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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作者:乌冬猫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17


    青年拉开车门,走下车,随口告知了两句话,就没再看黑泽阵明显一直处于不耐烦状态的脸,他弯了弯眉眼,关上车门,向后方的街道走去。


    晨光里最清晰的是尘埃,带着一些泥土的气息,偶尔有晨跑运动的人路过,上学路上的学生吵嚷的欢闹同样混在暖光里。


    他稍稍往高墙边的影子里躲了些许,耳边依旧在不停地,不停地吵,喉间干腻哽塞,薄金的暖阳轻轻落在影子遮不住的周身,带得整个背影都有些毛绒。


    但是寒意依旧驱散不开。


    好冷。


    胃里一阵刺痛。


    青年歪了下头,拢了拢黑色外套,拉起领子,挡住脖颈间的东西,走进一边的便利店。


    【欢迎光临,会员日打折活动,饮品买一送一~】


    门口的门铃被人影触发,机械女声落在耳畔,竹取无尘径直拿过加热饮品柜里的两瓶热可可,一边货架上的两板巧克力同样被拿在手中。


    走向收银台的时候,青年脚步一顿。


    热可可买一送一,两板黑巧,两包银蓝条纹的星星纸。


    店员熟练地拿过,扫码,声音带着倦态和热情响起:


    “一共700円,感谢惠顾~”


    青年微笑着点点头,付钱,找零,走出,机械女声门铃再一次被触发。


    东西沉甸甸地落在手中的塑料袋里,光亮模糊地透过,动作间发出沙沙声响。


    天际线的蓝混着暖橙的红。


    他微微抬头,那抹永恒攀升着的日光穿过错落的楼宇,撞进沉黑的瞳孔里。


    仿佛被刺烫,视野间灼热而猩红。他眯起眼,垂落下视线,只看着铺撒着淡金的路面。


    没有加快脚步,周遭热闹的街景在平稳的步伐中变成略显空旷的住宅,他走进楼里,脚步声空旷回响,安全出口的牌子发着幽幽绿光。


    穿堂的风吹过,擦过皮肤,呼吸稍微顿了半拍。


    电流声微弱地划过一瞬。


    “黑泽阵,”他无端开口,声音落在无人的廊道,更像是自言自语,“你在听吗?”


    没有回答,不可能有人回答,唇角扬起一个自然的弧度。


    “你在听。”


    他肯定了自己的话,稍微驱散了一下耳边的声音。


    黑泽阵那个绝对会不耐的神情出现在脑海里,他低笑出声,带着点气音,又在空荡的楼梯间撞出微缩的回响。


    他一边笑着,一边一步一步往上走,笑声短促,却慢慢一层层荡开。


    腹腔内却像有什么发着寒东西直直往下坠落,带着那笑声弱了下去。


    直到化成一声低低的叹息。


    也许真的只是累了,或者困了。


    楼梯间重回寂静。


    他蹙了下眉,稍稍闭了下眼,反胃感被咽下,走到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门,走进,关门,反锁。


    『欢迎光临。』


    『一共700円。』


    …………


    声音残留在耳边,混着脑子里的一起,杂糅在密闭的室内,眩晕,发闷。


    房间的软装比他想象得好很多,甚至比他自己的那间屋子都要好。


    他打量着这间一室两厅两卫的屋子,检查着所有的抽屉和可能藏匿摄像头的位置,黑泽阵口中那把车钥匙被他拿出,放在玄关门口的柜子上。


    空调暖气被顺手打开,直直吹着沙发的位置。


    刚刚啜饮了没两口的热可可被随意放在茶几边。


    青年终于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随手扯过来的毛毯胡乱裹在身上。


    发冷,整个人都发着冷,寒意从最深处爬满渗出,暖风吹了过来,指尖温热,人却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胃部尖锐的拧痛依旧持续,一股交织着莫名烦躁的火燎蹿起。


    呼吸。


    有监听。有生理信号检测。


    呼吸。


    【你凭什么活下去?】


    问题,长久以来伴随着呼吸的问题。


    没事,没事。


    他晃晃头,吐出一口气,拿过一边的星星纸,拆开包装,塑料袋的悉索声有些吵,纸条滑出,散落在一边。


    纸条上的银色闪粉有些残留在指尖,纸条被对折,反转,再折,指腹轻轻按压在边角,最后鼓起。


    一颗小小的,银蓝色的,标准的纸星星。


    他静静看着。


    凭什么活下去?


    凭他活着,还能保护更多的人。凭他活着,能创造更多的价值,能成为更有用的筹码,去交换,去抵消,去填补。


    伸手,试图抓住往日熟悉的逻辑。


    『自我感动的个人英雄主义。』


    框架碎裂。


    脖颈间的肌肉瞬间一僵,他再一次用力地眨了眨眼。


    无法反驳,也无需反驳。


    是的,没错,对不起。


    那一枚纸星星被放在沙发扶手上,第二根纸条被捻起,翻转,折叠,按压。


    他看着那第二枚小小的星星。


    但是,纸星星不可能照亮前面的路。


    【自我感动。】


    【高高在上的施舍,傲慢的侮辱,道德绑架式的自我牺牲,令人恶心的保护。】


    【没有人需要这个。】


    『还好是他?』


    又凭什么觉得还好是他?凭什么觉得还好动手的是他?


    自以为是。


    好冷。好冷。


    沙发上的人明显缩了一下,目光里那颗纸星星不太清晰,沾在指尖的银色闪粉发出模糊的光。


    【生命的重量,对你来说,又是多少?】


    『轻松。』


    他自己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那些面孔涌了进来。


    影子,一道又一道扭曲影子,斑驳的色块,雪一样,一切都落进白茫之中。


    【你凭什么活下去?】


    凭什么?


    凭他活着,能保护更多的人,凭他活着,能带来更多的利益,凭——


    【凭你想要轻松,凭你想要解脱,凭你渴望安宁?】


    质问轻易刺穿了他构筑的理由。


    他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喉结艰难地滚动,指尖正在折叠第三颗星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眼前的画面一阵闪动,那片『轻松』的想象一下落进视野,宁静而深的湖面,月光的倒影,微凉但暖的晚风,一个漫长而再也用醒来的夏夜。


    罪证般的画面。


    【你只是想要你自己好过一点,其他的,什么保护,什么重量,都是借口。】


    胃部猛地抽搐,酸液灼烧着喉咙口。他下意识地绷紧,将那阵翻涌死死压住,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微的哽咽。


    【那你现在怎么面对生命的重量?怎么面对我们的重量?】


    【用你渴望轻松的手?用你只想追求安宁的灵魂?】


    仿佛坠进粘稠的沼泽,一切把人往下拉扯。


    他眨眨眼,重新捋清楚一切的思绪。


    或许并不是这样?他只是想认罪叛逃,这样,桐生晴他们就不会有事,他也没事,他已经回组织了,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轻松了?】


    【完美闭环的逻辑。这很好。】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耐心一点?为什么不多信任你的同伴一点?为什么认为他们脆弱?为什么不用更缓和的方式?】


    信任?他敢吗?当他认罪时,桐生晴的名字被轻飘飘地提起。等待?等来的会是救援,还是更精致的灭口?他躺在病床上,听着自己因兴奋剂而狂跳的心脏,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从被污染的伤口里一点点漏走。


    缓和?他们给他时间缓和吗?


    【不过就是因为你太渴望你的安宁,所以你选择这条最快的路,好让你早日卸下重担。】


    诘问一个字一个字地钻开他曾以为严密的逻辑链条。


    声音带着答案封死了出路。


    他紧蹙着眉,不再辩解。


    【傲慢,自私。】


    是,他擅自决定了他人的风险与代价,将自己的判断凌驾于他人的意志之上。这是傲慢。


    降谷零说的没错。


    【利用,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是,他将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可能因他而生的痛苦,作为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燃料。他利用了那些真实的、鲜活的重量。


    黑泽阵说的也没错。


    【你让他们愤怒,让他们担忧,你为他们制造了新的痛苦,然后用保护他们远离更糟情况的理由,来为你的行为辩护。】


    【你在利用他们的痛苦活下去。】


    【哪怕他们是你口中所谓的真实的人。】


    【虚伪。】


    “……………”


    发不出声音,黑发青年僵在原位,血腥味带着锈气直直逼近,眼前突然一阵雾蒙蒙的红。


    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你利用了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搭建你崇高而完美的,摇摇欲坠的生存意义而已。】


    “……………”


    他想摇头否认,所有的动作却都被压在了这具身体里。


    不,别想了,别再想了,别再问了。


    他需要任务。


    任务,哪里的任务都行,阿蒂斯的,瑟克尔的,公安的,组织的…他需要做点什么…他需要做点什么……


    【你在逃避什么?】


    【看看你,你连逃避这件事,都做得如此高尚,都做得如此…充满使命感。】


    【14岁的时候你把自己骗过去了,现在你还想故技重施?】


    【懦弱。】


    …………


    一旦承认了那个自私的、软弱的、渴望安宁的核心,所有的防御都开始土崩瓦解。滑坡,失控,现实与思维的边界变得模糊。


    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再真切。


    颅骨内的一切都快将近把人压垮,一股温热的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强行咽下,只留下满嘴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那不是眼泪。


    一片血红中,指尖那颗尚未完成的纸星星有些散开,银色闪粉晃动着让人恶寒的光晕。


    够了,真的够了。


    『想要做一个安安稳稳的梦。』


    『梦里想要的全部都有。』


    意识边缘,那股一直在身后的黑暗蔓延开,紧绷的躯体开始松懈,温柔的暖意席卷而上。


    一股近乎算得上是幸福的麻木感包裹着人。


    寒冷和痛楚慢慢退潮一样淡去,那片黑暗诱人而安静。


    会像最深最沉的睡眠,它包容一切。


    当支撑自己忍受一切痛苦的理由,反过来成为痛苦本身最大的来源时————放弃,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只需要松开手,闭上眼,渴望的所有,触手可及。


    可是———


    『这具身体的命不在自己的手里。』


    『因为总要去试试看,看看这条命可以换点什么东西。』


    画面闪动。


    【果然又在想着逃避了。】


    【果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懦弱。】


    闭嘴。好吵。闭嘴。


    换点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这一切都是在为———


    “你要记住我们都是在为了什么。”


    瞳孔紧缩。


    身影撞进视野,那双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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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的瞳孔,那双尚带有余温的手,能听到那日喧嚣的风声,和那一句,被钉死在意识深处,宏大而过重的目标。


    【为了一切的正义,和不必要的牺牲。】


    【我们是在救更多的人。】


    指令生效,那枚钉子一下嗡鸣。


    声音撕裂了虚伪的温暖。


    耳边倏然不再吵闹。


    深夜冷腻的海水浸没着口鼻,只能听见血液汩汩流淌。前方的光亮却乍亮起,附着在每一处的寒冷退潮一样散去,呼吸声清明。


    【我拉住你了。】


    坠落的风声停止。


    疼痛溢散。


    片刻的猩红与坠落仿佛幻觉,那枚未完成的星星已经散开在指尖,落成一条皱巴巴的折纸。


    “咳………!”


    一声短暂的呛咳,水面破开。


    沙发上的人近乎是弹坐起,时间仿佛静止,青年带着错愕的神情张了张嘴,他环视着这间他刚刚进来没有多久的屋子,一切如常。


    正午暖阳的光束打进,气息间是带着些陈旧的灰尘味,窗外传来日常生活的细碎喧闹。


    呼吸起伏,干燥而带着暖,血色已然不见踪影。


    原来是这样。


    那无从解释的指令,他曾以为,在那声枪响之后,在他自己把枪支对准他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解释。


    那一天的场景几乎是不受控地浮现,他拉住对方,对方带着自嘲的笑容看着他,然后,对方说:


    【我不知道。】


    直到现在,答案浮现。


    荒谬感席卷而上。


    如此光明而正义的目标被像救命绳索一样扔给他。


    可是对方与他身处在一片相同的迷雾中,他也只能说一句———他不知道。


    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他举起枪。


    一切都落碎成无奈的粉末。


    最终蹙着眉,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压成一声听不出好坏的轻笑。


    摇摇头,他垂下眼眸,将那枚散开成皱巴巴纸条的星星扶平,翻转,找到最初的折痕。


    然后,重新开始折叠。


    当发觉到路走到尽头,再找不到更好的方案,迷雾里,就决绝地丢下一句看起来或许可行的指令,一个宏大到可以覆盖所有具体迷茫的目标。


    最后,在那声来自他的枪响里,与所有的迷茫、痛苦和【不知道】,一起消失不见。


    那天的风过于大了,大得吹散了那个身影。那个世界,没有月亮。


    青年再一次叹出口气,探身拿过放在茶几边的巧克力,糖果微苦,顺着温热的体温,在口腔里融化。


    【你凭什么活下去?】


    问题还在继续,却被一句跨越生死的回信压住,胸口的滞闷已然消散。


    没有回答,无法回答。


    发着涩的苦在蔓延。


    第三颗纸星星被放在一边,第四颗,第五颗……


    那句指令被按在心里,原本字字泣血的自我诘问有些模糊,青年只是低着头,发丝微垂,指尖的动作缓慢而清晰。


    一切回到原点。


    当年的销烟味粘稠,死亡舔舐着皮肤,那孩子的血顺着缝隙流到了他和洛雨的脚边。


    他伸出手,他把那孩子揽在怀里,可是他也同样渺小,面对那些撕裂夜空的炮火,除了用单薄臂弯护住怀里的生命,除了重复几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安慰,他无能为力。


    洛雨站在他们身后,那个屏障维护住了太多东西。


    所以他看到那份调令的时候,才毅然决然地决定服从,听令,离开。


    再未回头。


    情报工作,一个最适合他的工作,相较于那些无差别屠杀的子弹和炮火,他的能力面对『人』,有用得多。


    当他把那颤抖的身影抱进怀里,当他面不改色地将那个枪伤归咎于敌人,当执行完一个又一个的任务。


    或许也没有如此不堪。


    青年眨眨眼,那片白茫的雪地中,火苗微弱地蹿动。


    洛洛溪长大成年了,就在昨天,那孩子———或许已经不能再叫他『孩子』了———他拿着那些资料,跟着他分析事情走向,然后,严肃认真地说:


    “宫野明美和桐生晴你都不用担心,你专心处理你的事情。”


    唇角的笑意带了些暖,寒意被驱散一角。


    当问题找不到答案,那就先走,接着走,按照他们曾经做的那样。脚下的路泥泞而扭曲,那也得接着继续———不能回头。


    清晰的审判再一次浮现在耳畔,这一次,他不再辩解,也不再躲避。


    罪行,傲慢,自私,虚伪,自我解脱,令人反感的个人英雄主义。


    他在心里,将它们一一拿起,端详,然后———全部应下。


    好。


    那就这样。


    对不起。


    不再与自己争辩那个『为了什么』,动机永远混杂不清,初衷已经在混乱中染上杂色。但路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


    走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如果还有那一天?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卡在心间。


    又不是在演什么生离死别的苦情戏码,这么明显的flag是想干什么,整得他真的快死了一样。


    莫名好笑的念头。


    就这样吧。


    他轻叹一口气,身上早已经轻松了不少。


    手上的又一颗星星折叠好,被放在一边。


    它们不会引路,但是它们在这里。


    就像那些一个又一个,存在过又离开的人。


    他抽出下一张星星纸,一步,一步。


    折叠着无法称量的重量。


    折叠着无人接收的星光。


    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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