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馆，霍啸雨吩咐肖逸川带领同来的兵士去用饭。
送出陶哨的兵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多谢署提与李小公子，但来时我们掌旗嘱咐过，李小公子平安了，我们便回去复命。”
霍啸雨对肖逸川：“逸川先随着他们去见罗掌旗，待他们复了命，再向罗掌旗说明我与曜哥儿请他们用饭，请勿推辞。而后带着他们去酒楼，饭食多上些，只不能饮酒不许闹事。”
海道的头领和兵士对视片刻，一同对霍啸雨和李灵钥行礼：“多谢署提举与李小公子赏饭。”
霍啸雨问先前说话的头领：“你叫什么名字？”
兵士：“小人名唤余铭志。”
霍啸雨取出陶哨还他，他微笑着：“陶哨我还有，这枚就送与李小公子了。”
霍啸雨看了看陶哨：“那真是多谢了。你照应好你的兄弟，用完了饭带着他们返回市舶司，路上不许闲逛，赶在市舶司营门关闭前回到营中。”
李灵钥也谢了一声，余铭志带着兵士又行了个礼，跟随肖逸川去了。
回到家中，李灵钥才见靳松云早已来了，他带来的酒菜已在客堂摆放完毕。
李良宏一直担忧，见他们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当即留霍啸雨在家中用饭。
霍啸雨笑吟吟地应了，李灵钥没在客堂用饭，而是到后院陪伴母亲。
饭后，程氏对女儿微笑：“你累了一日了，快回去歇息。”
停了一停，程氏道：“我还没给宝琳安排活计，她今日只在后院内，你给她派点你的针线活吧。”
李灵钥一一应下，又与母亲说笑了片刻，方才退出来，往后院而来。
后院内李灵钥居住的正屋内点着灯，阿利亚与西塔坐在灯前，阿利亚写字，西塔已写完了，正在一旁看着。
清泉坐在绣墩上做针线，抬起头来看李灵钥，放下针线迎上来。
李灵钥摇头：“今日家中有外客，等客人离去后我再沐浴。”
她看了看宝琳的厢房：“她今日可用饭了？”
清泉点头：“我听婶婶们说用了，只是用得不多。”
宝琳已在屋中枯坐了一日，听到李灵钥的话声，起身来到门前。
李灵钥见她嘴唇微动却没说出话来，对她微微一笑：“我现下有事，且家中有外客。待来客离去，咱们再细说。”
回到屋中，李灵钥向阿利亚与西塔学了榜葛剌国言语，又教了她们几句大周北方官话和两句大食言语，再将今日所教写下来，让阿利亚与西塔学着写来。
及至写完，清泉已来报：霍啸雨已带着人返回驿馆了。
厢房早备好了沐桶，李灵钥沐浴完毕，换过衣裳，清泉将她的长发用手巾拧得干松松的，散在背上。
阿利亚与西塔自去空屋内沐浴，李灵钥回到正屋书桌前坐下，提起笔来写今日学的字，小声诵读。
忽然，清脆的茶盏落地声打断了李灵钥，她抬起头，宝琳呆立在门口。
看到坐在书案前的人披散着长发，轻薄睡衣内隐约透出抹胸，不是个小儿郎而是名眉目带着英气的小少女，宝琳神情震惊已极，她张口结舌，嘴唇轻动但都没说出话来。
清泉赶过来，看到宝琳脚边地上的茶水与摔碎的茶盏。
她看了看李灵钥，对宝琳道：“你站开些，我来扫。公子坐在那边别动，等我擦过地再起身。”
清泉说北方官话，宝琳没听懂，她的目光一直盯在李灵钥身上，一瞬都不瞬。
清泉去取了扫帚与擦地布来，将宝琳脚边的碎瓷都扫了去，又拿了擦地布来擦地。
她边擦地边道：“家中有两个光脚不着鞋的，地上得十分干净。你拿不稳茶盏就不要拿，公子的茶水我会伺候！”
李灵钥将最后两个字写完才道：“清泉，她还听不懂北方官话，你不要说了。”
清泉立时不再言语，仔细擦干净地面，方才退出门去。
李灵钥对着宝琳一笑：“现下我们都有空闲了，我们说说话吧。”
宝琳能说出话来了，她步入正屋，认真地盯着李灵钥：“你，你不是小公子，你是位小姐！”
她震惊无已，好一阵才说出这话来。
李灵钥点头：“我与你一样是家中的小女儿。我得祖父启蒙学会了大食与波斯两国言语。我爹爹来建立广府市舶司，身边没有得力的通译，险些出差错。我不得已易钗而牟，以男儿面目示人，跟在我爹爹身边相助通译。”
“与异国客商打交道，通译极其要紧。通译若有坏心，轻则让我爹爹吃亏，重则给我爹爹栽一桩罪责，我全家都要被牵连。而异国客商从不与女子打交道，即便这女子只是通译，他们也不待见。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乔装为男儿，跟随着父亲办事。我本来学这两国言语只是学着玩的，没想到还会有用武之地。”
宝琳咬着嘴唇，双眸紧紧盯着李灵钥。
李灵钥：“我那日对你说那些话，就因为我也是个小女儿，我深知女儿家的难处，更知晓你的难处。你在广府的各宗族面前已经没了立锥之地，陈家不再庇护你，才会让你出家，让你跟随田先生往海中诸国去。可你就一定要去死么？在我看来，你不该仅是为陈家而活，更该为自己活一活！大周除却南海与海南两郡外还有二十七郡，你得了署提举相助，再跟我学会了大周北方官话，将来去往他乡，更名换姓就能重新开始。”
“署提举不希望他救下你后，你还要被逼死。而我救你，是因为我们都身为女儿，都知晓在这世间存身的艰难。我想，若有一日我走到绝境，也能有个好心的女子来扶我一扶。这段时日虽难，但你好歹走出来了，再咬着牙往前走一走，你的将来一定会平顺的。”
半晌，宝琳才回过神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难怪你能毫不脸红地对我说那些话！我听你说出那些话时，我，”
她没说下去，李灵钥微笑：“其实我对你说那些话时，是因我知晓你对异国客商和海船上的情形并不明白，你家中人送你去往那船上时，你并不知晓要面对的是何种情形。我对你细说，是想让你知晓那是刀山火海，几乎是你的绝路。你这样的好女子，不能走那样的血泪之路。”
“我知晓你对父母还有期盼，可在我看来，你的父母曾经对你用心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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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已尽了为人父母的之责。你现今已被陈家放逐，将来的路只能靠你去走了。你想要活下去活得轻松些，都须得与过往和陈氏家族一刀两断。不断个干净，不论你在天涯海角，他们都会如影随形让你无力挣脱。只有你能独自立身于世了，他们才不能再将你推往死路上去。你在这世间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自身。”
李灵钥也知些这话残忍，但宝琳已经没有退路，她再想不明白，只会又走到死路上去！
宝琳久久不语，半晌，她轻轻点头：“小姐的话，我还有些解不过来，但我会记在心中，会仔细去想的。”
李灵钥：“我如今是以男儿面貌示人，家中人都唤我公子，你也该唤我公子，你可不要唤错了。”
宝琳点头，“是。公子放心，我不会唤错。”
李灵钥：“你在陈家时唤做何名？”
宝琳看了她片刻，轻声说道：“我本名唤作陈佑娣。”
她轻叹：“家中只有男儿才得家族看重。我父亲现下只有星灿一个男儿，因此家中女儿的名字中都有娣字。我母亲也时时教导我，事事都要以星灿为重，我要护佑着他长大，将来他才会关照我！”
李灵钥没有出言，广府各姓宗族都重男儿，女儿在族谱上连正名都不写，家中的田产也与她们无关。这情形由来已久，广府的女儿都习以为常了，宝琳能想通透肯来李家存身已非常难得。
陈氏宗族对宝琳再不好，也生养了她，她也在陈家做了十五年小姐。她心头再恨，也未必能容得下别人说陈家的不是！
便是数次伸过援手，李灵钥也不会对宝琳说陈氏宗族的不好，让她难堪。
况且宝琳与陈家的血脉相连只有她自身才能斩断，别人相助斩断，都只会招来怨恨。
仔细想了想，李灵钥微笑着道：“广府就是这样，但将来你去往别郡立身，便远离了这些烦心事。”
宝琳点头：“是，公子说的是。”
她抬起手摸了摸眉上的那角药膏，摸到了药膏的边角，她以指尖轻轻揭起，而后将药膏揭了下来。
李灵钥这才看到宝琳的眉尖有指顶大的一个伤口结了血痂，曾经在她眉尖轻轻跳动的那一粒痣已没了踪影！
那血痂因宝琳揭去膏药，破开了，又微微沁出血来。
李灵钥不敢问，宝琳却淡然说道：“昨日晚间，堂叔来寻到我，说今日送我来公子家中。堂叔对我言道：我眉稍的这粒痣太过显眼，也是我的认记。将来年纪渐长，我的面容或许会有改变，但只要这粒痣还在，说不定哪一日便被人认出来了。我被认出后不仅会给李大人和署提举带来烦难，自身也没好结果，因此当将这粒痣剔了去。”
李灵钥知晓田言恩厉害，但没料到他这般细致。
她轻声问：“还痛么？”
宝琳红了眼眶，先轻轻点头而后又摇头：“现下好得多了。堂叔亲手帮我剔除，当时真是疼！我牙都要咬碎了。我知晓堂叔说的对，天下虽大，将来也难免遇上曾经识得我的人。只要有这粒痣，曾经见过我的人能一眼便认准我。没这粒痣，他们即便觉得面熟，也不敢贸然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