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琳的头发已生为极短的发茬,她做了软帽,戴上后将发茬都遮住了,倒也俏丽。
这些日子她在李家,除却熬烫粥外还帮着叶安和周山媳妇料理厨下杂事。
李灵钥看着她:“你也想学北方官话?你大约都能听懂好多了。”
宝琳:“我认真听过周家婶婶和叶家婶婶说话,她们说得慢时我能听懂,说得快了我便听得很吃力。我好生学上一学,将来也能跟婶婶们说几句。”
三人一同围在书案边,学了今日该学的字词。
宝琳的字写得娟秀之极,西塔依旧不会用毛笔,看着宝琳手中的毛笔轻轻晃了晃头。
书写完毕,西塔往厢房去了,李灵钥与宝琳一同就着灯火写字。
李灵钥反复书写这几日学会的榜葛剌字,宝琳则执着毛笔认真地写从前学过的书字。
宝琳的字迹甚是清秀,李灵钥放下芦苇笔:“你的字比我写的都好。也是用心学过练过的。”
宝琳放下笔:“我的字工整,你的字飘逸,我更喜欢你的字。”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我学过的书字,但所学有限,许多字还得将来慢慢学过。我听着你每日跟着西塔她们学榜葛剌语很有意思,也有心学上一学。”
李灵钥知晓陈茂兴对家中女儿也会用心教导过的,但都是教导她们将来做当家主母。
陈家女儿要会理家管事,要能看账算账,学的都是相关的字词。
按宝琳的情形来看,账目必定能算得极是清楚,管家中奴仆田地更是必学,说不好连生意经都认真学过。
李灵钥:“将来远离岭南南海两郡,你可以自行买几亩田地栽种,也可以开个小买卖。你自己择选人手,找寻你放心的伙计帮手,一定能有立身之地的。”
“署提举已让人为你办身份文书去了,你这文书得办在别郡,距此远些才好。一来一回所需的时刻不短,但明年年中怎么都能有了。”
宝琳眼圈微红。她对着灯火看了看,闭了闭眼再睁开来,眼中的泪光已被忍了回去。
她又对着写好的字看了片刻,转头看向李灵钥:“署提举大人和你已救我两回了,我该对你们道谢,我先前太不知好歹,请你别放在心上。”
没等李灵钥出言,她又道:“我知晓你心胸宽广,没把我当日的无礼放在心上。你越好我越惭愧,只盼将来我能帮你一帮,我也会倾尽全力。只是,我不知该如何感谢署提举大人?你能给我个好主意么?”
李灵钥想了想:“署提举不是为了你的感谢才救你。我也不知你该如何谢他,但这事我帮你问一问,看他可有需要你相助处。”
宝琳奇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李灵钥:“你想说何话?”
宝琳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不必问了,就我看来,署提举大人不会有要我相助的时候。但我希望你若看到了我能为署提举大人做的事,就悄悄告诉我,我帮他做了就好。”
宝琳去倒了两盏热茶来,将其中一盏放在李灵钥面前,拿起剔子将油灯剔得更亮了些。
放下剔子,宝琳轻声说道:“你别担心,她会想通的。”
李灵钥一愣,片刻后明白过来,宝琳说的是阿利亚。
她微笑着说道:“我不担心。她该走的路只能她自行去走,不论是荆棘遍布还是一片坦途,都得她自担,我不能替她。”
宝琳:“你这两日对她们说的话,我大约都听到了。我不是刻意要听,但我睡不着,便听到了。”
“你们说了好几种话,我没完全听懂,但大约也猜了一猜。她们也与我一般遭遇了许多事,不得不到你家中来存身。你家老爷夫人,连同你家公子都是真正心善的好人,将我们都留下了。”
她看着李灵钥:“你对她们说的那些话,以及她对你说的话让我想明白了:我那时对你怒吼发气,不仅是粗野无礼,还是无知!我该恨许多人,但最不该恨的便是你与署提举大人。”
宝琳深幽地叹了口气:“家中要送我去海中诸国时,我哭了好几日。我想不通:我已经为了家中姐妹的将来出家修行了,他们为何还要将我送到海中诸国去?他们是我的亲爹娘呀,就不能容许我在广府存身么?他们怎么能这样狠?我到现下也依旧想不通!”
李灵钥知晓宝琳对陈氏宗族的失望与怨愤,并不劝慰,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微甜,还有药草香气,并非寻常茶水。
李灵钥对着茶盏看了片刻,看向宝琳:“这是你熬的茶?”
宝琳点头:“如今已是深秋,天气干燥,我便熬了竹蔗茶,清甜润肺,喝了不易喉咙干痛。”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李灵钥:“我如今也住在此间,多得贵府老爷与夫人的关照,我很感谢你家老爷夫人的恩情,灶间的饭食我也会跟随着同做,熬药茶炖汤,烹鸡鱼我都会做,这些杂事便交与我吧,也让我略表寸心。”
停了一停,宝琳又叹了口气:“其实才到你家中时,我有不情愿。你去劝我之前,我已知晓我不能跟随堂叔去往海中诸国。我虽不知晓我在海船上会遇上哪些烦难,但我认为我不该跟随了去。或许是我太胆小怯懦,我觉得我跟着他们渡海去异邦存身太过可怖,我会在途中就死去。”
“广府犯了官非的男儿才会远离大周。且这官非得极大,得是杀人越货,这人在大周不能立身,才会去海中诸国存身谋生。我虽是女儿家,这样的事也听过不少。我从未想过我也会走上这条路。我很害怕,这便是穷途末路呀!但我已没有了别的路可走!我娘亲拉着我的手说:只有我真正离开了,姐妹们才能找到嫁入好人家。我还在广府,她们便都没了将来!”
她闭了闭眼:“可我也不知我该往何处去存身,除却跟着娘亲外出,我自小便没离开过家门。当日送我出家时,我娘亲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在别人眼中已没了贞洁,会连累家中姐妹。只有出家修行,她们才不会因我而说不上好人家!女儿家的名声随意就能毁去,毁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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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还要连家中姐妹也搭上!”
“你在船上与我相见时,你把我害怕的事都说穿了,那时我真的恨你!我恨你的话说得太狠,还恨你要将这些事都说出来,还说得这样分明。”
宝琳说到陈王氏时,禁不住提高了话声,有些咬牙切齿。
她忽然回过神来,咬了咬嘴唇,“我,我,”
李灵钥微笑:“无妨,你将心中的话都说出来,让我看看你有多恨我!”
宝琳有些不好意思:“我现下只有感激!这些日子过来我想明白了,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家中对我的无情与狠辣。我还恨我自己,分明看明白了家中的情形,却还抱有希望,还那样软弱。”
李灵钥听到这里倒有些意外,宝琳能想到这些,那是真正想通了!
她能这样快便想通,是真正的无路可走,想不通也得想通,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去年家中已为我议亲。我不知别郡议亲是怎样的,但岭南南海两郡的人家议亲,得先由两家人父母相看。两家父母先打听对方的情形,觉得可以一见,便会挑个好日子请了对方来叹茶。叹过两回茶,彼此知晓了,觉得能结亲了,才细问儿女的情形。这种叹茶儿女都不能去,也或许只有女儿家不能去,因此我没见过他,只见了他的画像。画像是我娘亲拿来给我看的。”
宝琳叹了口气:“画像有甚可看的,看来看去不都相差无几?我只能求神保佑,他生得不难看。”
她忽然看着李灵钥:“我,我不该同你说这个的!”
李灵钥一笑:“咱们先前可什么狠话都说过了。我狠,你也没差到哪里去。你现下对我说这话,不觉心虚么?再说我虽小你几岁,但我都能对你说那些话了,你还有何话不能对我说?”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宝琳叹了口气:“唉,你说的是。今年我家与他家已决定过茶礼,但我出了这事,茶礼便没过。我来你家道谢后没几日,他家就来退亲了。说我被贼人掳走一夜,已没了贞洁,他们家要娶的是能主家的正室夫人,没了贞洁的女子可担不起这重任。可,可我和小弟被掳后是关在一处,我并没有失去贞洁。但我没法向他们去说明,更没法证实。”
她咬着嘴唇:“他们上下嘴皮一碰,我就没了贞洁!真是可恨!”
宝琳又是气愤又是恼怒又是不值,她盯着灯火,眼圈又微微泛红。
宝琳生得娇小,眉毛细而黑,眼珠黑白分明,这时眼皮泛红连鼻头都红了,甚是可怜。
李灵钥想了想,小声问:“你,你心中有他?”
宝琳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住,冷笑一声,“我心中有个屁的他!我们都没见过!他在我眼前还比不及我用惯的茶碗!我气的是没法证明我的清白!我是犯了哪种太岁呀,流年不利,才遇上这样的衰事这样的衰人!呸呸呸!将来我再提起他,必定要用柚子叶煮水淋身去霉气!”
她骂得甚是顺溜,这席话用广府话说来,铿锵有力清脆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