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月身上只有天子亲封的郡王之位是朝廷认可的算数的。
军器监丞只是凌墨渊口头上允与她的。
待他说她职位下来了的时候,她以为是得到了陛下书面上的肯定。没想到上头直接跳过军器监丞的官职。
授她为国器监监。
总领全国兵器、农械的设计与制造。
辖弩坊署、冶坊署、农器坊等诸多个制业坊署。
负责督造弓矢、甲胄、刀剑、农具等举国需要的物资。
要严控生产的利器质量,要核查物料,要考课工匠,也要根据现有的设备研创新法,改良器械。
各种事务,山一样多,虞昭月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很满意这个工作。
除了她本就喜欢与各种器械打交道之外。
还因监监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
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姜念芙那样的人指着她鼻子骂她是七品微末的小官了。
而且国器监占地广,加上兵农器械制造时会产生各种类型的噪音,所以坊区建在城外。
这一片全是工业作坊,又因为地理志位置偏东南,离她西城的郡王府颇远,往来费周折,朝廷体恤她职务繁重,特赐了一处官舍与她。
宅院虽小,但值至深夜时,不必住官署值房。更不必与凌墨渊同处一府了。
她自由了。
朝廷还配给了她驿马,马夫,和轿子。
再者,她的官职都下来了,其他人的还会远吗?
春天来了。
各种好事堆叠在一起。
虞昭月用帕子擦完脸,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这处宅院选址甚妙,依竹林而建,临官道,倚清溪,往西很快便能撞见贩售各种鲜蔬果与日用杂物的市集,往东便是离国器监不远的工坊。
一刻钟的路程,眨眼便能到。走一走,刚好消食,虞昭月摆手不让小云送她。
国器监乃天照国最要害地部门,不是去玩的,带上小云,他一整天都提着心儿,拘束着,她亦不能安心做事。不如放他在家里忙活。
国器监的少监,监丞,主事各有专房,各司其职,行路相遇,若非有公务上报,不然不会多看她一眼。
虞昭月更喜欢这里了,她乐得自在。
卷好昨日新画了农具图纸,虞昭月出了监正公廨,准备去农械坊转转。
虞昭月遍读历代农械典籍,国内外几千年的农械制造之术无不精通。
形制、火候、用料等诸般技艺烂熟于心。更别提这落后农坊中对她来说落后的农具了。
手背在身后,跨着八字步走过,只消扫上一眼,她便能道出其中暗弊错漏。
人人对她信服。
工匠们无不交头接耳暗自叹道:“妙啊妙!”
“这般能耐,也不怪监正大人能从战乱中活着走出来。”
坊中主事最开始得到少年的指正时面红耳赤,觉得心头受挫,更觉颜面尽失。又惊又疑地按照监正大人的要求改铸完工后。不管是耙齿锋利,轴承顺滑,还是使用起来的轻巧程度,都大大提升。
不,是翻天覆地般的提升。
他老脸一抹,哪还顾得上脸面。
他连忙取来簿册记录。
只要监正大人一来,他便放下手中事务,亲自跟着。
监正大人只要一指出问题,他便命手下匠人,赶紧修正。
木工坊里,虞昭月才将犁辕防裂的技巧讲罢,又举步往前。
至一架扬扇旁,她发着呆。
见监正大人的视线落在风扇木车的扇叶上。主事心道厉害极了,又发现问题了。
果然,那少年开口了。“赵主事,这风车的叶片角度有偏差啊。”
“虽依旧能借风力吹走糠秕、杂尘、但旋转扬谷时风力易散。”
“谷糠与籽粒难分。”
“虽混合得不多,也还需二次加工。”
“又费了谷民们二道事,不如去取了硬木薄片,垫在扇叶榫眼处找平方向。”
“更改了,将更大程度地发挥出扇车的功能……”
主事赵亢一一记下,同时吩咐人。“快去快去,照着办。”
他将新学会的知识一并说出来:“找平了,记得让锻工按榫卯尺寸多打几个小铁箍将扇骨加固了,以防没用几下扇叶又松了。”
“改完之后,一定要记着再找些米糠亲自来试,机灵些,多试几种杂粮,确认草渣灰尘与粮食都脱离了,才可入库。”
“是是是。”
虞昭月十分满意这个上道的主事,她走得有些热了,再加上有些工序需要她亲自上手示范。索性脱了碍事的长袍。
身边的杂物吏役接了过去。
虞昭月提起衣摆蹲在一个小型提水工具面前,指着长杆、支架和水桶分析。将其不足之处讲了好些遍,面前的老者捏着笔,一个字没落下。也一改往日话痨,便秘似的,吞吞吐吐不敢言。
虞昭月觉得奇怪,视线从手中的提水器抽离。
抬头以目光询问他,却见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胸前。
心跳漏一拍。
她最近是发育了。
伸手一摸,摸到了冰凉。
那更完蛋了。
近来,天气适宜。虽已换上了轻薄一些的春装,但她缠了特殊材质的裹胸布料,加上一路行走干活,她比国器监的寻常官吏更怕热。
又因寒玉冰沁,才开春,她不敢贴身佩戴。便循了冬日的旧例,将其收在外袍与薄衫的中间。
早搞忘了这一回事,她一脱衣袍,玉佩便这样无知无觉的显出来了。
藏得好好的,快一年了,从未叫人见过半分,这下在大庭广众之下遭人看了去。虞昭月眼疾手快,将它捞起来塞进衣领里,也顾不得冰了。
热汗湿透背脊,虞昭月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见众人各忙其事。看来只有眼前的老者注意到了,她舒了一口气。
“这这这……”
“这月亮,很是少见啊……”赵亢感叹。
严格来说,这种形状的珍品好玉,他只在一位故人身上见过。
那人……唉……
是个顶顶优秀之人。
赵亢脑袋里划过灵光。
监正大人是他的后人吗?
如果是的话,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连姓氏都相同。
他回忆道:“二十多年前,末官只在虞少监大人的婚仪之上见过此物,一轮圆月,分成弯月,两位新人一人一块呢。天照国人喜欢在玉面上刻些祥瑞图案,此玉通体无纹,所以末官印象深刻。”
二十多年前的虞大人?
黑心虞大河,竟也曾出仕为官?
不对。
他不像是拥有这样能换银钱的物件还能耐得住性子的人。
而且他那样丑陋的男人,生不出她这样可爱的女儿。
结合这个社会的女人地位,估计是她娘真正的男人没了,无依无靠,被这鄙劣之徒给抢了去。
可恶。
光是这样的猜测,就气得她发抖。
虞昭月沉着脸,冷静地想怎么开口再多问赵主事一些问题。便听他疑惑问道:“正监大人与昔日的虞少监大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啊,你们……”
虞昭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虞大河不是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只是她的联想。再者是真的,若赵主事与那虞少监大人有深交情,知晓他家事,见过他的女儿,或那人是犯了什么欺君大罪才亡命呢?她不得冒险。她借故道:“我这玉确实少见,如此说来,我与那虞少监很是有缘啊。”
“这位虞大人,如今在哪一局任事?见了面也好叙叙话。”
少年收好玉佩,面色无殊,并不宝贝那物。像是随意对待一件无所谓的东西。不像是对待生父留下的念品。是呢,他是王爷,掌举国军械之重臣,是天子倚重的心腹肱骨,是太子殿下全心信赖之人。哪里是那样的小家小户能出来的人物。
也怪他大惊小怪,惊了面前的人。
“怪我怪我,想岔了。”
“他啊,与您一样,少年英才。不过因病早逝,家中无主,一双儿女与妻子被乡下族兄所夺,家门被霸占了去,家中财产尽数被其挥霍空了,房产田产亦被变卖,如今那家人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
虞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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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听完,心里像落了一块大石头。
果然如此。
一时想到原主母亲。
她还睡在冰凉的井里。
心脏像揪一样难过。
她一时不知道找谁,下了值,不顾路途遥远,浑浑噩噩到了杏林医馆。
“昭昭,你怎么了?”
“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洛映星的房中,虞昭月推开要为她诊治的清冷男子,拨开缦布,她径直走到格柜处。
从一众药液中,挑了一瓶梅花酒。
仰头喝下去。
酒液醉人,但不能解愁。
她更难过了。
捏着漂亮的白玉酒瓶,她摇摇晃晃坐到摆满医书与药瓶的方形案几面前。她勾手,洛映星附耳过去。
“我有事求你。”
酒香与热气一起吐到他耳畔,洛映星面容凝重。
搬来矮凳,他坐在少女身边。
握过她有些冰凉有些微颤的双手,他找到她的眼睛。尽量温柔。“别用求。”
“能及之处,我全力帮你。”
虞昭月侧过身子,垂着肩,将之前的事全说与坐在她面前、矮她一截的男子听。
包括虞大河对她的罪念、母亲护女杀夫,虞有根卖妹求荣。她能记起的事情,一点一滴,乱七八糟的,一概都讲了。
不敢相信她有这样的过往,洛映星满目震惊,手背腕间尽是青筋,要不是掌中握着的是少女的手心,可能已被他碾碎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由心腑往外涌的恨意。
跟着少女暗哑的声音,他的眼眶也红了。
少女口中的那位妇人,那样温婉的慈善的一位女子……
那样锥心的惨遇,像是活生生地浮在他眼前,他的心跟着被攥紧。
喉间微窒,眼眶酸胀,洛映星握紧掌中的手,沉稳道:“浮花城离这儿不算远,我无事牵绊。”
“我亲自替昭昭走一遭。”
“别怕。”
“别愧疚,你一路走来,已是万般不易。”
不是哥哥,胜似哥哥。虞昭月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次他没有推着她的肩膀不让她靠近。
也张开了双臂拥着她。
鼻间有男人特有的竹雾香气,喝了烈酒也不暖和的身体有了温暖的感觉。虞昭月嗡嗡道了句:“谢谢。”
肩膀处湿了。
栾军杀到她面前,她都没掉过一滴泪。此时褪去伪装坐在他面前,他才发现,她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洛映星的心陷下去一块。拍了拍她的背脊。“也谢昭昭信任我。”
当天夜里。
叮叮泠泠,梦里一向看不清面容的小童有了脸,她小跑而来。
她眼睛圆润,眼尾弯翘,是标准的杏眸。
“哥哥,你吃。”
她递来一盘雪白的甜果。月牙弯弯的形状,水润清香,是梨。
分梨。
不——
不要分离。
青布帐子猛然晃动,洛映星惊醒,他喘着粗气坐起来,眼角全是泪水。“月儿。”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脸型。只是那女童腕间戴着金镯,脖间挂着玉项圈,一身精致的锦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可是昭昭家里并不富裕。
有个打骂她的哥哥,和奴役她的父亲。
不是那般家庭,也不是一样的名字。
洛映星长眉紧蹙,发丝凌乱地披在肩头,他一双干净无情的眼里全是血丝,他唇瓣紧抿,六神无主,用头撞床柱。
头痛欲裂,但是缓解不了心里的苦。
他定是喜欢虞昭,喜欢疯了,连梦里都期盼她是他的妹妹。
他喝了秘药也找不回以前的记忆。
财富,名声,以前梦寐以求的亲情,他都有了。却都不能填补他心里的空缺。
他要怎么办?
他不敢真的沉沦下去。
他怕最后一日,烈药收尾,药效来了,他醒了,他记起了一切,记忆里的那幼童不是虞昭……
他该有多失望。
又有多对不起他的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