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暮色四合。
温漾打开门，一股香甜的气味顿时飘了出来。
走到厨房，才发现吴守贞在蒸什么。
温漾好奇地问：“妈，你在做什么？”
“回来了。”
吴守贞刚关火，“我看你最近胃口不好，就做了点茯苓糕，可以祛湿健脾。”
一路上烦闷的情绪因为这句话散去不少。
温漾揽着母亲的肩膀撒娇：“妈妈你真好。”
“你要是快点结婚，我就更好了。”
吴守贞叹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我看小李那孩子就很不错，你又觉得不合适。”
温漾努了努嘴，“哎呀，能不能不要老提这事了。”
吴守贞：“你都二十七了，我能不着急吗——”
预判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温漾连忙接上：“我老板已经在帮我物色人选了，他还挺靠谱的。”
吴守贞眼神嗔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之前听小谢说，他和他女朋友谈了八年还没结婚？”
温漾脱口道：“他哪有谈了八年的女朋友？”
话音一出，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句话过于笃定了，说得他们特别熟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圆了回去：“他说他有个谈了八年的女朋友？”
吴守贞：“说是他俩大学就谈了，不过中间分开了一段时间。”
猝然间。
心脏被攥紧，连呼吸道都逼仄了些。
此时是他们相识的第九年，从他们大学在一起到如今，正好是八年。
温漾下意识想寻找其他解释，可时间线严丝合缝地吻合，让她找不到任何辩驳的缝隙。
——他真的等了她五年。
温漾肩膀下落了几分，声腔发涩：“那他还挺长情的。”
吴守贞感慨：“这样的好孩子不多了。你要是能找个这样的男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
晚些时候，天空下起了雨。
一点一滴地掉落在窗玻璃上，又在灯光的晕染下，滑出一道道朦胧的流光。
温漾点开谢仰淮的聊天框，久久没能输入一个字符。
想问的很多，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始。
最终，她还是退出，切换到了和Y的聊天界面。
动作很缓地打字：【姐姐，我前男友好像想和我复合。】
发出去好半天，对方都没回。
这行字孤零零横亘在页面里，理智渐渐冷静下来，她莫名觉得自己好自恋。
正想撤回，屏幕就震了一下。
Y：【这次不说是你朋友了？】
“……”
窘迫让温漾耳尖略微发烫，她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承认是我。】
Y：【那你想和他复合吗？】
温漾：【说实话，我觉得他现在还挺符合我的理想型的。】
Y一下就戳破了她的心事：【看来，你也想和他复合。】
温漾嘴唇拉直：【那现在也不可能。】
Y：【为什么不可能？】
温漾认为，长久的关系必须建立在双方人格独立的基础上。
爱是相互的，是平等的。而不是一方永远在仰望，另一方不断在妥协。
所以，即便最后的结局是分开，也有继续前行的勇气。
虽然不知道谢仰淮和辛沅为什么没订婚，但搁置在他们之间远不止这一个问题。
她不想利用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重新开始。
温漾说：【因为我还不够好，而且我真的欠了他好多人情。】
蓦地。
窗外一束光转变了照射角度，一角落在了桌子边缘。
灯下鼓动的尘埃无声飘浮，有人回答了她的疑虑。
Y：【你很好。】
Y：【觉得欠他人情，那就对他好一点。】
Y：【比如，从关心他的一日三餐开始。】
—
短暂的周末后，又是新的一周工作日。
午休时，温漾去茶水间用微波炉热饭。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影，鼻腔钻进些许冷冽的气味。
温漾扭头，就看见谢仰淮把一份餐盒放进了另一个微波炉里。
摆盘没什么讲究，倒像是自己做的。
在她的记忆里，谢仰淮从来没下过厨。或许这些年，因为各种原因，他也学会了做饭。
然后。
她就看见谢仰淮按了十分钟的加热键。
“……”
温漾眼皮跳了跳，忍不住出声，“那个，加热十分钟，可能会糊掉的。”
谢仰淮嗓音低哑：“是么？”
温漾伸手重新调整了时间，“嗯，热三到五分钟就够了。”
谢仰淮唇边弧度挑起得很浅，“看起来你很有经验。”
温漾“嗯”了声：“我经常自己带饭。”
“自己做的？”
“有时候是自己做的，起不来的时候，是我妈做的。”
这声落，隐约有一声短促的笑，自斜上方飘落而下。
温漾眼睫轻微颤栗，分了一点余光过去。
又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谢仰淮眉眼倦怠地敛着，他今天没穿正装，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着，整个人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空气过分安静，倏然放大了微妙的氛围。
微波炉上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着，玻璃门里食物不断转动。
Y的话不合时宜地爬上脑海。
就算不为了和他重新开始，还他人情，关心他的一日三餐也不越界吧？
这么想着，温漾酝酿几秒，才自然地开口：“你觉得上次那个三明治怎么样？”
谢仰淮：“还不错。”
温漾：“那之后还要我带吗？”
谢仰淮眉骨轻抬，问她：“那明天会起得来吗？”
温漾不假思索：“只要今天不加班到很晚，我肯定起得来。”
得到谢仰淮很淡的一声：“嗯。”
“……”这是要还是不要？
温漾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刚想开口问，就听见谢仰淮说：“于让下午没时间，你陪我出个外勤。”
温漾点点头，“好的，那我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吗？”
“会开车吗？”
“会。”
“叮。”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机器运作的嗡鸣停了下来。
四周陷入了静谧。
一串车钥匙出现在眼前，圆环轻撞发出声响。
温漾怔愣地眨眼，对上谢仰淮浮着些许笑意的眸子。
“晚点你来开车。”
—
不确定要出多久的外勤，温漾给吴守贞发消息说了要加班的事。
上了车，温漾不好意思地看向谢仰淮，“老板，你这车买保险了吧？”
其实最初，她就是以特助的身份被招进来的。公司规模不大，分工也没那么明确，所以她还得兼任司机，就特地考了驾照。
不过她有段时间没开车了，更别说手生的时候还开这么贵的车。
谢仰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撞坏了，顶多扣你几个月工资，不会开除你的。”
“……”
温漾默默收回视线，挂档起步，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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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我钱，那还不如开除我。”
谢仰淮喉结滚动，溢出几声低哑的笑。
回荡在密闭的空间内，莫名显得宠溺暧昧，听得温漾耳根发热。
跟着导航开，他们抵达了一家大型连锁商场附近。
温漾原以为是要谈什么商务合作，或者视察旗下的某个门店。
实际上是，她在后面推购物车，谢仰淮在前面悠哉悠哉挑选食材，偶尔还要询问一下温漾的意见。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谈生意的样子。
温漾犹豫了半晌，没忍住问：“你是在给客户挑选礼物？”
“对。”谢仰淮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温漾：“那——”
下一瞬，听见他继续说：“等下再顺便给他们做一顿饭。”
“……”很显然，谢仰淮在逗她。
温漾咕哝：“这看着也不像出外勤啊。”
谢仰淮一瞬不移地看她，声线哑了些：“那你觉得这像什么？”
温漾睫毛小幅度抖了抖，隔着空气，两道视线在半空碰撞。
这样的温馨日常，像极了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恋人。
然而，恋爱那几年，他们却很少有这样一起逛超市的时刻。
刻意被隐藏的关系，连在外面同框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温漾干巴巴地回答：“想给公司开个食堂吗？”
谢仰淮和她对视，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很轻，不掺任何狎昵。
心跳，漏了一拍。
发顶还残留一丝他掌心的温度，温漾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缱绻的光点氤氲在虚空，耳边似是有汽水气泡簇拥而上炸开的声响。
好几息。
谢仰淮唇畔弧度弯了弯，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车，“走了。”
温漾揉了揉自己的头，很轻地“哦”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心脏就可以跳得这么快。
买完东西到自助收银台结账，温漾把东西一件件扫描，再通通装进购物袋。
这时。
一只黑色的手机递到了她眼前。
谢仰淮落声很淡：“付钱。”
温漾不明所以：“你自己付不就好了？”
“我要提购物袋。”谢仰淮说，“我怕你把我的东西摔了。”
“……”
温漾撇嘴接了过来。
锁屏亮着，壁纸上是一只圆滚滚的伯恩山犬。
温漾一眼认出是雪顶。
和谢仰淮发给她的视频那样憨态可掬，歪头朝着镜头吐舌头。
小奶团成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脖颈上却仍旧戴着她赠予它的项圈。
温漾眼睫微颤，鬼使神差地输了她的生日。
果然，解锁成功。
身体似乎悬空了一瞬。
连指尖触及的末梢都在发痒。
她问：“你怎么用我的生日当密码？”
谢仰淮说：“忘了改。”
“我这人很念旧。”
……
从超市出来，他们并肩走在停车场里。四周阒静，只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谢仰淮把两大袋东西放到后座上，“我先送你回去。”
温漾停在原地，“谢仰淮。”
这次，她唤的是他的全名。
谢仰淮身形微顿。
车门半开，虚罩的透明空间里，他和她面对面。
他没有催促，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灯光下，轻微晃动的影子都被拓染成暖白的色调。
温漾无声地深呼吸，鼓起勇气：“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