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沈虎子变幻不定的脸色，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外面渐浓的夜色，消失了。
沈虎子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门外同伴们越来越近的喧哗，浑身冰冷，手心却全是汗。
野猪岭上有盐矿……
这个消息一直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去，还是不去？
沈虎子握着手中的图纸，心里拿不定主意。
与此同时，栖流所东头一个略显宽敞些的棚子里，沈大山和张林终于找到了张守业。
张守业正蹲在棚子口，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用木炭画着些线条的粗纸，似乎在琢磨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贵在一旁，低声和几个槐花村的汉子说着话，个个脸上都带着愁容。
“张村长。”
沈大山上前，客气地唤了一声。
张守业抬起头，见是沈大山，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是大山啊，快进来坐，你们村……林娘子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他显然也听说了安民村有人逃出生天，并且林禾在春风堂养伤的消息。
“多谢张村长挂心，我娘已经醒了，李大夫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沈大山先是道谢，然后按照林禾的嘱咐，诚恳地说道。
“我娘醒来后，很是惦念槐花村和您老的状况。
她自觉不便移动，特意让我来寻张村长，若您得空，她想请您过去一叙，有些……
关于往后的事情，想向您这位老前辈请教请教，看看能否商议出个两家都能走下去的法子。”
张守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陷入沉思。
他看了看眼前同样一脸诚恳，带着期盼的沈大山，又回头望了望棚子里或坐或卧，神情萎靡的自家村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安民村想联合？
这个念头他并非没有过。
此次大难，两村同病相怜，单独挣扎确实艰难。
林娘子他是知道的，有胆识，有谋略，绝非寻常村妇。
她主动提出商议，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漂亮，是“请教”，是“商议”，给足了他这个老村长的面子。
但是……联合岂是易事？
两村风俗、习惯都是问题。
更别提如今两村都一无所有，联合起来，是力量更大，还是负担更重？
谁主谁次？
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
张守业沉吟良久，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沈大山道。
“大山，林娘子的心意，老夫明白了。
她身上有伤，还如此为乡亲们谋划，老夫感佩。
这样，明日，明日老夫一定抽空去春风堂探望林娘子，届时再与她细谈，你看如何？”
这既是给了正面回应，表示了重视，也为自己留出了权衡考量的时间。
沈大山见张守业态度和善，且答应前去，心中一定，连忙拱手。
“那太好了！我回去便告知我娘，明日静候张村长到来。”
又寒暄了几句各自的伤情和安置情况，沈大山便和张林告辞离开了。
张守业送走二人，回到棚内，对着地上那张简陋的地图，眉头重新锁紧。
联合……或许真是一条出路？
但这条路，注定不会太过顺利，毕竟他的意见不能代表村子里所有人的想法。
他需要好好想想，明日见了林禾，该如何谈，又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
夜风穿过栖流所简陋的棚隙，带着凉意和远处未散尽的焦糊味。
次日清晨，春风堂内。
经过一夜休养，林禾的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靠坐在铺了厚褥子的板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小口啜饮着。
窗外鸟鸣清脆，雨后初霁的阳光透过窗纸，带来融融暖意，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焦灼。
王三娘正拿着湿布巾给趴在床边，眼巴巴望着林禾手里粥碗的墨点擦爪子上的药膏。
小红则蹲在窗台上，抱着颗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干枣，啃得专注。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疾不徐。
沈大山引着张守业走了进来，张贵跟在父亲身后一起走了进来。
“娘，张村长他们来了。”沈大山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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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禾放下粥碗，想要起身，张守业连忙快走两步虚扶。
“林娘子有伤在身，切勿多礼，快坐着。”
双方寒暄落座，林禾让沈大山把墨点和大妞二妞带了出去。
沈大山关上门，前堂的声音被隔绝了，房间里面安静多了。
莫约半个时辰，张守业走了出来，同沈大山点点头便离开了。
原本还蹲在门口和沈大山聊天的张贵也快步跟了上去。
“娘，张村长答应了吗？”
沈大山摸不清张守业的态度。
“答应了。”
解决了一桩大事，林禾心中轻松不少，连带着手中的米粥也多了几分甘甜。
相比于春风堂内渐渐明朗的希望，县衙大牢深处则是一片阴冷晦暗。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武大一身公服，面色冷峻，站在一间单独关押的牢房外。
牢房里，李有田靠坐在铺着干草的墙角，左臂包扎着厚厚的布条，隐隐透出血迹和药味。
他脸色灰败，眼神却并不涣散，反而透着一股老狼般的阴沉和警惕。
“李有。”武大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牢笼的压迫感，“山火之事，你可知罪？”
李有田掀起眼皮看了武大一眼，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武大人明鉴，草民不知何罪之有。
天降雷火，非人力所能及，草民亦是受害者，家宅尽毁，自身重伤，老母险些丧命……
还请大人为草民做主，严查天火起因，抚恤受灾乡民。”
他一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倒像个苦主。
武大盯着他，继续问道。
“火起之前，你与你村中李财等人，行踪诡秘，所谋何事？有人见你们在火场外围鬼鬼祟祟，又作何解释？”
李有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和茫然。
“大人！冤枉啊！火起时，草民正在家中，何来鬼祟之行？
李财等人亦是慌乱救火，何来所谋？
定是有小人栽赃陷害！还请大人明察！”
他句句喊冤，咬死不知，应对得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