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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江晚瑟瑟红

作者:三色滟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风瑟瑟,醉风堂门前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听闻醉风堂来了一位舞技绝顶的美人,在今日的诗会上首次露面,走,瞧瞧去!”


    “听说还是从南边来的呢,那儿的人可水灵。”


    叶江离摇扇路过,往里头瞧了一眼,身后一人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叶兄,站门口作甚?进去看看?我定了上好的座儿。”


    此人正是她的好友杨沫,平日里常凑在一起饮酒玩乐。


    叶江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了进去,推拒道:“杨沫,今日不成了,我母亲昨日刚教训我一通……”


    杨沫不听她啰嗦,“打归打,玩归玩,今日可不容错过,我可是提前和风堂主打听过了的,保证可靠。”她把叶江离拉上二楼,给了她一个满意放心的眼神。


    叶江离盛情难却,只好坐下了,她准备坐会儿就走。


    杨沫则走到栏杆边,望着一楼大堂闹哄哄的场景。


    “哎,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中央的圆台上层层粉色薄纱轻晃,从后方走出一个带着面纱、身穿紫色舞衣的男子身影,舞衣薄如蝉翼,衣袖翩翩,金丝银线缠绕腰间,勾勒出男子曼妙身姿。因着外层还罩着一层薄纱,台下众人看不清男子的真实面容,但也被这婀娜多姿的媚态模样吸引得眼睛瞪得溜圆。


    杨沫亦是惊叹一声,忙拉着叶江离过来,“快看快看!此男子真真绝妙。”


    美人谁不爱?叶江离也不例外,她循声望去,看着薄纱后的男子对着众人微微一礼,轻声开口,如潺潺细流拂过众人的耳郭,“小艺晚儿,见过各位娘子。”


    台下众人听这声音后,纷纷如热锅上的蚂蚁躁动起来。


    晚儿行礼过后便坐在了侍者搬上来的椅子上,抬手轻轻指了指一旁,侍者早就准备好了今日诗会的题目,一副落日江水图。


    按照规矩,众人需先比试,赢得前三名可共赏舞姿,头名者可与舞伶共饮一杯。


    侍者扬声道:“今日试题要求,看图作诗,或可引经据典,只要能得晚儿认可便胜出。”


    这是醉风堂的老规矩了,众人都没什么异议,说是诗会,但其实比拼的不全是才学,胜出者要么才华出众,要么风姿卓越,要么家底雄厚,三样至少占其一。剩下的人也只是为了进来,隔着薄纱一饱眼福,当然能见到真容就更好了。


    杨沫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低声对着叶江离道:“待会儿看谁赢了,我就拿银子和她换,咱俩一起。”她很豪气地拍了拍叶江离的肩膀。


    叶江离心中蠢蠢欲动,可又谨记着叶母的教诲,左右摇摆起来,觉得窗外吹来的风格外的冷。目光再次落在台上男子身上,见他亦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不免皱起了眉头。


    “入秋了,很冷吧?”她突然开口,杨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我今日穿得厚实,不冷。”


    “……”


    晚儿端坐在椅子上,隔着薄纱看着台下的人,她们竞争得格外激烈,可能说到他心坎上的却没几个,眼瞧着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才堪堪选出两名,头名者还未决出。


    临近傍晚,秋风顺着窗沿往里灌,他身上只穿着这件单薄的衣裳,甚至胳膊还是露出来的,要不是有外面这层纱遮挡,他真是无脸见人了。心里想着赶快选出头名者,可是侍者同他说,至少要等到一个时辰,吸引越来越多的客人进来才好。


    于是他又巴巴地期盼着一个时辰赶紧过去。


    杨沫见大堂逐渐被人群挤满,感叹道:“今日来的人比以往诗会多很多啊,不知这美人到底长什么样,竟然能吸引这么多人。”


    叶江离注意到台上人逐渐瑟缩的身影,眸光微沉,轻声道:“这头名……”


    忽然,有人高声道:“这头名怎么还没选出来啊,晚小郎莫不是眼光太高,瞧不上我们?”


    一开始她们还兴致冲冲,可时间一久也开始不耐烦起来,催促声越来越多,侍者们见惯了这种场面,按照往常的方式宽慰,维持秩序,可人太多了,挤来挤去地逐渐爆发出一些争吵,无奈之下,侍者只好给晚儿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选出头名。


    晚儿看着闹哄哄的人群,揪着帕子一时不知选谁才好,主要是她们说的都不符合他心中所想的模样,踌躇中,二楼传来一道女声,如春涧融雪覆盖了底下的喧嚣,“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此话一出,堂内静谧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包括杨沫,她瞪圆了眼睛,“你什么时候看书了?”


    她之所以发出这样的疑问,是深知叶江离不可能作出这样好的诗,叶江离轻咳一声,“这不是昨夜被逼的吗?就随手翻了两页书。”


    晚儿抬头遥望,嘴里琢磨这半首诗,嘴角微微勾起,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道:“此诗甚好,可当头名。”


    在场众人目光汇聚过来,她们争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却输给了这半首诗,心里不服气起来,开始鸡蛋里面挑骨头,“怎么只有半首啊?”


    其他人逮着机会附和,“是啊,下半首呢?”


    炮弹般的疑问尽数抛向二楼,杨沫头一次距离头名这么近,着急催促叶江离,“快说啊,下半首呢?”


    叶江离头疼扶额,“我真忘了。”


    大堂之内鱼龙混杂,角落里的一位褐色女子眼珠子转了两圈,心里打起来坏主意,眼见着场内闹哄哄的无人在意她,便想要偷偷爬上台,一观台上之人真容。


    晚儿的视线原本凝聚在二楼,期待着叶江离说出下半首诗,忽然瞥见角落里的动静,吓得惊呼出声。众人循声看了过来,那褐色女子被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掀开薄纱就要闯进来,侍者连忙阻拦。有人当了出头鸟,那些暗藏心思的也蠢蠢欲动起来,趁着侍者不注意,从另一边爬上来,晚儿见状,起身往后躲。


    他想跑,可是没有得到允许是会扣工钱的。这是他第一次露面,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继续待着被人看到了脸,那身价会大打折扣,以后再想登台就难了。


    怎么办?他看着逐渐混乱的人群,脑子一片模糊。退无可退之时,冰凉的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手掌握住,温和的声音响在耳侧,“跟我走。”


    未及反应,身体便被一股巧劲拉着走,喧嚣如潮水般缓缓褪去,眼前被一道宽阔的背影占据。


    是方才二楼的那位小姐。


    晚儿感受着指尖的温热,不知为何,竟觉得心也跟着滚烫起来。


    叶江离把他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确认没人追上来后,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晚儿摇头,低垂的目光落在那只被叶江离握着的手上。


    叶江离见状,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方才事发突然。”


    醉风堂的伶人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像这种肢体接触已经是逾矩了。


    晚儿拿着帕子轻轻遮住手腕,抬眸轻笑,“不碍事的,晚儿多谢小姐搭救。”


    淡紫色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仍然掩盖不住他的美貌,尤其是眼尾的那颗红痣,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一颦一笑间摄人心魂,叶江离看了眼,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晚儿被这么直白的视线盯得脸颊滚烫,轻声细语道:“小姐是头名,按照规矩……”


    他话未说完,叶江离听明白了意思,有些尴尬地偏开头。晚儿转身带路,“请随我来。”


    “……好。”叶江离木讷地跟上。


    来到二楼的雅间,推开门,清雅淡然的香气扑面而来,晚儿撩开里间珠帘,桌子上早已布置好了酒水。


    “请坐。”晚儿恭敬道,等叶江离坐下后,他才坐下,抬手倒出一杯酒,轻推至叶江离面前,“小姐请。”


    叶江离看了一圈,真的只有一个杯子,她第一次得头名,还很不适应,内心挣扎了会儿后,还是起身走到外头的桌子上拿了两个杯子进来,将酒一分为二,拿起一杯递给晚儿,顺便和他碰了碰杯,“我先干了。”


    晚儿撩起眼尾,眼中难掩诧异。


    醉风堂除了每次的诗会的头名可以和伶人独出一室,其他时候几乎不可能,来这儿的人都是想着法儿的怎么多占点便宜才是,风墨言还千叮万嘱的告诉他要当心,若是应付不来就喊人,眼前这位小姐倒是与众不同。


    叶江离喝空了杯中酒,见他还一动不动,问道:“你怎么不喝?”


    晚儿回过神,轻笑一声,抬手摘下了面纱,自然地拿起酒杯轻抿一口。


    叶江离彻底看清他的面容后,呼吸微微一窒,她不知道醉风堂的伶人独自接待客人时是不用摘面纱的,只是感叹他惊人的容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后脸红心跳起来,又不敢看了,默默起身走到窗边吹风。


    折腾了一下,天色渐渐沉了下去,街边的小贩已经点起了灯,像一颗颗闪烁的星星,点缀了这繁华的京城街头。


    “夜里冷,小姐莫要着凉了。”晚儿走过来轻声叮嘱。


    叶江离不敢直视他,随意找着话题,“这外头的街景煞是好看,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儿看到。”


    晚儿瞟了眼,问道:“小姐要作诗吗?”


    一般的文人学子遇到令人赞叹的美景都要吟诗作赋一首,所以,他自然地以为叶江离也是如此。


    叶江离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道:“其实……我不会作诗,方才那半首是我从书上看的。”


    晚儿没想到叶江离这般实诚,不禁笑出声来,“小姐还真是与众不同。”


    “是吗……”叶江离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被他眼里的水波晃晕了,挠着头嘿笑起来。


    晚儿微微垂首,望着外面的街景,眼睫轻颤,轻声道:“不过,小姐所说的那半首诗,确实是晚儿心中所想,今日那幅落日江水图,是晚儿家乡的景色,只是来京城后就从没见过了。”


    叶江离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他是想家了,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声音柔了下来,“为何?京城也有一条江,落日的时候也很好看。”


    晚儿眉眼垂得更低了,连带着眼尾的那颗泪痣似乎也淡了几分,“小姐不知,我们是不能随意外出的。”


    叶江离明白了,醉风堂伶人的美貌在京城当属第一,规矩自然也十分严苛。她不守规矩惯了,就算是在书院也是经常逃课的主,代入一想,整日不能出门,那多无趣?


    鬼使神差地开口,“我带你出去走走?”


    “!”晚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热闹的街头,人群熙熙攘攘,两道身影穿梭其中,紫色衣衫被风带得翻飞起舞,夜风吹动面纱,撩起他唇边的笑意。叶江离隔着衣衫拉着他的手腕,回眸看他一眼,满目灼华中映出他的身影。


    汐水江畔,两人跑了一路,此刻胸口都有些起伏,叶江离看了眼黑漆漆的江面,有些歉疚,但转头看向晚儿时,却瞧见他眼角微扬,泪痣也跟着生动了几分。他喘着气,语气有些亢奋,“晚儿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像画本里的私奔,不守规矩,但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喜悦。


    “喜欢吗?”叶江离不知是不是跑久了脑抽,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男子从小都是规矩守礼的,半夜出逃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的吧?


    她尴尬地想换个话题,没成想却听到一声低语,“喜欢……”


    “嗯?”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低垂着脑袋的人,夜风轻拂,吹动着他的面纱微微晃动,隐约能瞧见他樱粉的唇瓣,下一瞬他抬起头,好看的凤眼微眯,重复了一句,“晚儿喜欢。”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与夜间潺潺的江水声一同滑入叶江离的心间,惹得她的脊背不由得绷了绷。


    叶江离忽然转身走了,留下晚儿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夜风微凉,藏在面纱下的唇瓣紧紧抿起,还不等他好看的凤眼蓄满泪珠,叶江离又急匆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队人,各个手里提好几个灯笼,在夜色里形成一条舞动的火龙。


    “这是……”晚儿脸上的茫然更甚。


    叶江离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是想念家乡的江景了吗?只是今日落日已沉……但也不是没机会,你看。”


    她指了指江面,一条小船缓缓靠近,小贩们把灯笼扎成一个圆球的形状放在小船上,小船滑向远方,巨大的火球游荡在水面上,如灼灼曜日散发着金色光辉,幽蓝的水波载着火光跳跃,微风轻拂,暗影浮动。


    叶江离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不如真正的日头好看,待下次,若有机会,我再邀你一起看真正的日落。”


    紫色面纱下紧抿的唇瓣松了,晚儿抬眸一笑,“谢谢小姐,如此……晚儿已知足了。”


    火光映着江面晃在他的脸上,照得他半边侧脸忽明忽暗,眼角似乎泛起了红晕,叶江离瞥见他单薄的衣衫,神色担忧起来,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当心着凉。”


    好闻的熏香笼罩在晚儿身上,盖住了他身上浓重的脂粉味,脸上笑意更甚,抬起的眼眸里闪烁着星光,“小姐,晚儿为您跳一支舞吧?”


    “跳舞?”


    “嗯。”晚儿没有推拒叶江离的好意,而是穿上她的外衣,在秋日的夜风中翩翩起舞,天青色外袍裹着紫色舞衣,在他身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艳丽迷人的花,朦胧面纱下,叶江离瞥见那抹温婉恬静的笑容,灵动优美的舞姿驱散了舞衣的媚态,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醉风堂的舞伶,而是一个邻家待嫁的妙龄少男。


    一舞终了,晚儿轻喘着气走到叶江离面前,问道:“小姐可还喜欢?”


    叶江离盯着他含羞带怯的眸,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停在他的面纱处,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揭开轻薄面纱,露出他完整的容颜。白皙的脸上浮现两抹红晕,叶江离被晃花了眼,讷讷道:“喜欢。”


    江面上的灯笼还在散发着明亮的光,江畔边,叶江离问小贩借了凳子,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个灯笼的距离。


    晚儿说起了他的故事,“我是从玉州县来的,我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本来我们过着平静的日子,只是在两年前,我的母亲病逝了,父亲一人养不活我们,我们村……很穷。”他停顿了会儿,又道:“不过,后来村里来了一帮人,说是京城有好的活计,不用卖身为奴,一个月也能挣好几两银子,我们村许多男郎都觉得不错,就一起结伴和那帮人来了。”


    叶江离听得皱了皱眉,“所以你就来了醉风堂?”


    “嗯。”晚儿眉眼稍微轻松了些,“风堂主待我们很好啊,管吃住,每月还能领月钱,在空闲的时候还会教我们读书写字呢,他说来醉风堂的都是些大人、雅客,不会认字可不行。”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叶江离又问。


    晚儿沉思一瞬,笑了笑,“以前在家的时候,日子过得苦,但是和家人在一起很开心,如今虽然离家远了,但是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还能照顾家里,晚儿觉得很好,很满足了。”


    闻言,叶江离心中的担忧稍稍散去,也笑了起来,“如此,那便好。”


    江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灯笼的微光照在两人的侧脸上,四目相对后又匆匆撇开,静默的江水中,两人的眼角不约而同地荡开了层层涟漪。


    *


    自诗会过后,叶江离又去了几次醉风堂,什么水底捞月、山顶看星、雨中观荷的把戏,她都带晚儿偷偷体验过。代价是每次回来都逃不过叶母的母爱熏陶,后背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藤鞭痕迹,然后照旧被关上个几天,苦读诗书。


    叶江离看着诗句发愁,不过脑子里浮现出晚儿的笑容时,又愿意多看几句。


    只要他喜欢,装个才女又如何?


    窗边,侍女敲了敲窗,叶江离赶忙放下诗书打开窗,问道:“怎么样?他怎么说?”


    “嗯……”侍女愁眉苦脸的,叶江离脑袋耷拉下来,猜测是没成。


    醉风堂规矩严格,晚儿若是想出来,得找各种理由,还得有侍者跟随,十分麻烦,每次都是叶江离去找他,而这次叶江离主动邀他出来,是打算实现上次对他的承诺,带他去看一次真正的江景。


    侍女看着她蔫吧的样子轻笑,“小姐,他同意了,酉时正刻,汐水江畔见。”


    “真的?”叶江离眼睛又亮了起来,着急忙慌的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可她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拿的,一会儿又觉得什么都要带上。


    侍女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笑道:“小姐是心悦晚儿吗?可打算纳他为小侍?”


    叶江离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坐回窗边,眉宇间凝滞着浓浓的忧愁,“我也想,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心意,况且我一没功名,二没自立门户……母亲不会同意的。”


    凤翎国对女子纳侍的要求很宽泛,考取功名或娶了正夫,便可自立门户,之后便可纳侍。


    侍女眨了眨眼,道:“那小姐努力考取功名不就好了?”


    闻言,叶江离向来厌学的心发生了动摇。


    那也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吧?她在心中喃喃自语,恍惚了一瞬后,拿着扇子敲了敲侍女的脑袋,“你帮我引开家丁,切莫让人发现了。”


    另一头,晚儿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书信的边角,看了一遍又一遍,唇边扬起笑意。信上字体飘逸洒脱,措辞文雅富有才气,都说字如其人,可这风格却与叶江离完全相悖,心中明镜一般。


    这一定不是她亲手写的。


    侍者叩门问道:“晚儿,可收拾妥当了?若是好了就快快下楼吧,需赶在落日前回来,我在楼下等你。”


    “好。”晚儿小心收好书信,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拿上帷帽出了门。


    二楼的雅间多是静谧的,一点动静就会显得格外明显,路过一间雅间时,房内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碎裂声响,紧接着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我不要!凭什么?说好了只卖艺的,我还有两个月契约就到期了,你现在想要用这种腌臜手段将我终身留在这里?做梦——”


    “啪!”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男子的话音,女子冷笑一声,“契约到期?还在做什么梦呢?你不知道,你是被卖到这里的吗?你现在早就不是良民了……”


    “什……什么?”


    晚儿与屋内男子同时发出疑问,震惊到他停下了脚步,脑子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屋内女子像是听到了动静,猛地打开了门,赤色金丝暗纹长袍在逆光中出现,面色阴沉冷冽,高大的身躯将晚儿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温轩仪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孤狼看见了受惊的白兔,眉梢轻挑,“既然听见了,就别走了。”


    她伸手欲抓住晚儿的手臂,晚儿惊恐地往后躲开,双腿早已发软,可还是拼尽全力地迈开双腿跑。嗡鸣的耳中,听见身后温轩仪不紧不慢道:“抓住他。”


    一声令下,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女追了上来,三两下就抓住了他,按着他的胳膊令他动弹不得。温轩仪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雄鹰戒指,缓缓走近,一把扯下晚儿的面纱,捏着他的脸欣赏,“不错,新来的吧?本来还能多养几年,可惜了……”


    晚儿极力挣脱她的触碰,张嘴便在她的手上狠狠一咬,温轩仪闷哼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雄鹰戒指尖锐的边缘在晚儿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锥心地疼痛传来,晚儿痛苦地呻吟,拼尽全力地开始挣扎起来,脚下狂踢,引起一阵声响。


    风墨言听到动静后走了上来,一眼便瞧见晚儿脸上的伤,忙走过去将他拉进自己怀里,质问温轩仪,“温小姐,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温家与醉风堂暗中合作,自然也要给风墨言三分薄面,她摘下手上带血的戒指,随意丢在地上,道:“风堂主,若是管不好人,可以同我说,我替你管教管教。”


    风墨言敛眸,把晚儿挡在身后,训斥道:“你怎么回事?不好好待在房内出来瞎晃干什么?还不快下去上药,这要是留下疤来,以后还怎么见客?我醉风堂可不养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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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见客”两个字让晚儿无声地颤抖了一下,心里清楚风墨言是在帮他解围,应了一声后赶忙下了楼。


    温轩仪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侧目瞟了眼身旁的侍女,后者立刻领命,也跟着下了楼。风墨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着只要晚儿不出醉风堂,自己应该还能得保住他。


    这边晚儿惊魂未定,脚步虚浮,险些摔下楼,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快步冲出了醉风堂,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握着缰绳驱赶马车。


    马车驶动,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外渗着血,行人都被他满脸的血吓了一跳,可他却来不及遮掩,只是死死拽着缰绳,不停地催促着马车快一点。


    他发现了惊天的秘密,醉风堂他待不了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她。


    汐水江畔,叶江离眼见着日头逐渐下沉,灼红霞光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江水被劈成两半,一半赤红一半碧青,如此良辰美景,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凄凉。


    酉时正刻早就过了,叶江离心也跟着日头坠了下去。


    “不来了吗?”她来回踱步,心中隐隐不安。晚儿从来没有失约过,就算是不来了也会派人知会她一声,突然这样定然是出事了,叶江离再也等不下去,拔腿就朝醉风堂跑去。


    京城中道路错综复杂,走大路需要绕过好几条街,叶江离犹豫一瞬后,果断选了小路,直奔醉风堂。


    最后一抹落日红晕彻底消失在天际时,晚儿终于赶到了汐水江畔,可一下马车,所望之处,空无一人,悬停的心猛地堕入谷底。


    “她走了……”


    那他怎么办?


    “跑得挺快。”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几名侍女围成一堵人墙堵住去路,温轩仪慢步而来,晚儿看见她之后,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你……你想干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温轩仪轻笑一声,步步逼近,“给你个选择,跟着我,留你一条命,如何?”


    她陡然捏住晚儿的脸,眼里露出玩味之色,“养一养,还能看。”


    晚儿眼里蓄满了泪,内心深处的恐惧使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栗,眼前浮现出叶江离的脸,以及这一个月来温馨甜蜜的片段。


    ——叶江离……今日要失约了。


    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钻入骨髓,刮得脸上的伤口翻涌出灼烧般的疼痛,唇瓣被死死咬着,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口腔,呛进喉咙难以呼吸。


    温轩仪欣赏着他这份恐惧,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良久,晚儿松开紧咬的下唇,哑着声音道:“好……”


    “乖。”温轩仪满意地笑了,松开他,“走吧,跟我回府。”


    晚儿没有动,低垂的眼眸落下两行泪,江风挟着秋日的冷涌入鼻腔,没有家乡的清新,有的是这京城浓厚的脂粉味和血腥味,攥着衣袖的手缓缓松开,沉默转身,义无反顾地跳入江中。


    平静的江面炸开一朵水花,冰凉的江水浸透四肢百骸,冷冽刺骨的寒意包裹了他所有的意识,带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叶江离的声音,可只一瞬,便如云雾般逐渐消散开来。


    “晚儿!”叶江离疾步冲进醉风堂,看见风墨言后,抓着他问道:“晚儿呢?晚儿在吗?”


    风墨言神情闪烁,含糊道:“晚儿出去了,还没回来。”


    “什么?难道他去赴约了?”叶江离十分疑惑。


    风墨言抓住了字眼,问道:“他是出门是为了赴你的约?”


    叶江离知道醉风堂的规矩,不敢说实话,敷衍两句就走了。等她再次返回汐水江畔时,天色已完全黑了,黑漆漆的天幕与墨一样深沉的江水融为一体,看不清彼岸的轮廓,周围亦是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奇怪,他能去哪儿呢?”


    夜色里,点着烛火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繁华的街头缀成一道耀眼的星河,叶江离只身穿梭在人群里,焦灼、烦闷裹遍全身,看着点点星火,只觉得异常刺目,刺得头晕脑胀,无奈依靠在一个石墩子上休息。


    侍女急忙赶来,喘着粗气道:“小姐,都找过了,晚儿常去的那几家店铺都找了个遍,都说今日没见过他。”


    “怎么会这样?那他能去哪儿?”叶江离站起身来,满脸疑惑,面前一辆温家马车缓缓驶过,温轩仪撩起车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扭头问玉林,“都处理干净了吗?”


    玉林点头,“小姐放心,我已经派人去下游守着了,绝不留后患。”


    叶江离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也没多想,收回目光,道:“找,回府多派些人手过来,一定要找到!”


    “好。”侍女应声去了。


    叶江离则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路过一个摊子,听见旁边三五人聚在一起嘀咕什么,“我听说,方才有人跳江了。”


    “跳江?哪个江?”


    “还能哪个江?就在汐水江畔,听说是个男子,哎哟~满脸是血,可吓人了。”


    叶江离听后,一股寒意自脚底灌上了心口,忙抓住一人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被吓了一跳,结巴道:“大概……一、一个时辰前吧。”


    “那男子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叶江离急得眼眶发红,抓着那人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哎哟,我不知道。”那人甩开她的手,“我也只是听说,你若想知道,可去……哎哎?去哪儿?”


    还不等她说完,叶江离转身就走,脚下生风般疾步朝着汐水江畔跑去。身上出了一身汗,冷津津地贴在后背,心口像被强烈的冷风堵住了,刺激得胃部翻涌,疾跑几步后,猛地停下来一阵干呕,头脑胀得发晕,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


    ——晚儿,千万别是你。


    黑沉沉的江边,叶江离把府中所有家丁都抓来打捞。几个时辰后,家丁回复:“小姐,这边前前后后都找过了,没看见人。”


    “下游呢?去下游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找不到!”叶江离看着一望无际的深潭,眼中似有火光跳跃。全身血液翻涌,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沿着江岸走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墨色散去,天边升起初阳,家丁们都已经精疲力尽,纷纷倒在地上喘气,叶江离的双腿早已僵直,眸光中的那点星火逐渐暗淡,消散,归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姐!”侍女急匆匆跑来,“我、我……”


    叶江离抬眸看她,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找到了?”


    侍女摇头,“不是,是我在下游碰到了温府的家丁,她们好像也在找什么,只是我上前去问,她们又不肯说,慌忙走了。”


    叶江离眉头皱起,像是想到什么,瞳孔微震,“去!去打听一下,昨日温家人有没有去醉风堂!”


    侍女领命去了,叶江离木讷地站着,晨光笼罩了她全身,可她只觉得冰凉,双腿麻木到快要站不住,刚转身想去休息一下,不料一记耳光挟风而来,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天旋地转间,身体撑不住跌倒在地,唇边溢出鲜血。


    一道威严的训斥声响彻头顶,“你个逆女,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叶江离吃力地爬起,不敢抬头直视叶宁,“我只是想找个人,找到了……就回去。”


    叶宁满脸怒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书不好好读,成天就是往醉风堂跑,整日和那个伶人厮混,如今闹得满京城皆知,你把我的脸往哪儿放!”


    “什么?”叶江离疑惑,她和晚儿的来往瞒得很严,怎么可能满京城都知道?


    叶宁身边的侍女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总结就是:叶御史之女逼迫醉风堂伶人投江自尽。


    一声嗡鸣在脑中炸开,视线变得模糊,晚儿的笑脸、温家的马车、风墨言的含糊其辞交替在眼前疯狂闪烁。叶江离张了张口,却只觉得有千万个刀片割锯咽喉,血腥味直冲味蕾,猛地一下咳出一大口鲜血。


    “小姐!”侍女忙扶住她。


    叶宁拧了拧眉,眼底露出不忍,“带她回去。”


    “不……我不回去,我要看着晚儿……我要找到他——”叶江离奋力挣扎,脑中嗡名声持续袭来,不过片刻,彻底晕厥过去。


    叶府门庭被踏破,十几个郎中接连进去,又一个个摇头出来,“心病还需心药医。”


    叶家人扑在叶江离床榻边哭了三天,许是听这哭声听烦了,她终于睁开了眼,扯着沙哑的声音,开口第一句便是,“找到了吗?”


    侍女摇头,顿了会儿道:“小姐,我打听了,那日温家二小姐温轩仪去了醉风堂,好像还与晚儿起了争执,许多人看见晚儿满面是血的从醉风堂里跑出来。”


    叶江离怔怔地收回目光,盯着帐顶出神,良久,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喉间溢出痴痴的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连带着胸膛都在剧烈起伏,由哭转笑,又由笑转哭,最后呐喊起来,“温轩仪——”


    侍女被她吓了一跳,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听得她一遍遍地喊“温轩仪”这三个字。


    “我要杀了你,替晚儿报仇!”


    赶来的叶宁刚好听到这句话,原本关怀的神色陡转为怒气,“你要杀谁?你还嫌给我惹得麻烦不够多?从今日开始就待在府中,哪里也不许去!”


    叶江离慌忙解释,“母亲,晚儿被温轩仪害死了,我不能让他这么白白死了……”


    “住口!”叶宁打断她的话,“那不过是个伶人,你难道还想为了他得罪整个忠信侯府吗?来人,将小姐的院子牢牢看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去!”


    “不……”叶江离慌乱地想要逃走,却被家丁按了回来,铁锁上门,窗户封死,偌大的屋内就只剩她一人,任她拼尽全力也撼动不了分毫,无力地倒在地上,屋内昏暗,只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来,泪水源源不断地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痕迹。


    “晚儿……”


    “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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