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钥:“好在都已过去了!他家的情形你也是听说,不算知晓。现下看来,即便你没遇上这些意外,顺利出嫁入,也说不好还有种种挫磨。他家中若为他纳了妾,即便你能执掌中馈,也是去做个管家,没甚稀奇的!成亲之前发现这些烦心事,你都得当成是老天对你有三分顾惜,没让你跳入火坑。”
李灵钥知晓她这话说得宝琳未必认可,不论何人经历了这些事后都会怨愤,宝琳怨天尤人更是常情。
李灵钥只在宝琳来到李家的头两日稍微劝解了两句。
劝解时也没提过陈家,之后更是不提起,便是为了让宝琳自悟。
陈家对宝琳再狠,李灵钥都不会说片言只字。
宝琳可以怨恨陈茂兴夫妇,但旁人若对陈茂兴夫妇出言不逊,宝琳即刻就会与其反目。
这便是血脉亲情,宝琳可以骂得极狠,但旁人提都提不得!
且宝琳没自悟前,不会听得进旁人的劝解,劝也是白费心神。
宝琳这时说出了对陈家的怨恨,虽说怨气冲天,却是心中伤痛痊愈的起始!
宝琳看了李灵钥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是,我嫁过去真就是去当个大管事,也没什么意思!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不是非得嫁人不可了!”
“岭南与南海两郡讲究多子多福,家中男子都纳妾。有钱的男子还会收许多通房,家中的奴婢,看顺眼了便收在房中,没钱的也会收一个。对了,还有的人家索性不娶妻也不纳妾,在家中养上一两个通房,婆母就盯着看,生了男儿的就当儿媳对待,生了女儿的就依旧是通房。这当然是穷人家的做法,富人家还是要正经娶妻的,纳妾也要过明路。而后妾生的孩儿都会交由正妻来养育。我听闻他家也已为他纳了两个通房丫头,将来大约也是要做他的妾的。”
李灵钥摇头:“那这人更要不得了,他都没贞洁了还好意思要你贞洁无瑕!你只是声名受损就挑剔你,幸好你没嫁他,不然以后你气都气不过来!”
宝琳怔怔地看着她:“男子也有贞洁?”
她的神情与见了鬼无异。
李灵钥一笑:“那当然。这世间的男子女子不都是人么?凭什么男子要求女子守贞洁,他们却处处留情,随意拈花惹草,不洁身自好?”
宝琳忍而又忍,终于忍不住问:“世家男子纳妾不是常情么?京城的男子不也纳妾么?”
李灵钥:“这你便不知晓了。京城许多官员都不纳妾了,家中没有姬妾,少了许多口舌呢!我家中就没有姨娘。我兄长娶亲前,我爹娘都对我嫂嫂的娘家许过诺言:我大嫂过了不惑之年无所出,才我兄长许纳妾,且只纳一位。不是生不出男儿就纳妾,而是儿女皆无才纳妾。”
宝琳惊异地看着她,“四十岁无所出,你兄长才能纳妾?那你大嫂嫂若生了女儿,你兄长也不能纳妾?”
她震惊至极,“我敢是听错了?”
李灵钥:“你不曾听错。我爹娘认为儿女是天数,听天由命。我大嫂嫂只要生下一儿半女,我兄长就不会纳妾,当然也不收通房。”
宝琳看了她片刻,叹道:“难怪我总觉得你的娘亲比我娘亲有底气多了!原来你家中没有姨娘!这可真好!我爹爹纳了两位姨娘收了四名通房,虽说相互间也还算和睦,但难免有争执。我家算好的,听闻有的人家争吵得厉害,每日里都鸡飞狗跳。”
李灵钥对广府的情形知晓得极是清楚,对宝琳所言并不意外,只是想:母凭子贵在此间并不奇异,莫非你娘亲就是因生了星灿才成为了正室夫人?
宝琳:“我堂叔对我说:我去海中诸国是难上加难,我若愿意留下,署提举与你已为我想好了将来。虽说没有亲人在身边,但你们为我想的路子很是稳当。我堂叔还说:你与署提举大人都难得的好人,将话说得那样分明,还会为我办新的身份文书,都是真心为我打算。我再不识趣,也太愚不可及!”
“我从前觉得我也算有骨气有主见,但经历了这些事,我才发现我没那么有骨气。我还是怕死,也怕生不如死,因此我趋利避害,来了你家中。”
她看着李灵钥:“你不会嘲笑我吧?”
李灵钥摇头:“怎会?人人都怕死。咱们只是寻常人,惧死才是常情。你能明白说出畏惧死去,已经比别人想得通了。我只怕你不怕死,要一头去撞南墙,或是以死证明你的清白。”
“女子的贞洁从来不在别人的口中。朝廷都明令女子丧夫或和离后可以再醮,且并不要求丧夫的女子终身守节。虽也有人认为再醮的女子不正经,但朝廷不这么认为。这是给了女子活路。至于总有女子要把贞洁看得比天大,那是她被家中束缚久了,闭目塞听的结果。”
停了一停,她看着宝琳:“我有句话要说与你,但你不能说与别人。”
宝琳点头:“你且说来,我听了放在心里,绝不往外说。”
李灵钥:“不论你遇上了何事,强盗也好,歹人也罢,只要他们没要了你命,你还活着,你就该努力活下去,而后再设法报仇。你报不了的仇,有人能替你报!官府会清除围剿强盗与歹人,也算是为苦主们报了仇!再有,你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不必活在别人的口中。此地容不下你,你便离开。你离开南海与岭南到别郡去,也能存活!多年之后,你放下这些伤痛了,可以回来看一看。也可以不再回来了,伤心地有甚可看的?”
宝琳嘴唇微动,李灵钥接着说道:“或许你不相信,但我认为人与人的缘分不会全都相同。便是亲缘,也不全都相似,有的人亲缘深浓,有的人亲缘浅薄。你先遭遇意外,而后被送去出家,再然后要被送往异国他乡,或许就是你与家中人亲缘太浅薄吧。”
宝琳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可我还是恨他们!我是真恨!别人逼我伤我,是因我们本是陌路,彼此不必有顾惜。可我的父母怎能如此?甚而比外人逼得更狠,伤我更重!”
她对着窗外看了片刻:“连父母都怨恨!你不会觉得我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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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么?”
李灵钥摇头:“我不觉你心胸狭窄。有一种说法,你大约没听过。痛恨乃是另一种喜爱。因爱才会生恨。这些事换了人来做,你都不会这样怨恨,就因他们是你的父母,你才会格外怨恨。他们最该心疼你,最应来保护你。他们虽也为你出了气,那事后死了十几人,但他们在你名声被毁时没保护你,反而将你推出家门。这情形下,你对他们十几年的敬爱才都化为了怨恨。这不是心胸狭窄,而是痛到了极点。”
“但这些让你觉得伤痛,快要活不下去的过往,看似深渊难以摆脱,其实不然。如若你跳出来,会发现它们仅是一潭不及腰的死水,只要你站直身子,便能轻松活下来。只是你先前闷在其中,不知晓它只有这么浅。现下你站起身了,一切都会好的。我觉得你很勇敢。”
宝琳眼中盈满了泪水,她轻轻嘘气:“也只有你和你家老爷夫人不嫌弃我了!”
李灵钥:“至于你那没成的亲事,阿弥陀佛,没成才好。家中都有两个通房丫头了,还对你挑三拣四,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你?你真嫁过去得忍气吞声过上许多年!说不好他家有不顺利都要怨你,过得一地鸡毛!这种男人,只有挂在墙上了才会老实!”
宝琳一下睁大了眼睛,“挂在墙上?画儿么?”
李灵钥点头:“对呀!”
宝琳又想了想:“我还是不明白。”
李灵钥点拨她:“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拜影。拜的都是已过世祖宗们的画影。”
宝琳愣在当场:“你,你,你说的是,”
她不敢说下去了,李灵钥点头:“他过世了,成了画影挂在墙上了,当然就老实了!”
宝琳瞪着李灵钥,半晌后“噗呲”一声笑出来:“我知晓你犀利,但没想到你能犀利到这地步!真成了被人供奉香烛,认真跪拜的画影,那是得老实了。”
她擦着眼角的泪花:“你明明比我年幼,怎会事事都看得这样分明,想得如此通透?大约你是天姿极高的人吧!我曾听闻天姿高的人,能比别人看得通透!”
十月下旬,广府一夜入秋。
李家众人都来自京城,广府的寒冷于他们并不算冷,但此间临海,海风带来的湿气贴着肌肤,让人自骨子里觉察到寒凉,便人人都换上了夹衣。
阿利亚依旧躲着李灵钥,李灵钥回到家中她就回厢房去,尽力不与其照面。
西塔倒是每日都与李灵钥同桌写字,学完了写过字了才返回厢房。
宝琳也每日都来学,不仅跟着李灵钥学大周北方官话,还学大食国语。
李灵钥问过母亲阿利亚的情形,程氏:“我与阿利亚也没见上,西塔倒是时不时就会来相见。”
程氏看着女儿:“宝琳每日里都会熬汤做菜,叶安与周安的媳妇都说她做的鱼虾好,熬的汤粥也与咱们家中从前的汤粥不同,且味道极是鲜美。家中不缺做这些事的人,但她愿意去做这些杂事,可见她现下是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