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河还在睡。
青灰色的厚厚地铺在水面上,偶尔被早行的渔舟犁开一道口子,很快又无声地合拢。岸边的柳枝垂进雾里,尖梢上凝着露,一滴,两滴,悄没声地坠进水中,漾开的涟漪小得几乎看不见。
故尘染牵着马走上堤岸时,鞋面已叫晨露打湿了半寸。
马是贡马,通体雪白,只四蹄漆黑如墨,是故尘染废了好大的劲找来的,从小看白龙马长大,她来到这儿便搞了个同款。
马蹄叩在青石板上,声响脆生生的,在寂静的晨雾里荡出了老远。故尘染由着马儿慢走,自己抬眼望江。
江水在雾下缓缓流着,看不出波澜,只偶尔有鱼跃起,哗啦一声,又沉下去,留一圈渐渐扩大的水纹。
然后她看见了柳树下那个人。
起初她还以为是雾凝成的影子,紫苑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整个人蜷坐在老柳盘虬的根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正低头写着什么。雾在她身边流淌,衣角被江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故尘染停了脚步。
季盈雅啊。
马似乎也看见了人影,不安地动了动蹄子。故尘染轻拍马颈,示意它安静,自己却不动,只是远远望着。
季盈雅写得很专注。写几笔,停一停,抬眼看江。江上雾正浓,她的目光便也迷迷蒙蒙的,像是透过雾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垂下眼,又写。偶尔有风过,拂起她颊边碎发,她便抬手拢到耳后,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连撩头发都是件需要思量的事。
故尘染看了半晌,终于牵着马缓缓走近,正好打了个响鼻。
这一声声惊动了季盈雅。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慌忙起身,册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只急急福身:“臣女……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故尘染弯腰拾起册子,瞥了一眼,“可惜了。”
季盈雅接过册子,手指紧紧攥着纸页,小声说:“是臣女失仪……”
“这里不是宫中,不必如此拘礼。”故尘染打量她。
“季姑娘常来江边写诗?”故尘染问。
“偶尔……心里闷时,便来坐坐。”季盈雅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江面开阔,看着心里也松快些。”
“能让我看看么?方才写的。”
季盈雅犹豫着。手指在册子上摩挲片刻,终于还是递了过去。
故尘染翻开。纸页已经有些潮了,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
《晨雾偶得》
江雾锁重楼,心事逐水流。
舞袖曾沾尘,何日见清秋?
柳丝空自垂,不系往来舟。
愿得东风便,送我上云洲。
她读得很慢,一字一句。读到“舞袖曾沾尘”时,目光停留了许久。再抬头时,神色平静:“好诗。”
季盈雅咬着唇,没应声。
“尤其这‘愿得东风便,送我上云洲’,”故尘染合上册子,“有气象。只是前几句太过自苦。”
“臣女……本就命苦。”
“命苦?”故尘染微微挑眉,“季尚书独女,金尊玉贵,何来命苦之说?”
季盈雅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惶恐,不是卑微,是一种痛楚。
“娘娘何必明知故问?这满洛阳城里谁不知道,季盈雅这三个字,早就和献舞二字绑在一块儿了。”
她说得急,胸口微微起伏,颊边泛起不正常的红。
故尘染静静看着她,等她喘息稍平,才缓缓道:“所以你来江边写诗,写‘舞袖曾沾尘’,写‘何日见清秋’……是在怨?”
“臣女不敢怨。”
“那就是在怕。”
季盈雅不说话了。她别过脸去,望着江面。
雾渐渐薄了,能看见对岸朦胧的屋影。有早起的妇人蹲在埠头浣衣,木杵敲打衣物的声音闷闷传来,一声,又一声。
“臣女只是不明白,”许久,她轻声说,“为什么有些事,明明过去了,却永远过不去。”
故尘染没有立刻回答。她牵着马,沿着江岸缓缓往前走。
季盈雅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一马,在堤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晨光渐起,雾开始散了,碎金似的阳光从云隙漏下,在江面上铺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季姑娘,”故尘染忽然开口,“你可知再过半月是什么日子?”
季盈雅想了想:“七夕已过,中元未至……似乎是逐芳节?”
“正是。”故尘染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逐芳节的由来,你可知晓?”
“臣女略知一二。相传前朝有位才女,出身寒微,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因身份所限,才华不得展。有一年七月十二,她在城中流光台当众抚琴,一曲动京城,从此世人以此日纪念才情不分贵贱。”
“说得不错。”故尘染点头,“那你可知,那位才女后来如何?”
季盈雅摇头。
“她后来嫁入了翰林院编修之家,夫妻琴瑟和鸣。而当年讥笑她出身的人,再见她时皆要尊一声‘夫人’。”故尘染看着她,目光清亮,“你看,世人记得的,从来不是她曾站在何处,而是她以何等姿态站在那里。”
季盈雅怔住了。
江风拂过,柳丝轻扬,几片早枯的叶子飘飘摇摇落在她肩头。
故尘染伸手,轻轻拂去。
“人若自轻,他人便敢轻你。你若把过往当作枷锁背着,那它就真成了你的枷锁。可你若将它踩在脚下嘛……”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柔,“它就成了你的台阶。”
季盈雅再次愣住了。
“今年逐芳节,你可愿去?”
“我……”季盈雅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若去,我陪你。”故尘染手里拿着马鞭,抱臂挑挑下巴,“我弹琴,你跳舞。你且看看,当琴声与舞姿足够动人时,台下那些眼睛看的会是什么?是你的过往,还是你此刻的光芒?”
季盈雅眼眶倏地红了。她急急低头,声音哽咽:“娘娘何必……何必为臣女如此……”
“我不是为你。”故尘染淡淡道,“我是为不该如此这四个字。”
她顿了顿,望向江面。雾已散尽,江水浩浩东流,阳光铺了满江碎金。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该如此。女子才情被身份所困,不该如此。真心待人反遭流言所伤,不该如此。一个人因过往而永世不得抬头,更不该如此。”她转回目光,看进季盈雅眼里,“我改变不了所有,但眼前这一件,我想试试。”
季盈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可是……可是万一跳不好……”
“那就跳好。”故尘染不咸不淡道,“你不是跳不好的人。我见过你跳舞,去年宫宴,你那段水袖舞,满殿喝彩。那时你还是季家不起眼的女儿,尚且能跳成那般,如今你父亲是吏部尚书,你反而怕了?”
“我……”
“况且,”故尘染忽然弯了弯唇角,“你心里不是装着人么?”
她故意没说宋锦的名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盈雅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上霞色,道:“娘娘怎么……怎么知道……”
故尘染没答,继续瞧着她。
季盈雅羞得几乎要缩进地里去,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那笑意从唇角蔓延,点亮了她的整张脸,连眼角泪痕都闪着光。
故尘染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软。
她想起以前,自己也曾这样笑过,因为某个人一句话,整颗心都亮起来。
“宋锦是个好的。”她轻声说,“有才学,有风骨,待你也真心。但他若真要娶你,要面对的非议不会少。你若能自己在逐芳节上立住,便是给他、也给你们将来,减去大半的难处。”
季盈雅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因常年练舞,指节处有细细的茧。这双手曾执笔写诗,也曾执扇起舞。曾被人耻笑,也曾……被宋锦轻轻握在掌心。
他说:“盈雅,你的手该用来写字、弹琴、跳舞,不该因任何事垂下。”
季盈雅揉了揉指腹。
“娘娘,”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未退,“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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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尘染笑了。
“好。”她翻身上马,身姿利落,“十日后,我会派人送曲谱给你。这十日,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练舞。”
马儿轻嘶一声,前蹄在地上叩了叩,似是等急了。
故尘染勒住缰绳,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以后别写‘舞袖曾沾尘’这样的句子。”
“那该写什么?”季盈雅偏头道。
故尘染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一字一句:“要写……,就写‘舞破九重天’。”
说罢,她一夹马腹。马儿扬蹄飞奔,白衣白马,很快融进初升的朝阳里。
季盈雅站在原地,望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江风大了些,吹得她衣裙飘扬。她低头,翻开手中的册子,看着那句诗。
东风……似乎真的来了。
她合上册子,紧紧贴在胸前。远处有钟声传来,那是城西寺庙的晨钟,浑厚悠长,一声声荡过江面,荡过柳梢,荡进这个雾气散尽的清晨。
接下来的十日,故尘染果然没有食言。
第三日,一个宫女来到季府,递上一卷琴谱。展开来,显然刚抄录不久。曲名《破茧》,旁边一行小字注释。
“琴音起时如困缚,中段挣扎渐开,尾声振翅而去。不必拘泥技法,但求心意相通。”
季盈雅将谱子供在案上,焚香净手,才敢细看。
确实如皇后所说,这曲子有挣扎,有突破,最后是舒展的翱翔。她闭上眼,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节拍,脑海里渐渐浮现舞步的轮廓。
这该是怎样的起势呢?
或许是蜷缩,是低伏,是整个身体向内收拢,像蛹,像未展的翅。然后一点点打开,手臂缓缓伸展,指尖颤抖着探向虚空,脚步从迟疑到坚定,从踉跄到轻盈。最后……最后该是一个纵身的飞跃,哪怕只是在方寸之地,也要有冲破云霄的姿态。
“小姐,”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用午膳了。”
季盈雅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在案前站了一个多时辰。腿有些麻,心却跳得很快。
“就来。”她应道,又看了眼琴谱,这才小心卷起,收进枕边的木匣里。
用膳时,季行代难得在家。他公务繁忙,常是早出晚归,父女同桌用饭的时候并不多。
“听说皇后娘娘赐了你琴谱?”季行代夹了一箸菜,状似随意地问。
季盈雅手一颤,筷子差点掉落,道:“父亲如何知道……”
“宫中之事,我自然有耳闻。”季行代看她一眼,“盈雅,皇后娘娘厚爱,你当珍惜。只是逐芳节那等场合……你当真要去?”
“女儿想去。”季盈雅放下筷子,抬起头,平道,“父亲,女儿知道您担心什么。可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一辈子叫人背后指点,不如堂堂正正站到人前,女儿要让他们看看,季盈雅不只有献舞这一桩事可说。”
季行代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是为父对不住你。当年若我早些……”
“父亲不必自责。”季盈雅轻声打断了他,“当年之事,女儿从未怨过您。家中艰难,女儿能为父亲分忧,心里是情愿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那年母亲刚过世,父亲遭人构陷,官位摇摇欲坠。十三岁的她跪在父亲面前,说:“女儿会跳舞,让女儿去吧。”父亲老泪纵横,却终究点了头。
那场宴席,她跳的是《绿腰》。水袖翻飞间,她看见满座权贵或惊艳或轻蔑的目光,也看见父亲在角落偷偷抹泪。舞毕,主家赏了百两银,解了家中燃眉之急。
可从那以后,季家女儿献舞就成了她洗不去的印记。
“盈雅,”季行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若真想去,便去吧。只是……万事小心。”
“女儿明白。”
季行代看着女儿疏离的样子,最终只夹了一筷她爱吃的在她碗里。
季盈雅没有拒绝,也没有吃下。
用过午膳,季盈雅回到闺房,正要继续研读琴谱,侍女又来报:“小姐,宋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
她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