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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徐 慕 予

作者:404号造物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是几?”


    苏望举起两根手指,又在冤魂眼前晃了晃。


    被拘着的冤魂,浑身透着黑气,五官像蜡一样融化着,他费力转动眼球,好一会儿才对上焦。


    苏望摇着小猫,惊喜不已,“有反应!”


    小猫也异常惊讶,按道理来说,能成为冤魂,理智早就在仇恨与怨念中被消磨殆尽,大多是以怨念支撑魂体不消散。


    苏望锲而不舍,晃动手指,发现冤魂的视线紧紧跟随,她干脆坐在椅子上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冤魂看了苏望好半晌,被苏望周身闪着的金光逼得眯了眯眼睛,他托着半掉不掉的下巴,吃力地点头。


    “你至今仍未投胎,是有心愿未了?”苏望耐心地引导。


    冤魂怔着,花了很长的时间处理苏望的话。


    他太久没说过话,数十年意识都沉在无尽的混沌中,张口嗓子发哑,像破了洞的风琴。


    “有…”他变形的嘴唇颤抖,说,“我…我有。”


    “别着急,慢慢说。”苏望扶着他一激动就快散架的魂体。


    苏望刚一触碰到他,他的五官就立马停止融化,原本黯淡的眼神也慢慢亮起光来。


    “我现在,想不起来…”


    苏望还在专心致志分辨他的话,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鬼就彻底变了个样。


    饶是苏望,也被这变脸的速度吓得身体后仰,被小猫骤然变长的尾巴撑着。


    实在是美得雌雄莫辨…


    他如兰枝玉树般站在苏望跟前,青丝如瀑,随着鞠躬的动作顺着脖颈往下落,擦过锁骨处一颗显眼的小痣,狭长双目眉眼悲悯,嘴唇很薄,也很红。


    苏望目光直白,盯得他睫毛颤抖,躲闪地移开视线,意外露出了被头发挡住的、侧半边脸上的疤痕,萎缩后的肌肉紧紧贴在他的下颌,增生顺着耳后蔓延到额前,无比狰狞。


    他像是僵住了,而后激动地把脸埋进手里,低声哀求着苏望,“别看我…求求你…”


    “他还是不肯出来?”苏望靠在墙上,手上撸着炸了毛的小猫,问着兰姐。


    兰姐摇头,“刚刚王伯去送,他反应还更大。”


    苏望叹气,却也能理解,没再强求,转身进了厨房。


    天大的事塌下来,也得吃个饱饭才行。


    因着在下午三点,望酥斋备下的菜品早就一抢而空,除了另开了一个窗口的甜品间外排着长队,店里比较悠闲,苏望动作利索地炒了几道菜。


    没事情做的三足鼎蹲在门口,兴致勃勃地听童童和小猫吵个不停,一边听一边扭头向苏望问,“你又往家里捡东西了?”


    苏望头都没抬,随口答,“不是东西,是鬼。”


    叉子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一只绿豆小眼,“小望,这可不能乱捡!待会儿你被赖上了怎么办?”


    大锅在刷子的帮助下给自己搓得浑身飘泡泡,它做着艰难的卧起,把圆滚滚的身子折起来,对着苏望再三叮嘱,“对啊对啊,最近我新学了一个词,叫做杀猪盘呢,大概就是,骗了你之后,把你放在盘子里当小猪宰,你要小心一点,不要被骗了。”


    苏望把手洗干净,在抹布上擦干,一身的茉莉味,她没忽视厨具们的好心提醒,“知道啦,我会留个心眼的。”


    刚一掀开帘子,外头跟禁音了一样,没一点声。


    苏望左看右看,小猫岁月静好地趴在花盆旁,童童抬着头,盯着苏望贴的字报学认字。


    兰姐头疼地摁着太阳穴,看到苏望出现,像看见救星一样,“你在这,我给送上去。”


    “不用了姐,你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吧。”苏望一个眼神示意,小猫就跟在她身后一起爬到二楼。


    苏望站在客房门口还能听见兰姐和童童在争论,她没细听,大抵也是教童童读书写字有些气血上头,晚上可得给大家熬点丝瓜汤降降火。


    她这样想着,礼貌地叩着房门。


    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控制得很轻,像是不想人发现他还醒着。


    “是我。”苏望又说。


    声响大了些,过了片刻,苏望才听见他说,“门没锁,你进来吧。”


    苏望推开门,抬眼就能看见春光乍泄。


    他外衣松松垮垮,虚搭在肩头,大片胸膛露在外头,他顺着苏望的视线,一瞬间脸变得通红,就连耳朵尖也红得厉害,连忙扯着衣服挡住。


    但他身上有旧伤,越扯,衣服却掉得越厉害。


    苏望连忙背过身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小猫,它一爪子掀起被子,把冤魂盖得严严实实,骂骂咧咧不停。


    “哼,没脸没皮的东西。”它瞪了他一眼,骂得小声,又跳进苏望怀里,浑身炸着毛,表情却委屈得要命,幽怨地看着苏望。


    苏望瞬间反应过来,她立马表忠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


    “真的!”


    被子底下似乎传来一声叹息,而后就是一声重响,听得苏望都感觉自己脑瓜子疼。


    合上的门被风吹开,往外敞着,苏望合上门,抱着猫去掀被子。


    被子下的鬼双眼紧闭,像是晕过去般。


    小猫赶在苏望伸手前用尾巴推了推,爪子踩了踩。


    在它的帮助下,原本晕过去的鬼也悠悠转醒,他捂着后脑勺,不解地看着苏望,“你…是谁?”


    完蛋了,给人家都摔失忆了。


    老天奶!别这样对我啊!


    苏望内心狂吼,她皮笑肉不笑,心情忐忑,举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


    坏消息:鬼不认识苏望。


    好消息:他有之前的记忆。


    吃过苏望做的菜,他简直热泪盈眶,眼尾红红的,看着苏望,“太好吃了!”


    他说着说着,睫毛上都沾上了泪水,小猫嫌弃地瞪着他,伸着尾巴去够桌上的纸巾,一把甩在他脸上。


    恶心!太恶心了!就会装可怜!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它都不想让苏望和他多呆一秒!


    苏望是个很合格的倾听者,一顿饭的时间搞清楚了他的身份。


    冤魂叫慕思年,听到这个名字时苏望皱起眉,就连小猫也缩起瞳孔。


    慕思年吃完饭正常许多,说话也流利,他说,“我原先,是个演员,名气还挺大。”


    苏望瞳孔微震,居然真的是他!


    慕思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先苏望二十年出生,被誉为世界末的美少年。


    同样是年少成名,但他在影视上并没留下多少成就,尤其是越长大,他的戏路就越窄,但仅二十岁出头,娱乐圈就查无此人。


    最让苏望震惊的并不是在地府看到认识的人变成了鬼,而是慕思年居然死了!


    慕思年没察觉到她们的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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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久没有和人倾诉过,哪怕是鬼也想唠两句,他说,“我死得早,二十岁那年就死了。”


    “怎么…”苏望的声音变了调,她捂着嘴,压下情绪,“怎么死的?”


    慕思年一时很难受,但努力回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浑身都是僵硬的,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他突然就不说话,支支吾吾地撇开视线,“就是死了。”


    苏望着急地抓住他,她从来没有这么失礼过,“你…你拍过四季和巷子里的童年,对吗?你是那位慕思年,对不对?”


    慕思年的脸更白了,几乎是没有半点血色,他往后缩着,把头埋进被子里。


    “你是他吗?”苏望还在问,坚持得让小猫都拦不住。


    慕思年彻底不做声,他蜷在被子下,苏望通过被子的起伏形状能看出他躺下的姿势,他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了小球,那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苏望的心一沉再沉,原本被小猫暖热的手也有些凉,她没再问,而是对着慕思年突然说。


    “徐叔和周姨在十九年前结婚了。”


    “是徐才,和周予怀。”


    “十七前,他们有过一个孩子。”


    慕思年手攥紧了被子,他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是个男孩,我抱过的,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很会撒娇,也很聪明,像到周姨。”


    “他最喜欢吃肉,只长了一颗小牙也要抱着猪蹄啃,周姨不让,他就嗦手指上的油星,口齿不清地对我撒娇,说姐姐,宝宝吃。”


    “等到他再大点,说的话就更多了,我抱着他,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挣扎着要下去,我问他怎么了,他会拍着刚吃饱圆滚滚的肚皮说,宝宝胖,姐姐累。”


    “他还有个好听的名字。”苏望被小猫哄着,找到了力气,她说,“他叫徐慕予。”


    慕思年没忍住哽咽。


    “我问周姨为什么,她说,既含涕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①。”


    慕予啊慕予,慕当然…当然是思念咯!


    “我出门时才发现徐叔在给供台上香,想来他也是听见了周姨的话,指着贡牌说,我可不是那样想的,我就是单纯觉着,一个名字能代表三个人,太划算了!”


    徐氏长子好戏入骨,慕家独子善演通神。周家小女风华绝代。三人聚首,无需言语,便足以惊绝整个上流圈。


    “他们…现在过得还好吗?”


    良久,苏望听到慕斯年闷闷地问。


    苏望合上眼,不忍地说,“不好。”


    慕斯年听到这两个字,几乎哭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们想你了很多年,想得太痛苦了。”


    二十年前,慕斯年远赴国外,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周予怀挑灯夜读,尝试接手家中事业,徐才一朝成长,拿起摄影机势要闯出名头。


    十九年前,慕斯年仍在国外,周予怀家中突逢变故,身子落下隐疾,徐才日日照料,两人渐生情愫。


    十七年前,周予怀诞下一子,与徐才一同取名,唤其徐慕予,恩爱羡煞旁人。


    十三年前,流感肆意,徐慕予不幸感染肺炎,抢救无效,葬于陵园。


    周予怀日渐消瘦,形如枯槁,徐才一夜白发,咬牙振作,携妻子远赴国外就诊。


    慕斯年依旧毫无消息,如人间蒸发。


    曾经的江城三杰,只余一片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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