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仰淮咬字轻缓，每个字却仿佛闷雷在耳边炸响，让温漾无处遁形。
现在的情况也很微妙。
谢仰淮立在门口，而温漾伏在桌面前，手里还捏着那张没写完的便签。
偏偏还是爱心形状的。
怎么看都像是狂热暗恋者送爱心便当撞上了正主。
铺天盖地的窘迫侵占着温漾的思绪，她站直身解释：“我就是来送个早餐。”
谢仰淮语气似笑非笑：“送早餐需要用爱心便签？”
温漾局促地把便签揉进掌心，“我就是随便拿的。”
谢仰淮眉骨轻抬，“你要写什么？”
温漾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就是一些感谢的话。”
谢仰淮：“不已经谢过了吗？还要谢什么？”
温漾抿了抿唇。
她还要谢他的东西太多太多。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她都有太多亏欠和感激，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可以表达的。
斟酌之下，温漾诚恳地道谢：“我想再谢谢你这些年照顾雪顶。”
没得到回应。
谢仰淮定定看她两秒，抬腿到窗边打开了百叶窗。
微末的光影倏然被涌进来的阳光注入更多，地面上两道影子也变得边界分明。
谢仰淮姿态散漫往后倚进沙发边，不紧不慢地往水壶里倒水，放在电陶炉上加热。
他口吻很淡：“袋子里是你给雪顶买的？”
“嗯。”温漾将三明治放到桌边，“老板，这是给你准备的早餐。”
谢仰淮“嗯”了一声。
温漾眼珠子转了一圈，下意识寻找话题：“你是要泡咖啡吗？我——”
“怎么，”谢仰淮垂眼，挽了挽袖口，“你还要给我泡五袋速溶咖啡？”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温漾。
上次被谢仰淮使唤打杂，为了报复他，一次性泡了五条速溶咖啡给他，竟然被他看到了……
温漾整个人都浮着心虚和尴尬，干巴巴地说：“上次是怕您刚来公司，精力不济，所以特意多放了几包提神。”
谢仰淮眼帘轻掀，黑眸就那样一瞬不移地睨她。
对视的须臾后。
温漾弯下了挺直的背脊，果断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似是有很轻的一声笑自头顶飘落，伴着男人磁性低沉的声线：“还有呢？”
还有？
温漾努力回想，除了这件事，她好像没做别的什么出格的事……吧？
温漾不确定地掀起眼，和男人对视上。
谢仰淮问她：“你和那位老师说清楚了吗？”
温漾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李嵘。
她点点头，“我昨晚给他发消息说清楚了，他也表示理解。”
谢仰淮压了点下颌，“阿姨那边你想怎么交代？”
温漾唇线抿了抿，“就先说，你还在帮我物色人选，后续我会再想办法的。”
热水恰在此时烧开，热气在半空蒸腾出袅袅雾气。
再开口时谢仰淮神色依旧，仿佛只是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其实，你可以说我们正在接触。”
—
“笃笃。”
办公室玻璃门被轻敲两下。
游离的思绪倏地被扯回，温漾眨了眨眼，“请进。”
雷津西走了进来，略显腼腆地笑了笑，把一盒喜糖放在她桌角，“漾姐，我要和我女朋友结婚了，想来找你批个婚假。这是喜糖。”
闻言，温漾点开企微的审批界面，“好，谢谢。你线上申请了吗？”
雷津西连忙点头，“申请了申请了。”
温漾由衷祝福：“恭喜啊，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修成正果了。”
“谢谢漾姐。”雷津西挠了挠头，看了眼墙壁上联通总裁办公室的门，他压低声音，“漾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漾动作微顿，“什么？”
平时温漾和下属关系好，雷津西没什么顾忌，神秘兮兮地说：“我觉得谢总看你的眼神不简单。”
温漾眼皮一跳，“哪里不简单了？”
“漾姐，你单身可能看不太出来。不过，我看谢总有戴戒指，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订婚了。长得帅又有钱的都有点……总之你小心点吧。”
“……”
温漾算是听出来了，合着他是觉得谢仰淮有未婚妻还想泡她，特地劝她注意点别被美色诱惑了。
她翘了翘嘴角，神色堪称温和，“你小心点你的工资。”
雷津西瞬间噤声：“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可千万别告诉谢总。”
然后麻溜地走了。
温漾觉得好笑，侧目而视——
磨砂玻璃外隐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只和她隔着一墙玻璃。
距离很近，又好似很远。
眼神不简单吗？
恍惚间。
记忆好似往前翻了数十页。
……
七年前的仲夏。
那时他们刚确认恋爱关系一个星期。
段伽野新认识了个女孩，美其名曰要培养感情，特地叫上了他们。
温漾从没谈过恋爱，再加上和谢仰淮半生不熟的，相处起来总觉得拘谨。
看两人走路都要分开一大截，段伽野忍不住吐槽：“你俩是情侣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仰淮挟持你了呢。”
其实也差不多。
温漾冥思苦想了很久，也没明白谢仰淮为什么突然要和她谈恋爱。
他们的联系一直仅限于家教课，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真像段伽野说的，谢仰淮想玩什么和家教老师谈恋爱的奇怪游戏。
但看对方的态度又不太像。
因为就这一个星期，温漾收到了很多礼物，有草莓，有甜奶，还有恐怖片邀请。
对她的喜好简直了如指掌。
温漾偷偷瞟了眼谢仰淮，他戴着鸭舌帽，帽檐露出些许黑色的发梢。
树荫切碎阳光，不断晃动的竖条光斑一片片落在少年身上，难以捕捉的光好像就此有了形状。
偶有两棵树间隙较大的空间，谢仰淮还会特地调整站的位置，以至于灼热的光线一点也晒不到温漾。
一副体贴的男友模样。
只是一整天的约会都很诡异。
四个人，有一对很亲密但不是情侣的人，还有两个不太熟但是情侣的人。
燥热的夏夜，蝉鸣聒噪不休。
从江面吹拂过来的风裹缠着湿意，轻扬起鬓边的碎发。
温漾屈膝坐在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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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上，身边的女孩和她闲谈：“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把谢仰淮泡到手。”
“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简单，应该还挺喜欢你的。”施怡意味深长地笑，“你们接过吻了吗，要不要接吻教程？”
大胆又直白的话。
羞窘顿时让温漾耳朵开始发烫，“不用了，这个不重要吧。”
“这怎么不重要了？谈恋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吗？我跟你说——”
施怡正想继续传授经验，不远处传来段伽野的喊声：“怡宝，过来一下！”
施怡应了声，拍拍温漾的肩膀，“等会儿我就发你教程哈。”便跑开了。
温漾揉了揉发烫的耳垂。
和谢仰淮接吻吗？
但他们一个月后肯定会分手，怎么可能走到那一步……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忽地出现了一瓶甜奶，几缕冷气沁入呼吸。
温漾微怔，下意识抬眼。
灯光穿过碎发的间隙，在他发丝边缘晕开光影。
谢仰淮眼帘下覆，眸光扫过她泛红透光的耳廓，问：“你很热吗？”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施怡的话让温漾不自觉看向他的嘴唇。
唇形很好看，透着健康的粉色。因为喝了水的缘故，此刻泛着淡淡的水光。
莫名色气。
意识到这点，温漾更不自在了：“没有。”
谢仰淮把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不着痕迹地勾唇。他在她身边坐下，把牛奶塞进她手里，“冰的，解暑。”
温漾低声：“……谢谢。”
气氛就此陷入了短暂的缄默。
他们并肩的距离那样近，连同心率也不受控地加速。
温漾喝了一口，想找点话题缓解一下此刻的暧昧。
倏地。
天空绽放出第一簇烟花，巨大的爆炸声之后，绚丽的鎏金映亮了整片江面。
慌乱的心情像是找到了落脚点，温漾眼前一亮：“怎么有人放烟花？”
谢仰淮说：“段伽野说要庆祝他们认识半个月。”
温漾眼睫轻颤，果然看到江边段伽野和施怡贴在一起有说有笑。
这么亲密，怎么还说是普通朋友？
她在心里嘀咕。
谢仰淮忽然启唇：“我想，一个星期也需要庆祝。”
烟火的声响接连在耳际绽放，缠着夏夜的风，和少年清冽的嗓音齐齐坠落。
“之前接过吻吗？”
心脏像是倏然悬空，传来失重感。
眼前的视野倏然被遮挡了大半，谢仰淮把浅灰色的鸭舌帽扣在她头顶。
残留的体温含着干净的气息，仿佛将她完全笼罩。
谢仰淮下定了结论：“看来是没有。”
继而，她感觉有人在俯身靠近。
“我也没有。”
鼓噪的心跳声排开一切嘈杂，少年的嗓音轻缓。
“所以，这是我们的初吻。”
大脑彻底停止转动，柔软的触感覆盖她的双唇。
耳边炸响一声又一声的烟花，却分不清是来自夜空，还是来自胸腔。
水汽潮湿，呼吸交缠。
视野好似浮上一层磨砂玻璃，再难辨清。
他们的初吻。
落定于七年前夏日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