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钥呵了呵手，腊月的广府虽不是冰天雪地，但黎明前天将明未明之际，也是凉意袭人，她的手已冰凉不听使唤。
将披风裹紧了些，李灵钥道：“哥哥，县丞大人也希望将这伙海贼都绳之以法，明正典刑，能捉住一人，便能将他们都一网打尽。”
李青祥打了个哈欠：“小弟趴着睡一会儿吧，你已很疲惫。”
实则这时的李青祥比李灵钥更加疲惫。
李灵钥还在家中好生歇过一晚，李青祥可是一直在市舶司跟随父亲忙碌，只在忙碌之余趴在桌案上打了两个盹，还每次都是半梦半醒，一有事便起身去相助。
一连两晚没能好生歇息，李青祥眼下青黑，连连哈欠。
他轻揉着眉心：“广府，当真是一波甫平一波又起。”
李灵钥没出言，她要养精蓄锐，趴在案几上闭上了双眼。
李灵钥是被李青祥唤醒的，醒来时她有片刻的愣怔。
李青祥：“小弟，县丞大人来了。”
李灵钥回过神来，这才看见霍啸雨已来到屋内，县丞立在屋门外。
她定了定神，一只茶盏已送到面前，霍啸雨柔声说道：“你先喝口茶醒醒神。”
李灵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茶香与清苦气息顺喉而下，这茶极酽，她瞬间便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连喝了几口茶，她将茶盏放下，缓步出来。
何县丞正与谢主簿小声说话，看到李灵钥出来，谢主簿笑道：“李小公子这回真是辛苦。有劳了。”
他对何县丞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何县丞与李灵钥步入廨房，何县丞看着李灵钥：“李小公子，广府上下已商议过了。现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另一艘海贼船。但广府海边海湾不少，且这此间的海湾都是石滩，那海贼船挨不近岸边，广府军营的兵士便拿他们没法。”
“在下也想请市舶司派舟师海道派出快船去找寻，署提举也同意了，这时大约已派了人回去知会了。但我们也不能仅是坐等。请李小公子去寻那奥斯，对他说句话。”
何县丞打住。
李灵钥等了片刻：“何大人请说，我一定通译给奥斯。”
何县丞：“李小公子，问他想不想活下去？他若想活，得说出些许有用的消息。将功补过。此一节各位大人都已允可。”
李灵钥看着何县丞，何县丞叹了口气：“得尽快将另一艘船的下落问出来，以防生变。只要他能助我们救出人来，给他条活路，也不是难事。”
李灵钥当然明白何县丞之意：那艘四桅海贼船的海贼等不到他们的同伙，要么驾着船逃逸等待着劫掠商船，要么就是弃船潜入大周，不论哪一种结果，都是后患无穷。
在李灵钥看来，海贼若真找不到工匠，海贼大约会在海船沉没前悄悄潜入大周。
她不认为这海船还能去得到归善与相城，潜入广府或在广府周遭等候才是上选。
海贼抢夺了异国商船后会杀死客商、船主与火长，将船上的客商的身份文书、货品和船伙都据为己有。
他们多为异国样貌，也熟知异国客商的情形，乔妆为异国客商，言语举止都会极之自然，没人能辨识真假。
真等他们拿着客商的身份文书进入了广府城，官府很难再将这些歹人一网打尽。
海贼的船只受损不能远行，他们唯一的路子就是回到岸上，而后往有人处来。
但这些海贼不会就此收后，他们会怕过往的客商见过他们，到官府出首他们。
因此会先设法躲藏，找到机会跟随船舶再次入海，又在海上行凶，将商人全都杀死，将船只夺到手中，又一次变为海贼。
且海贼凶狠，若在城内发难，城中的百姓不是对手，便会引发大祸！
广府城内外的百姓与广府中人有着七拐八弯的转折亲，官府更想将这些歹人捉住！
她想了想：“何大人，我有个法子或许能派上用场。”
何县丞看着她：“你想放长线钓大鱼？”
李灵钥愣得一愣，没敢出言。
何县丞轻叹：“李小公子，你所想的，我也想过。现下能找到那三桅船，或许还能将被掳走的百姓救回。”
李灵钥独自向着关押奥斯所在而去，走了两步被霍啸雨拉住。
他挑了挑眉：“我随你同去。”
李灵钥摇头：“霍哥哥，这事只能我一人前去说明。去的人多了，这事便成不了。”
霍啸雨皱着眉：“我不放心，海贼都不是善茬，你一人进去，万一他对你不利，你如何是好？”
李灵钥：“那霍哥哥在门外等候，别入内。让我独自与他分说。若有意外，霍哥哥也能赶进来。”
奥斯依旧被押在那空屋内，门前有差役看守。
李灵钥与霍啸雨来到门外，霍啸雨嘱咐：“你别害怕，我站在那边，那个角落，我能看着你与海贼说话，有意外我即刻便来。”
霍啸雨说的角落是个好所在，正对着奥斯所在的空屋。
因这时的天光还不是很明亮，那处站了人，奥斯也未必能看得真切。
李灵钥步入屋内，奥斯坐在墙角看着她，目光转动。
李灵钥：“奥斯，我带你去看一看你在另一条船上的同伴。”
奥斯警惕地看了她片刻：“我才不信你。”
李灵钥对立在门外的差役：“请二位带了他跟我来。”
两名差役进来，李灵钥又道：“将他的嘴堵上。”
两名差役将奥斯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而后架起他，跟在李灵钥身后出来。
一行人来到另一名海贼关押的屋外，李灵钥让两名差役将奥斯拖到了窗边，让他向内看去。
奥斯虽被人牢牢按着，也不能出言，窗内的人却是能看得分明的。
两名差役将他架在窗口，让他看了片刻，又拖回先前关押的屋内来。
李灵钥坐下，对奥斯说道：“现下我这里有个活命的机会，你与你那同伙，有一人能活下来。”
奥斯定定地看着她，他先将被差役用抹布堵了嘴，这时口中的抹布已被取出，已能说话，但他目光闪动，没有出言。
李灵钥等了片刻，不听他言语，又接上：“我们要找到你们的另一艘船。县丞大人想对他用刑。你见过罗德里格受的刑罚，重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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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也必定会说出个结果来。因你先前帮过我，我特意向县丞大人请求了，我想将这个机会给你。毕竟你对我说过真话。”
奥斯眼神闪动：“你会给我怎样的机会？我能活着离开此间？我不信。”
李灵钥淡淡地：“有位大食客商要买一名奴仆，他想要他本国奴仆，但一直没能找到。他曾对我提过，我也没帮他找到。这位客商在广府很有威望，官府自你们当中挑一人发卖给他，乃是一举两得。你就不想要这机会？”
奥斯片刻后才道：“我想要，但，”
李灵钥等了片刻都不听他出言，便淡淡地道：“你信不过我？那便算了。”
她起身要走，却又收住脚步：“你为盗伙，该由你设法来让我信你。你若真做到了我让你做的事，我会向官府请求让你将功折罪。你若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我也不必再费唇舌了。这机会还是给他吧。我知晓他还有在意的人也在盗伙当中，他应当想活下去。”
话一说完，李灵钥转身便走，还未走到门前，奥斯已道：“等一等。”
李灵钥转回身看向他，奥斯：“你真能帮我请求将功折罪？若是真的，那我可以帮你。”
李灵钥折返回来，重新在椅上坐下：“这盗伙唤作何名？可在你上回告诉我的名字当中？”
奥斯：“他名唤拜克尔，我上回告诉过你他的名字。”
李灵钥回想了片刻，记起来了，点了点头：“你的确说过这个名，但我是今日才见到唤这个名字的人。那四桅船上有他在意的人吗？”
奥斯点头：“有他的兄长，名唤艾敏。他们本来都在那四桅船上。”
李灵钥想了片刻：“艾敏与拜克尔是亲兄弟？”
奥斯：“是。他们长得有些相似。”
李灵钥看着他：“你也是成为海贼后才识得他们，仅凭相似你便说他们是亲兄弟？”
奥斯：“他们两兄弟都不算真正的大食国人，他们从前是一艘商船上的客商的奴隶，后来才与我们一样成了盗伙。按我们看来他们的父母中必定有一人是你们大周的百姓。因此他们长得与你们不相似，与我们也不是很相似。”
李灵钥虽有疑心，但奥斯与拜克尔兄弟同为盗伙，知晓得更为详尽。
且若是父母当中有一人为大周百姓，难怪拜克尔的面目与别的异国海贼不同。
她问：“艾敏与拜克尔可会说我们大周言语？”
奥斯想了想：“我没听他们说过。”
李灵钥还未见拜克尔时，便已听闻他长相与大食人不相似，见到后便知晓他的父母乃是大食国人也与大周百姓。
寻常大周百姓对异国客商向来不来往，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嫁给大食国客商。
寻常客商也娶不了大周女子为妻，能娶大周女子为妻的大食客商，都不是寻常客商。
哈桑与阿卜杜都是巨富，广府李姓与梁姓家族要借其之力，这才会让家中女儿嫁给他们。
拜克尔与艾敏身为海贼，不会说大周言语，可见他们的父亲就不会富有，怎能娶到大周女子为妻？
但若他们的母亲是被掳掠到了商船上的大周女子，便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