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振邦把阻击阵地设在沙角村那天起,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场仗,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他们死死拖住敌人,等到援军到来,里应外合,把村外的洋人全部消灭。
要么,他们在洋人的人海战术下,拼光最后一滴血,全部战死。
此刻,最坏的结果,正一步步逼近。
没有人怪周振邦。
但是他自己却有些自责。
是他的过于自信,让这些优秀的战士陪葬。
战壕里的每一个战士,都在咬着牙,拼最后一口气。
周振邦一身玄色军装,在村内的小道上飞奔,脚步声急促,溅起细碎的尘土。
此刻的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指挥官,只是一名奔赴战场、决意赴死的普通战士。
从备夷军成立那天起,这支部队,就刻着骄傲的烙印。
哪怕身陷绝境,也绝不低头,绝不退缩。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成片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
周振邦猛地抬头,视线却被村内低矮的房屋挡住,看不清远处的情况。
他立刻将手中的步枪,塞给身边的战士,动作敏捷,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的屋顶。
他心里清楚,眼下双方正陷入白刃战,洋人占据上风,根本不可能发动炮击。
而这密集的声响,分明是炮弹爆炸的声音。
他趴在房顶,眯起眼睛,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眼眶瞬间湿润,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是援军!
是他心心念念、盼了又盼的援军,终于到了!
爆炸的中心,是洋人的炮兵阵地。
远处,洋人精心布置的炮兵阵地、指挥所,还有后备兵力,几乎被炮火全部覆盖。
火光冲天,烟尘滚滚,惨叫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炼狱。
那炮弹从天而降的呼啸声,他太熟悉了。
只有备夷军的迫击炮,才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周振邦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从房顶上跳下来,动作轻快得像一只猿猴。
墙头的一块泥砖被他带掉。
他一个踉跄。
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激动。
“快!吹响反击的号角!”他冲着身边的传令兵大喊,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远处的爆炸声,也惊动了战壕中正在肉搏的洋人大兵。
他们停下动作,神色慌乱,四处张望,却迟迟没有听到撤退的号令。
不少人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后方,被敌人偷袭了。
可白刃战一旦开始,就很难收场。
双方将士紧紧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你死我活,此刻转身撤退,和送死没有区别。
这个时候转身,那就是将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
沙角村东边的土丘后方,杂草丛生,视野开阔。
陈林身着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手中举着望远镜,目光锐利地盯着战场。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肥胖的洋人。
这个洋人的身子很圆,脑袋也很圆,就像是两个球落在一起。
他的脸上还长满了花白的络腮胡子。
微微泛红的皮肤,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洋人两侧,各有一名备夷军战士看守,神情警惕。
这人,正是陈林从港岛俘虏的阿礼国领事。
他本是来接替德庇时,担任驻华公使的。
只是运气太差,还没正式上任,就被陈林俘虏了。
说起来,他确实倒霉。
德庇时原本要带他一起去番禺前线,可他执意要提前熟悉港岛的政务,便留了下来。
也正因如此,才成了阶下囚。
陈林放下望远镜,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阿礼国,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反问:“阿礼国先生,你们为什么总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你们倒好,上来就攻城略地,难道不知道,暴力用多了,终究会被反噬吗?”
阿礼国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被俘后的狼狈,可嘴角却挂着一丝不屑,眼神倔强,不肯低头。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强硬,带着几分傲慢:“我们也有一句古话——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那咱们就看看,谁的炮更厉害。”陈林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陈先生,你们代表不了清国,为什么非要与带英帝国作对?”阿礼国丝毫没有被战场上的失利所影响。
他知道,这点兵力,只不过是代英帝国的冰山一角。
清国不是带英帝国的对手。
但是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何对帝国的敌意,如此之浓。
他早就听说过陈林,毕竟要担任公使,怎么可能不知道上海滩的陈先生呢?
陈林摊了摊手,“阿礼国先生,你以为我想吗?你应该知道,我原本不过是个商人,还是因为与你们的合作,才起家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们压根就不想跟咱们好好做生意啊。刚才你也说了,你们相信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抢总比公平交易来钱快,不是吗?你们就是这么想的。”
阿礼国的嘴角抽了抽,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你们只要答应所有的要求,自然就不会有战争。”
“要求?这次答应了,下次你们还会有新的要求。”
陈林冷哼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阿礼国,重新将望远镜套在眼睛上,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战场,神色沉稳。
炮兵营已经顺利解决了洋人的火炮阵地。
这次出来,他只带了四个营,手中的迫击炮并不多。
但他带了大量的火箭弹。
备夷军自产的火箭弹,填装了烈性炸药,威力惊人,每一枚的爆炸覆盖范围,都能达到几十米。
也正因如此,刚才的覆盖炮击,才能打出那样毁灭性的效果。
战场上,备夷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
上千名战士,以散兵线的阵型,快速推进,锋线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
冲到有效射程后,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展开交叉射击。
枪声密集,子弹呼啸,精准射杀地面上负隅顽抗的洋人联军。
局势瞬间反转,不少联军士兵,已经开始自行撤退。
任何一个正常的军官,在后路被切断、陷入包围的情况下,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