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一夜未眠。
青年被挤坐在最靠车门的椅侧，微微将脸埋进竖起的围巾里，头半靠着挡板，散开的黑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点倦怠的轮廓。他闭着眼，仿佛沉入浅眠，整个人显得乖顺而平和，与周遭些许嘈杂而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上的衬衣依旧带着些许的销烟和血腥气息，混杂在清晨拥挤的电车里，难以分辨。
双手并放在双膝上，手中拿着的物件看不太清。
晨光顺着电车的路线透过窗外流动，温软地洒落在青年的黑发上。
一切都安宁。
电车到站，暖光同样停滞在身侧，人群攒动。
珀洛塞可睁开眼，黑瞳中的神色看不太清，他站起身，随着人群的推力挤向车门，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肩膀甚至微微倾斜，在挤下车门的瞬间，与一位路人轻轻相撞。
刀刃折射的光错觉一样闪过，血线滑开。
那人脚步一顿，瞳孔骤然放大，被迫挤在人群中，轰然跌倒了下去。
“先生？先生？！”
惊疑的呼声随后响起，又迅速转成带着惊恐的尖叫。
“血！有血！！报警！杀人了！快报警！”
恐慌刺破暖光，人群骤然四散开，青年随意后撇了一眼身后的状况，不动声色地拉高了围巾，步伐未变，再一次混进逃离的人群中。
那只刚刚在对方手上的公文包，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青年手中。
片桐仁，组织生药实验科研人员，在组织内进行大量人体实验，原属琴酒势力网，意图携带大量组织药物信息和实验数据叛逃。
清洗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珀洛塞可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叹了口气。
暖阳的光晕过于刺眼，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发烫。
【邮件通讯】prosecco：任务完成。
224
几日后。
夜色攀爬上，楼栋内的交易，如常进行。
窗帘未拉，所有的景象一览无余。
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
高濑恒一，组织里接触对外势力最多的成员，他大部分时候负责处理官/场合作，海外组织势力对接，相关处决名单整理。
那枚U盘，记录着高濑恒一可能所有工作信息的U盘，在今晚，在那栋楼里，被高濑恒一作为了逃命用的交易物品。
交易对象身份敏感，守卫森严，看守中很有可能混杂不知情的警务人员，不能杀进去，不然就是殃及无辜，而且很有可能，杀进去，会出不来。
天台边，珀洛塞可调整着手下的狙击枪，近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让他习惯这个世界的枪支，500码的距离内，他有把握。
风向，湿度，枪油的气息。
耳麦通讯连接完毕。
今夜的月亮像弯刀。
青年单膝跪地，俯下身，世界被压进小小的狙击镜内。
房间的布局，尚且空着的座椅，人影的晃动，一切都清晰。
风声模糊，视野内再不见月色。
交易双方入座，衣着体面，姿态谨慎，珀洛塞可的食指轻轻压在扳机上。
交易对象———井上雅人———某位议员的政策秘书，政/治/公/关，不过现在这人明显已经滑进了情报倒卖的灰色地带中，搞对立阵营情报，找把柄，逼人下/台。
耳麦内传来交谈的声响，打断了青年正准备按下的扳机。
“先说好，”高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合作的组织成员明显同样位于交易房间内，“我只卖一次，我要的东西，立刻给我。”
狙击镜中，井上雅人笑了笑：“当然，你要的护照、现金、离境路线、新的身份，都在这里。”
一只薄薄的文件袋被推到高濑恒一面前。
高濑恒一扫了一眼，没急着拿，反倒是先把U盘插进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中，操纵着鼠标调出某些看不太清晰的画面，然后转手推放到井上雅人面前。
“你们可以先验货，”他说，“先确认好情报真假，我走出去之后，把你们对我设置的跟踪全部撤掉。”
“呵，”低低的一声轻笑通过耳麦传来，“写得确实很详细。”
“高桥家那条线的窗口、资金流通渠道、医院进行配合的科室、交付时间…连出事了怎么盖过去都有模板。”
青年的黑瞳收缩一瞬。
井上雅人的声音依旧在继续，视野里，对方正在滑着鼠标轮滚，镜片中倒影着那份让他满意的文件：
“这东西放出去，高桥光雄不用等明天，今天夜里就得去求人保命。”
“但你知道，”高濑带着笑接着道，“这里面值钱的，可不止高桥光雄这一套事情。”
“哦？”井上雅人抬起头，“怎么说？”
高濑恒一转过一半的电脑，点了点屏幕。
“这里。”高濑笑得更加得意，“看到了吧，我这人，喜欢把做交易的人都记着。”
井上雅人看着那一行行字，念了出来：
“Grant Hale，海外研究对接……Mana Ham…”
“你们组织涉猎的领域还真是广，”井上抬起头，狙击镜中明显可见那人脸上浮现的笑容，“原来不仅是国内的烂事，还牵扯到美国的精神卫生中心。”
“人体实验和药物数据外流…banana fish…”
“能让一群人相互咬死的东西啊…”
高濑恒一往后一靠：“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只能求助你们，这东西要是被组织的人知道，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单纯问一句，井上先生，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我可不想我人还没出境，这份文件就已经上新闻了。”
“上新闻？”井上雅人嗤笑一声，“不，那样的手段太简单，太低劣了。”
“我们可以两头要价，我是情报商，高濑先生。”
男人点了点面前的屏幕，接着道：“高桥家的政/敌想让高桥光雄死，我们拿这个去卖；媒体要大新闻，我们拿这个去卖；海外那边，更是可以直接拿过去洽谈合作。”
“甚至说，我们可以用这个勒索高桥光雄，让他把这条线交出来，再把他推下去，换我们自己的人上去。”
交谈依旧在持续，远处高楼上的珀洛塞可早已经眉头紧蹙。
他原本还考虑着要不要一枪把那个准备抢U盘的组织成员毙了，让U盘里的证据直接落在高桥家的政/敌手里，现在看起来，是他太天真了。
如果真的让那份东西流落出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利。
那些证据会变成一把枪———用于谈条件，勒索，继承控制权，或者把更多人拖进清算中的枪。
一旦被多方利用，其真实意图会被扭曲，破坏方向会彻底失控，水一旦变浑，真正的罪行反而有机会金蝉脱壳。
所以只能走公安的证据链————哪怕上面有这么多和组织勾结的蛀虫，也依旧需要相信上层同样存在着像降谷零他们那样依旧恪守职责的人。
世界并非个人的游戏，东西不能落入个人或者某方势力的手中，它需要成为被检察官、法官、国际刑警、金融调查员们严谨对待的呈堂证供。
权力不能进行更迭，需要斩草除根。
所有的情况被尽数收入眼底，他看见井上雅人同样把资料拿给了站在那人后方的交易人员浏览了一遍。
他听见高濑恒一的最后一句话：
“放心吧，井上先生，这些东西足够让他们闭嘴了。”
下一秒，食指压下扳机。
夜风变得灼热，玻璃应声碎裂。
一个发着黑的血洞，倏然抽走一切。
房间里瞬间乱成一片。
“有狙击手！从窗边退开！”
先前站在井上雅人身后的交易人员扑身冲去，试图拉上窗帘。青年迅速调转枪口，对准已经阅读过所有资料，正在试图找寻死角躲避的井上雅人。
第二枚子弹，精准没入对方后脑。
资料不能外传———只能灭口。
右肩稳稳抵住枪托，左手迅速后拉枪栓。
金属摩擦的声响利落响起，黄铜弹壳被退出，落在脚边的水泥地面，发出叮当脆响。
窗帘几乎快被拉上，视野丢失大半，准星对准最后那人露出的半个肩膀和部分头部。
再听不见风声。
“砰！”
轰鸣的寂静。
所有目标清除，窗帘彻底被拉上，视野中唯一的光亮丢失。珀洛塞可站起身，迅速拆解狙击步枪，三枚发着烫的弹壳被拾起，转身下楼，迅速撤离狙击点。
风声再一次沉默地灌入耳侧，带着夜晚尘土的气味，黑发拂动。
“U盘到手，珀洛塞可，”耳麦里传来合作对象的声音，“来接应我，条子要来了。”
珀洛塞可稍稍勾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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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道：“下楼左转，往东600米，我的车会在那里。”
“收到。”
225
【车内。】
珀洛塞可半靠在驾驶座中，狙击枪已经被拆卸进硬制乐器盒中丢进了后排，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方向盘。
远处传来明显的警笛声。
U盘在这个所谓的【合作对象】手里，而对方明显属于朗姆派下，要想名正言顺地把U盘要过来根本就不可能。
同样不能杀了硬抢。明抢等于宣战，暗杀会引发彻查，常规交易更无可能。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那么唯一的方法只有………
青年闭了下眼。
精神系能力者所有的能力依赖于精神画布，精神画布的承载能力越强，精神力越强。
失忆导致原精神画布被彻底覆盖清空，他的能力基本被从根本上削减，这才导致他原本的能力根本无法使用。
再加上这个世界没有能量场维系，他如今能调动的精神力，真真切切相当于一片干涸的泥沼。
但是真的太废了现在这个能力。
多年前的旧日，那一段混着生涩和停顿的人物简介浮现。
『你叫竹取无尘，你是阿蒂斯官方特卫科的潜入执行官。』
『你是高级精神系能力者，主要能力为窃听。』
一侧的车门被猛地拽开，冷风灌入。回忆被打断，珀洛塞可看着门口那个明显带着些狼狈和血腥的组织人员，对方肩膀上带着的伤，明显是死里逃生而出。
“开车！快！”男人坐进副驾驶，声音急促，“条子在另外一边，快要查过来了。
对方没有看向他，只是一味地检查着手中的装着U盘的信封。
“是吗？”竹取无尘笑着歪了下头，“好的。”
当回忆沙漏一样漏下，往日部分的真实浮现，能力在逐渐回笼。
这次应该可以试一下了，大概不会像救桐生晴那次一样，一用就直接被拖入精神力耗尽的狼狈场面了吧？
话音落地，U盘到手。
呼吸间带上了铁锈气息，视野中的路灯明晃晃地扭曲闪烁。
225
【监听频段记录】
『我刚刚听到耳麦里的动静，你的U盘没有拿回来，有人趁乱想拿着U盘逃离，你抢夺未果，只能将其销毁。』
『你的任务失败，但是所有目标已经被清除，对吗？』
『你看起来很累，要不睡一会吧。』
精神力值降低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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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被咽下，刺痛穿过太阳穴蔓延到眼眶。竹取无尘瞥了一眼一边已经被异能弄得『睡着』的组织成员，收起来了手中从对方身上摸出来的那枚U盘。
消耗还是过大了，用了一次精神力就几近被清空。
疲惫卷着眩晕，黑暗中，青年的面色愈发苍白。
要不是黑泽阵在一边听着，他大可以直接命令对方把东西拿给他的。
强打起精神踩下油门，车辆朝着组织据点行驶去。
月光惨淡，照不透前路。
227
【阿蒂斯联邦边域肃防部队】
“我嘞个天啊。”那个白发少年拿着一沓资料坐在身边啧啧赞叹，“你这个异能是不是太开挂了，比我们概念系的挂都大。”
少时边境的暖阳仿佛替代过面前浓稠的黑。
他把视线从面前的小说上挪动开。
树荫下的草地有些润，树梢的影子随风晃动。
“这年头挂开得太大可不是什么好事，小心被当成下一个艾德里安。”
少女的身影从树干后蹿出，红发被高高盘起，显得干净而利落。
她顺手抽过艾尔斯手上那一叠资料，看向坐在一边的黑发少年，问道：
“所以，搭档，”洛雨扬了扬下巴，垂眸看着坐在树根处的少年。
黑发少年闻声抬起头，细碎的阳光穿透叶隙落在肩头，眉眼自然地弯起，黑瞳在光影中显得温润柔和。
少女瞄了一眼对方手中那本堪称些许狗血的小说，带着点笑意道：“你的异能是？”
“是精神搜控噢。”他接过搭档的话。
“利用情绪，可以搜查精神画布，窃听未宣读的心声，操控行动，甚至…”
说话的人一顿，对上了自家搭档的视线，声线依旧温和。
“在画布上，钉下指令，更改信仰的———精神搜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