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芳节前夜,故尘染在长生殿中百无聊赖地调着琴。
夜色已深,宫人皆已退下,只留三两盏宫灯,在窗边投下昏黄的光。琴是古琴,据说是前朝某位琴师遗物,音色沉厚通透,泛音清越如风过松涛。
她净手焚香,指尖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琴声在寂静的殿中荡开,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远了。
夜楠从御书房回来时,她还在调弦。
“明日真要亲自去?”他笑着走近。
故尘染头也不抬:“君无戏言。陛下不是准了么?”
“准是准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上心。”夜楠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个季盈雅,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不是重要。”故尘染停下手,想了想,“是……不忍。”
“不忍?”
“嗯。”她拨动一根弦,琴音铮然,在殿中久久回荡,继续道,“看她,就像看从前的自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总觉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其实人生很长,不该被某一步困住。”
夜楠沉默片刻,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声说:“你还是这样心软。”
“不是心软。”故尘染摇头,“是知道那种滋味,所以不想看别人再尝。”
夜楠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调弦。烛火噼啪,殿外有更鼓声传来,已是二更。
“明日需不需要我派侍卫暗中保护?”他问。
“不必。万尊阁不缺。”故尘染再次拒绝,“而且越是张扬,越惹人注意。我就带两个心腹,扮作寻常富家女子。面纱一戴,谁认得出来?”
“那季盈雅呢?她可不戴面纱。”
“所以更要让她凭真本事赢。”故尘染抬起头,勾唇笑着,“我要让满洛阳的人都看见,季家小姐一舞动京城,从此再没人敢拿旧事笑话她。”
夜楠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他无需插手,也从来不想插手。
琴音又起,这次是一段完整的旋律。起初低回,如困兽低鸣。渐渐扬起,似挣扎欲出。最后扶摇直上,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故尘染按住震颤的琴弦,望向窗外。
月色正好,皎洁如银,洒了满庭清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托着腮,不由自主地想起刘思茵第一次进宫时,是否也曾被这宫墙的巍峨震慑?她这一生,大约全都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现在故尘染觉得,墙能困住人,却困不住心。
心若自在,处处皆是天地。
“夜楠,”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真有能困住人的东西么?”
夜楠正侧着身,手掌支在御案上,看着手下的奏折,看这架势应该是没心情批。他抬起头,望进她眼里:“有。”
“是什么?”
“自己。”夜楠慢悠悠道,“人能困住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故尘染闻言,笑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拂动她鬓发。
“所以啊,”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得有人帮一把。帮她们看见,墙外还有天。”
夜楠也走到窗边,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夜空。
外面星河璀璨,银河横亘,明日定是个好天气。
逐芳节,该来了。
逐芳节这日,天光尚未破晓,季盈雅便醒了。
其实她是一夜未合眼。寅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睡不着,索性起身,赤足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猛地灌进来,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深蓝,星子疏疏落落缀在天幕上,一弯残月斜挂在西檐。
季盈雅靠着窗边,深深吸了口气。
多少年了,她一生之中,舞跳过多少次,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为父亲仕途,为家中生计,为那些权贵一时兴起的喝彩。她像一只精致的玩偶,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下旋转、跳跃、微笑。笑要恰到好处,不能太媚,也不能太冷。舞要轻盈曼妙,不能太艳,也不能太素。
每一场舞,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表演。
只有今日夜里的不同。
今夜这舞,只为自己。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
“小姐,您醒了?时辰还早,再歇会儿吧。”
“睡不着了。”季盈雅转过身,“替我梳妆吧。”
“现在?”侍女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离夜里开宴还有七八个时辰呢……”
“就现在。”季盈雅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温婉的面容,“慢慢来,不急。”
侍女不再多言,点燃烛台,她打开妆奁,珠翠钗环琳琅满目。
“要戴哪支簪子?”侍女问,“这支点翠步摇如何?还是这支赤金嵌宝的……”
“都不要。”
季盈雅伸手,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支素银簪。
“就这支。”她将簪子递给侍女,“衣裳……取那套白的。”
衣裳是早两个日就备下的。月白色齐胸襦裙,用的是上好的吴绫。侍女伺候她穿上,系好裙带,理平衣襟。退后两步端详,不由轻叹:“小姐,真好看。”
季盈雅看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像深谷幽兰,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的美。
“琴谱呢?”她问。
侍女忙从枕边取来那只匣子。
季盈雅打开,取出那卷素绢徐徐展开。
“小姐,”侍女轻声问,“您紧张吗?”
季盈雅沉默良久,将谱子轻轻按在胸口。
“怕。”她诚实地说,“怕跳不好,怕叫人笑话,怕……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意。”
“可小姐跳得极好啊。”侍女急急道,“这几日奴婢在门外守着,听您练舞时的动静,虽然看不见,可光是听脚步声,就知道定是极美的舞……”
季盈雅笑了,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美不美,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天光渐亮,东边泛起鱼肚白,深蓝的天色一点点褪去,变成清透的浅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整座城池都开始苏醒,车马声,叫卖声,开门声,由远及近,渐渐汇成一片喧腾。
这是京城寻常的一天。
也会是她人生中最不寻常的一天。
流光台的布置从清晨就开始了。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汉白玉石台,前朝所建,本是为观星所用。台基方正,每层有石阶相连,台面开阔平整,可容百人。四周立着十二根蟠龙石柱,柱顶雕成莲花状,今夜会放置特制的琉璃灯。
宫里的匠人天未亮就来了,清扫台面,悬挂彩绸,安置灯盏。到午时,整座流光台已焕然一新,台中央铺上大红色西域氍毹(1),四角各立一座青铜鹤形灯,四周的桂花树上系满彩绦,风一吹,飘飘扬扬。
百姓们也早早聚拢过来。逐芳节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不分贵贱,皆可观赏。广场周围很快挤满了人。
季盈雅是在申时末出的门。
季行代亲自送她到门口。他站在阶前,看着女儿一身素净装扮,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一句:“早去早回。”
“女儿知道。”季盈雅福身行礼。
转身时,听见父亲的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多少愧疚,多少无奈,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了。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帘外人声鼎沸,季盈雅忽然起了宋锦。
昨日,他托人送来了一些衣裳供她挑选,还递给一张字条。
但去舞,莫问归处。
笔迹有些潦草,想来是匆匆写就。可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不问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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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有什么可问的呢?这一舞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再是从前的季盈雅了。
马车在离流光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侍女扶她下车,低声道:“小姐,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
季盈雅抬眼望去。
人,密密麻麻的人。锦衣华服的公子,珠围翠绕的小姐,布衣短打的百姓,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走入人群。
故尘染因万尊阁事务繁多处理到半夜,平时到没什么,这几天却觉得异常困乏疲倦,所以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得稍晚一些,在车上还补了会觉。
她仍扮作富家小姐模样,藕荷色襦裙,竹青色半臂,面上覆着轻纱。两个手下跟在身后,一个抱琴,一个提灯。
三人没有走正路,而是绕到流光台西侧的一处小楼。这小楼本是观景所用,二楼有窗正对高台,视野极佳。早有人候着,见她们来,恭敬行礼,引她们上楼。
窗开着,晚风穿堂而过。故尘染走到窗边,凭栏望去,整个流光台尽收眼底。台前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台上已经有人在表演,是个穿桃红衣裙的姑娘,正在弹琵琶。隔得远,听不清曲调,只见她手指在弦上翻飞,身姿摇曳,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那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身后的手下轻声道,“每年都来,琵琶弹得极好。”
故尘染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台侧那株桂树下。
季盈雅独自站在那里。
暮色的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微微仰头望着台上,侧脸线条清晰而脆弱,身旁人来人往,喧闹异常,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安静得近乎孤绝。
故尘染看了她许久。
“琴备好了吗?”她问。
“备好了。”抱琴的手下将琴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故尘染走到琴后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她勾了勾唇,今夜,这琴将与另一段生命共鸣。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灯一盏盏点亮,光从莲花灯盏中倾泻而下。流光台上的表演一个接一个。有姑娘唱曲,嗓音清越如黄鹂。有公子舞剑,身姿矫健如游龙。还有当场挥毫丹青作画的,一幅画引得满堂喝彩。
气氛越来越热,台下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故尘染在下面边鼓掌边打瞌睡,兴致缺缺。
季盈雅始终站在那株桂树下。
她看着台上,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光影,那些声音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的心跳是真实的,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她手心全是汗,她松开又握紧。
“下一个——”
司仪的声音洪亮:“吏部尚书季行代之女,季盈雅,独舞《破茧》!”
喧闹声骤然一静。
紧接着,是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季盈雅?是那个季盈雅?”
“除了她还有谁?听说从前……”
“唉!你小声些!”
“她竟敢来?还献舞?”
“不讲不讲。”
“不是说不以出身论高低么?怎的不能来?”
“话是这么说,可……”
听着那些声音,季盈雅闭了闭眼。
她抬步,走向台阶。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广场尽收眼底,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双眼睛,好奇的、探究的、轻蔑的、期待的……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正常地福身行礼。
起身时,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她看见了,西侧小楼的窗边,那个戴着面纱的身影。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她知道那是谁。
季盈雅轻轻点了点头。
窗边,故尘染似乎一直注视这,同样回以一个肯定的微笑,手指落在了琴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