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总是黑得格外快。
村子里都说,房子越破越要烧火取暖。
五儿缩在被窝里,听见隔壁传来噼啪的声响,是茅草烧着的声音。
她认得那户人家,是村里的老邻居,去年才添了个娃娃。
“今年收成本就不好,他们家的存粮,现在全没了。”父亲的声音从外传来,裹着寒气。
他刚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扫了扫肩上的雪花,眉头的皱纹比门外的雪还深。
“可怜见的,咱们也是实在没法子接济。”母亲的声音是习以为常的无奈,“自己都活得难。”
她转过身,就着昏暗的油灯,挨个看了看睡着的孩子。
五儿赶紧闭上眼睛,不想让母亲发现。
从她有记忆起,父母的眉头就一直皱着。
五儿的家是景州城下面一个小村子,而他们家,是村里孩子最多的人家。
五儿上头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最小的,所以叫五儿。
老人们常说,生得多了,以后能享清福。
可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光是现在,就已经熬得人喘不过气来。
五儿在被窝里悄悄睁开眼,透过窗户糊的旧纸,能看见外面隐约的火光。
隔壁那户人家,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不知道,自己家能不能。
*
五儿那时还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是苦日子。
她看不懂父母眉间的愁,只是偶尔望着蹙起的眉,心里会没来由地慌一下。
好在母亲的歌声是软的,怀抱是暖的。
她和几个哥哥姐姐,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挤挤挨挨地偎在一起,听母亲哼那些不知名的小调,喝碗里寡淡的糊糊粥,啃几根在火堆边烤得皱巴巴的萝卜干。
在五儿的记忆里,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春日里,她扎着两个羊角辫,颠颠地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下来,风软软地吹在脸上,脚丫子上糊着干裂的黄泥。
五儿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自己怎么都追不上他们,她没意识到这叫差距,只是觉得前面的背影又远又晃眼。
她也不急,低头看脚丫子从泥里拔出来,又踩下去,咯咯地笑。
跑累了,母亲站在田埂那头喊一嗓子,一群孩子便像归巢的麻雀,呼啦啦地从田里冲回家。
黄昏斜斜地洒下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
五儿眨巴着黑亮的眼睛,趴在门框上看父亲生火。
烟雾腾起来,呛得她眯眼,又不肯挪窝。
邻家姐姐偷偷塞给她一小块饴糖,糖稀粘糊糊地粘在手指上,她舍不得一口吃掉,只伸出舌尖轻轻舔一下,眯着眼睛抿半天,再舔一下。
邻家姐姐真好看,说话轻声细语,像春天里的风。
可这几日,姐姐总是红着眼眶,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五儿把糖藏在舌头底下,趁爹妈不注意,偷偷溜到隔壁院子,推开半掩的木门,就见姐姐正坐在窗下,她爬上姐姐的膝头,仰起脏兮兮的小脸,问:“姐姐,你怎么哭了?”
姐姐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抬手把五儿往怀里带了带道:“糖好吃吗?”
“好吃!”五儿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脚丫,喜滋滋地点头,“谢谢姐姐!”
“好吃就好。”姐姐的手一下一下抚过她头顶的羊角辫,“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带回去,给你爹娘,还有哥哥姐姐们尝尝。”
她顿了顿,继续道:“以后……你可能就见不到姐姐了。”
五儿正晃得起劲的小脚丫倏地停住了。
她扭过头,歪着脑袋看向姐姐,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为什么呀?”
姐姐垂着眼,窗外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没看五儿,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又抱紧了些,嘴唇动了动,“因为姐姐,就要去城里给人当孕妾了。”
五儿当时不懂。
但在邻家姐姐被一辆马车接走的那日,她躲在墙根底下,听几个老太太嚼舌根,那些话让她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孕妾究竟意味着什么。
后来,五儿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姐姐。
她曾鼓起勇气询问自己的哥哥姐姐,可每次话才出口,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嘴,伴随着压低的呵斥:“不许再提!”他们脸色凝重得吓人,五儿便乖乖闭上了嘴。
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依旧像往常一样,跟在哥哥身后踩进清凉的溪水捉鱼,跟在姐姐身后在田埂上采野花。
她把那些小花仔细地编成花环,戴在自己头上,对着水面照了又照。
五儿觉得自己很幸福。
但也只有她一个人这么觉得。
生存是很难的,尤其是五儿这样一大家子,吃饭的嘴多,干活的手少。天边好看的落日、小道上冲人喵喵叫的小猫,都没办法让人填饱肚子。
五儿的父母不懂她口中的那些美好,他们只看得见灶台里越来越少的粮。
其实有时候,不去期盼那些美好,也挺好的……
*
那个难熬的冬日,母亲病了。
五儿蹲在墙角,看着母亲咳得直不起腰,一声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急得眼眶发红,却什么也帮不上。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米缸早就见了底。
那一夜,母亲对着仅剩的一把粗粮,坐了好久好久。
那一夜,父母在一旁商议了很久很久,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会朝五儿的方向看上一眼,目光里藏着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几日后,邻里的屋子烧成了灰烬,火光映红了半条巷子。
隔日,有人送来了粮食。
粮食从哪来的?
从五儿的肚子里来。
荒年,饿殍载道,人如草芥。
因着几分乖巧伶俐的长相,她被爹娘用五斗米的价钱,卖给了景州一户人家的痴傻少爷,充作孕妾。说白些,就是给人生孩子用的。
五儿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的爹娘,竟会如此待她。
“爹爹!娘亲!我不去!我不去!”
她尖声哭喊着,像一只受惊的猫儿,哧溜一下钻进了桌子底下,死死蜷缩在黑暗里。
明明是最亲的人,此刻在五儿看来,却比陌生人还要可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他们生的孩子,而是一袋能换粮食的大米,一捆能换钱的柴火。
“五儿,来,到爹爹怀里来。”父亲弯下腰,朝桌底伸出手。
烛火昏暗,五儿看不清父亲的神情,只觉得模样无比狰狞。
身后的母亲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始终没有上前。
母亲不敢看她。为什么?五儿想不明白。
“五儿来,到娘怀里来……”最后还是母亲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五儿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满了泪珠,声音打着颤:“娘不要五儿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哥哥姐姐,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看她。
恐惧灌满了她的全身。她剧烈地挣扎,嚎啕大哭,嗓子几乎要撕裂。
风雪愈大,呼啸着、尖叫着,吹得五儿的头发凌乱不堪,替五儿道出了她内心的嘶吼。
来接她的人牙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黏糊糊的。
来送她的只有父亲和哥哥姐姐,母亲没有出来。
可五儿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那袋粮食,他们所有人,都熬不过这个冬日。
不能哭了。
她想起出门前谁说的,天太冷,再哭眼泪会冻伤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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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爬上马车,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哭了,来,我抱抱你。这么小就被卖了。”说话的是个比五儿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她看着这个刚被塞进马车,满脸泪痕的小丫头,眼底泛起心疼,不由分说地将五儿揽进怀里。
五儿懵懵懂懂地往温暖的怀里钻了钻,这是她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第一个愿意给她温暖的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车厢里挤着的,都是和五儿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在睡,有的在发呆,没有人说话。
雪天路难行,赶车的只有两个成年男子。
好在去城里的路不算远,只需在山野间过上一夜,明日便能抵达。
可就是这一夜,让五儿看见了此生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昏暗的山洞里,篝火将熄,四下寂静。
原本睡得昏沉的五儿不知为何醒了过来,她揉揉眼,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了白日里抱着她的那个姐姐。
此刻,她被那两个男人按在粗糙的石板上。
肮脏的手捂住她的嘴,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
影子在石壁上晃动,扭曲得像是野兽。
汗水滴在冰冷的石面上,啪嗒,啪嗒。
人与畜生的区别,在于人还有道德和良知。而畜生没有。
两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实点!要是敢出声,等到了地方,有你好受的!”
他们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买女孩的那个瞎子,根本看不出什么贞洁不贞洁。
女孩眼泪无声地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五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那一刻,年仅七岁的五儿,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要逃。
她绝不能,让这一生,就此任人摆布。
活下去的念头烧穿了恐惧,她竟生生用牙去咬腕上捆着的麻绳,牙根发酸,满嘴是血,麻绳终于断开。
夜更深了,那两个畜生完事后睡得死沉,鼾声如雷。
五儿摸索着搬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可她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力气太小。石头砸在二人头上,只换来一声闷哼,人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黑暗里传来沉闷的钝响,旁边有人惊醒,却不敢出声。
五儿没再看他们一眼,她爬起身,扑进了漫天大雪里。
雪很深,踩上去吱呀作响,走一步陷一步,比想象中更难,她哈了哈冻僵的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意钻进骨头里。
她不能停。
腕子上的伤口被粗麻磨得皮开肉绽,寒风一吹,疼得像有火在烧。
五儿受不了,胡乱抓起地上沾着泥的积雪,死死按在伤口上,冰得刺骨,总比烧着疼好,权当镇痛。
从那夜起,她的眼里就只剩下风雪,再也没有春日。
可五儿躲过了人牙子的追赶,却躲不过腹中的饥饿。
几只漆黑的乌鸦蹲在破庙檐角,哑哑地叫着,小眼睛不时瞥向她。
不远处,一条野狗蜷伏在草丛里,舌头耷拉着,静待这具小小的身躯断气,好扑上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再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儿知道,这附近有个男孩一直在看她。是要杀了她吗?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委屈、不甘、迷茫,疯狂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麻木。
她蜷缩在破庙墙角,等待着死亡。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
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个窝窝头。
“吃吧。”少年的声音沙哑,他手腕处露着一道未愈的伤痕,和他递过来的食物一样,又脏,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