑看见天子唇边流露出一点冷笑的意味来。


    只是没有说话。


    陶相公也看见了。


    她同样缄默不语。


    等离了含章殿,回门下的途中,竟遇到了郑神福。


    后者脸上带笑,很客气地上前一步,主动问候:“陶相公。”


    陶相公神色同样亲近,拱手叫他:“郑相公。”


    十分热络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才彼此道别。


    背过身去,陶相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眸光森冷。


    都是宦海沉浮过几十年的人,谁稀罕那个笑脸,那句问候。


    是敌是友,终究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


    这是郑元到门下省去当值的第一天。


    上值之前,郑神福就吩咐他:“明天不要在门下用饭,下值之后,回家吃饭。”


    也是怕他行事不慎,在那边儿惹出什么事情来。


    等到这日中午,他也没在尚书省用饭,跟儿子一前一后地回了家。


    到了饭桌上,又问郑元:“如何,可还顺遂吗?”


    饭桌上不止有郑元的母亲尤氏夫人,也有郑神福的妾侍金氏和她的儿子。


    郑元不愿将自己在门下省的遭遇说出来,便只含糊地讲了句:“挺好的。”


    郑神福脸上显露出一点疑色:“没出什么事?”


    郑元因真的出了事,所以这时候被戳穿了,便格外地不快。


    他放下筷子:“阿耶,你觉得能出什么事?”


    他母亲尤氏夫人也觉丈夫这么问,叫自己在金氏母子面前失了颜面,不禁面露怫然:“哪有你这样的?不盼着自己儿子好!”


    郑神福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儿子:“少说话,少做事,见了两位侍中,态度上一定要恭敬,只要记住这几句话,就能诸事顺遂。”


    郑元不情不愿地应了句:“我知道了,阿耶。”


    这顿饭就这么看似无波无澜地吃完了。


    ……


    这也是公孙照开始参与常案的第一天。


    明月知道她负责这事儿,还很同情:“这案子可是很棘手的。”


    公孙照已经与她相熟,这会儿也清楚地了解了她的爱好和口癖。


    爱好跟陈尚功一样,吃瓜。


    口癖也只有一个,我要把×××都杀了!


    譬如这会儿,听公孙照简单讲了讲事情首尾之后,明月就说:“好烦!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公孙照请这位杀手忙她自己的事情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常案发生在丰州。


    这个“常”字,指的就是丰州折冲都尉常宁。


    年前,一群商人携带着大批的皮毛、珠宝和香料由北南下,结果却在丰州城外的官道上遭遇截杀,死者数十人,携带的货物尽数为贼人所掠,同行众人当中,唯有一个年轻人假死逃过一劫。


    这个年轻人在城外遇见了巡防的丰州府军,被救下之后,这场惨案震动了整个丰州。


    查案,剿匪,两桩差使同时压了下来。


    常宁就是受令剿匪的那个人。


    事情进展到这里,脉络还算明晰,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开始扑朔迷离了。


    常宁说丰州刺史操办后勤不力,粮草辎重拖欠,军队在外无依,以至于几次剿匪,徒劳无功。


    丰州刺史说常宁剿匪不力,贪墨军资,见事情败落,反咬了他一口。


    双方各执一词。


    最后把官司打到了都护府——年关在即,实在是不敢叫朝廷知道丰州出了这样的丑事。


    都护府遂又派人去查这桩官司。


    不多时,又传讯回去,认定丰州刺史所言属实,此案系常宁贪墨,兼之剿匪不力。


    于是下令收押常宁,往都护府受审。


    结果命令传到丰州之后,丰州府军哗变了,控制丰州各处城门要道之后,杀死了刺史等要员。


    至此,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消息传到天都,龙颜震怒。


    公孙照从头到尾将卷宗看完,第二日将其归还,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去。


    她先去禁军那儿,找了先前送自己上京的戚队率:“我这儿有桩差事,请戚队率帮忙。”


    借着天子的命令,这事儿自然好办。


    等离了禁军那边儿,公孙照才问:“戚队率可听闻过常案?”


    戚队率实在没想到,阔别数日,竟然会在这等情境之下再度见到如今御前风头正盛的公孙六娘。


    尤其先前公孙女史使人请他赴宴,他推辞没去……


    戚队率西心里多少有些惭愧,这会儿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并不提这事儿,不免又生出几分感念来。


    此时公孙照发问,他先点一点头:“此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戚某自然有所耳闻。”


    又觉奇怪:“女史怎么会想起我来?”


    公孙照也不瞒他,当下坦率道:“因为我想着刑部也好,大理寺和御史台也好,他们虽然是不同的衙门,却都是隶属于文官体系的。”


    她说:“丰州距离天都,何其之远,或许,我需要一个跟常宁相同视角的人,来谈一谈这件事情。”


    常宁隶属于丰州府军,是地方边军。


    而戚队率隶属于禁军,算是十六卫这边的京军,两边虽然同属武官体系,但是风牛马不相及,公孙照也不怕他们私底下有所牵扯。


    而戚队率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也的确给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常宁的手脚或许有些不干净,但要说他全程都在撒谎,却也是无稽之谈……”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动:“这话怎么说?”


    戚队率顿了顿,到底还是如实道:“丰州毗邻几大都护府,其实已经可以算是边军了,相较于皇朝腹地,兵将之间的联系,原就要紧密许多,这也是客观需要。”


    他说:“常宁领军在外,若说是裹挟诸多下属为乱,这不足为奇。”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但是等到朝廷派军往丰州去镇压,大军压境围城,丰州竟也没有内乱……”


    戚队率幽幽地道:“此事其实便已经可以见到几分端倪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意思:“常宁手下的人,与他是一条心。”


    戚队率颔首道:“女史聪慧——所以我说,常宁的手脚或许不干净,但是能让那么多人跟随他,将生死置之度外,顽抗到底,说他毫无可取之处,也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


    “且……”


    他面露犹豫,只是几瞬之后,还是讲了:“女史没有看过十六卫内部的文书,或许有所不知。”


    “朝廷大军压境,常宁出降,事后清点丰州府军,折损不足十人,这说明即便在大军压境之时,府军内部也没有发生大的分裂,这无形当中,也是又一层佐证……”


    公孙照心里有了几分忖度,又叫他与自己一起往刑部大狱去。


    常宁现下正被关押于此。


    戚队率脸上显露出几分犹疑之色来。


    “怎么,”公孙照看得眉头微动:“戚队率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戚队率正色道:“女史不要取笑,戚某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我与常宁虽无交际,但毕竟同属武官,总也算是同僚。”


    “他若有罪,便该依照朝廷法度论处,可若是将不属于他的罪责加诸于他身上,戚某却不能冷眼旁观。”


    公孙照听得一笑:“既然如此,戚队率在犹豫什么?”


    戚队率眉头皱起来一点,抱拳向她行了一礼:“有件事,还请女史细细思量,你我知晓此事内中必有蹊跷,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能人甚多,难道无所察觉?”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久,竟都没有个明确的结果,可见各方角力的焦灼,这池水怕是浑得厉害……”


    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如若戚队率不愿参与此事,我决不强求。”


    戚队率听得脸色一动,顿了顿,终于道:“戚某嘴拙心笨,要么闭口不言,一定要说,也只会说实话。”


    公孙照道:“原该如此。”


    戚队率神色一震,深深看她一眼,继而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礼:“既如此,愿为女史驱使!”


    第16章


    公孙照先去大理寺和御史台走了一趟, 取了这两处衙门的卷宗出来,尽数翻阅一遍, 这才往刑部去。


    常宁如今押在刑部大牢,给后者带来的压力很大。


    边军,中枢,乃至于北边的文官集团,无数双眼睛都盯着。


    刑部尚书卢元仲给狱头下了死命令:“常宁要是死在了刑部大狱里,那你也去死!”


    这话撂到地上,狱头不敢松懈,点了几个人隔离看守, 日夜紧盯,自常宁入狱至今,都与外界不通消息。


    公孙照因是奉圣令来此,刑部尚书卢元仲专程请她过去说话。


    态度倒是和气,看不出任何异样。


    卢元仲的“卢”, 是高皇帝开国十二侯府、长平侯府卢家的那个“卢”。


    他是当代的长平侯。


    为什么说卢元仲态度和气, 看不出任何异样?


    因为先前凌烟阁修葺完成当日, 给天子献祥瑞, 然后又被公孙照用太宗皇帝旧事呛回去的那个人, 就是他……


    现下再碰见, 两边都很客气。


    略说了几句, 公孙照便起身, 要往狱中去见常宁。


    卢元仲自然不会阻拦。


    常宁的年


    岁与戚队率相仿,约莫四十上下。


    大抵是因为被收押得久了,胡子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脸颊的凹陷。


    公孙照进了门, 便有狱卒告知常宁:“陛下着公孙女史前来讯问。”


    常宁躺在地上,一动也没动。


    公孙照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间阴郁的牢房,而后开门见山地问他:“常都尉,事到如今,以你身上的罪责,也不必再去担忧一桩小小的贪墨了……”


    常宁听得无波无澜,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紧接着,便听那年轻女史说:“只是你在丰州,麾下有近万人,他们跟随你封闭丰州,杀死刺史,鞍前马后,无怨无悔,难道你竟然连一丝同袍之情都不肯讲?”


    常宁猝然间坐起身来了。


    公孙照看他还有反应,就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三分:“现下朝廷对于他们的定性,还没有完成,他们是死是活,就看你肯不肯说实话了。”


    常宁的呼吸变得紧促起来。


    大概是因为长久没有言语,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神情将信将疑:“你——”


    公孙照叫人搬了把椅子来,又叫看守他的狱卒出去。


    狱卒们有些迟疑。


    公孙照便道:“我是奉天子之令来此,若常宁在此期间有什么意外,自然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狱卒们彼此看看,应一声,退了出去。


    公孙照遂坐下身去,同常宁道:“常都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整个天都,怕都没有人会这么坦率地把事情摊开来跟你讲了。”


    她看着常宁的眼睛,说:“我是天子的人,我不管你们武官和文官之间的纠葛,也不管你是边军京军,我只对天子负责。”


    公孙照问他:“若你果真还惦念着丰州在押的诸多同袍,那就如实地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贪墨?”


    常宁嘴唇嗫嚅几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的。”


    公孙照看着他乱糟糟的发顶,心道:果然如此。


    挨着将卷宗看完,她便明白常案为什么会僵持这么久了。


    常宁状告丰州督理后勤不力,这是真的。


    因为丰州出现了大规模的亏空,刺史及以下官员上下其手。


    丰州刺史状告常宁贪墨,这大概也是真的。


    都护府的人前去调查,发现双方都不干净,那怎么办?


    难道要赶在年关,把丰州上下,文武官员一网打尽?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牺牲常宁了——在都护府看来,这也没冤枉常宁。


    因为他真的贪墨了!


    但是从常宁及其麾下士卒的角度来看,刺史等人的罪责比我们大得多,凭什么要问罪我们?


    作为边军,我们是真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去拼的,凭什么稀里糊涂地给刺史被黑锅?


    所以丰州府军哗变了。


    事情传到天都,各方势力有所参与,便僵持住了。


    要保常宁,就等同于要揭破丰州的烂摊子,捎带着暴露出都护府和稀泥,以至于酿成丰州哗变的恶果。


    要保丰州的官僚体系,就要把常宁及他麾下近万士卒打成逆贼,论罪处死。


    可是丰州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毗邻几大都护府,异族云集。


    而常宁及其下属的哗变,本身其实也带有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色彩。


    若是杀了常宁,丰州军民物伤其类,生了他心,又该如何?


    近万士卒,就是近万个家庭,朝廷的一纸文书落下,这近万户人家,霎时间就会分崩离析!


    这也必定会使得朝中武将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一旦有个万一,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就这么僵持住了。


    公孙照叫常宁说了事情原委,自己一一记述下来。


    末了,又以叫常宁细叙前因后果的由头,叫戚队率暂留于此:“这两三日间,便有结果。”


    戚队率心下微动,抱拳应声:“女史放心,戚某必定不负嘱托!”


    ……


    公孙照用了两日时间,将常案首尾,从头到尾拟成文书,待到天子下朝之后,毕恭毕敬地递呈过去。


    天子有些讶异:“你的手脚倒是很快……”


    从头到尾瞧了一遍,她神色如常,甚至于还笑了一下:“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公孙照道:“不在其位,岂敢谋其政?”


    天子说:“我让你说。”


    公孙照遂行一礼,正色道:“文官也好,武将也罢,俱都是陛下的臣子,偏颇哪一方,都会使得另一方不满。”


    “如此一来,不如公允处之,依法而行,起码,这可以让人心服,无从生怨。”


    天子点点头,沉吟几瞬,又道:“叫主理常案的人都来。”


    顿了顿,又说:“叫俊含和崔行友也过来。”


    近侍应声而去,很快便请了相关官员来此。


    天子也不说自己新收到的这份文书,只问底下众人:“常案审理得怎么样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没言语。


    御史大夫童少章倒是起身开口了,她道:“回禀陛下,已经有了眉目,明天臣便递奏疏给您。”


    天子又去看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二人不得不起身告罪:“陛下,此案错综复杂,短时间内,只怕……”


    天子又去看主管此案的右仆射郑神福。


    郑神福起身谢罪:“陛下,毕竟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子笑微微地瞧着他们,问:“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等到今年年底?”


    她掐指算了算:“那可有得等了,这才出正月呢!”


    几人讷讷不敢言。


    韦俊含坐在旁边,默不作声。


    崔行友克制着擦汗的冲动,心想:幸亏这事儿不归中书省管!


    天子冷笑了一声,将案上那份文书向前一推,叫近侍:“拿给他们看看。”


    自郑神福为起始点,底下几名重臣俱都看过,大理寺卿毕恭毕敬地将那份文书递还回去。


    天子问:“诸位对其中内容,可有什么异议?”


    其余人皆是默然。


    仍旧是御史大夫童少章开口:“公孙女史记述得很详实,行文也很公允,臣无话可说。”


    公孙照在旁,神色肃穆,忙行礼道:“陛下,这份奏疏并非臣一人之功,说到底,是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先把前期的事情做完,臣取巧摘了果子罢了,若说可行,也是众人勠力同心的结果。”


    天子目光在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脸上依次扫过:“事情很简单,他们也知道,就是不敢说,也不敢戳破。”


    “怕烂摊子,更怕收拾烂摊子不成,引火烧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不是?”


    众人默然不语。


    天子盛怒道:“怎么,素日里在朝堂上个个能言善辩,现在都哑巴了?”


    又去看郑神福:“你是宰相,朕将此事委托与你,你就是这么办的?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就能有的担当,你居然没有?”


    公孙照听得这话戳心,当下恭敬道:“陛下谬赞,臣年少,只能顾虑周遭,郑相公宰执天下,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顾全到的。”


    天子听罢,脸色稍有和缓。


    郑神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客气地朝她点了下头。


    公孙照暗松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就看韦俊含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几瞬之后将视线收回。


    公孙照看得心下一突。


    天子的怒火却没有就此熄灭。


    “朕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她眸光淡漠,语气却很凌厉:“责任是不敢担的,事情是不敢做的,再熬上几年,安安生生地致仕,来日边关生变,阮家的江山丢了,是朕无颜去见高皇帝,左右也碍不着你们什么事儿,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重。


    不只是郑神福这个主理常案之人,殿内其余人也不得不跪了下去。


    “臣不敢,臣惶恐!”


    天子冷冷地觑着面前的那一片头顶,叫郑神福:“郑相公,朕罚你三个月的


    俸禄,你不觉得冤枉吧?”


    郑神福叩头道:“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天子哼了一声,只是仍旧没有叫他起身,而是转过脸去,朝公孙照招了招手。


    公孙照瞧见,便站起身来,快步往天子面前去跪下了。


    天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知怎么,竟然有些缥缈,像是寺庙里的神音:“在朕这里,俸禄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笑了一笑,说:“你替郑相公解决了这难题,按理说,该把他这三个月的俸禄给你的。”


    公孙照听得心下微动,紧接着也笑了:“照您这么说,我最多也只能领受一个月的俸禄。”


    明姑姑与大监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瞧见了几分不解。


    崔行友跪在郑神福后边,也在心想:公孙六娘好大的胆子,连陛下都敢拒绝!


    天子也问:“怎么说?”


    “因为我有今日,都是陛下教的呀!”


    公孙照仰起脸来,神情敬慕,十分诚恳地道:“您拿大头,我拿小头,就很心满意足了。”


    天子点点头,目光欣赏地瞧着她,开怀大笑。


    崔行友大受震撼:我的老天奶,居然还能这么说!


    又心想:死脑子,你怎么不长公孙六娘脑子那样!


    天子是真的高兴,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最后她低下头去,瞧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郎,轻轻说:“既然如此,我就赏你个别的。”


    天子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一点。


    公孙照会意地直起身来,伸臂去接。


    天子盯着她的眼睛,在她掌心里放了一枚金鱼袋。


    三品及以上才能佩戴的金鱼袋,沉甸甸地压在公孙照的掌心里。


    天子先前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在朕这里,俸禄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公孙照有些不可置信地打个激灵,电光火石之间,兴奋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四目相对,她读懂了天子眼神当中蕴含的意味。


    天子也知道她读懂了。


    天子微笑着将她的手合上,又叫殿内其余人:“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方才跪在地上,只知道天子似乎是赐了什么东西给公孙六娘,却不知道究竟给的什么东西。


    现下再不动声色地去看,却只能见到公孙六娘紧握的拳头。


    一时面面相觑,都有些惊疑不定。


    天子垂眸去看公孙照,语气隐含期许:“不要叫朕失望。”


    公孙照叩首到地,用方才郑神福说的那句话来禀奏天子:“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作者有话说:天子[墨镜]:你去把郑神福除掉,我有好东西给你。


    照[星星眼]:你吩咐我做的事情,我一定完成!


    第17章


    大局已定。


    这边散了之后, 公孙照预备着往刑部去走一趟,知会戚队率, 这事儿了结了。


    才走出去,正碰见韦俊含也在外边,打眼瞧见她,便笑了起来。


    公孙照叫他笑得莫名其妙,禁不住上下看了看自己,狐疑道:“怎么,我看起来很奇怪?”


    又回想起先前在殿中,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韦俊含忍俊不禁:“我不是跟你说了, 郑神福这个人心胸狭隘?你今天把他给得罪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我没有啊。”


    有心想除掉一个人,跟大喇喇地对外表露出“我想除掉这个人”,完全是两回事。


    天子不会光明正大地帮她的——她老人家要是想公开除掉郑神福,还需要公孙照帮忙?


    公孙照心知公孙家当年的变故与郑神福有关,只是她在天都, 此时也是初来乍到。


    天子虽然有所暗示, 但毕竟也只是暗示, 这种时候, 公孙照怎么会愿意公开与郑神福这样的老牌宰相翻脸?


    她说:“我就是因为记得你那话, 所以刚刚在陛下面前, 还为他说话……”


    说到这里, 公孙照不由得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


    韦俊含笑得停不住:“是啊, 你帮他说话了,可陛下难道只骂了他?你为什么不帮另外三位说话,只帮他说话?”


    公孙照:“……”


    韦俊含还在说呢:“是怕他心胸狭隘,因为此事而专程报复你吗?”


    公孙照:“……”


    “这谁能想得到啊!”


    公孙照气急败坏:“这不怪我,就是他想找茬!”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一句话而已,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又说:“若是如此,那满天下的人,他岂不是得恨个七七八八?”


    “却非如此。”


    韦俊含失笑道:“郑相公的眼界没那么浅,不会跟小人物计较,他只会跟那些有能力影响到他的人计较。”


    他也说了句算是宽抚的话:“说到底,不过是桩小事,真为此生出风波来,反倒叫陛下觉得他小气。”


    略顿了顿,韦俊含意味难辨地说:“且郑相公是聪明人,即便心里不快,这时候也不会难为你的。”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我。”


    韦俊含的眼波倏然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含着欣赏的光。


    他点点头,附和了公孙照的说法:“不错,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你。”


    许多人回首赵庶人案,都觉得是郑神福几人胆大心细,罗织罪状,不仅告倒了当今的长子,也使得几位朝中要臣倒台惨死。


    其实并不是。


    没有人能够告倒天子的长子。


    是有人察觉到天子对于长子的不满,之后才能应时而动,去策划这件事情!


    如韦俊含所说,郑神福只会不喜欢那些能影响到他的人,那他怎么不去告韦俊含?


    同在政事堂,公孙照不信他们之间没有过龃龉。


    这回的常案,韦俊含提点了自己,却没有为自己引荐郑神福,便可见一斑。


    郑神福怎么不告他?


    因为郑神福知道,天子喜欢这个外甥,贸然出手,不仅告不倒,还会惹得天子大怒。


    韦俊含似乎因这一席话而生出了些许感慨来:“我有时候也会想,如若我母亲活到了赵庶人之乱发生的时候,事情又会如何……”


    公孙照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


    韦俊含自觉失言,很快转移了话头:“你把常案办得很漂亮。”


    公孙照轻笑道:“人要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饭。”


    她的立身根基是天子,那就要从天子的利益和情感需求出发,来处理问题。


    天子需要的是对全局的了解,需要一件能贯彻她意志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也不能有立场的偏颇。


    她也说:“陛下作为天子,处置此事,须得公允,我作为新近入宫的女史,公允料理此事,以后哪一方都怪不到我,可若是有了偏颇,事情怕就要绵绵不断地来了……”


    韦俊含不由得侧过脸去看她,只是没有说话。


    公孙照攥着手里边的暖炉,有些不解:“相公怎么这么看着我?”


    “倒也没什么,”韦俊含莞尔:“相识至今,公孙女史才肯稍稍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话,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公孙照也笑了,笑完倒是说了一句实话:“相公不也是如此?”


    韦俊含微微摇头,低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公孙照笑着说:“相公也有相公的难处。”


    一阵风吹过心头。


    韦俊含讶然而笑:“少年得志,身居高位,羡慕我的人倒是很多,妒忌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倒是很少有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公孙照轻轻道:“因为相公太年轻了。”


    只有二十七岁,就做了中书令。


    以后呢?


    进无可进,又该如何?


    同时,她也说:“好在相公并非会被浮华迷眼之人……”


    韦俊含笑吟吟地问了句:“这话又怎么说?”


    公孙照回想起明月同自己说过的话:“我听人说,虽然内廷里


    中意相公的人很多,但相公似乎全都敬而远之。”


    以他如今的年岁,做出这样的抉择,倒不奇怪。


    可是少年人十三四岁便知慕少艾,那时候竟然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其心性沉稳,处事谨慎,便可见一斑了。


    天子虽然宠爱这个外甥,也不会在意他在宫廷里的风流韵事,说不定还会觉得有意思——但天子毕竟已经老了。


    如若韦俊含果真是个风流人物,情场高手,来日新君登基,又会如何看待他?


    秽乱宫闱,也只会是最轻的罪名。


    后边的话,公孙照没有说出来。


    但都是聪明人,又何必说得清楚明白?


    韦俊含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却没再说这事儿,而是说:“其实是我梦浪了。”


    他道:“这话在公孙女史面前说,总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意思。”


    公孙照认真地点点头,附和了一句:“相公又多了一条长处,忒有自知之明了!”


    ……


    常案在外朝,必然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只是在内廷,尤其是暂时只作为执笔女官的公孙照面前,就无甚影响了。


    事情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她提笔写了份总结,详尽地写了事情经过和公务流程,一起递交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翻开,见里边夹着自己先前随笔写下的批示纸条,心里边便存了几分高兴,觉得她办事妥帖。


    再从头到尾把整份总结看完,就说:“那个队率倒是有些担当,跟常宁无甚交际,也肯参与其中……”


    叫人擢升他做校尉。


    又吩咐公孙照:“你去找个人来,给你跑腿儿,总归也是朕身边得力的人,凡事亲力亲为,叫人笑话。”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臣拜谢陛下隆恩。”


    圣旨到了禁军那边儿,戚队率怔楞许久,惊喜来临,一时之间反倒叫人无措。


    同僚们羡慕不已:“真是时来运转,阴差阳错,竟然进了天子的眼!”


    又起哄叫他请客。


    “好好好,”戚队率自然笑着应了:“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


    门下省。


    郑元与同僚一道往政事堂去送文书,途中凑巧遇上了公孙照。


    说遇上,其实也不算。


    因为并没有离得很近,交谈亦或者如何。


    只是相隔一段距离看见罢了。


    郑元每每见到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那只煮熟了又飞掉的鸭子。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现在在御前风光无限的,怕就是他了!


    妒恨像烈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郑元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结果越是想避开什么,就越是容易被什么东西所刺痛。


    同僚不无歆羡地叫他:“你看。”


    郑元有些心不在焉地道:“看什么?”


    同僚说:“金鱼袋。”


    郑元听得楞了一下:“什么金鱼袋?”


    再循着同僚的视线,他又一次望见了公孙照。


    乃至于她腰间悬挂的金鱼袋。


    那股烈火忽然间烧到了脑子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金鱼袋非三品不得佩戴,她是从哪儿来的?!”


    同僚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当然是陛下赐的了,人家是御前的红人嘛……”


    郑元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如若当初到御前去当值的人是我……


    等再回到自己的直舍,他一个人僵坐良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间站起身来,往门下省文籍库房处去了。


    郑元去提调了近期归档的几份文书,着意地选了几份不很要紧的,带回去了。


    再关上门,将其打开,摸出一把剪刀来,寻到最后,将上边内廷女史公孙照的落款剪下,脱掉靴子,冷笑着塞到了脚底下!


    ……


    含章殿。


    公孙照这边下了值,便预备着去吃饭,不想倒有个小宫人来找她:“公孙女史,有人托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公孙照怔了一下,看这信封用纸平平,字体也不过中规中矩,心里边便存了三分忖度。


    左思右想,实在猜不出这是谁。


    拆开瞧了一眼,不由得微微一愣,紧接着便笑了起来。


    居然是先前因修葺凌烟阁完成而遇见的,同属太宗十六功臣之后的许绰。


    先前匆匆几面,两人便再也没有交集。


    倒是听说,她与另外十四个人都被授了官?


    许绰啊……


    公孙照略有些玩味地想了想,到底还是约了她出来见面。


    有些日子不见,许绰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见了她之后,赶忙迎了出来:“公孙姐姐!”


    公孙照晚上还要往集贤殿书库去练字,觑了眼时辰,很温和,但是又很坚定地说:“阿绰,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刻钟时间。”


    许绰事先准备的许多话,就这么被遣了回去。


    她深吸口气,开门见山道:“我听说,陛下准许姐姐选一个人在身边做事,姐姐选我吧!”


    许绰飞速地说:“我知道我必然比不上宫里边其余有心的女官和宫人,但是我有两样好处,是旁人没有的。”


    “第一样,我跟姐姐一样,都是太宗功臣后裔,同气连枝,姐姐选我,叫人觉得姐姐念祖辈旧情,秉性仁厚。”


    “第二样,我初来乍到,跟各方没有利益纠葛,底子干净,姐姐可以放心地用我!”


    看公孙照不言语,又道:“且我想着,姐姐现在需要的不是多么聪明的人,而是足够听话的人——我会听姐姐的话的!”


    长长的一席话说完,许绰有点紧张地停了下来,目光殷切,看这面前的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公孙照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问许绰:“阿绰,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许绰顿了顿,还是说:“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如若不然,姐姐一开始就不会出来见我。”


    公孙照点点头,又问她:“你现在在哪儿当差?”


    许绰说了一个不出所料的地方:“在太常寺。”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剩下的十五个人,多半都被分到了太常寺和宗正寺,极少数几个有门路的,去了别的地方。”


    想想也是。


    对于朝廷来说,这十六个人,本身就是吉祥物。


    亦或者说,他们是朝廷用来表示不忘功臣的象征。


    如此一来,还有比太常寺和宗正寺更合适的地方吗?


    公孙照心下了然,又问许绰:“你能知道陛下叫我选个人在身边,这倒是不奇怪……”


    倒不是公孙照自夸,如今她也算是简在圣心,跟她相关的事情,传到外头去,不足为奇。


    尤其身边再加一个建制,这事儿是要知会给吏部的,就更压制不住消息了。


    她只是觉得好奇:“你是怎么想法子,叫人把那封信送给我的?”


    太常寺在承天门街的最外边,外朝最远处,而公孙照在内廷。


    想互通消息,可不是桩简单的事情。


    许绰一五一十地道:“太常寺参与筹备陈贵人寿辰之事,我也认识了两个内廷的宫人,只是到不了含章殿,托了关系和银子,才勉强敲开门……”


    公孙照明白了:“其实你也不确定那封信能不能送到我手上?”


    许绰点头道:“是,好在是送到了。”


    公孙照又问她:“花了多少钱?”


    许绰竖起了一根手指:“一百两。”


    公孙照想起当日在凌烟阁外见到,许绰身上那件光泽暗淡的灰鼠皮披风。


    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花岩说她用五百两银子打通吏部关窍时候的脸孔。


    在某个瞬间,她们俩短暂地重合了。


    当时在凌烟阁外,大监吩咐把他们十六个人赶到阴凉地方去,旁的人怨声载道。


    除了公孙照之外,也只有许绰察言观色,没有作声。


    “你很聪明,也很果断……”


    公孙照微微一笑,目光明亮,徐徐道:“天都很大很高,你我都是初来乍到,希望我们共同进退,能在这里扎根,长久地留下来。”


    许绰恍惚了几个瞬间。


    她很快回过神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愿为女史效犬马之劳!”


    第18章


    许绰所说的几点, 其实都很有道理。


    最最要紧的是,她跟公孙照一样, 在这天都城,都是初来乍到,几乎不需要考虑家族乃至于其余因素的影响。


    甚至于她的家族隐隐地还可以给公孙照加分。


    这么好的机会,却拿来照拂同为十六功臣后裔的许绰,公孙女史多仁义,多念旧情?


    公孙照交待了许绰几句:“你且先回去,仔细着把手头的差事料理干净,明日我就去走流程, 调你进宫。”


    许绰满心欢喜,忙不迭应了:“是,女史放心!”


    这边的事情完了,公孙照照旧往集贤殿书库去练字。


    八郎仍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看她过来, 从身后多宝架上取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精巧长盒, 往前一推。


    公孙照怔了一下:“给我吗?”


    八郎点点头:“韦相公让我代为转交给你。”


    韦俊含?


    公孙照心下微动, 伸手打开, 先自瞧见了满目莹润, 洁白生辉。


    里头是食指长、两指宽, 整整十二张镂空象牙书签。


    公孙照问:“他有说什么吗?”


    八郎两手交叠着摆在桌上, 下巴压在上边, 像只小狗一样,轻轻摇头:“就只说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公孙照向他福了福身,道一声谢:“有劳八郎了。”


    八郎笑眯眯地看着她,点一点头,大大方方地应了:“嗯。”


    公孙照总觉得他笑得有些古怪。


    ……且这自称八郎的少年, 本身其实也有些古怪。


    集贤殿书库足有两层,每层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白日里值守的人倒是很多,怎么到了晚上,就只有八郎一个人在?


    她白日里也曾经往这儿来过,悄悄地问主管的书吏。


    对方也是不明所以:“上官们这么安排,我们便这么听从,左右他看守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公孙照心下猜测:八郎兴许是个奇人。


    再一侧视线,忽的注意到八郎身后的多宝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手掌大小的石头兽像。


    四足,有尾,眼睛雕刻得格外有神。


    公孙照迟疑着道:“嘲风——那是嘲风像吧?一般不都是安置于屋檐高处的吗,怎么会在这儿?”


    八郎回头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这是我带过来的,你不觉得放在这里也很合适吗?”


    他都这么问了。


    公孙照只能说:“……哦,合适。”


    ……


    翻过这晚,到第二天,内外的门开着,公孙照觑着天子正翻阅奏疏,一时没有吩咐,便预备着往殿中省皮少监那儿去走一趟,把许绰的事情给定下来。


    不成想才刚站起身来,天子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瞧了她一眼,又落回到奏疏上边去:“干什么去?”


    公孙照便如实将事情说了。


    天子对许绰这个人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毕竟凌烟阁修葺典礼当日,除了公孙照有幸上前之外,旁的人都站得极远。


    但她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姓许?是彭城侯的后人?”


    公孙照应了声:“陛下圣明。”


    天子点点头,不无赞许地道:“你很仁厚。”


    没再说别的,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公孙照见状,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在旁边等待回话的窦学士才笑着说了句:“臣近来在弘文馆主修国史,听人说公孙女史颇得圣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见了,才知道是恰如其分……”


    她说:“我们当初在您身边做侍从女官的时候,您可没有这么和气。”


    这个“我们”,指的就是窦学士自己,和旁边的卫学士了。


    卫学士赶紧道:“陛下,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臣可没这么说!”


    惹得天子失笑起来:“她多大,你们多大?怎么还跟小孩儿吃起醋来了。”


    窦学士和卫学士都笑了,殿内其余人看这三位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那边公孙照去寻了殿中省的皮少监,要办许绰的调动事宜。


    这事儿原是天子的命令,又不是什么大事,同是御前的人,皮少监自然不会为难她。


    领着她去办了文书,又要亲自往太常寺去走这一趟。


    公孙照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女史,殿中省少监却是从四品,中间官阶差得多了。


    皮少监如此折节下交,公孙照心里边不免就有了几分忖度:“您是宫里头的老人,我初来乍到,少监若是有话,只管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皮少监看她上道,脸上的笑容便要真切多了:“说起来,也是一桩私事……”


    原来皮少监作为宫中内侍,无儿无女,便将老家妹妹的女儿收为义女,跟随他姓了皮。


    皮小娘子如今十五岁,县学就读结束,因朝廷法度,可以受她义父的恩荫,谋个职缺。


    皮少监几经运作,走定了流程,叫这女儿进宫来做个低阶女官,再有半月,人就要进京了。


    公孙照谙熟内廷里的规矩,闻言脸上便流露出几分讶然来,故意问道:“宫廷女官对县学的成绩可是有要求的,令爱……”


    皮少监眉宇间便因这话而生出来几分得意:“只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同公孙女史当然是没法比的……”


    “少监休要如此自谦,这怎么能说是小聪明呢!”


    公孙照玩笑着道:“您十五岁的时候,肯定不如人家读的书多!”


    把皮少监给哄得眉开眼笑。


    笑完又说起正事来:“我预备着叫她去尚宫局做个八品掌帷,熟悉了宫中之事后,再慢慢地往上考。”


    “公孙女史才高八斗,熟读诗书,又在内廷行走,若有闲暇,好歹多指点指点她,打几下、骂几句都没什么,只要人能长进就成。”


    听起来倒是很简单。


    只是公孙照心下不免生疑,略微沉吟,而后笑道:“我跟皮少监坦诚,皮少监好歹也跟我说句实话,宫里边的女官多了去了,您何必单单找我?”


    说到底,公孙照也是初来乍到。


    而皮少监是宫里边的老人,跟六局的女官头领们,乃至于天子身边的四位学士想必都该是相熟的。


    没道理舍近求远不是?


    皮少监听了也笑,笑完之后,看左右无人,才悄悄说:“我看公孙女史是个厚道人,处事也公允,所以也不妨与你交个实底。”


    公孙照道:“愿闻其详。”


    皮少监低声道:“宫里边看起来一团和气,实则派系林立,我实在不愿沾染,独你是新来的,背景干净,才敢把孩子托付过去。”


    看公孙照面露不解,他顿了顿,多说了一句:“不说别的,单单只说四位学士,窦学士跟卫学士便有芥蒂……”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由得吃了一惊:“这?”


    她既见过窦学士,也见过卫学士,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皮少监告诉她:“内廷里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就是修国史,谁不知道这是青史留名的大事?”


    “这事儿原该是让卫学士来做的,只是裴妃帮窦学士说话,硬生生从卫学士那儿把这差使给抢了……”


    裴妃,也就是江王妃。


    公孙照了然道:“单这一桩,就足够结怨了。”


    皮少监也有点心悸:“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


    ……


    有皮少监出马,太常寺的手续办得很快。


    到了午膳时分,许绰便拎着包袱,顺顺利利地进了宫。


    公孙照给了她一下午假去收拾屋子:“今日前朝无事,皇嗣们进宫来陪陛下说话,用不着我们这些人陪,你把住处的事情安置妥当,预备着明日上值,也便是了。”


    许绰应了声:“是。”


    因不住在含章殿,她倒是能赚到一个单间,只是相应的每日须得早起,以免误了正事。


    许


    绰忙活住处的事情去了,公孙照则往餐房去用膳。


    明月来得比她要晚一些,还给公孙照带了张请帖来。


    谁的请帖?


    戚队率——现在是戚校尉了。


    这旬休沐,戚家夫妇专程在家中设宴,预备着款待提携自己的恩人。


    公孙照忖度着那日无事,便预备晚点回去写张回帖。


    哪知道饭还没有吃几口,就有人急急忙忙地来寻她。


    “公孙女史,请随我来,清河公主传你过去说话。”


    ……


    公孙照听闻清河公主传召,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个嘀咕。


    一直以来,她对清河公主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因公孙照素日里在含章殿当值,而彼处又是天子理政的地方,即便是皇嗣后妃,未经传召,也不得擅入。


    再则,她总共才进宫多久?


    抵达天都之初,碧涧的下场,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


    捎带着也叫公孙照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儿。


    碧涧到昌宁郡王面前去说自己在扬州的过往,到底是因她这个人嘴皮子松……


    还是说,她实际上同昌宁郡王,乃至于其母清河公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系?


    若是后者的话,那清河公主在对待自己的立场上,就很耐人寻味了。


    只是这些时日过去,清河公主那边儿风平浪静,似乎浑然忘记了公孙照这个人,她也就逐渐地放下心来。


    哪成想,今日忽然又蒙传召?


    却不知是吉是凶……


    ……


    殿里边地龙烧得很旺,公孙照每每从外头进去,都觉得好像是刹那间吃醉了酒似的,脸上倏然间热一下。


    门前的宫人见她过来,一侧身,替她打开了掩在门前的厚重毛帘。


    公孙照朝她们点一点头,正要进去,不防里头恰好也有人出来。


    那人微微低着头,她也如是,如此打了一个对冲,险些撞在一起。


    公孙照回过神来,先自瞧见了对方身上白袍。


    她心头霎时间一跳,知是位皇孙,赶忙躬身见礼,口中称罪:“是臣莽撞了,郡王恕罪……”


    那青年的声音很明朗,也很和气:“无妨,也是我不当心。”


    公孙照抬眼看他,对方也正好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她知道他是谁。


    他也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门外的宫人们都有点诧异,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下疑惑,只是不敢贸然做声。


    还是公孙照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再行一礼:“原来是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向她颔首,温文俊雅,顿了一下,才称呼了一句:“公孙女史。”


    公孙照垂下眼睫,轻轻说:“下官蒙清河公主传召,还要过去回话,今日唐突了郡王,实在并非有意。”


    高阳郡王温和一笑:“无妨,去忙你的事情吧。”


    两人彼此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公孙照神色平和,继续向前,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来。


    那时候,她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子,胆子倒是很大。


    家里边的兄姐都有些怕阿耶,只有她不怕。


    那时阿娘刚生了提提,没有精神约束她,休沐日的时候,阿耶出门,她也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去。


    赵庶人的王妃曹氏膝下有两子,没有女儿,所以很喜欢她。


    阿耶每每要往赵王府去,曹妃都着人去说:“也带小鱼儿来。”


    等到了赵王府,阿耶跟赵庶人在书房说话,曹妃叫人备了吃食鲜果,逗弄着这个小姑娘玩儿。


    小曹郡王跌跌撞撞地追着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姐姐!”


    她一心只想跟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玩儿,神气十足的,不爱搭理他。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曹妃因身体不适,还在服药,说笑了半个时辰,就靠在软枕上,不自觉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之后,日影已经挪走了。


    小儿子躺在旁边,合眼睡得安宁。


    曹妃吃了一惊,慌忙去寻那小娘子……


    陪房悄悄地一指门外。


    她推开窗户去瞧,便见公孙家的小娘子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嘟着嘴巴,在吹泡泡。


    她七岁的长子熙载站在那小娘子身后,很温柔地给公孙家的小妹妹扎小辫儿……


    公孙照这些年经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了,她早已经不觉得别人的冷眼和讥诮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此时此刻,回想从前,她竟然觉得很难过。


    往前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忍住,迟疑着,回头去看。


    高阳郡王人已经迈过了门槛,不知怎么,竟也回过神来,手扶着门帘,回头来看。


    四目相对。


    视线交汇到了一起。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再互相点一下头,而后便各自有些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


    殿内除了清河公主,还有几个男女官员。


    大概是因为吃了酒,脸上都带着一点红晕。


    公孙照到里边儿去瞧了一眼,见他们聚在一起说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跳。


    坐在最上边的自然是清河公主。


    坐在清河公主下边的,是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几步,行礼问安。


    清河公主见她来了,神色倒是很和气,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


    一扭头吩咐侍从:“赶紧给公孙女史搬个坐凳过来。”


    说着,还给他们示意,坐凳要放在自己身边。


    公孙照见她姿态亲近,心下反倒觉得警惕。


    她笑着推辞了:“殿下厚爱,臣实不敢当。”


    清河公主笑着叫她:“坐吧,你进京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机会一处说说话。”


    “公孙女史,你就坐吧。”


    席间其余人也笑着劝说:“公主甚少这样厚待人的。”


    公孙照只得从命。


    领她来的侍从又说:“方才过去见到,公孙女史正用饭呢。”


    清河公主听得皱眉,骂道:“好没眼力见的奴婢,怎么好叫人空着肚子过来?”


    又叫人去重新置办酒菜,转头同公孙照道:“就当我是同女史赔罪了——你可别想着蒙我,我事先都打探过了,你们今下午没什么事儿急着要做。”


    清河公主如此折节下交,实在叫人心生忐忑。


    尤其郑神福也在这里,无形当中,也更加增添了公孙照的不安。


    只是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又能如何?


    只好行礼称谢:“恭敬不如从命。”


    酒菜来得很快,席间的气氛倒也算是融洽。


    清河公主挨着将席间众人引荐给公孙照认识,头一个当然是郑神福:“郑相公,这位想必公孙女史是认识的了?”


    公孙照起身行礼,口称:“相公。”


    郑神福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公孙女史,不必如此拘礼,坐吧。”


    清河公主又一一引荐了剩下的人与她认识。


    挨着问候过一圈儿,酒菜也被送了过来。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酒水的色泽,这才低头抿了一口。


    清河公主作为东道主,姿态上便要随意得多,声音洪亮,热情地招呼其余人共饮。


    公孙照一边与她言语,一边分出几分心神来注意着郑神福。


    他似乎喝得不少,公孙照瞧见他整张脸都是红的。


    但是他的酒量似乎很不错,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仍旧很清明。


    席间充斥着清河公主等人欢快洪亮的声音,只有郑神福的声音几乎从未响起。


    除了一开始在清河公主引荐之下讲的那一句话,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几乎没再开口。


    从前与公孙家的恩怨,乃至于因常案而在天子面前发生的那一场遭逢,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公孙照


    心下明了:这是一个狠角色。


    如此酒过三巡,清河公主终于才道出了本来目的:“这回请六娘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委托你代为周转一二……”


    公孙照微觉荒唐:“您有什么事情,居然需要我来周转?”


    清河公主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的公主府在哪儿?”


    公孙照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她知道清河公主的公主府在哪儿,乃至于那附近又有什么地方,所以此时此刻,她心里边“咯噔”一下!


    清河公主便柔柔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问:“我听说,公孙家的祖宅,当初被公孙相公分给了你大哥?”


    公孙照面露茫然:“这……”


    她苦笑一声:“殿下恕罪,那时候臣尚且是个小儿,还真不知道这些首尾。”


    清河公主没想到她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回答,倒是怔了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道:“冷夫人难道没跟你提过?”


    公孙照脸上的苦涩之情愈发浓郁了一点:“当年的事情牵扯甚多,阿娘从来没有提及过,其中内情——您也知道,臣怎么会去追问呢。”


    清河公主一时哑然。


    郑神福在侧不动声色地听着,不无玩味地想:只这一来一回,清河公主这一招的力度,就被卸了三成!


    公孙照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尤且带着四分不解,三分黯然,乃至于三分谨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圣意未明,做臣下的,更是不好言说……”


    轻轻巧巧地把清河公主预先打好的腹稿给推回去了。


    席间陷入了短暂而尴尬的寂静。


    清河公主神情晦涩。


    郑神福仍旧默然不语。


    如是过了好一会儿,清河公主不得不将事情挑明:“说起来,从前我跟公孙相公还是近邻,我的公主府,就在公孙府的旁边。”


    “大郎也就罢了,以后是要承袭公主府的,底下两个小的,做娘的,总得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


    公孙照由衷地道:“公主是位好母亲。”


    却并不说别的。


    清河公主听到此处,心下已然十分清明。


    公孙照不是真糊涂,她是在装糊涂,不想接自己的话茬儿!


    清河公主有些恼怒,又不愿马上翻脸,到底强行按捺住,将话说了出来:“我想着公孙府空置多年,无人居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人行个方便。”


    又说:“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等欺男霸女的纨绔,不会强占你们家的地方,该是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一分都不会少了你的。”


    公孙照面露无奈:“殿下,恕臣冒昧,这话您跟臣,实在是说不着。”


    她说:“那府邸不是臣的,臣怎么可能做得了主?”


    清河公主见她不上道,语气便生硬了几分:“我知道那府宅是你大哥的,可现下公孙家难道不是你在做主?你点了头,他岂会有二话!”


    公孙照赶忙起身,后退几步,行礼道:“殿下恕罪,您这话臣实在不敢领受。”


    她说:“公孙照在公孙家行六,上边还有兄姐,再上边还有老母族老,怎么可能轮得到我这个小辈做主?”


    又道:“至于那府宅,若是果真归属于长兄,作为六妹,也不可能在不知会他的前提下,就做主买卖掉——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清河公主眸光一冷,摩挲着手里的酒杯,面露愠色:“公孙女史这么说,就是不想给我这个面子了?”


    公孙照拱手道:“臣惶恐。”


    清河公主胸膛因情绪的变动而微微地起伏着,盯着面前人看了一会儿,她倏然冷笑。


    一抬手,将杯中酒泼在了公孙照脸上:“不识抬举的东西!”


    公孙照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下一瞬,脸上一阵温热的酒气袭来。


    酒水顺着她的脸颊,簌簌地流到了衣襟上。


    她低垂着眼睫,什么都没说。


    清河公主余怒未消,目光凌厉,吩咐左右:“把她给我——”


    “姑母。”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来人声音清朗,隔着帘幕,又叫了一声:“姑母。”


    殿内其余人齐齐地看了过去。


    清河公主见到来人是谁,倒是一怔,回过神来暗吸口气,脸色仍旧是不好看,语气倒是稍微和缓了一点:“熙载。”


    她看了低头不语的公孙照一眼,冷笑一声,才转头去看来客:“你怎么又回来了?”


    高阳郡王伸手掀开帘幕,走上前来,神色自若地从袖子里取了手帕,递给公孙照。


    同时道:“我的洞箫不见了,疑心是落在了这里,就想着回来找找。”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默不作声地接了。


    清河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摆头,吩咐侍从:“去找找。”


    侍从们应声而去。


    清河公主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语带讥诮,意味深长道:“原来是丢了洞箫?我还以为你是来英雄救美的呢!”


    高阳郡王听得出她话里带刺,只是语气仍旧平和如初:“姑母说笑了。”


    又轻轻道:“公孙女史是御前的人,您即便生气,也不该这么对待她。”


    清河公主嗤了一声,幽幽笑了起来:“原来真是来英雄救美的。”


    高阳郡王眼帘一掀,注视着她,也笑了。


    他说:“是又如何呢?”


    第19章


    清河公主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姑侄二人, 两双眸子,跨越了无形的空气, 对视到了一起。


    清河公主在看高阳郡王,郑神福也在看高阳郡王。


    从头到尾,整场宴席的时间,大概只有短短的几个瞬间吸引过他的心神。


    这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高阳郡王。


    赵庶人的长子,当今的长孙。


    英雄救美,救的还是公孙预的女儿?


    郑神福目光幽邃,宛若深潭,掩在衣袖之下的食指和拇指兴奋地搓动了几下。


    几瞬之后, 他有所察觉,心神倏然一颤,一抬眼,却正对上了公孙照的目光。


    清河公主与高阳郡王针锋相对之际,作为事件中心的她, 一没有看清河公主, 二没有看高阳郡王。


    她看的是他。


    见他看过来, 公孙照也不瑟缩, 很轻微地笑了一笑, 而后礼貌性地向他点了下头。


    郑神福的心, 有些不安地沉了下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寂之中, 侍从们低声来回话:“公主, 并不曾在殿中见到郡王遗失的洞箫。”


    清河公主看着年轻的侄子,轻轻耸了下肩。


    高阳郡王遂道:“既然如此,那侄儿就与公孙女史一道离开了。”


    清河公主冷冷地道:“熙载,看来你是真的要跟我过不去了。”


    高阳郡王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一句:“公孙女史是御前的人, 姑母何以请她到此,又是因何而动气呢?”


    清河公主既已经说了,也就无谓再说一遍叫人知道:“我想买下公孙家的府宅,给你底下两个弟妹,如何,不成吗?”


    高阳郡王轻叹口气:“那府宅又不是公孙女史手上,您何苦来为难她?”


    “她装糊涂,你也装糊涂?”


    清河公主面露讥诮:“她做不了公孙家的主,谁能做公孙家的主?!”


    高阳郡王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蹙眉思忖几瞬,继而温和一笑,春风拂面:“姑母,我去回禀陛下,将我的郡王府一分为三,剩下的两份给弟妹们可好?”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诚恳,语气也和煦如初:“那本就是亲王府的建制,如今只我一人住着,本也不合规矩。”


    如今


    是高阳郡王府,实际上就是昔年的赵王府。


    当年事后,赵庶人与曹妃,乃至于新生的幼子都被驱逐出京,只留下他独守天都。


    清河公主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你——”


    到底知道此事不妥,不得不暗吸口气,强笑着推辞了:“这却不必,没有弟妹索要兄长东西的道理。”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既然姑母也这么说,那可就别再拿这事儿难为公孙女史了——她是做妹妹的,怎么好去索要长兄的东西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清河公主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色铁青,好半晌没说话。


    再看一眼那对年轻男女,终于愤愤地一挥衣袖,别过脸去,示意他们速速离开。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一起行个礼,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


    两人离了此处,一直走出去几百米,四下无人,才同时开口。


    “郑相公此人……”


    “方才郑相公……”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为之顿住,几瞬之后,不约而同地一笑。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道:“公孙女史请先讲。”


    公孙照手里边还攥着先前他递给自己的那张帕子,下意识地擦了擦脸,才轻轻说:“我先前在禁中,倒是同郑相公打过一次交道。老实说,没想到今次又在清河公主处见到了……”


    韦俊含说的话,也就是说她三言两语就把郑神福得罪了的话,她半信半疑。


    若无必要,她不想在进京之初,就光明正大地跟一位宰相站在对立面。


    今日一见,终于知晓韦俊含所言非虚——郑神福绝非善类!


    公孙照有些歉然,但还是如实地说:“进京前后,我多承郡王关照,却从没有与郡王通过消息……”


    她福身行了一礼:“其实也是忌惮两家前事,存着明哲保身的心思。”


    高阳郡王温和又坚定地将她扶住:“原该如此。”


    他说:“你没有来找我,我才能放心。”


    顿了顿,又摇头失笑:“其实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会给你招惹来麻烦。”


    “郡王请不要这么说。”


    公孙照轻轻道:“单单只是杨少卿,其实就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高阳郡王眼睛里倏然间闪过了一抹讶然:“你……”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


    只是话到了嘴边,略微沉吟几瞬,又换成了另一句。


    高阳郡王目光柔和,注视着她,由衷地说:“公孙女史,你生来就该是属于天都的。”


    公孙照说:“郑神福这个人很危险,郡王该小心他。”


    今日清河公主使人传召,他虽在侧,却始终不曾言语,这很古怪。


    而公孙照心中的这种古怪,在高阳郡王到来之后,瞬间转化为了不安!


    清河公主与高阳郡王交锋时,郑神福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危险的饶有兴味的神态,简直就像是毒蛇嗅到了猎物,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信子!


    她实在有些心惊。


    说完,又想起先前他似乎也有话要讲:“郡王先前要说什么?”


    高阳郡王看着她的眼睛,莞尔道:“我原先也想告诉公孙女史,要当心郑神福。”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里不由得平添了一点笑意。


    高阳郡王则继续道:“我虽久居天都,但素日里出门却少,若非陛下传召,等闲不入宫门,倒是还不觉得有什么。”


    他语气关切又和煦:“只是女史身在宫中,天子御前,许多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千言万语,最后都被高阳郡王轻轻地汇总成了五个字:“近王则多争。”


    公孙照听得一凛,当下郑重应了:“我知道,郡王且放心吧。”


    高阳郡王瞧着她的神色,知道她稳得住,人亦聪慧,心绪稍安。


    当下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两人再继续站在一起,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公孙照脑海中回忆着从前的诸多事情。


    从前王府正房外大片的牡丹,挂在屋檐下鸣叫的雀鸟。


    他在廊下给自己扎小辫儿。


    她看着一只金色的蝴蝶飞跃过屋脊去了,惊奇地叫:“熙载哥哥,你看!”


    千言万语涌动到嘴边,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最后还是高阳郡王笑着叫她:“回去吧,起风了,有点冷。”


    公孙照默默地点了点头,向他行礼辞别,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又折返回去:“还没有谢过郡王今日来为我解围……”


    高阳郡王朝她摆了摆手:“小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两下里再点点头,公孙照这才回自己的住处去。


    一直到进了门,才意识到手里边竟然还攥着他先前递给自己的那条手帕。


    素色的帕子,带着一点点幽微的草木香。


    公孙照躺在榻上,仰头看着帐顶,两手放在心口处,将它攥得紧紧的。


    ……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


    天子的耳目,也远比公孙照想象的灵敏。


    第二日上午,政事堂的宰相们往御书房来议事。


    要紧的事情都商议完,氛围相对便松快了一些,宫人们适时地送了糕饼点心过去,叫相公们配茶来吃。


    公孙照跪坐在书案前处置文书,忽然听见天子叫了自己一声:“阿照?”


    公孙照心神一凛,忙抬起头来:“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就笑了,啜一口茶,说:“不必这么紧张,就是随便跟你说说话罢了。”


    公孙照露出了一个小辈式的,拘谨中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其余人也没多想。


    只是没想到,下一瞬,就听天子云淡风轻地问:“我听说,你昨天见了高阳郡王?”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寂。


    高阳郡王是赵庶人的长子。


    公孙照是公孙预的女儿。


    而赵庶人是公孙预的学生。


    这关系本就幽微,又在此时此刻,被天子明晃晃地点了出来。


    宰相们神色微妙,有的垂眸,有的面露思忖,有的侧目去看那年轻女郎,还有的悄悄地往自己的座椅里边缩了缩——这个是中书令崔行友。


    天子问:“有没有这回事?”


    公孙照如实答道:“回禀陛下,有的。”


    看天子没有急于再问,似乎是留出了让她言语的时间,便轻轻解释了几句:“臣昨日承蒙清河公主传召,前去回话,凑巧高阳郡王遗失了洞箫,回去寻找,因遇上了,便说了会儿话。”


    “哦,”天子好像忽然间才想起了:“你们从前就认识来着,是不是?”


    公孙照应了声:“是。”


    又说:“臣随从母亲离开天都之前,曾经跟随父亲到过赵庶人府上几回,因而结识了高阳郡王。”


    天子哼笑一声,不辨喜怒:“你的记性倒真是很好,那时候才多大?些微前尘旧事,居然还要私底下密聊那么久?”


    公孙照听天子这话语气不善,遂拜道:“陛下仁慈宽厚,顾念旧人,臣才有今日蒙恩之事,是以私心效仿陛下行事,萤烛之光,欲得明月之辉,叫陛下见笑了。”


    韦俊含在座,听了天子之言,原先有些悬心,听到此处,看她一看,嘴角不由得流露出轻微的一点笑意来。


    天子又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已经明显地带了点高兴的意味:“真是张巧嘴,哄死人不偿命!”


    故意板着脸,又叫她:“起来吧。”


    公孙照笑着应声起身:“是。”


    郑神福坐在不远处,神色沉着,恰到好处地开口,含着三分告诫:“公孙女史,你是御前的人,又身在内廷,行事更应该谨慎,不要做瓜田李下之事……”


    这话说得很微妙,时机掐得更微妙。


    饶是崔行友这样的半个庸人,都察觉到了这话当中隐藏的危险。


    最要紧的是,以郑神福的身份和天子所说的话,乃至于公孙照先


    前自己承认与高阳郡王私谈……


    这三件结合到一起,他的确有资格在这等关头说上这么一句话。


    即便这句话对公孙照来说很危险,甚至有可能逆转天子的心意,将她打入地狱。


    公孙照没想到郑神福会突然发难。


    因为先前她所阐述的内容,其实已经完全地避开了郑神福。


    她没有对天子提及,她去面见清河公主的时候,郑神福其实也在那里。


    这就导致此时此刻,她无法再将此事搬出来对向反制——郑相公,你说我不该与高阳郡王私谈,你自己怎么私底下又与清河公主相交?


    之前怎么不说?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是当着天子和政事堂里其余宰相们的面这么说,就太像是小孩子在斗气了。


    这会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郑神福笑一笑,随便扯个由头,就能轻轻巧巧地把她给堵回去。


    谁知道他昨日见清河公主,是否是因为公事?


    公孙照抬眸对上了郑神福的视线。


    后者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好像是一位稳妥的长辈,在教诲年轻的后来人。


    公孙照眉头微微地皱起来一点。


    相应的,郑神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听见公孙照徐徐地开口:“郑相公,我以为前辈对于后辈过错的劝诫,要么发生在不妥行径发生的当时,要么在事后无人之际,而不是当时冷眼旁观,事后又在陛下和政事堂其余相公们面前揭破此事,您以为如何呢?”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而后拱手道:“我窃以为,相公此时所为,略有不妥。”


    刚刚才流动起来的空气,霎时间又凝结起来。


    郑神福瞳孔紧缩。


    韦俊含注视着公孙照,目光明亮。


    其余宰相们隔岸观火。


    崔行友默默地又往座椅里边缩了缩。


    天子有些讶异:“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就笑着说:“回禀陛下,昨日臣去面见公主殿下的时候,郑相公其实也在座,酒过三巡,颇见亲近。”


    “臣先过去回话,过了好一会儿,高阳郡王才过去寻洞箫,之后公主要继续与郑相公等人行宴,臣便与高阳郡王一道离开,因而在门外说了会儿话……”


    如此将前情讲了,这才说:“郑相公如若觉得此事不妥,大可以当场点破,追不及时,也可私下言说,今日当众揭破此事……”


    她似乎稍觉窘迫,哑然失笑,拱手向郑神福行了一礼,歉然道:“相公恕罪,似乎有沽名钓誉之嫌?”


    御书房里仍旧是一片寂静,宫人内侍们有所察觉,噤若寒蝉。


    宰相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崔行友心想:公孙六娘恐怖如斯!


    这是贴脸开大啊!


    又偷眼去看郑神福。


    便见郑相公脸色隐隐地发青,眉宇间隐含阴鸷。


    几瞬之后,竟然强笑起来,反而向公孙照拱了拱手:“公孙女史说得有理,此事,的确是我关心则乱,一时冒昧了。”


    崔行友暗吸口气,心下惊骇不已:公孙六娘对着郑神福贴脸开大,居然还赢了!


    再一扭头,就见旁边韦俊含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正瞧着公孙照。


    崔行友又心想:他们俩果然是有一腿!


    门下省的姜、陶二人似乎也在笑?


    再一瞧,又好像没有……


    真奇怪,你们都在笑什么啊???


    那边公孙照从容还礼,却告诫说:“相公以后行事该当谨慎一些,切切要以今日之事为戒,不可再重蹈覆辙了。”


    郑神福:“……”


    其余人:“……”


    崔行友都不敢看郑神福的脸色了。


    公孙六娘,你都骑到他脸上去了,怎么还追着杀?


    郑神福饶是心机深沉,这会儿当着天子和政事堂诸多同僚的面被一个年轻女史如此教训,脸上也有些下不来了。


    他深吸口气,沉沉道:“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难道公孙女史行事,就没有出现过一点错漏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爽快地承认了:“当然有啊。”


    郑神福神色微松。


    只是紧跟着,公孙照脸上浮现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来。


    这叫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顽皮。


    公孙照觑着他,笑盈盈道:“只是我又没有做尚书右仆射,宰执天下!”


    这不是在说郑神福行事不够谨慎。


    这是在说郑神福无能,德不配位!


    一刀致命!


    所有人心头霎时间都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郑神福豁然起身,脸色铁青,指着她,盛怒道:“你——”


    公孙照一转身,向天子撒娇道:“陛下,您看郑相公,我就是跟他说句玩笑话,他怎么就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天子是真的不喜欢赵庶人,也真的不喜欢赵庶人的两个儿子。


    剧透一下,二曹都不会当皇帝。


    天子的本意,是希望照生下带有皇室血脉的孩子,她将孩子收养,册为公主/皇子,她百年之后让照摄政,前世也就是这么做的,照跟小曹有个女儿。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想法,唐朝的皇帝真的会把孙儿收养成儿子_(:з」∠)_


    天子的意思是,只要不是赵庶人的儿子,那你随便选,但照只喜欢二曹,所以她们僵持住了。


    第20章


    御书房里只听见公孙照轻快的笑声。


    宰相们面面相觑, 拿不准这时候究竟是该附和地笑一笑,还是板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倒是韦俊含觑一眼气急败坏的郑神福, 先自莞尔。


    天子也觉得有意思:“好了好了,一句话罢了,干什么反应这么大?”


    “郑相公,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了。”


    她笑着叫郑神福:“阿照年轻,你别吓唬她,坐吧。”


    其余人见状,便也就默契地露出了笑容, 一副“啊,公孙女史开的玩笑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好有幽默感我都被逗笑了”的表情。


    只有郑神福笑不出来。


    韦俊含轻轻叫他:“郑相公,郑相公?您还是先坐下吧。”


    郑神福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阴鸷,几瞬之后反应过来, 强行压下心中情绪, 勉强一笑。


    他坐了回去。


    只是在最后离开之际, 深深地看了公孙照一眼。


    公孙照神色平和, 含笑瞧着他:“相公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神福短促地笑了一下, 目光像是一枚钉子, 在她脸上敲了一下:“公孙女史。”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最后朝她点点头, 离开了。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朝他一欠身:“相公好走。”


    韦俊含与她并肩而立。


    日光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韦俊含注视着郑神福的背影逐渐远去:“这回,你可算是跟他结成仇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不是我要跟他结仇,是他一定要跟我结仇。”


    当时在御前,她都把话圆回去了, 天子那一关也过了,郑神福忽然间大义凛然地冒出来那么一句话,谁敢说他是心怀善意?


    如若叫天子觉得公孙照是对赵庶人案心存不满,暗地里同高阳郡王有所勾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既然要斗,公孙照怎能怯战!


    韦俊含垂眸看她:“他是尚书省的右仆射。”


    “那又如何?”


    公孙照抬起脸来,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尚书左仆射也不是没有败落过。”


    她的父亲


    公孙预曾经作为左相统领百官,何等煊赫,如今又如何?


    一抔黄土罢了。


    “且,”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笑了笑:“如若郑相公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真是稳若泰山,又何必来与我为难呢。”


    试探是因为不安,而不安来自于对于未来的惶恐和不利预测。


    俗话讲无欲则刚,郑神福有所求,那就绝不是一个无法被战胜的对手。


    韦俊含眸色幽邃,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轻轻问一句:“女史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知道他想听什么,但是公孙照不想说。


    韦俊含需要一个天子宠信的女官,与他互通消息,彼此援手。


    公孙照在外朝,也需要一个要臣作为依靠和助益。


    公孙照愿意与他缔结平等的联盟,但他所需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既然如此……


    公孙照干脆利落地向他行了一礼,笑着说了句:“相公好走。”


    韦俊含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因为他短暂地怔了几瞬。


    而后他微微一笑:“公孙女史决断非常。”


    公孙照同样对他报以一笑:“相公谬赞了。”


    ……


    政事堂的相公们陆续离去,御书房里重又恢复了寂静。


    宫人们默不作声地将杯盏盘碟收拾起来,继而又给值守的学士和其余官员们送了新茶来。


    公孙照处置完了手头的卷宗,觑着时机,将其递呈给天子之后,却没有离开。


    她欲言又止。


    天子瞧了眼她脸上的表情,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忖度。


    再侧头去瞧窗外,见日头正好,索性活动一下肩膀,叫她:“跟朕出去走走。”


    大监取了披风过来,天子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压在身上,坠得慌。”


    大监见状,便行个礼,叫内侍捧着,跟随在后。


    再觑着天子是要单独跟公孙照说话,便叫人只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瞧见天子动作,又听不见她们言谈的距离。


    寒冬已过,说起来,该是初春时节了。


    四下里都透着一点黄绿色的芽,眼瞧着就要万物复苏。


    公孙照侍从在天子身后,重又说起这事儿来:“不敢隐瞒陛下,这些年,每逢年节和阿耶忌日,高阳郡王都会遣人往扬州去问候……”


    天子听着,脸上竟也没有意外的神色。


    只是问了句:“你觉得朕这个孙儿如何?”


    公孙照如实道:“高阳郡王人品贵重,秉性仁厚。”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她:“怎么忽然间想起要跟朕说这些?”


    公孙照轻叹口气:“说来惭愧,这些年我们母女三人没少领受高阳郡王的恩惠,只是碍于诸多旧事,不便与之交际。”


    她说到此处,且羞且愧,不觉有了几分泪意:“臣这回上京,进宫之前,只往要紧亲友家中拜会,连高阳郡王的面都没敢见,实在是有失礼数……”


    天子看她伤心,自己似乎也有些恻然。


    略一沉吟,便道:“当初之事,罪在赵庶人,熙载彼时还是个小儿,却与他无关。”


    “时过多年,原也没什么打紧的,你既然承蒙他恩惠,以后逢要紧节令,去见一见,也不算什么。”


    公孙照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层喜色,几瞬之后,又有些迟疑:“这,这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天子叫她这过分的小心给逗笑了,当下随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


    公孙照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紧接着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天子的手臂,小声说:“那我悄悄地去,不叫别人看见,免得给您生事!”


    天子听她说得俏皮,事情又办得贴心,脸上的神情愈发熨帖了:“你呀……”


    ……


    宫里边的消息就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等下了值,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公孙照不免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所注视着。


    许绰有点担心,悄悄问她:“女史,我听说您在御前跟郑相公发生了一点口角?”


    “这是真的,且也不只是口角那么简单,”公孙照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如果你觉得担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同样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许绰却跟羊孝升、花岩、云宽三人不同。


    那三人只是她的下属,日后再有前程,也未可知。


    只有许绰,是彻彻底底依附于她的。


    她没有改弦更张的机会。


    惧怕是很正常的,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不怕当朝宰相才是假的!


    如果许绰想要退缩,公孙照不会怪她,她能理解。


    许绰却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小人物,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担心女史……”


    人的名、树的影,郑神福可不是好相与之人。


    公孙照说:“不怕就好。”


    又私底下嘱咐她:“你去打听打听郑家的事情,不必探听什么隐私,看他们家里边有什么人,在当什么差事,有什么紧要姻亲,到时候再来回我。”


    许绰郑重其事地应了。


    等到了晚上,便来回话。


    “郑相公出身寒门,夫人尤氏出身也不算显赫,妻妾共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第五子还未娶妻,不过前年也订了亲……”


    许绰着重地讲述了郑神福的亲信和姻亲:“郑相公向来与户部何尚书、司农寺施寺卿乃至于工部的张侍郎亲近,私下往来,为通家之好。”


    又说:“郑相公的长子郑元如今在门下省做给事中,这事儿您是知道的。”


    略微顿了顿,她才继续说:“女史,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公孙照道:“什么事?”


    许绰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郑给事中前几日才刚纳了个妾,只是刚敲定,还没有进门……”


    这话听起来真有些没头没脑。


    然而公孙照知道许绰不是会无的放矢之人,当下不由得道:“怎么,可是此事内中有何蹊跷?”


    许绰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十分蹊跷的地方,只是他纳的这个妾侍出身有些微妙。”


    她没有让公孙照再问,便给出了答案:“先前因凌烟阁修葺完成,陛下传召太宗皇帝十六功臣的后裔进京,加以恩遇……”


    公孙照听到此处,已然猜度出了几分。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许绰道:“娘子也该知道,对于这十六家里的某些人家来说,这个机会是很难得的,除去应招而来的之外,多有携带家小之人。”


    郑大郎要新纳的妾侍,就是太宗功臣严家的女儿。


    这事儿其实不算什么,无非就是落魄了的旧贵族跟当朝新贵之间的结合。


    只是这个身份,乃至于这个时间,倒是颇有些值得玩味之处。


    公孙照瞧了许绰一眼:“你的意思是?”


    许绰看她会意,心绪顿松,低声道:“女史,这事儿前不久才订下——您也知道,我们一起上京,总共才多久?”


    她说:“我先前不是跟您说,郑相公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郑五郎还未娶妻吗?”


    公孙照知道这位郑五郎的事情,先前她曾经听公孙三姐提过。


    但是此时此刻,她仍旧只作不知,笑道:“但你也说,他前年就订了亲。”


    “是啊,”许绰说:“郑五郎真是有福气,虽是庶出,可生得晚,长大成人要结亲的时候,父亲的官位也上去了。”


    公孙照了然道:“看来郑五郎必然是要娶贵女了?”


    许绰笑吟吟道:“去年年底,礼部的华尚书新官上任,好不风光!”


    公孙照明白过来:“华尚书什么时候嫁女?”


    许绰笑吟吟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不早不晚,就是下个月。”


    ……


    公孙照且在内廷与许绰说话,殊不知宫外郑家,郑神福也正与心腹说起她来。


    “宫里边的人传了消息出来,说公孙六娘身边那个姓许的小女官,在打探相公府上的事情……”


    相较于初来乍到的公孙照和许绰,在天都深耕数十年的郑神福,耳目要灵通得多。


    郑神福着家常衣袍坐在上首,听了脸上神色也淡淡的:“不打探才奇怪。”


    又不由得面露一点嘲弄:“年轻人就是这样,火烧眉毛了,才知道去救火  ,早先做什么去了?”


    心腹低声道:“她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宫里边的许女官,宫外无非也就是当初陪同上京的潘家夫妇,是否要寻个机会,剪除掉她的羽翼?”


    郑神福反倒摇了摇头:“以后你们要是见到她,或者是在外边见到了她的人,反倒要格外客气些。”


    他说:“陛下还是很看重她的,听说还特许她进外书房,这样的恩遇,满朝上下,竟无先例。”


    “为这些许小事,动不了她的根基,真闹起来,反倒惹得陛下不快。”


    心腹迟疑着道:“公孙六娘这样折损相公的颜面……”


    郑神福的丑事被人揭破,当时脸色一沉。


    心腹自觉失言,慌忙闭口。


    却听郑神福冷笑一声:“一个黄毛丫头,无非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成不了什么大事!”


    心腹低着头,噤若寒蝉。


    郑神福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复下来:“此事我自有主张。”


    心腹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恩相似乎没有别的吩咐,便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郑神福独自在书房静坐许久,忽的想起一事,遂又往正房去寻妻子尤氏。


    “你先前说过,韦家老夫人做寿,裴家跟崔家的人都去了,永平长公主对公孙六娘颇有微词?”


    尤氏叫他问得一愣,反应过来,才应了声:“是啊。”


    郑神福问她:“是为了什么?”


    尤氏“嗐”了一声,不无幽怨地看了丈夫一眼:“后宅那点事儿呗!”


    三言两语地把公孙三娘跟裴五娘之间的龃龉,乃至于后边发生的事情讲了。


    郑神福因而微笑起来:“永平长公主很生气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脾气。”


    尤氏夫人有些不忿。


    她其实已经算是很难缠的那种人了,但永平长公主比她还要难缠。


    你丈夫是右相怎么了,臭要饭的!


    我爹是皇帝,我妹妹也是皇帝!


    尤氏夫人怎么拼得过?


    她也知道自家跟公孙家乃至于公孙六娘之间的龃龉,这会儿看丈夫若有所思,就多说了一句:“你也别想着用这事儿来做点什么。”


    尤氏夫人说:“永平长公主当天是给了崔夫人一个没脸,但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我就瞧见裴大夫人给崔夫人赔罪了。”


    她撇撇嘴:“裴家人在公孙六娘身上的态度并不统一,别指望英国公府给你做马前卒。”


    永平长公主当然不会公然收拾公孙三姐,对她来说,后者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她堂堂长公主,替孙女去斗妯娌,传出去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她只会收拾崔夫人。


    裴大夫人命很苦地在后边给婆婆收拾烂摊子。


    这无形当中也反应了她的态度。


    郑神福不以为然:“我又没想过要驱使英国公府。”


    他幽幽地道:“永平长公主一人,便足够了。”


    ……


    崔府。


    却说崔行友回到家中,辗转反侧,一夜难以入眠。


    崔夫人听他翻来覆去的不睡觉,也觉得烦了:“你老是转来转去的干什么?自己不睡,吵得我也睡不着。”


    崔行友就说:“我是害怕啊!”


    他忧心忡忡:“你是不知道,今天在御前,公孙六娘把郑神福挤兑得有多难堪!”


    崔夫人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年轻人一朝得志,气盛一些也不足为奇。”


    “你懂什么?”


    崔行友心里边烦躁,坐起身来:“同样的事情,她敢干,我就不敢,单这一点,她就比我强——起码比我豁得出去!”


    公孙六娘敢跟郑神福撕破脸,他敢吗?


    不敢!


    崔夫人叫他烦得受不了,也跟着坐起身来,捎带着冷笑一声:“撕破脸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过之后,无波无澜才是真了不起!”


    她幸灾乐祸:“等着吧,郑神福不定怎么收拾她呢!”


    因此打开了话匣子,又愤愤地说:“郑家那妻夫俩,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郑神福心胸狭隘,尤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越想越气:“像我们崔家,那可是累世名门,我说什么了吗?尤氏那么个破落户,搜罗来娘家的一群臭鱼烂虾,还敢在我们面前炫耀!”


    崔行友为人庸碌,却还能官居宰相,就是占了出身的光。


    老牌贵族评说新贵族,往往能一针见血:“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爱炫耀什么嘛,你别理她就是了,别跟她吵。”


    崔夫人怨念不已:“我哪敢跟她吵?人家是什么人啊,属螃蟹,横着走的!”


    又第二次幸灾乐祸:“南平公主一点都不买她的账,上回大概是听烦了,还问尤氏呢,说听闻贵府五郎娶亲在即?”


    “知道郑五郎不是尤氏生的,是金氏生的,就说郑相公在朝廷效力,他的儿子喜事在即,是该给点赏赐,当即褪了手上的镯子,叫赏赐给金氏!”


    崔夫人说起来都觉得高兴:“你是没看见,尤氏当时那个脸色啊……啧啧啧!”


    崔行友也不觉得奇怪。


    南平公主嘛,人家是天子的亲女儿。


    虽然不像清河公主那么受宠,但也是顶级天龙人了。


    别说是给尤氏夫人难堪,就算是甩了郑神福一个嘴巴子,他也不能把人家怎么着。


    那边崔夫人吐槽完尤氏夫人,又开始怒批永平长公主:“眼珠子简直是长在头顶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当丫头媳妇训!”


    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我算个什么宰相夫人?我是苦瓜!谁都能来欺负我,我还都得逆来顺受……”


    崔行友也在愁公孙六娘这事儿:“我夹在郑神福跟公孙六娘中间,这可怎么办啊……”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下值归家,刚要躺下午睡的功夫,外头侍从来禀:“老爷,六姨来了。”


    崔行友命很苦地从榻上爬起来了。


    公孙照毫无修饰,开门见山地问他:“崔相公,我要郑神福的命,你是要做我的朋友,还是要做我的敌人呢?”


    崔行友:“……”


    我打郑神福?


    真的假的,要上吗?


    那可是靠阴谋上位,从无败绩的郑神福啊!


    要是让他知道了……


    崔行友满心绝望,惊恐不已!


    不要忽然间来跟我说一些让我九族若隐若现的话啊公孙六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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