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兴有心里,早盘好了算计。
这些日子,他接连派人打探陈林的底。
不查则已,一查心惊。
这陈林的势力,竟已铺得这么大。
立华实业、立华银行、立华书局、盐业公司、江南航运……
他甚至知道陈林手中有紧俏的药物。这东西在洋人那里价比黄金,根本就不愁销路。
他们就在劫掠的洋船上发现过这些东西。
那洋人船主,愿意放弃船上的所有货物,唯独一箱子药品不愿意放弃。
他还知道,陈林是备夷军的实际控制者,他们刚刚击败了洋人,还让洋人损失了数艘战舰。
他没有骗自己,他们真的能铸造大炮,福山炮台和吴淞炮台上的岸防炮就是他们铸造的。
他还知道陈林手中拥有一种厉害的水雷,一枚就能炸沉一艘战舰。
若是他们能够得到这些利器,就不用被一艘葡萄牙战舰追得到处跑了。
更关键的是,陈林并非朝廷爪牙,反倒和旧小刀会牵连着关系。
有这层关系,陈林又积蓄了这么多力量。
他究竟要干什么?他的野心昭然若揭。
布兴有最怕的,就是陈林是朝廷死忠。
那样一来,他半点投效的心思都不敢有。
但是陈林有野心,将来就不会甘居清廷之下。
这样,他投靠陈林才有盼头,他的弟弟,他未出生的孩子,将来可能都将因为他的选择而享受富贵。
除此之外,还有清娘这层牵绊。
他念着清娘,更对她腹中孩儿揣着满心期许。
于公,要借陈林的势站稳脚跟;于私,要护着清娘母子。
横竖都得和陈林攀近。
只是陈林,没立刻松口应下投效的事。
布兴有瞧着,清娘在陈林这儿过得妥帖,比在海岛上强出太多,便没提带走她的话。
租界壹号后方的小码头,晚风吹过河堤上的垂柳,发出莎莎的声音。
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岸边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浪头拍打着石阶,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林站在栈桥上,看着布兴有踏上一艘乌篷小船。
“布大当家,投效的事,我会派人跟你细谈。”陈林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水面,“你们眼下便可派船来,先做物资贸易。”
布兴有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语气恭顺:“多谢陈大人。”
他清楚,陈林这是松了个口子。
船身轻轻晃了晃,布兴有扶着船舷,探着身子试探,眼神里藏着几分谨慎:“听说英夷又宣战了?”
陈林微微颔首,眉峰微蹙,语气沉了些:“这一次,战火该烧不到北边来。”
“若是有差遣,陈大人只管招呼。”布兴有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眼底带着几分表忠心的急切,“我们必定全力以赴。”
陈林心里掠过一丝暖意。
这话从一个大海盗嘴里说出来,着实难得。
他略一点头,不跟对方客套:“战火未必波及北边,真要用到你们,我会开口。”
说罢,他往后撤了半步,姿态里透着送客的意思。
可布兴有却没动,手还搭在船舷上,神色犹豫,像是还有话卡在喉咙里。
陈林眉尖拧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不耐,声音也冷了些:“布大当家,有话一次性说清。说实话,我这几日忙着,没太多功夫。”
“呃……”布兴有脸上涨起几分尴尬,眼神躲闪着,搓了搓手,语气也放软:“清娘在这儿,劳烦陈大人多照拂。”
陈林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那是我娘。”
“是是是。”布兴有连忙点头,语气慌忙,补救道,“我是说,还有清娘肚子里的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陈林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不耐烦更浓,眼神也转开,不愿再纠缠这事。
“陈大人,”布兴有又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神色也郑重起来,“我布兴有,就这一个孩子。”
见他还在啰嗦,陈林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松了口:“我知道了。就当那是我兄弟,行了吧。”
布兴有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哈腰:“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大人。”
一旁的布良泰早撑好了船桨,见话说完,立刻发力,木桨划破水面,小船顺着浪头,缓缓驶离码头。
船行渐远,岸边的灯光成了模糊的光点。
布良泰一边划桨,一边憋着火,语气愤愤不平,眼神里满是不甘:“大哥,那姓陈的黄口小儿,也太目中无人了!咱们犯得着对他这般低眉顺眼?在东海上,谁不敬畏您几分,敢这么嚣张?”
布兴有靠在船舷上,望着漆黑的海面,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许多。
海风刮过他的脸,刻出几分沧桑,三十几岁的人,眼底竟透着看透世事的疲惫:“这话以后不准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紧绷的脸,继续道:“陈大人远非你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他藏得深。他如今的实力,不比昔日郑家差。咱们不能一辈子做海盗,终究是要上岸的。”
布良泰心里不服,还想反驳,却被布兴有一眼制止。
“我一把年纪了,怎样都好。”布兴有语气柔和了些,眼底带着期许,“你还年轻,以后要娶妻生子,还有你那未出生的侄儿。总得为你们谋个安稳前程。”
他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语气笃定:“等着瞧吧,日后你就知道,大哥今天的决定,都是为了你们好。”
布兴有没把打探来的所有消息都告诉布良泰。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脑子只够用来打仗拼杀,权谋算计上,半分不通。
多说无益,反倒容易惹出麻烦。
另一边,陈家后院。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桂树落了满地碎金,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进窗棂。
清娘扶着腰,脚步缓缓,一步步走到陈林身后。
长子已然成年,能撑起陈家门户,替她遮风挡雨。
她心里的担子,总算落了地。
可一想到布兴有的事,又忍不住满心愧疚,只觉得亏欠了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