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灯火璀璨,金碧辉煌,丝竹悦耳,舞袖翩跹。
沈泽封看着面前的玉盏,心思却全然落在凤仪宫上,心不在焉。
礼部尚书将他的样子看在眼中,瞬间便猜出了他心中所想,犹豫片刻,连忙给一旁的大太监李德全使了个眼色。
李德全会意,借着倒酒的功夫,小声开口:“陛下,该给大月氏使臣赐酒了。”
沈泽封回过神,勉强端起酒杯,朝下首主宾位上的大月氏正使阿史那贺鲁微微示意。
阿史那贺鲁从一进殿便察觉到了沈泽封的异常,想想进来的传闻,起身道:“尊敬的大李皇帝陛下,外臣代我大月氏可汗,向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献上我邦最珍贵的礼物与祝福。”
随着他的话音,大月氏随从抬上数个华丽的箱子,里面装满了西域的宝石、香料、骏马图册以及精致的金器。
“陛下,除此之外,我邦可汗还为陛下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话音落下,一个女子从使团中缓步走出。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纤长窈窕,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异域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星辰,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淡粉,整个人宛如从雪山之巅走下的神女,不染尘埃,清冷孤高。
“云伽是我大月氏圣殿百年来最年轻、也最具天赋的神巫。”阿史那贺鲁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她能沟通天地,窥探命运轨迹,可汗命她随行,便是希望能为伟大的李朝,献上我邦最真诚的祝福,窥探天机,祈福消灾。”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不少年轻臣子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云伽吸引,老成些的则皱起眉头,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为巫,还来自外邦,实在令人心生疑虑。
沈泽封只是淡淡瞥了云伽一眼,不以为然,道:“大月氏可汗美意,朕心领了,然我李朝自有天道庇佑,国运昌隆,无需外道窥测,赐神巫锦缎十匹,黄金百两,以酬远来辛苦。”
“陛下,云伽神巫之术,在我邦圣殿有典籍记载,屡次预言皆中,此番窥探,绝无冒犯之意,只为彰显我邦与李朝交好之诚心,亦是两国邦交之雅事,若陛下断然拒绝,恐令外臣难以向可汗复命,亦恐令天下误解陛下对我邦圣殿有所轻慢。”阿史那贺鲁却似早有所料,上前一步。
沈泽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冷声道:“既然如此,便请神巫一试,然我朝不信怪力乱神,神巫演示须有分寸。”
阿史那贺鲁脸上露出笑意,对云伽点了点头。
云伽缓步走到殿中空地,闭上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双手结印。
殿内烛火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她周身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华,低声吟唱,声音空灵缥缈,梵音无人能懂,却奇异的抚平了殿内一些躁动的情绪。
然而,随着吟唱的持续,她的眉头蹙起,长长的睫毛轻颤。
突然,吟唱戛然而止。
“我看见一片迷雾,笼罩在皇宫孕育新生之地,迷雾之中,有两种交织的气息,一种,温暖坚韧,如春草破土,是生命本身的光芒,但另一种混乱,驳杂,不属于此间天道,它像影子,缠绕着那生命之光,却格格不入,孕育生命的贵人,她的魂魄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脆弱而异常,她的存在正在被这个世界缓慢地排斥,若长此以往,不仅于皇嗣安危有碍,更可能因其魂体不稳,折损自身寿元,亦会潜移默化,影响与之紧密相连的国运根基。”
听出这话里的言外之意,沈泽封霍然起身,厉声呵斥:“妖言惑众!诅咒国母,危言耸听,离间朕与皇后,罪不可赦,御前侍卫何在?给朕将这妖女拿下!”
“陛下息怒!”阿史那贺鲁疾步上前,挡在云伽身前,高声道,“云伽神巫乃我邦圣殿圣女,地位尊崇无比,她自幼修习窥天之术,从未妄言,她所言或许惊世骇俗,却绝无诅咒之意,而是窥见天机后的警示啊,此乃我邦最高宗教仪轨,陛下若因真言不悦便惩处我邦圣女,乃是对我邦信仰与圣殿的极大亵渎,此事若传回,圣殿震怒,万民激愤,两国邦交立时断绝都是轻的。”
“请陛下为两国万千百姓计,三思而后行!”
李德全魂飞魄散,扑跪在地:“陛下!使臣所言甚是,云伽神巫身份特殊,不同于寻常巫祝,此事关乎信仰国体,万万冲动不得啊。”
几位重臣也纷纷出列,言辞恳切地劝阻。
沈泽封看着这些人,怒火在胸中焚烧。
他不在乎什么国运,不在乎什么邦交,可他害怕失去她。
“陛下,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在您。”云伽忽然开口,“驱散异气,稳固魂灵,并非无法可解,但我需要靠近观察,并需贵人的配合,此乃为了两国邦交,并非儿戏。”
沈泽封死死盯着她,眼中血丝弥漫,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将神巫暂且安置于使馆,未经朕允许,不得离开,亦不得接近后宫,麟德殿内今日所言,若有一字外传,朕必诛其九族。”
“陛下——!”阿史那贺鲁还想说什么。
沈泽封暴喝一声,声震屋瓦,“退下!尔等送使臣回馆,此事容后再议。”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场面,拂袖转身。
夜风猎猎。
御书房内彻夜灯火。
“陛下,大月氏使臣此番所为,哪里还有半分议和诚意?分明是包藏祸心,借所谓神巫之口,行诅咒诋毁之实!”兵部尚书孙振武须发皆张,怒声道,“若不加以严惩,我大李天威何在?皇后清誉何存?臣以为,当即刻调兵北境,严词斥责使臣,必要时,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户部尚书赵文远立刻反驳,面有忧色:“孙大人此言差矣!动兵岂是儿戏?如今国库虽不至空虚,然江南水患方平,各项善后、春耕在即,北境防务本就吃紧,各处都要用钱,若此时对大月氏用兵,军费何来?粮草何筹?更何况,那神巫身份特殊,大月氏圣殿在西域诸国信徒众多,若处置不当,引发圣殿不满,西域诸国借机生事,届时我朝四面受敌,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