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兰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底下被推出来当枪的群众还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下场，还在那自顾自狂欢。
基地的人还是太多了，没跟沈相兰打过交道的人只听过她的名声，不知道她能疯成什么模样。
张秋徐还是悄悄派人疏散人群了。
守卫军持枪过来镇压人群，大部分人在看见守卫手里的真枪实弹之后就老实了，少数几个跳得欢的还在继续叫嚷。
那些人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即使是受非人生物影响也不该骂出那么难听的话来。
沈相兰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站在楼道的通风窗口前，刚洗过的黑色发丝格外柔顺，冷棕色的眼睛被光线照透，柔软精细带着暖色调的衬衫在蓝紫色天空中格外醒目。
这样的沈相兰看起来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人偶，太过精细完美的外表本就不够平易近人，外物再怎么加持，也改变不了淡漠的本质。
闹事的人本来举着喇叭在喊，但他看见沈相兰之后，忽然失去了继续说话的勇气。
就在这时，沈相兰忽然动了。
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举着一根黄木手杖。
那根黄木手杖以一种超乎预料的方式飞了出去，在空气之中，一只长着翅膀的蝴蝶被瞬间打落在滴，昆虫的翅膀碎成晶片状的物质，在空中打着旋飘落。
“让你的人把我的拐杖送回来。”沈相兰对张秋徐说。
张秋徐努力让自己回神，他就站在沈相兰的身边，她只是简简单单抬手伸手，那跟拐杖就这样飞了出去。
明明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但张秋徐却不知道沈相兰是如何动手的。
甚至，他跟沈相兰站在同一个位置，沈相兰发现了非人生物的位置，判断出了非人生物的种类。
但他一无所知。
“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沈相兰说，“基地如果还是这样，那基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了。”
张秋徐垂首称是。
守卫把沈相兰的拐杖送了过来，但沈相兰站在楼道上并没有离开的意图。
张秋徐大脑忽然通畅，他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在挡路，朝着沈相兰行礼致歉之后立刻离开了居民楼。
这栋老旧的楼房很快就只剩下了沈相兰一人。
这里已经很老了，她从方舟上被赶下来，陆行湛把她带来了这里。
在陆行湛成为怪物之前，她跟陆行湛一直住在这里。
***
“沈相兰，也不是我说你，你仔细想想你自己干过什么好事。”陆行湛胸前挂着两三个工位牌，跟躺在病床上的沈相兰掰扯。
沈相兰跟陆行湛很久没见了，陆行湛乍一出现在她面前她还废了点功夫把眼前这人跟记忆中的陆行湛对上号。
但陆行湛记得她，并且他还很关注沈相兰的行踪。
不关注她的根本不知道她干过什么。
沈相兰在末日后被收编进了特殊管理部门，但她并不是单纯的物质能量异变者，她还是沈家的继承人。
沈家其实很高兴自己有一个物质能力异变者，在正常情况下，沈家不会让沈相兰被收编。
奈何沈相兰的能力只是最为普通的身体素质增强。
她在特殊管理部门的地位等同于古代的质子。
再补一句，被捧杀的质子。
人人都拿她当被送进来镀金混履历的千金大小姐，但从进入特殊管理部门开始，沈相兰已经失去继承家业的资格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是没有好心情。
沈相兰跟特殊管理部门的人不对付，特殊管理部门也不是软柿子，他们经常给沈相兰一些看起来待遇很好实际上费人费钱的事情。
反正沈相兰是一个没什么大用的物质能力异变者，要不是背靠沈家，她进特殊管理部门都悬。
让沈相兰自己想她也想不起来自己干过什么事情，外人眼里严重的事情对她来说可能就只算是毛毛雨。
让高层觉得严重的事情陆行湛大概也不会知道。
是以，听到陆行湛这话，沈相兰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陆行湛从她脸上读出来了她的态度。
“哎，你怎么就不象征性反省一下。”陆行湛坐在她床边絮絮叨叨，“那个老头是挺烦的，你当时把脑袋低着就好了，你扬着头还一脸无聊的表情不是不给他面子吗，你家想捞你都找不出借口。”
“你本来能在方舟上的。”陆行湛点了点沈相兰的脑袋。
沈相兰一点记忆都没有。
随便吧，反正陆行湛也不会清楚那些利益勾结。
“但是你来了这里。”陆行湛说，“这里是另一个计划的秘密根据地，你来了就在这里安家吧，我催我们老大给你跑流程了。”
“方舟住不下就住着吧，我们这什么都好。”
沈相兰看着陆行湛兴高采烈的模样，她姑且相信了陆行湛的话。
她忘了陆行湛是个乐天派。
站在老旧居民楼里，她看着阴暗狭窄，墙壁发黄的楼道，第一次感到怀疑人生。
“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都好？”她问陆行湛。
陆行湛有点理亏，但是他对沈相兰保证，这里一定会让沈相兰满意。
沈相兰就在这里住了下来，跟陆行湛一起。
陆行湛比她会生活。
他很有情调，房子里堆满了他自己设计切割出来的各种机械小零件，很多物件都是他自己做的，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要死都还记得给不会做饭的沈相兰送吃的。
陆行湛的老大叫白流川。
白流川原本也是特殊管理部门的人，但他干了没多久就被调离岗位了，沈相兰在迎新会上见过他。
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基地。
白流川找沈相兰打听了几个人。
他打听的是他的几个队友。
特殊管理部门是临时开辟的，专门管理各类强大的物质能量异变者的机构，只要是物质能量异变者，都会在部门里挂名。
沈相兰这种是例外，白流川是另一种例外。
特殊管理部门采用强制手段收编物质能量异变者，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非人生物的影响力太大，不集中所有力量，人类早就被非人生物吞噬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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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门里，管理层会针对每个异变者的能力进行编队，队伍人数不定，但争取全面，能够最大限度绞杀非人生物。
白流川跟他的几个战友顺势编成一队，在他调离特殊管理部门之后，沈相兰被调过去替补他在队伍的位置。
那是一个很全面的队伍，里面待着的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退伍军人，沈相兰身份特殊，她的动态受各方关注。
在其他人口中，这属于她以权谋私逼离白流川给自己找护卫军。
她自己是懒得澄清，队里的其他人对她天然有意见，再加上他们对外面流传的消息也存了几分相信的心态，也不会出来给她解释。
知道内情的白流川倒是出来说过几次，但大家更倾向于他是被沈家的钱给买通了。
这件事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沈相兰经历的太多了，她不太把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她看见白流川只是比较意外。
“你之前的队友？他们没上方舟，理论来说他们是有资格的，但这个资格的前提是他们活着。”
沈相兰言尽于此。
白流川隐约理解了沈相兰的意思。
在登上方舟之前，沈相兰的队伍被分配了一个评级为S+的非人生物清理计划。
“你没有跟着去那个任务吗？”白流川问。
沈相兰其实还比较年轻，末日来临的时候她都没拿到大学毕业证，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她也不过二十来岁。
她不太在乎风言风语，但是很在乎自己被凭空算计。
“我被分进那只队伍，是你的安排，对吗？”她问道。
沈家是很典型的资本思维，沈相兰在沈家内部的评估之中已经属于弃子，他们不会把任何稀缺资源分给沈相兰。
那只队伍足够好，按理来说，它跟沈相兰不会有任何关系。
但她偏偏进去了。
她是白流川给队伍其他人找的护身符。
沈相兰就算是失去了继承权，但她说到底还是沈家的人，特殊管理部门和沈家可以不管她，但绝对不会让她死了。
她进入的队伍不会被分配高危任务。
白流川的算计很合情合理，但在得知自己的队友全军覆没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埋怨沈相兰。
沈相兰沦落到这个地步纯粹是她自己作的，沈家的公关赶不上她惹事的速度，她生生把自己从质子变成了弃子。
白流川没猜错的话，那个S+的清理任务是针对沈相兰的，高层的某些人不希望沈相兰能活着。
结果整只小队里就一个沈相兰活着回来了。
活着的沈相兰即使拥有登上方舟的资格，也会被赶下来。
这是弃子的待遇。
沈相兰一直觉得她跟白流川算是仇敌。
但她推开门进去之后，在客厅上看见了一张白流川托陆行湛带回来的信。
在末日后期，各类物资都稀缺起来。
能够书写的笔和纸张都成了稀缺品，这种东西一般是发下来写遗书用的。
白流川给她写了一封道歉信。
时隔多年，沈相兰现在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