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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怡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京城, 宫阙。


    夜风吹拂金步摇,细细闪闪映月光。雍容华贵的董皇后从帝王寝殿离开,心不在焉地步下白玉阶。


    深深殿宇,旧颜依然在, 珠翠搔头金缕鞋, 不及新颜惑君心。


    新人笑, 旧人哭, 流水的美人, 铁打的帝王心。


    帝王薄情心。


    董皇后吸一口墨夜凉气,走下玉阶,与迎面走来的郭贤妃刚巧遇上。


    “给姐姐请安。”


    丰容盛鬋的贤妃娘娘敛衽一礼, 与那些望眼欲穿的后宫妃嫔不同,血色红润, 眉开眼笑,丝毫没有数月不侍寝恐被冷落的慌张。


    董皇后冷睨一眼,也是, 这会儿正在承宠的新秀就是贤妃送给帝王的。


    固宠之用。


    “陛下这会儿没精力召见妹妹,改日再来吧。”


    郭贤妃掩袖一笑, 再次欠身, 施施然步上玉阶, 径自入了寝殿大门。


    御前侍卫竟没有阻拦。


    董皇后回眸久望, 不自觉捏紧拳头。


    郭贤妃是三皇子的母妃,母子二人最懂得投其所好,时常哄得帝王捧腹大笑, 如今再加上一个正得宠的新秀美人,郭氏的时运在一步步走向鼎盛。


    翌日一早,出宫探望父亲的董皇后说起贤妃母子, 满是厌恶与嫌弃。


    披着大褂靠坐塌边的老首辅剥开一颗荔枝,递给女儿,“来,甜甜心。”


    “父亲不担忧老三会赢得陛下的认可吗?”


    “龙就该生龙,难不成生出一只老鼠来?认可就认可呗,不必太过焦虑。你是中宫皇后,该有后宫之主的肚量。”


    “女儿担心父亲的身子……”


    “是在担心陶谦会继任首辅之位,壮大老三的势力吧。”


    昔日咳一声都能震荡朝堂的老者已至黄昏,矍铄渐失,一双老眼仍旧炯炯锐利,似凝缩了矍铄,储藏最后一丝力量。


    “只要崔氏不添乱,光凭老三,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地位。记着,要时刻提防崔氏,不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父亲的意思是……”


    “当年大皇子引爆车驾,尸骨尽碎,难以辨认,是为父一块心病。”


    董首辅咳了咳,帕上一滩血迹,他快速握紧帕子,不想让女儿担忧,“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或许是崔家父子最想看到的结果。”


    董皇后惶惶不安地攥住裙摆。


    “当务之急,是东宫选妃。”董首辅靠在塌围上喘了喘粗气,身体如藤正在一点点枯竭,“说服太子,不可独宠任何一名女子。”


    提起独宠,董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派出的心腹快马加鞭,已将扬州盐务账目的消息送回宫中,“总算解决掉了那个严竹旖。”


    “所以为父当年让她的父亲晋升为盐运使。”董首辅捻起一颗荔枝,捏在指尖,捏得皮肉模糊,汁水迸溅,“一个没有内涵底蕴的小喽啰,果然禁不住考验,人心不足蛇吞象。若禁得住考验,为父还能高看他一眼。”


    严洪昌的命运,早被董氏这位家主玩弄于股掌,也间接捏碎了严竹旖的野心。


    一对寻常父女,如何斗得过在朝堂浮浮沉沉数十年的老首辅。


    替太子斩去烂桃花,是老首辅早在见到严竹旖的第一眼就设下的局。


    原本定下的江府千金,是能够巩固董、江两大名门的关系。江嵩只有一子一女,视女儿为掌上明珠,若将江府千金迎入东宫,就能拿捏住江嵩为太子卖命,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八品小官之女!


    董首辅撇开荔枝,撇去的是糟心往事。


    扬州。


    从石室里走出来,扛刀的青年被蹲在磐石上的谢掌柜敲了下后脑勺。


    青年骂道:“狗东西!”


    “你小子。”谢掌柜跳下磐石,指了指石室,“松口了吗?”


    “小爷出手,哪有她讨价还价的份儿!”


    “那就好,等太子派出最后一名信差递送结案的折子,咱们就立马动身。”


    严竹旖假死一事,他们不能确定太子写在哪份折子里,等到结案最为稳妥。


    燕翼蹭蹭鼻尖,“乌合之众太多,一时半会结不了案。”


    “等呗,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谢掌柜想到一件事,问向青年,“那匹汗血宝马,处理掉了吧?”


    “卖给县城里的马场了。”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谢掌柜抬起看似不利索的腿,利索地给了燕翼一脚,“那是匹老马,老马识途!立即去一趟那座县城!”


    亡羊补牢!


    燕翼不服气,“三十里开外,它还能自己跑回来?再说,它是宫里的御马,又不是扬州土生土长的,如何识途?怎么说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我没忍心下手。”


    “亏你自诩心狠手辣,啥也不是!”


    谢掌柜气得丢开拐棍,问过马场的具体位置,健步如飞地走向马厩,打算亲自动手。汗血宝马,怎可小觑!


    不远处的县主府内,少女仰躺在正房屋顶,摇晃着手中酒坛,自言自语道:“董老狐狸何时咽气啊?崔老头啊崔老头,你不是朝廷百晓生,怎么推算不出呢?”


    她灌口酒,“斯哈”一声,在听得一声犬吠后,猛地坐起,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咧嘴跑进院落,猎犬后面跟着个茜裙女子。


    “呦,稀客。”


    江吟月仰头看向屋顶的少女,“带着绮宝来转转。”


    “这不是太子的爱犬。”崔诗菡跃下屋顶,用酒坛子吸引绮宝的注意力,“都这么胖了?”


    “汪汪汪!”


    “听懂了啊?”


    崔诗菡笑耸肩膀,继续逗弄绮宝。她幼年入宫,见过绮宝几次,一眼认出这是养在东宫的猎犬。


    绮宝蹦起,用鼻子去碰酒坛子。


    江吟月走近少女,“本来想将它寄养在贵府,但它胆子小,恐难适应。”


    卫溪宸一气之下离去,留下绮宝,早晚是要带走的,但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不会主动送还,也借机与绮宝多相处些时日。


    家中小姑不能靠近绮宝,只能将绮宝养在她和魏钦所在的涵兰苑,不让它满宅子乱跑,以免引起小姑子的敏症。若还是不行,再麻烦崔诗菡照顾吧。


    玩得累了,绮宝独自趴在院子荫凉处呼呼大睡,两名女子坐在屋顶闲聊。


    “总是一个人喝闷酒?”


    “不然嘞,你陪我?”


    “我酒量差。”


    “算了算了,我注定是孤独客。”


    江吟月笑笑,拿起屋顶一小坛未启封的,“小女子今日为县主破例了。”


    崔诗菡立即为她启封,“好好好,放心,你若将绮宝寄养在我这儿,我一定视为贵宾款待,若太子来讨要,我就跟他拼了。”


    “这酒肉朋友结交得值了。”


    “来来来,我的酒肉朋友,浅啄一口。”


    两人酒坛碰酒坛,有说有笑地豪饮着。


    崔诗菡喝下一小坛时,瞥一眼倒在屋顶不省人事的江吟月,又抓起她的酒坛,咕嘟咕嘟喝起来。


    “取伞来。”


    傍晚,魏钦收到口信来到县主府,崔诗菡仍坐在屋顶,一手持伞,歪向江吟月,为女子遮挡日光,另一只手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饮啜。


    “来了。”她收起伞,指了指卧倒不起的江吟月,“你家娘子醉了。”


    魏钦不咸不淡瞥了少女一眼,越过凑上来的绮宝,几个健步跨上屋顶,稳稳落在两个女子中间,将她们隔开。


    被一片暗影笼罩的崔诗菡抬起脸,看着潋滟晚霞下的魏钦,意味不明地撇撇嘴,抱起两个空坛子跳下屋顶,灰溜溜躲进屋子。


    魏钦蹲到江吟月身边,双侧手肘抵在膝头,几分无奈,轻轻拉起女子右臂,将人抗上肩头,以外衫罩住。


    绮宝贴在魏钦腿边,摇着大尾巴一路跟随,圆圆的眼睛里映出自己主人被裹成蝉蛹的邋遢样子。


    “嗯……”


    处在颠簸中的江吟月有了一丝清醒,她挣脱不开罩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无力地踢踹起来。


    “放我下来……”


    醉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魏钦按住她的腿,将人带回家中,没有允许婢女杜鹃近身,亲力亲为地照顾着烂醉如泥的妻子。


    将人平放在床上,脱去绣鞋,他拧干一条绢帕,弯腰站在床边。


    “来。”


    江吟月睁开眼,醉醺醺地摆了摆手,“虹玫,你不要告诉爹爹,爹爹又会骂我的。”


    “我是何人?”


    “虹玫。”


    魏钦扶额,相处这些年来,妻子只醉过两次,都与崔诗菡有关,日后该劝阻妻子不要频繁与之来往。


    酒蒙子遇到崔诗菡都会甘拜下风,何况是一杯就倒的妻子。


    “她对你那么重要吗?舍命陪知音?”魏钦坐在床边,轻声问道。


    意识迷离的江吟月哼唧道:“虹玫,我难受。”


    “杜鹃去熬醒酒汤了。”


    “帮我宽衣。”


    江吟月拉扯着领口,挠了挠被发梢“蜇”痒的皮肤,在一片雪白上留下细细挠痕。


    皮肤吹弹可破。


    魏钦扼住她的手,替她捋顺窝在胸前的长发。


    起伏山峦乍现,半隐在大红肚兜里。


    肚兜上,一对鸳鸯正在戏水,活灵活现。


    魏钦侧过脸,想要为她拢好衣襟,却被一只小手扣住。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江吟月揣着“虹玫”的手,树袋熊似的环住。


    山峰倚劲松。


    魏钦似劲松的手臂上传来女子心房的温度,他握紧手中绢帕,绢帕溢出点点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淌,滴落在鸳鸯上。


    感受到湿润的江吟月松开手,低头去摸自己的心口。


    湿了一片。


    凉凉的,惹她战栗。


    “虹玫,你泼我。”


    她扁扁嘴,费力爬坐起来,嬉闹着扑向床边的“好姐姐”,歪头靠在姐姐的背上。


    “好想你啊。”


    魏钦背起她,在厢房内慢慢踱步,陪她一点点散去酒气。


    可不胜酒力的小醉鬼极不老实,手脚并用,缠住魏钦挺拔的身躯,一双小脚勾在一起,勒住魏钦的腰身,“驾。”


    又将人当成了逐电。


    魏钦侧头问道:“你的虹玫姐姐走了,送送?”


    “不许走。”


    江吟月夹了夹膝,用力拍在魏钦的腰下三寸,“驾。”


    在混沌的意识里追逐着自己的虹玫姐姐。


    腰下三寸传来痛感的男子骤然停下步子,将小醉鬼放在冰凉的桌面上。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情绪。


    清冷中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又不能与醉鬼计较。


    小醉鬼坐在桌边晃动小腿,敞开的衣襟彻底松垮。


    鸳鸯浮游在山峦下方。


    未干的水渍留在一只鸳鸯的绣线上。


    这个肚兜出自虹玫之手,绸面轻薄,绣工一绝。


    引人入胜。


    映在魏钦的眼底。


    小醉鬼没了马匹,抬手去扯男子的衣衫,“扶我上马。”


    魏钦既无奈又唯命是从,掐住女子腋下,将人抱起,由着她挂在自己怀里。


    一双大手撑在女子的臀上,以免她滑落下去。


    江吟月故技重施,勾住双脚,挂在魏钦的腰上,仰头笑道:“酒好喝。”


    魏钦低垂眉眼,顺着她的话问道:“酒量这么好了?”


    都会品酒了。


    江吟月点点头,“下次请你喝。”


    她眨巴眨巴水灵灵的杏眼,忽然发现一处伤痕,立即环紧魏钦的后颈撑起身子,盯着那处剑伤,“你受伤了。”


    危急时刻,酒水能清理伤口,她一再凑近,用萦绕酒气的檀口,为之处理剑伤。


    侧颈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时,魏钦撑在江吟月臀上的大手无意识地收紧。


    掌心盈满软弹。


    陌生的触觉令血气方刚的“书生”不适,他微微后仰脖颈,清浅的呼吸随之加重。


    指尖都在颤抖。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小姐。”


    江吟月继续嘬着那处伤口,“我帮你呢。”


    魏钦抿抿干涩的唇,抑制不住的气喘引得胸膛起伏,他带着人重新走回桌边,将人抱坐在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思忖,双手捧起女子的脸,就那么吻了下去。


    “唔?唔唔……”


    被吻住的女子本能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被迫承受。


    唇瓣贴合的细微声响吱吱不绝。


    书生用力吻着醉酒的小姐,颌骨紧绷又松弛,反反复复。


    女子的唇清甜滑腻,经黄酒浸润,异常软嫩。


    书生贪得无厌。


    “唔……放开我……”


    魏钦稍稍拉开距离,轻喘着凝睇她,狭长的眼尾晕染开靡丽薄红。


    更添风致。


    拇指擦过女子唇上残留的湿润,他埋在她颈窝平复着燥意。


    一千多个日夜,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燃,他也不过世俗凡人,终敌不过情与欲的考验。


    缠绕白布的左手穿插入女子黑缎似的青丝,扣住她的后颈,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再次倾身,擒住那两片柔软。


    欲壑难填。


    自身的克制,在刮骨刀下不堪一击。


    第32章


    江吟月携酒遨游秀色山峦, 览尽岚光花影,好不惬意畅快,她抱着“酒坛”笑了笑,在胧月挂枝头的晦冥天色中发出银铃击玉的声响。


    点点娇憨。


    可下一瞬, 轻合的眼帘慢慢抬起, 眸光从迷离变得澄澈, 酒醉的女子被自己的笑声扰醒。


    宿醉感袭来, 她难受地按揉起胃部, 却猛地松开什么,低头看向搭在自己胸前的大手。


    “嗯……?”


    被熟悉的青竹混合皂角香包裹,她扭过头, 鼻尖撞到一方坚硬。


    是魏钦的胸膛。


    意识到自己侧躺在魏钦的怀里,江吟月脑中一片空白, 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小心翼翼拿开魏钦的手, 悄然坐起身。


    乱蓬蓬的长发披散在前胸后背,她随意捋了捋, 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


    衣衫完好, 领口稍稍歪斜, 还算得体。


    没有酒后失态就好。


    她舒口气, 心虚一扫而光,于无灯的黑夜注视床上的男子。


    男子和衣侧躺,一条手臂平直伸展, 被她当成了枕头。


    没有手麻吗?


    江吟月重新钻回被子里,枕着自己的枕头,替魏钦轻揉起手臂。


    力道轻如羽毛。


    魏钦没有被扰醒, 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不愿醒来。


    与此同时,距离扬州三十里开外的一座县城马场内,谢掌柜唉声叹气地靠坐在栅栏上,独自吹着夜风。


    一个时辰前,一匹黝黑强壮的汗血宝马冲破马场的缰绳,跃出栅栏,在马场主和小厮们的追逐中,飒沓如流星,逃之夭夭。


    正是太子送给严竹旖的诀别礼。


    虽说是匹老马,但因血统纯正,被各大马场倒卖了多次。谢掌柜辗转一个白日,才寻到马匹的踪迹。


    还是晚了一步。


    谢掌柜心中惶惶,盼着燕翼那厮能在路上拦截住马匹。


    可方圆三十里,小径纵横交错,拦截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愿是我多虑了啊!”


    老马未必识途……


    距离这座县城最近的扬州城楼上,打瞌睡的门侍突然清醒,手撑雉堞眺望幽幽暗夜的深处。


    哒哒马蹄声慷锵有力,激起层层尘土。


    “一匹马!”


    “将军,前方奔来一匹马!”


    守城将领扶着头盔跑到雉堞前,观马匹骨架,不输战马,甚至优于寻常骑兵的坐骑,极为罕见。


    “是御马。”


    将领认出这匹汗血宝马,正是那日他下令放行的一男一女所牵的马匹。


    “快去驿馆禀告太子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狂奔在长街上的汗血宝马被一道突然蹿出的黑影拦截。


    马匹扬蹄嘶鸣。


    黑衣人身姿矫健,飞身上马,单手扯住马匹长长的鬃毛,仅仅几个动作,就压制住了强壮的马匹。


    跨坐马背的黑衣人环视一圈,夹了夹马腹,带着马匹消失在无人的长街,隐遁进附近的巷子。


    “带你去哪儿好呢?”


    总要隐藏起马匹的行踪,阻止它去往驿馆。


    掩住口鼻及颧骨伤疤的黑衣人正思忖着如何通过四通八达的巷子悄然“消失”,一支白羽箭突然射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心口,箭矢正中他的掌心。


    “嘶!”


    疼痛袭来的一瞬,黑衣人脚踩马背腾空而起,在巷陌中飞檐走壁。


    一簇簇火把汇入巷陌,点亮白昼,映照在持弓男子的身上。


    隐藏在高处的卫溪宸垂下手中的弓,示意侍卫跟上。


    他走到那匹汗血宝马面前,抚了抚马匹的脖子以示安抚,琥珀色的瞳仁被冷月镀上一层凛然。


    在守城门侍来报时,他下令目击者不可走漏风声,将计就计,放马匹入城,就是想要看看,是否有人会中途拦截。


    大谙朝经历三年战事,宫中御马时刻待命,会被随时送往边境代替战马。这三年,由他亲自监管,大多数御马都被驯出识途的本领,只为有一日驮着负伤亦或牺牲的将士返回故里。


    这匹老马就是其中之一。


    幸运的是,神机营主帅改良火器,配合边境将士一同击退敌军,平息了战事。


    “活捉。”


    “诺!”


    大批随行侍卫朝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一道道矫捷身影穿梭在墨夜中。


    卫溪宸牵马走在返回驿馆的路上,思绪翻飞,马匹会跑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严竹旖已将它当掉换了银子,二是严竹旖遇到危险。


    他更倾向第二种可能,才会布下这个陷阱,引君入瓮,此刻也印证了第二种可能。


    “传寒笺来见孤。”


    在托付寒笺将严竹旖带走的那晚,他就得知了寒笺的选择。


    主仆情尽,自此陌路。落单的严竹旖再无依靠……


    跟在后头的富忠才立即应声,遣人去传唤已脱离奴籍的寒笺。


    天蒙蒙亮时,追踪的侍卫们将黑衣人逼进一处市井。


    带头的侍卫副统领咬牙切齿,下令围捕,不可有任何闪失。


    一群训练有素的宫中侍卫若是捉不到一只“猎物”,与失职无异。


    “分头找!”


    “去那边看看。”


    寅时三刻,侍卫副统领跑到魏家正门所在的小巷里,与正要前去衙署的魏钦迎面遇上。


    “魏运判可瞧见一名黑衣男子?八尺身量,劲瘦高挑。”


    魏钦将追着他出门的绮宝撵进宅门,转身回道:“没有见到,戚副统领在追踪什么人?”


    “抱歉,机密不可泄露。”


    魏钦一颔首,侧开身子让路。


    副统领带人继续寻找,不落下每户人家,因着秘密追捕,没有大肆扰民,不是趴门缝,就是翻墙头,暗戳戳的。


    一名侍卫小声问道:“头儿,落下魏家了。”


    副统领浑不在意,撅着腚朝魏家的隔壁偷瞄,“看门狗都没叫,不会有闯入者的。”


    “那是太子殿下的爱犬……”


    副统领失了耐性,一下下拍打侍卫的脑袋,“老子不认识绮宝?可绮宝也是狗啊,天生会看门。”


    侍卫揉揉脑袋,“受教了,受教了。”


    魏钦看着远去的侍卫,温淡的面容不见波澜,他迎风走进快要破晓的晨色中。


    晨曦映窗时,侍卫们灰头土脸回到驿馆,跪地请罪。


    卫溪宸的脸色不算差,但也凝了寒意,“退下吧。”


    他继续食用早膳,食之无味。


    插手龚先生和严竹旖的两拨人,是否是同一拨人?


    若是的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疑云绕心头,令年轻的储君放下瓷勺,示意御厨撤下膳食。


    富忠才上前一步,小声问道:“自龚飞被人截胡,老奴一直派人盯着县主府那边的动静,按理儿,不是怀槿县主授意的。”


    崔氏有与太子敌对的理由,富忠才也是想要替君解忧,硬着头皮提醒一句。


    卫溪宸执盏饮茶,没有排除崔诗菡的嫌疑,但也不会兴师动众前去质问,误伤无辜。


    那拨“黑衣人”在暗,他在明,还要从长计议。


    眼下,是要派人寻到严竹旖。


    寒笺被侍卫寻来时,还未掸净袖上的面粉。


    男子褪去剑客装束,换回烟火巷里再寻常不过的打扮。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卫溪宸上下打量,失笑问道:“如今靠手艺谋生了?”


    “回殿下,草民盘下一家面店,和两位妹妹共同经营。”


    那是一家老字号,店主年迈,要去江宁投奔弟弟,将店面转让给了寒家三兄妹。店主膝下无子嗣,担心手艺失传,索性一并传授予三兄妹。


    再次见到寒笺,卫溪宸恍如隔世,或许放下心结即获重生,眼前的魁梧剑客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座。”


    寒笺局促道:“草民……”


    “坐吧,孤有事问你。”


    寒笺知道太子想问什么,他没有隐瞒,将与严竹旖断绝主仆恩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之后安静等待太子问话。


    卫溪宸没再多问,他只是觉得寒笺做得很体面,体面地结束了一段关系,而自己呢,非但没有给予江吟月体面,还让她无比难堪。


    时过境迁,愧疚的一方不配释然。


    自以为的释然,不过是自欺欺人。


    日上三竿时,江吟月在回笼觉中醒来,宿醉感总算消失了。


    梳洗过后,她盯着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唇瓣别样殷红。


    她没有过多在意,拉开门,见婆母正在院子里为绮宝梳毛。


    “醒了啊,娘让杜鹃去熬些菌汤,给你暖暖胃。”


    江吟月挠着鼻尖走过去,有些赧然,她昨日义气上头,陪自称孤独客的小县主豪饮,没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的酒量。


    顾氏从衣袖里取出一张请帖,“有个自称寒艳的女子送来的。”


    江吟月打开请帖,不由一笑。


    寒家三兄妹盘下了附近的面店,邀她得闲时前去品尝。


    择日不如撞日。


    肚儿空空,刚好饿了。


    江吟月喝下一碗菌汤,带着杜鹃去往那家面店。


    老字号的金字招牌是已经远行的老店主,缺了老店主的小店,生意冷清不少。


    食客两三桌。


    江吟月寻了个角落位置,抱拳咳了咳,“店家,来两屉烧麦。”


    寒艳闻声走出后厨,竟一时哑然,没想到江吟月会如此捧场。前脚刚送的请帖,后脚人就到了。


    江吟月也不是看在姐妹二人的面上,而是看在与寒笺的些许交情上。


    “两屉管饱吗?”


    “管饱,管饱,马上来。”


    江吟月捕捉到寒艳脸上的惭愧,叹息着摇摇头,但愿断线的木偶不再受人支配,不再为虎作伥。


    烧麦上桌后,她推给杜鹃一屉,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地道扬州人,你来尝尝,这味道与以往可有不同。”


    杜鹃夹起一个烧麦,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烫得眼泪汪汪,掩口回道:“味道差了些。”


    主仆二人正嘀咕着,忽见寒笺领着两个人走向店门。


    江吟月亮晶晶的眸光骤然黯淡。


    冤家路窄。


    没想到会在店里遇到江吟月的卫溪宸脚步微顿,继而如常跨进门槛,越过几桌食客,坐到了临近主仆二人的四仙桌上。


    寒笺也没有想到江吟月会今日前来,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顺便问道:“味道如何?”


    江吟月有点犯难,“还不错……”


    “我想听实话。”


    “有点儿咸,还有点儿腻。”


    寒笺点点头,“老店主留了秘方给我,回头我再琢磨琢磨。”


    江吟月同样上下打量着这个魁梧剑客,几分唏嘘,几分欣慰,可碍于某人在场,她不愿多言。


    富忠才点了四屉烧麦,习惯性在太子殿下入座前,拿出锦帕擦拭桌椅。


    卫溪宸余光瞥见江吟月扯了扯嘴角,抬手制止道:“不必了。”


    少时的他们,也会在京城的犄角旮旯寻找美味,江吟月每次都会要求随行宫人擦拭桌椅,那股子娇矜劲儿,是他以为的飞扬跋扈,如今看来,她是在依着他的洁癖行事,而她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快速用过烧麦,江吟月留下铜板,正要离开,被富忠才笑着拦住。


    “一起结账。”


    寒笺上前,“不用了……”


    富忠才知道万事开头难,“要的,要的。”


    老宦官一边朝寒笺摆手,一边拿起铜板想要还给江吟月,却遭到拒绝。


    有外人在,江吟月没有道明对方的身份,语气淡淡,“陌路人,明算账。”


    她拉着杜鹃走向门口,听到一声比她更淡的语气,不疾不徐又锱铢必较。


    “既然明算账,还请江娘子将绮宝送还。”


    在绮宝的事情上,江吟月再不想与之纠缠,也是想要据理力争的,“那是不是也要尊重绮宝的选择?”


    卫溪宸没了品尝的兴味,他走到主仆二人面前,目光锁在江吟月的脸上,“好。”


    两拨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魏宅的市井中,江吟月不确定绮宝是否会舍弃陪伴它更久的卫溪宸,而选择她。


    女子在路上走走停停,买了好些绮宝会喜欢的小玩意。


    日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她突然感到悲伤。


    看江吟月在几家店铺进进出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卫溪宸没有不耐,反而想要拉长这段短暂的路途,越漫长越好。


    心口旧伤隐隐作痛,面如冠玉的男子渐失血色。


    为严洪昌的案子大费精力,又因汗血宝马的事一夜未眠,加上早膳午膳都没怎么食用,这会儿突然有些脱力。


    可他没有表露,哪怕是身体不适。


    自小就被圣上和外祖告诫不可在人前显露脆弱的年轻储君,按了按发胀的额。


    雨前雾蒙蒙的天色模糊了视线,而那道穿梭在店铺的茜色身影,没有弱柳扶风的娇弱,奕奕灵动,成了雾蒙蒙中一道不刺眼的晔晔色彩。


    四人来到魏家正门,江吟月拎着大小纸袋的手变得冰凉,吩咐杜鹃将绮宝带出来。


    “咱们说好了,今日过后,在绮宝的事上再不可起纠葛。君子一诺千金。”


    卫溪宸没有回答,在看到绮宝咧嘴跑出来时、在看到绮宝兴奋地向前伸爪时,忽然心口巨痛。


    它本以为不做选择,无忧无虑生活在他们身边。


    “留给你吧,照顾好它。”


    江吟月脱口而出,“当真?”


    忽然成人之美了?他会这么好心?


    卫溪宸看着朝自己靠近不停摇晃尾巴的绮宝,温和一笑,蓦然转身,却在迈出几步之后轰然倒地。


    富忠才惊道:“殿下!”


    暗卫们急忙现身,纷纷朝这边跑来。


    江吟月在愣了片息后,跑向倒地的卫溪宸。


    一片急切唤声拉回卫溪宸的丁点意识,他掀开纤薄的眼帘,眼皮千斤重。


    晕厥前,江吟月的轮廓成了眼前最后一道景致。


    “念念。”


    江吟月小字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直至他彻底失去意识,念念都没有一句声响,只是怔愣地凝睇他。


    第33章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 侍卫将卫溪宸抬进魏宅。


    魏宅甚小,没有用于招待的客房,江吟月带着侍卫去往涵兰苑,将卫溪宸安置在西厢房的小榻上。


    遣人去传御医的富忠才哭丧着脸哽咽道:“殿下凡事亲力亲为, 怕是积劳成疾了啊!”


    御医背着药箱跑来, 六旬老者大汗淋漓, 却也不忘净手后再为卫溪宸诊脉。


    江吟月站在门外, 抱臂看着团团转的富忠才, 还从没见过这位东宫大管事如此焦灼。


    须臾,御医走出西厢,“殿下无大碍, 是肝火亢盛,导致气血逆乱, 急火攻心,稍许自会醒来。”


    富忠才上前,“可要施针用药?”


    御医点点头, 借了魏家灶台,打算熬些清心火的汤药。


    富忠才屏退暗卫, 一个人守在卫溪宸的榻边, 与倚在门外的江吟月无声背对。


    小院外传来犬吠, 是被拦住的绮宝在吠叫。


    火急火燎的, 很是狂躁。


    它也很担心自己的主人吧。


    富忠才抹一把脸,背对江吟月沙哑开口,“旧疾难愈, 殿下为娘子所受的箭伤时常会在过怒、过忧、过思、过悲时发作,旧疾成心病。娘子别嫌咱家多嘴,殿下的心病源自娘子。”


    怒、忧、思、悲、恐、惊、喜, 人之七情,江吟月占了卫溪宸七情的半数以上。


    老宦官起初辨不出太子心病的源头,而今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绝口不提的人,正是他不敢直面的“心病”。


    “所以呢,都是我的错?”


    江吟月抱臂仰头,眺望灰蒙蒙的天际,她曾一遍一遍苦思,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才没有取得太子哥哥的信任?是鲁莽、骄矜、自负、狂傲,让她在太子哥哥的心里成了一个没有信誉的人吗?


    她差一点死在刺客的刀锋下,换来的是滔滔不绝的质疑和骂声。


    是不是只有死在刺客的刀下,太子哥哥才会看到她的真心,全然信任她?


    可那对她有何意义?


    后来她看清了,皇家薄凉,世间痴情大多会被辜负,譬如懿德皇后。


    太子的帝王路,注定是在多疑中,斩去七情,铺就血腥阶梯,一步步走向孤独。


    她也不过是血腥阶梯上的一块石板罢了。


    或许抽身越早,越能全身而退,而那些陪伴储君登顶的臣子、近侍、幕僚,未必能善终。


    “富管事可有想过,若那年换你面临选择,是独自逃生还是引开刺客?”江吟月顿了顿,摇头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富忠才哑然,扭头看向女子的背影。


    是啊,当时换作是谁,都会面临江吟月的选择,而结局都是一样的。只是江吟月运气差了些,走到了那个抉择的岔路口,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通往深渊的。


    独自逃生会被视为不忠。引开刺客,侥幸脱困,会被质疑为何刺客手下留情。


    是高位者的疑心作祟。


    一片痴心注定被辜负。


    老宦官本是替主子讲话,却因女子的假设哑口无言。


    江吟月侧眸,眉眼冷幽,“富管事想要多嘴,还是多劝劝太子殿下,既已解决掉了惹他起疑的人,就该落子无悔,不被愧疚反噬,心病自会痊愈。”


    小院外的绮宝叫累了,没了动静。


    闹腾的心还不累吗?


    风都吹拂三年了,故事停留的那一页该翻篇了。


    江吟月不再多言,没有因卫溪宸再积阴霾。


    傍晚云开雾散,苍穹清霁,霞光焕赫。魏钦迎着晚霞回到宅子,先行探望昏睡不醒的储君。


    “殿下发热了?”


    富忠才无奈道:“是啊,后半晌开始发热。叨扰魏运判了。”


    “管事客气了。”


    魏钦回到东厢房,合上房门,将趴在窗边的妻子拉回屋里,“在想什么?”


    “想他们何时能离开。”


    魏钦合上窗,彻底遮蔽了屋外一道道视线。


    可夏日门窗紧闭的厢房,南北不通透,极为闷热,江吟月想要重新推开窗子,被魏钦拉回。


    有些人的排斥表露在脸上,有些人暗藏在心中。


    意识到魏钦在介意什么,江吟月失笑,没再坚持,她取出团扇轻摇,发丝堆叠的脖颈出了一层细汗。


    有外人在,不便沐浴,只能用温水简单擦拭。


    躲在屏风后擦拭过全身,江吟月想要更换一套新衣。她探头瞧了一眼躺在榻上小憩的魏钦,蹑手蹑脚走向榻边的柜子。


    闷热的房中,丝绸忽然比不过苎麻看上去清凉,心思一动,江大小姐取出魏钦的苎麻外衫穿在身上。


    青灰色宽大的衣衫垂在地上,她站在铜镜前系好衣带,叉腰扭了扭,觉得新奇。


    想到时常女扮男装的崔诗菡,她提着衣摆跑到妆台前,取出一支素簪,绾起长发,可娇俏的脸蛋怎么看也不像个翩翩少年郎。


    正当她疑惑自己为何没有崔诗菡的风流佻达时,铜镜中突然出现一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孔。


    “你醒了……”


    魏钦扫过妻子白里透红的脸,视线下移,在无声打量着什么。


    江吟月窘得蜷起脚趾,立即抽去素簪,丢在妆台上,“苎麻凉快。”


    “嗯。”


    江吟月给出合理解释后,暗戳戳地侧身挪步,想要躲回屏风后头,可刚试图挪步,就无意露出一条光裸的腿。


    只穿了外衫的女子立即拢好宽大的衣摆,脚步千斤重。


    从铜镜到屏风,短短一段距离,成了漫漫长路。


    啪叽。


    她踩到衣摆噗通跪地,跪在了魏钦的身侧。


    行了个大礼。


    一个人兵荒马乱。


    魏钦抱拳咳了声,上前搀扶,弯腰替她拍了拍膝头,继而打横抱起。


    江吟月立即环住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滑落下去。


    可不够贴合的衣摆顺势滑向两侧。


    一双又白又嫩的腿呈现在两人面前。


    魏钦本该移开的视线迟迟没有移动。


    江吟月红着脸掩好衣摆,窘迫间,丢了鞋子,一双玉足无处安放。


    整个人快要熟成虾子。


    “放我下来。”


    魏钦抱着她走到榻边,在女子欲逃时,猛地扣住她的腰身,将人摁坐在自己腿上。


    知她不是欲迎还拒,可他还是难以克制快要脱笼的欲。


    “小姐。”


    “放我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窘迫中,只想尽快换回自己的衣裙,没有注意到魏钦克制的嗓音。


    低低沉沉,几近喑哑。


    “你……”


    她扭头看向背后时,腰肢被蓦地掐住,透过苎麻衣衫轻盈的布料,能感受到魏钦指尖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要做什么……”


    在两人寻常的相处中,江吟月通常是轻松惬意的,可自从来了扬州,她隐隐觉得魏钦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处处礼让她。


    人也变得莫测。


    尤其在黑夜中迸发的气场,比克己复礼的书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楚的攻势。


    有那么几个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威仪浑然天成,矜贵冷峻。


    江吟月对这样的魏钦倍感陌生,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透过衣衫,传递到魏钦的掌心。


    男子闭闭眼,卸去力道,任怀中的女子灰溜溜跑开。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少顷,一袭崭新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快步越过榻前。


    魏钦搭在榻围上的手慢慢收紧,他起身走向门扉,去“探望”对面的客人。


    甫一拉开门,发现门边堆了几个玩偶,都是江吟月亲手缝制的。


    绮宝蹲坐在门前,发出“呜呜”的声音。


    魏钦会意,它是在担心西厢的那名男子,想要以玩偶替那名男子换取他们的帮助。


    魏钦揉了揉绮宝的脑袋,“他没事。”


    “呜呜。”


    听到动静的江吟月快步走出房门,带着绮宝离开涵兰苑,想要转移它的注意力。


    魏钦走进西厢,见已经醒来的卫溪宸靠坐在床边,由富忠才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殿下觉得如何?”


    “无碍,打扰了。”


    “绮宝很担心殿下。”


    卫溪宸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微蹙的眉头随着东厢敞开房门而舒展,他忽然笑了笑,在喝下一碗汤药后,带着一众人离开。


    汤药残留在舌上的苦涩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心口的隐痛没有得到缓解。


    俄尔,跑进西厢的绮宝咬住江吟月的裙角,哼哼唧唧。


    江吟月安抚道:“他走了,没有大碍,不要担心。”


    魏钦站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江吟月偷瞄一眼,那种诡异的陌生感消失了,是她多心了吗?


    夜幕拉开时,谢掌柜拄着拐穿梭在市井巷子中,每百步吹一声口哨,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直到走到魏宅前,被一道脏兮兮的身影拦下。


    “躲哪儿了?”


    谢掌柜捏着鼻子向后退,满脸都是抗拒。


    换上一套装束的燕翼哼道:“马厩。”


    “躲了一整日?”


    “你可知今日有多惊险?”燕翼一边抖落衣衫上的马粪,一边嘟囔道,“太子竟然晕倒在魏家门前,被侍卫抬进魏家,小爷差点暴露。”


    “蠢得要命。”


    “狗东西。”


    谢掌柜用拐棍使劲儿戳了戳燕翼的背,借以泄愤,“可想过被抓到的后果?”


    “放心,被抓了,小爷就……”


    “闭嘴。”


    燕翼磨了磨后牙槽,急于洗去身上的马粪味,飞身离开,右手掌心还缠着厚厚的布条。


    谢掌柜看着青年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家伙差点连累少主啊。


    “是你。”


    一道女声冷不丁响起,吓得谢掌柜打个激灵,差点破音。


    “你、你是?”


    从医馆抓药回来的魏萤讪讪道:“久仰大名……”


    “啊,是不识谢某又久仰谢某大名的娘子啊。”


    魏萤带着妙蝶走到佝偻男子面前,提灯左右看了看,“你刚刚在同谁讲话?”


    “自言自语啊。”谢掌柜用拐棍戳戳地面,“孤家寡人,都会自个儿跟自个儿讲话的。”


    魏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妙蝶嘀咕道:“掌柜的不是腰缠万贯,怎么还形单影只?”


    “谁说富商就不孤单?帝王将相还孤单呢,高处不胜寒!”


    妙蝶嘴角抽搐,拉着自家小姐走进宅门,不想与这个邋遢男子过多接触。


    魏萤从纸袋里抓出一把饴糖,递给谢掌柜,见他不接,还晃了晃手。


    自幼,不能与邻里孩童玩耍的魏萤能够理解谢掌柜的孤单。


    深夜,沐浴过后的江吟月倚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把魏萤买回来的榛果,一颗颗剥开,视线有意无意瞥向坐在桌边翻看公牍的魏钦。


    他通常不会把公牍带回宅子,是听说太子晕倒在自家门前,才携着公牍赶回吗?


    “夜深了,当心坏了眼睛。”


    魏钦继续翻阅公牍,没多大反应。


    江吟月将剥好的榛果装盘,没有献宝似的讨好,语气带着点点骄傲,“你要不要吃?不吃就算了。”


    魏钦合上公牍,放入架格的抽屉里,这才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撑开的衣摆下,是穿有中裤的修长双腿。


    想到今日的窘迫,江吟月没眼看,捻起一颗榛果递到他的嘴边。


    却被魏钦避开。


    被拒绝的江大小姐笑道:“吃一颗。”


    “我没有夜食的习惯。”


    江吟月将一盘子榛果放在床上,绷着小脸如实道:“你总要给我些时日接受你的……”


    心意。


    “多久?”


    魏钦掀动眼帘,明明语气寻常,却绝不是好商好量的口吻,也不知是否与卫溪宸今日鸠占鹊巢有关。


    水到渠成的事,江吟月哪里估算得出。被强吻至今,她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接受了,但还无法全身心接受那种炙热缠绵的亲昵。


    总要有适应的时长。


    以往的相处中,她一直以为两人是在搭伙过日子,随时可以体面解绑,直到魏钦表明心意,才知想要搭伙过日子的只有她一人,魏钦是想要好好与她过日子的。


    “一个月……”


    “好。”


    江吟月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认怂地给予承诺后,顿觉不平衡,她瞪着四两拨千斤轻易拿捏住她的魏钦,突然倾身,一口咬在魏钦的左肩上。


    隔着衣衫下了重口。


    也因着身体挪动,碰倒了床上的果盘。


    魏钦眼疾手快,抓住果盘,眼看着榛果撒了一地。


    肩头那点儿咬伤,不痛不痒,魏钦扣住江大小姐的后颈,逼她后仰。


    “痛快了?”


    听出轻哄的口吻,江吟月立即加码,“两个月。”


    “不行。”


    江吟月扯开魏钦的手,愤愤起身,弯腰拾取地上的榛果,一颗一颗装回盘子。


    一部分榛果滚进架子床下,她趴在地上,向床底爬去,继续拾取。


    趴俯的身形、下沉的腰肢,凸显出臀的圆润,随着拾取的动作微微扭动着,雪白的寝衣垂落,露出一段皙白的腰身。


    魏钦抬手按了按被咬伤的肩头,慢条斯理地起身,蹲到趴俯的女子身侧,视线落在那段皙白上。


    “嘶……啊……”


    趴在床底的江吟月忽然发出呻吟,她咬住下唇,似被野兽咬住了要害,一动不敢动。


    后腰上传来的痛觉,是魏钦以牙还牙的报复。


    第34章


    回到驿馆的卫溪宸又陷入昏睡, 玉质面庞苍白无色。


    病来如山倒,即便是心病所致,可拿不到心药,便不能对症下药。


    老宦官看在眼里, 唉声叹气, 又不敢叫太子爷听去, 一个人走进驿馆小院, 愁容不展。


    “喵~”


    猫叫声陡然响起, 在幽幽静夜尤为清晰。


    驿馆前纱灯盏盏,一望通明,老宦官寻声走到小院的青梅树前, 见一只幼小的狸花猫栖在树杈上。


    “哪儿来的猫啊?”


    驿工跑过来,摇了摇头, “许是外头窜进来的,小的这就将它丢出去。”


    “快快快。”


    鉴于绮宝被伤的经历,老宦官可不想再在院子里见到另一些阿猫阿狗了。


    “抱进来吧。”


    可没等驿工动手, 二楼挑廊上突然传来清润微哑的嗓音。


    卫溪宸披着鹤氅伫立阑干前,俯看青梅树上的小狸花, 瘦瘦小小一只, 若是扔去街上, 多半会饿死。


    富忠才一把抓住龇牙咧嘴的小狸花, 小跑到二楼挑廊,“殿下回屋吧,以免受凉。”


    夏夜熏风徐徐, 抚慰人心,可对于虚劳发热的人,不堪吹拂。


    卫溪宸接过小狸花抱在臂弯, 抓了抓它的脑袋,“取些羊乳来。”


    小家伙个头虽小,气势极足,频频哈气,惹笑了卫溪宸。


    眼前不自觉浮现一道倩影,年幼相识时,她也是这副模样,骄傲又娇憨。


    既在青梅树上发现的,就叫它“念念”好了。


    无论是私心作祟还是有感而发,恰恰在今日今时相遇,卫溪宸觉得与这只小猫有缘。


    为喝过羊乳的小狸花擦去嘴上的奶沫,又拍了拍奶嗝,卫溪宸任由小猫钻进他的衣袖,再从后襟爬出领口。


    心绪也随着拾到小猫轻松许多。


    他靠在躺椅上,安静望着窗外一轮明月,与不知何时趴在腿上睡着的小狸花相互为伴。


    次日天没亮,绮宝扒在门缝不停挠爪,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江吟月站在门口,无奈地看着它。


    魏钦前去上直前,江吟月嗫嚅道:“下直后若是得闲……”


    “好。”


    她止了话音,怕他多想,而他平静应下,不想她为难。


    魏钦接过绮宝叼着的布偶,颠在手里示意了下,换来绮宝咧嘴笑了。


    日暮黄昏,魏钦带着绮宝去往驿馆,一进门,绮宝就熟门熟路地窜上二楼。


    如入无人之境。


    一众侍卫无人阻拦。


    魏钦却只能站在楼下等待通传,过了好一会儿,才由人领着走进二楼小室。


    “微臣见过殿下。”


    “免礼。”


    身为臣子,理应关心储君康健,“殿下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


    正陪着绮宝与小狸猫互嗅气味的卫溪宸淡淡一笑,不温不火的态度流露出身处高位的矜贵。


    从魏钦现身,他都没有多看一眼,更遑论另眼相待。


    一旁的富忠才看得清清楚楚,以前不明所以,如今心下了然,殿下在对待其他可圈可点的新晋官员时可不是这种态度。


    求贤若渴,怎会是这种态度……


    绮宝盯着吓到弓起身子的小狸花,撅起屁股向前伸展,却被小狸花以无影拳击中狗头。


    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肩头,极为警惕。


    绮宝盯着自己的主人站起身,将小狸花“托举”到它够不到的高度,等卫溪宸弯下腰想要抚摸它的脑袋,它忽然跑回魏钦的身边,紧靠在魏钦的腿上。


    委屈了。


    卫溪宸赶忙走向绮宝,想要抱一抱它,却被耷拉着脑袋的绮宝避开。


    魏钦静默不语,在回去的路上,给绮宝买了好些吃食。


    江吟月听说后,嗤了一声,“这样也好,日后不必带着绮宝去见他了。”


    喜新厌旧。


    江吟月搂着绮宝坐在小院中,一同看云端明月。


    以前觉得太子就是那轮皎月,如今不过水中虚影,一触即碎。


    驿馆中,带病处理公牍的卫溪宸停下笔,想到绮宝耷拉下脑袋的样子,心口一阵一阵酸涩。


    谁养的像谁,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当初江吟月在看到他身边的严竹旖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小狸花跳到桌上,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背。


    卫溪宸将它捧在手里,举到灯下仔细打量,它没有严竹旖的柔弱谄媚,像极了又犟又骄的江吟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动恻隐之心。


    门外传来富忠才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卫溪宸侧头,敛了敛羽玉眉。


    “殿下,长、长公主到!”


    一只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丢开手中的宋锦斗篷,在门扉开启的一瞬,以兰花指掩唇娇笑,“突然造访,殿下不会责怪本宫冒失吧。”


    “姑姑……”


    来人一身油绿长裙,丰肌腻体,三旬过半的年纪,不见岁月痕迹。


    “郑佥事惹殿下不快,本宫特意来扬州谢罪,够诚意吧?”


    卫溪宸迎上前,自然而然递出手,还深深睨了一眼女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孤还担心姑姑怪罪呢。”


    “怎会,一个利欲熏心的面首,哪有本事破坏咱们姑侄的关系。”外人不敢言明的宫廷秘辛,在长公主这儿倒不相瞒了。她搭上太子手腕,娉娉婷婷走进小室,瞥向桌上的狸花猫,“殿下还真是喜欢这些猫啊狗啊,该叫它什么?”


    “念念。”


    长公主挑起细长的眼梢,意味深长地笑了。


    圣上皇妹亲临扬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别说扬州知府,就连徐老太妃都亲自登门拜会。


    长公主没有下榻在驿馆,而是择了城中极负盛名的盐商私人庄园。


    偌大的庄园,随行侍卫无数,却只有一人能近身这位至今还未出降也不打算出降的公主殿下。


    “霍翊,传魏钦来见本宫。”


    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长公主徐徐开口。


    俊秀高大的贴身侍卫霍翊躬身退离,乘马前往盐运司。


    还未下直的魏钦在听到长公主通传时,没有知府林喻得知长公主抵达扬州时的慌乱,一贯的波澜不惊。


    “劳烦稍等。”


    霍翊一字一顿道:“魏运判,长公主有请。”


    霍翊坐在高头大马上,劲装锦靴,透着宫中侍卫的冷傲。


    品阶不如郑佥事,却是近来得了独宠的,多少有些恃宠而骄。


    魏钦整理好公牍,不紧不慢走到霍翊带来的另一匹老马前。


    两人一前一后赶往庄园,霍翊的骏马血统上远超魏钦跨坐的老马,却怎么也拉不开距离,他不禁回头看向印象里的寒门书生,发现魏钦也在凝视他。


    来到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霍翊站到长公主的身后,手握腰间佩刀。


    长公主倚坐金丝楠木打造的绣墩上,等魏钦作揖请安后,笑着请魏钦入座。


    “数月不见,魏运判又俊俏了。”


    霍翊握紧刀柄。


    长公主目不斜视地拍拍男子的手背以示安抚,再看向已经落座的魏钦,加深了笑意,“郑佥事最后一次寄信给本宫,在信中提起魏运判,说你知晓本宫和他的风流韵事,不知魏运判是如何知晓的?”


    “郑佥事生前与微臣结下梁子,以他的卑劣下作,是会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的。”


    “你的意思是,他诬陷你,你根本不知晓内情。”


    “正是。”


    长公主哂而不语,郑佥事已死,魏钦矢口否认,倒也死无对证。


    罢了。


    不怎么可口的“开胃小菜”过后,长公主不再过多客气,开门见山道:“魏运判甘愿入赘江氏,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个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江家丫头和离?”


    话落,霍翊舒口气,还以为长公主是奔着魏钦的样貌设下这场鸿门宴的。


    魏钦冷清开口,道:“千金不换。”


    “内阁大学士的名额呢?”


    “微臣可以自己争取。”


    三鼎甲出身的榜眼,入内阁并非遥遥不可及。


    长公主拿出一摞银票,向上空丢出,“一万两。”


    “二万两。”


    “十万两。”


    飘飘扬扬的银票如鹅毛大雪,散落在魏钦面前。


    长公主搭起一条腿,把玩着尾指的珐琅护甲,语气如骤降的天气,凝结寒意,“若不是顾及江嵩,本宫会放任你一个寒门子,采撷皇家枝头的青梅?就算青梅烂在枝头,也轮不到你。霍翊,送客。”


    长公主是何人,情天恨海里玩弄感情的过客。


    昨夜通过富忠才,她得知太子竟对江吟月念念不忘。什么念念不忘,无非是不甘心,憋在心里久了,不与外人道来,成了心病。若能说服魏钦主动和离,拆散鸳鸯,破了这桩和美,太子还会不甘吗?


    “人心,求而不得时最煎熬,一个妒字,解释所有。”


    这个魏钦,倒叫她高看一眼。


    月上中天,江吟月陪着两个小姑在后院纳凉,忽听一阵马蹄声,她跑到宅门前,见魏钦骑着陌生马匹回来,斜后方还跟着一个俊秀的男子。


    江吟月不禁多看了男子几眼,感受到浓烈的傲气。


    傲气什么?


    她跑向魏钦,无声地询问。


    魏钦摇摇头,将马匹还给霍翊,目送霍翊离开。


    回到东厢房,听魏钦叙述过今日的经历,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去拜会长公主的江吟月坐到妆台前,看着妆奁里的珠翠搔头,映在铜镜中的眉眼低沉得可怕。


    “你发现了么,那个霍翊,长得像爹爹。”


    魏钦走到江吟月身后,对着镜子捂住她的眼睛,“看岔了,以色侍人的面首,怎可与岳父相提并论?”


    铜镜中映出女子笑颜,唇红齿白。


    “也是。”


    可还是很像,江吟月不禁想到脸型与父亲稍稍有些相似的郑佥事,恍然察觉出什么。


    而魏钦映在铜镜中的眸光,带着了然。


    没几日,跨马风光出行的霍翊被江吟月和崔诗菡拦下。


    江吟月托县主府的扈从们帮忙,蹲守在长公主暂住的庄园外,只等拦截这个霍翊。


    “借一步讲话。”


    霍翊跨坐马背,那股子傲气叫人瞧了不舒坦。


    崔诗菡都想当街挥出鞭子了。


    以色侍人,有什么好傲气?狐假虎威?


    来到一家乌烟瘴气的瓦肆,江吟月开门见山,“霍侍卫甘愿侍奉长公主,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长公主划清界限?”


    霍翊没承想两个小娘子会带他来到这种嘈杂迷乱的场所,与清雅不沾边,倒也附和她们的目的。


    铜臭味的交易。


    而诱惑他远离长公主,一来是替魏钦以眼还眼,二来是折辱长公主。


    一个面首拒绝长公主的宠幸,与仆人折辱主子无异。


    江吟月懒得多言,抓一把银票甩向他。


    “一万两,二万两,十万两。”


    江大小姐出手阔绰,眼都不眨一下。


    崔诗菡在旁煽风点火,“最是薄情帝王家,宠幸不过弹指间,还是银票最实惠。靠着月俸和长公主的打赏,何时能积攒丰厚家底啊?”


    这话说给他人听,是崔诗菡和江吟月太过肤浅,店小二辛苦赚得碎银二两,也能成为家中顶梁柱,金银买不了尊严,如此践踏人心,实属不该。


    但这话是针对霍翊的,另当别论。


    这人与郑佥事一样,没有尊严。


    江吟月甩完银票,嘀咕道:“不要算了。”


    正当她弯腰欲捡,霍翊抢先一步。


    两人看着霍翊一张张拾起地上的银票,对视一眼。


    深觉讽刺。


    当晚,被传召暖床的霍翊跪在床畔一动不动,呆若木雕,任凭长公主如何撩拨都不为所动。


    “滚。”


    骄傲如长公主,怎会容忍被一个仆人敷衍。


    她怒火中烧,不明白霍翊为何如此冷淡,却在次日见到前来拜访的江吟月时,如梦初醒。


    红裙潋滟的小娘子递出清火的茶叶,娇笑道:“礼尚往来,殿下消消气。”


    长公主听着江吟月的笑语,仿佛重新听到旧时光里那个年轻新贵插科打诨的笑语,“十万两只为报复本宫,值得吗?”


    “臣女愚见,殿下是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厮赚得盆满钵满。十万两,就当臣女送给殿下一份人心大礼。殿下让臣女看清人心,臣女也让殿下看清人心。”


    人心与人心相差悬殊。


    “本宫会悉数奉还,可不想回到京城被江嵩讨债。”


    看出江吟月嘴角浮现出得逞的笑,长公主摩挲护甲的动作变得缓慢,忽然明白太子为何不甘心了,假若这女子才薄智浅,是个蠢的,空有美貌是留不住太子目光的,毕竟宫中美人如云。可她偏偏通透、狡慧、特别,昔年相处的一点一滴,终成了太子抹不去的念想。


    即便嘴上不承认,但太子一定后悔了,后悔昔年没有正视青梅的优点,只当她是个任性长不大的娇气包。


    “念念,本宫是看着你和太子长大的,一直以为你们会喜结连理,如今的结果,空留唏嘘。”


    “冷暖自知,臣女过得很好,比以往还要好。”


    “所以,魏钦取代了太子在你心中的地位?”


    江吟月笑了,正如当年父亲拍胸脯保证自己绝没有看走眼时的笑。


    “不是被魏钦取代了,是臣女不在意了。日后装在心里的,只会是魏钦。”


    这一刻,江吟月没有如同在太妃府时信口开河,心平气和地坦露心声。


    第35章


    江吟月离开后, 长公主忍不住回想过往,当年豆蔻年华,她还不是风流恣睢的长公主,也曾在情窦初开时, 满心装着一个男子。


    男子却笑说, 他钟意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


    书香门第与名门望族也是有门第差距的, 她不信一个野心勃勃的清贵会舍弃捷径, 为那不切实际的小情小爱折腰。


    可男子为了娶到钟意的姑娘, 费劲心思,被姑娘屡次拒绝,越挫越勇, 最终抱得美人归,在妻子病逝后, 宁愿被冠以鳏夫的头衔,也没有续弦纳妾。


    口口声声大丈夫要以权势为重,情爱次之, 可他没有身体力行,“表里不一”。


    簪缨世族的江氏, 出了一个情种。


    情种又生了一个犟种女儿, 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了南墙头不回。


    长公主起身, 施施然走向潭水对岸的竹林, 在一片名贵的湘妃竹前落座。


    繁缛的艳丽裙裳层层叠叠,如蔷薇盛开。


    “殿下听清了?”


    靠在湘妃凭几上的卫溪宸抚着托在掌心的小狸花,淡笑道:“姑姑有话直说。”


    “青梅脱枝, 浸泡进了别人家的酒水,不会再适合殿下的口味,殿下强行启封品尝, 只会觉得涩口。不如再种青梅,只适合自己的。”


    长公主抬手,“来啊,为殿下呈画像。”


    两名婢女走上前,摊开一幅幅美人图,皆是京城权贵及地方诸侯的嫡女画像。


    “皇后打算在殿下回京后,立即选定太子妃,殿下不妨先看一看这些女子的模样,是否有合眼缘的。”


    卫溪宸瞥了一眼铺在地上的画像。


    这才是皇姑姑来到扬州的目的,意在劝他充盈东宫,巩固、壮大麾下势力。


    看来由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扶持的老三,羽翼渐丰满,成了母后和皇姑姑的眼中钉。


    卫溪宸将小狸花放在第一幅画像上,任它在连成片的画像上蹦来蹦去。


    “宸儿!”


    卫溪宸笑了,单手搭在凭几上,多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叛逆和慵懒,“随缘吧。”


    “殿下年满二十了。”


    “姑姑不是也不急。”


    长公主语噎,难怪皇后和首辅每次谈到东宫选秀,都会无可奈何。


    因何执拗?


    “我们一致认为,吏部尚书的女儿最为合适。”


    “孤觉得不合适。”


    “才貌双全的闺秀不合适,严竹旖就合适?”


    那个小官之女仅差一步就成为东宫正妃,幸好有皇后和首辅的极力阻拦。可后来呢,也没见太子多宠溺那女子,更没有将其扶正的意思。


    “难不成,殿下一早就料到,严竹旖做不成太子妃?殿下费尽心力为其铺路,不过是为了报复诛心江家女儿,实则还在为她保留太子妃之位,却没有料到,半途杀出个寒门子?”


    闻言,卫溪宸嘴角的浅笑淡了下去。


    清润的眸蒙上一层竹林中的晨雾。


    查抄严洪昌的府邸至今,盐运司在经过数次对账后,与落网盐商口供中的贿赂账目相差甚远。


    太子殿下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被严洪昌藏匿的剩余赃物。


    没两日,负责此案的一名官员在严府柴房的地面上发现巨大暗阁,其上纵横交错数道凹槽,以钢筑之,侍卫们使尽力气,也没有砸开半点缝隙。


    “此暗阁必定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严洪昌被施以酷刑,一口银牙碎裂,都不肯交代如何打开暗门,看来大部分赃物就在其中。”


    身子已无大碍的卫溪宸在听过官员的禀告,转眸笑看一同前来的魏钦,“榜眼可悟出其中玄机?”


    魏钦扫过暗门上纵横交错的凹槽,猜测道:“或是机关术。”


    众人议论纷纷。


    随太子和魏钦走上前的知府林喻捋捋胡须,“那还要请擅长机关术的世外高人前来破解。微臣这就贴出告示,广招能人异士。”


    广招……方圆百里都未必有人习得机关术,而打造此处暗阁的工匠,或不敢现身,或已遇害。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林喻立即去办。


    林喻躬身退后,才转身迈开步子,误踩到一处凹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见状,临近的几名官员上前搀扶,手忙脚乱中,不知谁触碰到了哪一处,暗门突然陀螺似的旋转,甩飞一众人。


    而站在暗阁中心的卫溪宸和魏钦脚下失重,跌入其中。


    “砰!”


    暗门闭合,恢复如常。


    两名男子没了踪迹。


    “太子殿下!!”


    惊恐声回荡在萧条的府邸,林喻连滚带爬捶打着暗门,与其他官员一声声呼唤着太子,无人在意一同消失的魏钦。


    江吟月赶来时,被衙役拦在府外。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何为闲杂人等?夫壻魏钦!”


    知府的副官认出江吟月的身份,立即将人请入。


    这可是手持圣上腰牌敢对知府大人发号施令的奇女子,副官不敢怠慢。


    江吟月边跑边问,“在哪儿?”


    “柴房。”


    来到柴房,江吟月被一阵刀削斧凿的声音刺得耳鸣。


    没有寻到精通机关术的高人,林喻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指使几名力大无穷的武将暴力锤击。


    江吟月跑到林喻身边,仔细观察凹槽的纹路,可即便读书百、千卷,也不识机关术啊。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随着一名武将轮下铁锤,暗门再次陀螺旋转。


    林喻大喜,上前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暗阁内回音重重。


    暗门不停旋转,在即将闭合时,被人插进一把长剑,抵在了卡槽上。


    可随即,长剑崩断。


    剑尖留在卡槽内,使得暗门留下一条窄缝。


    武将们上前,意图合力掀起,却触及了另一道隐藏的暗门旋转。


    江吟月连同林喻被卷入其中。


    “啊,知府掉下去了!”


    江吟月不清楚自己是幸运还是走了霉运,她跌倒在冰凉的砖面上,给林喻当了肉垫。


    将人重重推开,她揉了揉发疼的背,费力起身,倒是没有受伤。


    上方的嘈杂声被隔绝,隐隐约约不甚清晰。


    不得不说,严洪昌为了藏匿赃物,花费了大心思,快要赶上话本里龙脉宝藏的隐秘程度了。


    踢了踢晕厥过去的林喻,她没多余的精力加以照看,扶着墙壁抹黑向前探索。


    不知探索了多久,被一声猫叫吓得浑身激灵。


    “唔?”


    被捂住嘴拉向一边时,她的小腿被一只毛茸茸的东西缠住。


    “别踹,是一只猫!”


    卫溪宸的声音响在耳边。


    惊魂中的江吟月稍稍恢复意识,随之剧烈挣扎。


    “放开我……”


    双唇被捂住,她含糊不清地开口,被桎梏的身体充满抗拒。


    卫溪宸将她摁在墙壁上,重重捂住她的嘴,阻止她惊叫,以防引发暗藏的机关术。


    “别出声,嗯?”


    江吟月重重点头,在男子松开手的一瞬,将人用力推开,又抓起腿上的小猫,拎在手里。


    “这里怎么会有猫?”


    “是孤的念念。”


    被推开的卫溪宸站定,气定神闲地回道。


    江吟月松开猫,任它落在脚边。


    念念……亏他想得出来。


    “魏钦呢?”


    他们不是一同落入暗阁的!


    卫溪宸的语气冷了下来,“去寻出口了。”


    “去哪边了?他可有受伤?”


    江吟月急着见到魏钦,关切的话脱口而出。


    卫溪宸没回答,抱起小狸花装进袖口,拉着江吟月一同寻找出口。


    “放开我!”


    “危急关头,事急从权,你让孤丢下你?”


    腕骨被攥得生疼,江吟月拧了拧手腕,敌不过对方的力气,她冷笑一声,“林知府还躺在那儿呢,殿下也别丢下人家啊。”


    曾经温软的小妮子变得牙尖嘴利,卫溪宸那张冠玉面微微泛白,他加大力道,拽着江吟月向前走。


    “这里处处暗藏危险,别跟丢了。”


    “放开我,自重!”


    卫溪宸没有回头,黑暗遮蔽了他眼底的情绪,流窜至攥紧的指尖上。


    即便在危急关头,储君对官眷的关心也的确过了,是该自重的,这些他都清晰明了,可就是松不开攥住的那截细细腕骨。


    他也曾这样握住过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可被握住的女子恨不得他能紧一些,再紧一些。


    “太子哥哥不握紧我的手,我可要跑了。”


    清脆带嗔的嗓音,与此刻清冷的声音交织成箭,刺进他的心口旧疾。


    卫溪宸蓦地握紧,将人拽到自己身边。


    “跟上。”


    江吟月趔趄向前,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恼怒之下,忘记身份,弯腰去咬他的手。


    卫溪宸拧眉,感受着手背传来的痛觉,可他还是没有放开她,直到魏钦的声音从黑暗处幽幽传来。


    “殿下吓到内子了。”


    “魏钦!”


    江吟月直起腰,用力去甩卫溪宸的手,意料之外,轻松脱离桎梏。她寻着声音跑去,没等靠近“声源”,就被魏钦揽住腰身。


    身体不受控制地跌进男子的胸膛。


    熟悉的凛冽气息让江吟月悬着的心落了地儿。


    “可有受伤?”


    黑布隆冬的,江吟月只能靠一双小手去探索魏钦的身体。


    魏钦没有阻止,狭长的眼穿透幽暗,落在十步之外的太子身上,没了臣子该有的敬畏,目光冷然锋利。


    须臾,他收回视线时,低头看向妻子模糊的轮廓,轻声回答:“放心,没有受伤。”


    “继续找出口吧。”卫溪宸拢起双袖,没有冒犯臣妻的愧疚,亦没有心虚,甚至生出不该有的薄愠,消失在极度克制的理智中。


    克制与放纵,一念之间。


    “微臣在另一边发现几副棺椁,里面多半装着的是建造这座暗阁密室的工匠骨灰。”


    也可能盛放着大量的金银玉帛。


    出于安危考虑,魏钦没有打开查看,事后,还要安排仵作检验。


    卫溪宸沉了沉气,严洪昌为了不走漏风声,已然疯魔,难怪敢谋杀魏钦以封口。


    他继续向前走,没去管身后的小夫妻。


    魏钦没有跟上,带江吟月走到一侧墙壁前,“没事吧?”


    江吟月揉揉腕子,“我咬他了。”


    那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多么不好惹,睚眦必较。


    魏钦却从衣袖中拿出帕子,替她擦拭起唇瓣,一下下,一遍遍,“下次不许咬别人。”


    “疼。”


    “我用力了吗?”


    江吟月感受着帕子丝滑的质地,的确不痛不痒,可魏钦一遍遍地擦拭是何意?


    “那我咬你。”


    “嗯。”


    “……”


    江吟月扭过小脸,后悔自己逞口舌之快。


    魏钦环在她腰肢的手没有松开,带她靠坐在墙壁,支起一条腿,闭眼等待,似放弃了求生的机会。


    江吟月靠在他身上,外头暑气渐浓,这里潮湿阴冷,靠在一起暖和些,“咱们不找出口了吗?”


    “看暗阁的构架,除了会旋转的暗门,没有其他出口。”


    徒劳无益,还是保留体力等待救援为上策。


    “你懂机关术?”


    “略懂。”


    江吟月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略懂一些?”


    魏钦垂眸看她,即便看不真切,也舍不得移开视线,“骄傲吗?”


    “我骄傲什么?”江吟月反应过来,更想笑了,弯弯的杏眼哪怕是在阴暗的光线下都是清澈晶莹的。


    “咱们会不会出不去了?”


    “不会。”


    “那就好,我可不想爹爹伤心。”江吟月暗暗揉着被攥红的腕子,心里不再有忐忑波澜。


    有魏钦在,她总是安心的。


    卫溪宸折返时,江吟月歪靠在魏钦肩头,没了逗趣的兴致。


    “那边有几十箱子黄金。”卫溪宸靠坐在两人对面的墙壁上,多少涉猎过机关术的储君,也放弃了寻找出口的机会。


    袖中的小狸花钻出来,安静依偎在他的腿上。


    上方的人们还在叽叽哇哇商议施救的方案,暗阁中的三人异常安静,各自储存着体力。


    他们最先要面临的困境,是今夜的湿潮和口渴。


    阴暗之中,卫溪宸半掀眼帘,平视对面的男女,身处的困境还没有心笼逼仄窒息。


    牙尖嘴利的女子没有失去温软的一面,只是面对的人不再是他了。


    卫溪宸扬起唇,笑了。


    清醒过来的林喻,“诶诶呦呦”地按揉着疼痛的身体,在捕捉到阴暗中的人影时,立即凑上前。


    模糊的视线中,一左一右两名男子的身形竟出奇的相似。


    林喻认错人后,又凑向另一边,“微臣无心之过,请殿下恕罪!”


    卫溪宸头靠墙壁,“聒噪。”


    林喻立即捂住嘴,不敢再惹储君不快。


    对面的江吟月蹭了蹭手臂,长久静坐,身体开始无法抵御潮湿和阴冷。


    魏钦脱下外衫,将她裹住,抱坐在自己腿上。


    为她隔绝地面的寒气。


    卫溪宸斜睨一眼,素来喜欢清净、不喜与人纠缠的他,忽然想将两人扯开。


    第36章


    随着暗阁上方锤击的声音越来越大, 天色在一点一滴中暗淡。严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暗阁漆黑一片,快要伸手不见五指。


    纵使被魏钦以衣衫包裹, 江吟月还是觉得寒冷。


    不远处停放的棺椁在黑夜中尤为瘆人, 别说江吟月, 就连过来人林喻都是毛骨悚然的。


    饥渴感也在考验着被困的四人。


    “殿下若是口渴, 微臣愿以血献之!”


    林喻情绪激昂, 想要弥补好心办砸事的过错,以防太子秋后算账。


    卫溪宸耷拉眼没有理会,还未彻底康复的身体面临严峻的考验, 以致他懒得废一句口舌。


    怀里的小狸花喵喵地叫着,向储君讨要着羊乳, 可深陷险峻,再腰缠万贯也无济于事,连一粒米都成了奢望。


    湿潮席卷, 单薄的锦衣抵不住阵阵沁凉,可卫溪宸还是脱去外衫, 扔向对面, “给她披上吧。”


    轻盈的宋锦在半空撑开网状, 罩在江吟月的脸上, 携着一阵龙涎香的味道,汇入江吟月的鼻端,她立即扯开, 丢在地上。


    不示弱,不领情,不识趣。


    拂了储君的颜面。


    魏钦瞥一眼模糊的衣衫轮廓, 没有责怪妻子的鲁莽,为妻子摩挲手臂和后背以取暖。


    温香软玉快要凝结成冰。


    林喻在哆哆嗦嗦中忍不住咳了几声,他重重一叹,严洪昌寻人打造的暗阁,跟地窖一样冰凉。


    四旬的年纪,遭不住这份罪啊。


    对面忽然传来女子谩笑,“林知府该献血了。”


    林喻暗暗瞪了对面一眼,他就献献殷勤,以防被秋后算账,这丫头还计较上了。


    “殿下若是需要……”


    “不需要。”


    林喻窃喜,蜷缩着身子,期盼尽快得救。


    又过了两个时辰,沉默的四人相继入睡。


    魏钦在一声呢喃中醒来,感受到怀中人的难耐。


    骄阳逢冬黯澹,娇花遇寒枯萎,江吟月在潮湿中受凉,身体滚烫。


    对面出现衣料摩擦声,并非出自正在打盹的林喻,而是起身靠近小夫妻的卫溪宸。


    “她怎么样?”


    “发热了。”


    卫溪宸捡起地上的宋锦外衫,不容魏钦拒绝,搭在江吟月的身上,又从腰间鎏金香囊中取出一颗太医为他配置的清火丸,有退热之效。


    “喂她服用吧。”


    即便在情路上为敌,魏钦也不会拿江吟月的安危斗气。他接过药丸,送到江吟月的唇边,“吟月,张嘴。”


    江吟月不愿接受卫溪宸的好意,扭过头,埋脸在魏钦的胸膛,“拿开。”


    卫溪宸劝道:“不是赌气的时候,身子要紧。念念,孤不会害你。”


    一声念念,叫来蹲在对面的小狸花,可纵使它再怎么喵喵叫,也没有吸引到卫溪宸的注意。


    一声念念,也让魏钦更加拥紧怀里的女子。他靠在女子耳边劝说了几句,提到了岳父江嵩和远在边境的江韬略,“若是病倒了,岳父和大哥会责怪为夫的。”


    听魏钦提到自己的亲人,江吟月眼眶发酸。


    人在体虚时难免脆弱。


    被扰醒的林喻小声提醒道:“发热体虚,怕是无力吞咽,这么大的药丸,还需饮水服用。”


    出于报复心理,他走上前提议道:“魏运判以血喂药吧。”


    没承想,魏钦和卫溪宸不约而同咬破手腕。


    还在得意的林喻虎躯一震。


    “殿下……”


    何必为臣妻如此伤害自己啊??


    林喻这个三妻四妾的中年男人看不透了。


    可卫溪宸咬破手腕后,没有争抢上前。


    倘若魏钦没有咬破手腕,他便无需踟躇,可魏钦咬破了,毫不犹豫地咬破了。


    自己没理由取代人家的夫君献殷勤。


    卫溪宸默默靠坐一旁,以另一只手按压伤口。


    营救太子的人们火急火燎,招募的告示贴满街巷,虽未透露营救的实情,但丰厚的报酬吸引百姓伫足围观。


    “机关术是什么啊?”


    “擅长机关术的可都是能人异士。”


    “发生什么事了?怎会突然招募擅长这门手艺的能人啊?”


    “谁知道呢!看个热闹得了。”


    得到风声的魏家人被拦在严府外,焦急等待着施救的结果。


    弱不禁风的魏萤在府外站了数个时辰,脚跟无力,却执拗不肯离开,心系兄嫂的安危。


    知府副官哭丧着脸走到府外,看着一众等待轮换的士兵和衙役,高声问道:“力气大者,自告奋勇,重重有赏!”


    士兵和衙役竞相向前,可无人撼动暗门分毫。


    眼看着破晓天明,官员和随行侍卫们心急如焚。


    被拦在外头的魏家老爷子气冲冲上前,和门侍大吵起来,“我家孙儿孙媳被困其中,凭什么不准老夫进去?”


    “您进去能帮上什么忙?别添乱!”


    老爷子年迈,吵了几句眼冒金星,被魏家大爷搀扶离开。


    二爷魏仲春跛着脚上前,平日老实的男人硬着头皮打起商量,自报身份,说自己官居盐场副使,与里面不少官员是同僚,“可否通融一下,容下官进去?”


    门口的副官被魏老爷子吵得失了耐性,指使衙役撵人。


    “走走走,都挤门口小半天了!有消息会立即告知你们!”


    眼看着父亲差点被推搡倒地,魏萤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一道佝偻身影抢先,从后面拖住魏仲春的背。


    “是你……”


    谢掌柜。


    谢锦成扶着魏仲春退到一旁,笑着与魏萤点了点头,随即走上前,腋下夹着一份告示。


    “鄙人不才,可一试。”


    副官认出佝偻男子的身份,正是大名鼎鼎的珠宝商,“谢掌柜想发财,无可厚非,但这份财可不好赚,别添乱了!因你耽误了事,还要找你问责呢!”


    “让鄙人试试。”


    “当真?”


    “当真!”


    招不到能人异士,副官也是无计可施,死马当活马医,领着人走进府邸。


    魏萤突然开口:“谢掌柜!”


    有劳了。


    太子和兄嫂被困的事不能随意泄露,魏萤说在心里,期盼又感激。


    步上石阶的谢锦成扭头看了一眼,再次笑着颔首。


    如沐春风。


    走进柴房,谢锦成在纵横交错的凹槽上踱步,以拐棍戳来戳去,看得旁人皱眉的皱眉,翻白眼的翻白眼。


    一个奸商,能精通机关术?


    半晌,谢锦成面朝大家伙,双手交叠杵在拐棍扶手上,“诸位后退。”


    一部分人向后退去,另有一小部分人站着不动。


    故弄玄虚。


    谢锦成没再劝说,“啧啧”两声,一棍子戳在凹槽的某个交叉点上,两道暗门同时开启。


    没有退后的几人水饺似的落入“锅中”。


    引得阵阵惊呼。


    谢锦成耸了耸肩,俯看下面的情景,“诸位可好?”


    下方传来哎哎呀呀的呻吟。


    魏钦用衣衫裹着江吟月离开时,轻瞥了佝偻的中年男子一眼。


    男子耸耸肩,朝随后登上梯子的太子递出手。


    卫溪宸伸出没有染血的那只手,慢慢走上来,另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外衫。


    没有理会嘘寒问暖的一众人,他的视线从小夫妻的身上收回,落在谢锦成的脸上。


    “谢掌柜?”


    “唤草民名字就成。”


    “好本事,不可多得,孤有意举荐阁下入工部。”


    谢锦成也没有在意旁人从质疑到佩服的目光,吊儿郎当地笑道:“人才如雨后春笋,只要给机会滋润滋润,就能葳蕤生长,不缺草民一人,草民粗鄙惯了,不习惯被规矩束缚,殿下错爱。”


    入工部前,吏部是要严审官员身世和经历的,谢锦成可不想险中求富贵。


    魏钦带江吟月返回宅中时,杜鹃匆匆忙忙提来热水。


    “可要奴婢服侍二少夫人?”


    “不必了。”


    魏钦将江吟月放在妆台前的绣墩上,替她解开外衫,褪去红裙,余下中裤和肚兜。


    没有旖旎和缱绻,只想要她尽快浸泡在温水中。


    迈过堆叠的衣衫,魏钦横抱起江吟月走向浴桶。


    女子的皮肤异常冰凉,低于魏钦原本就异于常人的体温。


    “小姐。”


    将人浸泡在水中,魏钦趴在浴桶边,碰了碰江吟月的脸蛋,轻声唤着她。


    “小姐,醒醒。”


    太医配置的药丸有助眠的疗效,致使女子沉睡不醒,一张素净小脸在水汽中渐渐恢复血气,暴露在水面之上的肩颈也恢复粉白色泽。


    看她有了醒来迹象,魏钦舒口气,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与她贴额相对。


    “魏钦……”


    未醒先语,混沌中都在依赖魏钦的女子缓缓睁开眼,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吓到,缩进水中。


    滴淌水珠的脸蛋透着怔愣,随即靠近男子。


    一退一进,身体拨动水面,荡起潺潺之声。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背上,发梢缠住肚兜的系带,又很快随着水波荡漾开。


    “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事。”


    “有事。”


    江吟月抓住魏钦的左手,看向血肉模糊的腕。


    一定很疼吧。


    怕她再受凉,魏钦扯过椸架上长长的布巾,搭在她的肩头,再用布巾的两端为她绞发。


    “漱口吧。”


    饮过魏钦鲜血的江吟月没有急着漱口,而是催促魏钦先去处理腕部的伤。


    因着触发机关术事发偶然,魏钦告假一日,在江吟月服药睡下后,他独自坐在榻上,思忖着暗阁结构的玄机。


    晌午时分,方方正正的木架结构出现在小院内,引得绮宝好奇。


    一身布衫的魏钦卷着袖口,一双长腿跨在梯子上,正在调整自己的木匠活。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在华灯初上的黄昏,终于仿造出可触发机关术的袖珍暗阁。


    其上纵横交错的凹槽虽有些粗糙,远远不及严府暗阁的精致,但也足够考验一个人的破解能力。


    另一边,同样搭建出袖珍暗阁的卫溪宸站在驿馆小院的青梅旁,屏退了溜须拍马的一众人,只留小狸花趴在肩头。


    手腕的伤不算深,无需包扎,他低眸凝视,又翻转腕子,看向手背一圈小小的牙印残痕。


    结出血痂。


    上一次手背受伤,还是在三岁那年,被册立储君的前一年。


    那时的宫里,仅有两名精通机关术的官员,一是工部尚书,二是大理寺卿。


    为了取悦圣上,工部尚书时常会打造一些暗藏玄机的小玩意儿送进宫里。


    那一年的中秋宴,一座用于逼供的铁笼刑具被工部尚书展示在人前,只需将囚犯送入其中,再嘴硬的囚犯也挨不过皮开肉绽的折磨。


    圣上大悦。


    可当晚,铁笼被人拆毁。


    圣上大怒,严查之下,发现是自己的两名皇子所为。


    朝野震惊。


    卫溪宸和大皇子卫逸赫被传至御书房。


    圣上手拿戒尺,一边抽打在长子的手臂上,一边质问:“是不是你教唆弟弟的?”


    次子乖巧懂事,一定是受长子教唆。


    三岁的卫逸赫僵着脸不讲话,倔如牛犊。


    一旁的卫溪宸低头闷闷道:“是儿臣请兄长帮忙的。”


    圣上错愕,“为何?”


    “那刑具太过残忍,儿臣不忍。”


    圣上一戒尺抽打在次子的手背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


    圣上的怒喝回荡耳边,长兄的倔强浮现眼前,卫溪宸蓦然意识到,幼时的旧识,一些已阴阳相隔。


    大皇子卫逸赫,在四岁那年引爆马车,随懿德皇后而去。


    大皇子的伴读,大理寺卿的幺子谢丞彦,病逝。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养子,因净身疯魔跳井。


    镇殿将军的三儿子,溺水而亡。


    少时的记忆中,每几年就会逝去一个幼时旧识,卫溪宸再回首,唏嘘不已。


    他摩挲着手背上的伤口,回想着那个会与他一同拆卸刑具的皇长兄,若是没有皇位之争,他们也会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同长大吧。


    往事沉重,引人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卫溪宸又想到幼年旧识中最让他痛心的江吟月。


    摩挲的动作变得缓慢,他慢慢抬手,用鼻尖蹭了蹭那圈牙印。


    更阑人静,澹艳的市井宅院里,魏钦拆掉袖珍暗阁,堆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尘土,回到东厢。


    反反复复沉睡的江吟月裹着被子倚在床上,气色恢复了大半,人也鲜活许多。


    “研究明白了?”


    “差不多。”


    魏钦净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到床边,碰了碰她的额头。


    江吟月不再发热,可脸蛋红红的。


    被抱进浴桶衣不蔽体的窘迫,都没有被抱出浴桶擦身更衣的赧然来得猛烈,虽然魏钦是双目紧闭的,可还是碰到了……


    想到一月之约,江吟月更面红耳赤了。


    “你……何时喜欢我的?”


    魏钦如实道:“不记得。”


    “那你何时确定是喜欢我的?”


    魏钦微怔,或许是在怦然心动后的余音持续高亢的过程中吧。


    压制不住的悸动,震碎懵懂,清晰地提醒他,何为心动。


    江吟月跪坐而起,好奇地凑到他面前,“怎么不回答?”


    想要打破尴尬的女子一笑,“我知道!”


    “是吗?”魏钦淡淡问道。


    江吟月突然侧耳贴向他的心口,听着他怦怦有力的心跳声,眉眼弯弯道:“你的心告诉我,是在赶来扬州的途中。”


    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也是江嵩最盼望的结果。


    魏钦坦诚道:“比那早得多。”


    那是成亲后一个寻常深夜,在她闺房的地铺上,他闻到床畔传来的幽幽暖香,彻夜难眠。


    江吟月玩笑着戳了戳他的心口,“那你的心不懂你,才会解答错误。”


    魏钦看着她,突然按住她的心口,大手盈满女子的心跳。


    剧烈异常。


    “那你的心要懂自己。一月之后,给我明确答案,可以拒绝我,但喜欢就是喜欢,不勉强,不敷衍。”


    被按住心口的江吟月羞颜欲滴。


    那只大手按住的不止是她如鼓的心跳。


    第37章


    江吟月低头看着按在自己心口的手, 纤长的睫羽随着加剧的心跳轻颤,撇在两侧的脚丫紧紧内扣,整个人是紧绷局促的。


    “你的手……”


    魏钦垂下手,就那么凝着她, 不掩直白的欲望。


    再冷峻的人, 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遇到心悦之人, 或许都会冲破克制, 难以自持吧。


    拨动的情绪被魏钦攥在指尖, 指尖泛起血色。


    可崖顶的雪莲渴望骄阳,是否能挨得住剧烈的直射呢?


    帷幔伴风轻舞的驿馆中,卫溪宸被梦中的黑蛟扰醒。


    黑蛟兴云致雨, 盘踞上空满目狰狞,而它的尾巴卷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穿寝衣,肤白胜雪,脸上荡开可疑的红晕。


    卫溪宸在看清女子相貌后, 想要搭救,可天地间的距离, 令他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也是在这份无力中慢慢睁开眼。


    意识回笼前, 恍惚那条黑蛟冲下云霄, 向他袭来。


    “喵~”


    趴在锦被上的小狸花凑上来,窝进他的脖颈寻找温暖。


    夏夜和暖,可孤单生寒。


    卫溪宸单手搭在额头, 无端生出烦躁。


    清晨雨丝斜织交错,蒙蒙烟雾笼长街,江吟月带着绮宝前往怀槿县主府。


    “夺”回绮宝的一刻, 江吟月清楚知道,日后甭管刮风下雨,都要风雨无阻地带着绮宝游走穿梭。县主府偌大宽敞,足够绮宝消耗体力了。


    轰隆一声雷鸣,炸开在县主府的窗外。


    这是入夏以来第一场雷阵雨。


    与江吟月聊着私话的崔诗菡抿一口热茶,打趣问道:“可要饮酒?”


    “我昨儿还发热呢。”


    “逗你呢,再让你醉酒,魏钦会追杀我的。”


    提起魏钦,崔诗菡笑嘻嘻地问:“你们打算何时怀子啊?”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含糊道:“早着呢。”


    “成亲三年了。”


    “那也早着呢。”


    崔诗菡搓搓下巴,“他不会不行吧?”


    江吟月差点被茶汤呛到,下意识维护道:“行!”


    随即抿住唇。


    行不行的,她也不清楚。


    崔诗菡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不是,你们不会还没行房吧。”


    所以才会语噎羞赧,成婚三年的妇人可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少女像是发现了一桩大秘密,捂住肚子前仰后合,好不夸张,笑得江吟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不要笑了。”


    “不是,真没行房啊?”


    崔诗菡曲腿踩在春凳上,摸不准小夫妻到底是哪头不热络,才会人前恩爱、私下生分。


    “跟我说说?”


    江吟月当崔诗菡是知音好友,也就没相瞒,坦露出这一路的心境变化。


    很少会安静下来的崔诗菡静静聆听着,深深的笑意中掺杂一丝复杂。


    临近晌午,雷停雨歇,崔诗菡拉起江吟月,“走,咱们去换换口味。”


    “想吃什么?”


    “你呢?”


    江吟月反客为主,带着崔诗菡去往寒家三兄妹的面店。


    继续捧场。


    绮宝玩累了,趴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生意不算红火的小店内,寒艳和寒熏两姐妹一个负责后厨、一个招待食客,配合默契。


    “寒笺呢?”


    寒熏领着两名女子坐到角落的食桌前,“哥哥去买食材了。”


    “两屉烧麦。”


    热气腾腾的烧麦上桌,江吟月咬下一口,细细品尝,朝满含期待的寒熏竖起拇指。


    “对味儿了。”


    寒熏喜上眉梢,兄妹三人日夜研究老店主的秘方,经过一次次改良,总算有所突破。


    只要味道纯正,不愁没有生意。


    “老板娘,来六屉烧麦。”


    “来了。”


    寒熏赶忙去往后厨,为新来的四位食客呈上烧麦。


    四人中一名身穿花袍子的公子哥对着寒熏上下打量,与身侧的同伴玩笑道:“这是妹妹,比姐姐有韵味。”


    同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还在寒熏靠近食桌时,调笑道:“桌面有些脏啊。”


    寒熏看着光洁的桌面,没有计较,拿出抹布倾身擦拭,嘴上赔着不是。


    生意不易,还是要尽量满足食客的要求。


    可下一瞬,她睁圆眼眸,“你们!”


    两名纨绔装若无事地齐声开口:“我们怎么了?”


    寒熏一甩抹布,将免费的茶水泼在一人脸上。


    纨绔大怒,扬起手,“臭娘们,给你脸了!”


    “给你脸了!”


    没等那名纨绔甩出巴掌,一道银鞭抽打过来,正中那人掌心。


    “啊!”


    纨绔向后退去,不慎撞翻长椅。


    其余三人相继起身,齐齐看向甩出银鞭的劲装少女。


    一人认出少女身份,怒火骤然熄灭。


    “是怀槿县主。”


    崔诗菡来到寒熏身边,冷冷睨着四个纨绔公子哥,想要说些威慑的话,以免他们事后来找麻烦,一时又词穷,只因不了解寒家三兄妹,不知该以怎样的话术,为三兄妹增添气势。


    江吟月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崔诗菡哼道:“你们四个听好了,别以为这两姐妹无依无靠,她们的兄长曾在东宫供职,力大无穷、强悍威猛,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之一,此行随太子殿下返回扬州故里,得殿下体恤,与两个妹妹归隐,开了这间面店。本县主都要关照一二,你们四个再敢造次……”


    “懂懂懂!”


    “小人不敢了!”


    一人掏出一枚银锭,小心翼翼放在桌面,只为息事宁人。


    崔诗菡怒道:“滚!”


    四人脚底抹油,争先开溜。


    寒熏和闻声走出后厨的寒艳对着崔诗菡和江吟月连连道谢。


    稍晚返回的寒笺在听说此事后,面露复杂地目视魏宅方向。


    归隐的剑客在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后,心中再起波澜。


    感激生出的波澜。


    傍晚,绮宝叼着一个新玩偶兴高采烈地凑近下直回来的魏钦。


    魏钦看向坐在小院里纳凉的妻子,“小姐缝制的?”


    “寒笺送来的。”


    江吟月指了指由杜鹃晾晒在竹竿上的腊肉,“那些也是寒笺送来的,我让程婶做了腊肉饭。”


    程婶是魏家的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魏钦坐到江吟月身边,淡淡道:“没胃口。”


    “你不喜欢腊肉?”


    “不喜。”


    从不知魏钦挑食的江吟月歪头看向他的脸,“还不喜什么食材,我要记下来。”


    从不挑食的魏钦面无表情地说了几样。


    江吟月认真点头,叫来杜鹃,“告诉程婶,以后这些食材尽量少买。”


    “知道了,二少夫人!”


    魏钦面色不见和悦。


    江吟月今日的妆发也有所不同,唇上口脂红艳了些,发髻上多了一朵手编花。


    是寒家两姐妹的心意。


    魏钦看在眼里,三兄妹不会无事献殷勤,他问过缘由,手撑双膝站起身,走向卧房,“腊肉饭挺好。”


    “啊?”


    这人怎么回事?


    江吟月摸不着北了。


    翌日一早,魏钦如常上直,在路人寥寥的长街上,再次见到倚在树干上的崔诗菡。


    崔诗菡换了女子装束,头上也戴了一朵手编花。


    少女擒着笑,意有所指,“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恩公有需要之处,尽管提出。”


    听出揶揄,不明所以的魏钦没有理会,越过少女时,听到一声调侃……


    “恩公血气方刚,无法抱得美人归,一定很难受吧?要不要我帮忙撮合啊?”


    魏钦停下步子,侧头看向一脸顽皮的少女,“管好自己。”


    崔诗菡拢袖跑上前,屁颠屁颠跟在男子身侧,娇小的个头不及男子肩高,“我呢,年纪比你小,但经验比你老道,保管……”


    “经验老道?”魏钦微蹙眉头,那语气像是长辈在责问晚辈,“崔,诗,菡。”


    冽冽晨风吹散暑气,冷肃之下的魏钦,竟让乖张桀骜的少女怂了。她向一侧退去,提着裙摆小跑进临近的巷子,转眼消失不见。


    另一边,江吟月看着又一次前来道谢的寒笺,忍俊不禁。


    寒笺递出一个袋子,“这是我新做的面点。”


    江吟月无奈道:“是县主出手,我受之有愧。”


    “县主是你的朋友。”


    江吟月失笑,“心意点到为止,不必太过客气,下次不要特意跑来一趟。”


    寒笺闷闷地点了点,语到唇畔压了下去。


    绮宝一直贴着江吟月的腿,时不时抬头瞧一眼自己的主人,满是依赖和欢喜。


    心如死灰的剑客忽然觉得,有一道温煦的光射向心门。


    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在生死之间舍弃自己的心上人吗?


    不会。


    寒笺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在他寻到严竹旖的一刹,在他看到一名锦衣少年被自家小姐扶起的一刹,隐隐觉出他们主仆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


    无他,那名锦衣少年流露出的气韵,非富即贵,而以他对自家小姐的了解,是不会轻易助人为乐的,更何况是在刀光剑影的危急关头。


    她像是孤注一掷,为自己赌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


    而他成为了她的助力,一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风,助她飞上枝头。


    助人下石,也无怨无悔,像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意识,更没有良知,直到与江吟月相识。


    一个为了犟种小马屡次与他打商量越挫越勇的女子,一个会奋不顾身冲进火海救夫君的女子,一个会笑说他很适合白衣的女子,一个在他落魄时没有冷言冷语的女子……


    让他知道,人心是温热的。


    事到如今,他该为江吟月证明清白的,至少能够反击一下那些谩骂质疑过江吟月的人,可一旦说破,即便他只是替严竹旖隐瞒实情,在太子那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的谎言,是欺君之罪。


    沉默的剑客双手握拳,陷入矛盾。


    “走了。”


    “慢走。”江吟月目送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寒笺,你有心事?”


    剑客没有停下来,背对女子摆了摆手。


    回到面店时,天空又下起小雨,寒笺净手后走进后厨继续揉面,有气无力,揉着揉着,叫来两个妹妹,交代了一些事,包括受了委屈,该去寻谁求助。


    寒艳和寒熏听得云里雾里。


    “哥,你要做什么?”


    “去弥补一个过错。”寒笺掐好一屉烧麦,洗净手上的面粉,撑伞走进雨幕。


    其实,在那场混乱中,他无意瞧见了另一幕。


    事后,他没有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严竹旖。


    一大拨刺客提刀追逐着一名少女。


    他藏在灌木丛里,没有出手相助,事后更没有为百口莫辩的少女作证,只因那时的他心向严竹旖,甘愿做一个没有心的木偶。


    此刻的弥补,为时已晚,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从对严竹旖彻底失望的那一刻,他就在权衡利弊,于他而言弊远远大于利。


    可这辈子总要善良一次。


    至于后果……


    在查抄严府时,太子尚且放过了所有严府家奴,想必此事,也不会迁怒他的家人。


    剑客抛开油纸伞,大步流星前往驿馆,趁着太子还在扬州,趁着勇气没有衰竭,他想为江吟月证清白。


    来到驿馆,没有透露来意的剑客被阻挡在外。


    富忠才笑道:“有什么事,都可由咱家代为禀告。”


    储君的面,哪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本就木讷的寒笺又极为执拗,“劳烦富管事通传,草民有要紧事禀告。”


    “咱家说了,什么事,都可代为禀告。”


    掉脑袋的事,寒笺怎敢轻易与之提起,他退至不远处,淋着雨等待太子现身。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


    富忠才摇摇头,再次走出驿馆,“过来吧,殿下有请。”


    寒笺猛地起身,脚下趔趄,旋即甩甩脑袋,随富忠才步上二楼。


    一门之隔,隐约可见一抹清隽身影。


    “何事?”


    确定是太子的声音,寒笺躬身道:“草民有一件见不得光的心事,想向殿下坦白。”


    “哦?”屋中人轻笑,伴着狸花猫的细嫩叫声,“坦白吧,孤听着。”


    寒笺握了握冰凉的双手,心跳如鼓地讲述起三年前亲眼目睹的一幕。


    周遭陷入静谧,唯一在场的第三人富忠才咽了咽嗓子,“这事儿可不能胡诌!”


    “草民以性命担保,实事求是。”


    富忠才忐忑地看向紧闭的门扇,“殿下……”


    “砰!”


    一声火铳响起,闻者耳鸣。


    门扇上多出一个孔洞。


    寒笺应声倒地,左胸口血流不止。


    “殿下……殿下息怒……”富忠才吓得连忙跪地,哆哆嗦嗦去检查寒笺的伤势,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一门之隔,原本抱着小狸花和颜悦色的卫溪宸眸光凌厉,异常的凌厉。


    转而空洞。


    寒笺说,三年前,江吟月被一群刺客追击。


    第38章


    漏尽更阑, 浮翠流丹的夏夜虫鸣啾啾,转瞬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淹没。


    一拨拨人马风驰云卷笼罩大街小巷,知府林喻亲自率兵,在晓色未至前, 高声嘹唳:“封城!!”


    厚重的城门一道道闭合。


    受到惊扰的长公主从庄园赶至驿馆, 绕过苦脸跼蹐的富忠才, 气势汹汹走进二楼小室, “殿下兴师动众为哪般?”


    卫溪宸没有回头, 淡淡看着窗外急速越过的一拨拨人马,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胧月化作苦涩酢酒,迷离了他朗清的眸光, 晦冥不清。


    “搜捕严竹旖。”


    长公主站定在一步之外,双手交叠在小腹, 与自己的侄儿一同看向窗外紧张压抑的场景。


    “那女子遭遇绑架,生死不明,也未必在城中, 殿下三思。”


    长公主倒也知晓太子在派人暗中寻找严竹旖的下落,却不明白今夜的大肆搜索为哪般。


    “孤有预感, 绑架严竹旖的人与截胡龚飞的人是同一伙人, 他们的一部分人就在城中, 时常会在孤的附近徘徊。”


    否则, 无法及时策划劫持和截胡。


    卫溪宸不再多言,心病心药医,严竹旖不是他的心药, 却能当作解药、毒药汇成的药丸,随五味杂陈一同吞咽下肚,麻木心疾。亦或当作草靶, 万箭齐发,宣泄心火。


    这种滋味,卫溪宸无法与人道来,造成这副局面的始作俑者只有严竹旖吗?


    他心知肚明。


    赵家医馆内,一盏微弱灯光映出女子瘦削的身影。


    只因傍晚嗅闻了路边的野花,魏萤浑身刺痒,身上起了一片疹子,被魏钦和江吟月连夜送来医馆。


    熟悉魏萤的赵大夫正坐在门口的杌子上熬药,时不时探身瞧一眼街上的情形。


    “官府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啊?莫不是城中发生凶案了?”


    半搂着魏萤坐在小榻上的江吟月没去在意,一门心思翻看着摊开在裙摆上的医书。


    敏症的危险可大可小,这次是引发疹子,下次指不定就会晕厥不醒。


    “魏钦,咱们带萤儿一同回京吧。”


    如果魏萤愿意的话。


    太医院名医云集,或能改善魏萤的体弱。


    魏钦不是没有为妹妹寻访过名医,可十几年下来,效果甚微,但他还是应下了。


    一道哈欠声自医馆隔间的垂帘内传来,一直借宿在医馆的谢掌柜懒洋洋走出来,“诶呦,三位看着眼熟呢。”


    唇瓣失色的魏萤听到熟悉又陌生的调笑,费力睁开眼,“谢掌柜。”


    一脸嬉笑的谢锦成看着弱柳扶风的小姑娘,没了调侃的兴致,“老赵,亏了人家这么信任你,要拿出看家本事啊。”


    赵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娘胎里带来的羸弱,名医也难以为其根治。


    谢锦成扯过板凳,坐在榻边,翘起二郎腿。


    魏萤递出一颗糖,“谢掌柜。”


    “呦,又有糖,多谢啊。”谢锦成笑着接过,剥开后丢进嘴里,鼓着一侧腮优哉游哉地摇晃蒲扇,“我这个老帮菜,还有人惦记呢。”


    魏萤虚弱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掌柜的。”


    “客气。”


    江吟月接话道:“机关术复杂难解,不知谢掌柜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传授?”


    “无师自通。”谢锦成点点自己的侧额,“脑子好用得嘞。”


    这时,一拨衙役朝医馆走来,“不必惊慌,例行搜查。”


    赵大夫赶忙起身,“官爷在搜查什么人啊?逃犯?”


    “别打听。”


    衙役们涌进医馆,屋里屋外,翻箱倒柜。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领队的衙役叉腰望一眼将明的天色,继续带人前往下一家未打烊的商铺。


    魏钦瞥向领队腰间卷起的画纸。


    应是被追捕者的画像。


    谢锦成伸个懒腰,笑说出去方便一下。


    没一会儿,靠在墙根的佝偻男子手里多出一张画像。


    摊开时,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怀槿县主府前挤满人马,林喻亲自带兵前来搜查。


    崔诗菡拦在府门前,“林知府抓人,搜到本县主的府邸了?难不成本县主会和逃犯沆瀣一气?”


    林喻皮笑肉不笑,这小祖宗可不是寻常衙役能压制住的。


    “本官奉太子令搜捕,还望县主体谅。”


    “太子也要师出有名,总要有个理由!”


    “怀槿县主,本官不是来与你商量的!太子令就是理由!”


    这可不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在太子的指令下,一百个怀槿县主也成不了他的路障!


    “来人,立即搜查!”


    大批衙役涌入府门,自崔诗菡两侧越过。林喻背手走进府门,示意府中百余侍从不可胡乱走动,原地不动。


    崔诗菡按捺火气,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喻亲自前来,定是太子授意,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搜查犯人的同时,也顺便搜查府中是否藏有不利于东宫的人事物,以验崔氏忠心。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不会突然兴师动众,他究竟在追捕什么人?


    一旁的嬷嬷嘀咕道:“要搜索这么久吗?”


    崔诗菡接过话儿,沙哑的调子与崔太傅别无二致。


    “搜,随便搜!我崔氏对圣上忠心耿耿,誓做不二臣,禁得住搜查!”


    少女一跃登上府中高墙,手做喇叭状,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拔高嗓音,乖戾张扬的样子,看得林喻直摇头。


    崔氏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小魔头。


    崔诗菡喊着喊着,斜瞥向另一个方向,俯看的视角,可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大批衙役在来回攒动。


    听到叩门声,颧骨有疤的青年拉开宅门。


    “这么慢,有猫腻啊?!”


    领队之人呵斥一声,示意青年退至一旁,“搜!”


    青年冷冷凝着一个个从他眼前越过的衙役,颧骨的疤痕如燕翅震颤。


    “头儿,发现密室!”


    领队狠狠剜了青年一眼,示意下属看好人,自己快步走到空荡荡的密室里,让人将青年带来。


    “解释清楚!”


    青年勾勾唇,“什么密室,这是地窖。官爷想立功想疯了吧。”


    “大胆!”


    “草民是屠夫,这里用来存肉。”


    青年拿出官府印发的市籍,证明自己屠夫的身份。


    领队吹吹额头散落的发,折腾大半宿颗粒无收。


    等衙役们走远,青年“啪”地合上门,盯着手中的市籍,“屠夫,亏狗东西想得出来。”


    另一边的某座密室内,不知何时被转移的严竹旖憔悴脱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佝偻男子。


    “太子在寻我?”


    “是啊。”谢锦成察觉出女子死灰复燃的希冀,嗤了一声,“还做梦呢?你觉得太子寻你能有好事?”


    “总比落在你们手里强。”


    谢锦成猜不出太子突然大肆搜捕严竹旖的目的,正犹豫着是要冒险将她提前送往京城,还是继续藏匿。


    若不是燕翼那厮一时心软没有处理掉老马,致使各座城门严防死守,他早将严竹旖转移出城了,也不会有今日的险情。


    卯时二刻,回到魏宅不久的江吟月被绮宝的狂吠惊到。


    两名女子由门侍宋叔领着来到涵兰苑。


    是寒艳、寒熏两姐妹。


    “绮宝,不许叫了。”


    绮宝扬着脑袋,一脸倔强,显然不欢迎这两名女子,或许与严竹旖有关。


    在绮宝的记忆深处,没有留下有关她们的美好印象。它独自跑开,叼起玩偶去扒拉顾氏的房门去了。


    一见到江吟月,寒艳匆忙上前,哽咽道:“求江娘子帮帮忙!”


    等不回兄长的两姐妹惶惶不安一整晚,彻夜未眠,天蒙蒙亮,就跑到街上去寻人,最后还是驿馆那边送来消息,说是富管事于心不忍,偷偷遣人递送出口信。


    “兄长惹怒太子,被太子所伤,这会儿生死未卜,求江娘子帮忙说说话儿,我姐妹二人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两姐妹跪地哭求,泣不成声。


    江吟月扶起一个,另一个又继续跪地。


    “你们总要讲清楚,太子为何伤寒笺?寒艳,你来说!”


    昨日就察觉出寒笺异样的江吟月有些头绪。


    那会儿从谢掌柜那里听来些风声,官府这般兴师动众,是为了寻到消失多日的严竹旖,如此说来,是寒笺向太子坦白了什么,致使太子急于找到严竹旖。


    至于坦白什么,江吟月猜不出。


    寒笺作为严竹旖的贴身侍从,或会清楚一些严竹旖不为人知的丑事,而能震怒太子,说明严竹旖损害过太子的利益。


    寒艳拽住江吟月的裙摆,“我和妹妹去过驿馆,被拦在门外,跟侍卫们打听详情,被呵斥驱赶,不得已,才来求娘子帮忙!”


    无论何时何境遇,在她们看来,江吟月都会是太子的座上宾,不会被拒之门外。


    江吟月静默了会儿,余光落在院角的腊肉上,自己与寒笺是有一点点交情的。


    辰时未至前,江吟月乘马前往驿馆,直接道明来意。


    求见太子。


    侍卫侧开身,放其通行。


    江吟月提裙跑上二楼,与守在门外的富忠才交换过视线,还未开口,富忠才立即推开门。


    越过禀告的关卡。


    看似简单的省略,却是贴身侍从不该跨越的规矩,有僭越造次之嫌。


    察觉出微妙的江吟月冷笑一声:“富管事好心相告寒家姐妹,可真好心!”


    富忠才汗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东宫大管事在一个小娘子面前竟有些无地自容。


    “娘子请。”


    江吟月思绪翻飞,细品着富忠才这一异常举动,是在请君入瓮吧。


    太子在等她。


    寒笺的事与她有关?


    没有请安,没有寒暄,在瞧见那抹刚刚起身的白衣身影时,她转头看向别处,开门见山,“放了寒笺。”


    卫溪宸系好锦衣,反手扣紧玉带,没有一丝犹豫或拿班,温声道:“好。”


    江吟月愈发觉得怪异,“殿下为何伤他?”


    卫溪宸站起身,胜雪白衣被窗外的风吹起,衬得身姿高峻飘逸。


    他来到江吟月的面前,透过晨阳中的纤尘静静凝着戒备的女子。


    彼此间的这一截晨阳凝缩了三年的爱恨纠葛,形成光阴屏障,形成人心间隔。


    她炙热跳动的心被他刺伤,他也被自己的多疑反噬。


    想要报复、远离、遗忘的欲望,被悸动、不甘、纠结抗衡,分庭抗礼,两败俱伤,落下心病。


    可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场疑心病。


    江吟月为他差点丢掉性命。


    他视为明珠的青梅,晶莹剔透,不曾改变。


    “念念,孤有愧。”


    在听过卫溪宸与寒笺发生分歧的真实缘由后,江吟月那双警惕的杏眼微微闪动,清早的薄雾汇集其中,缥缈缭绕。


    他说他有愧,没有信任她。


    他说她是冤枉的,会为她正名,讨回名誉。


    他说会补偿她。


    可这就能一笔勾销掉她当年受过的委屈吗?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冷眼旁观,在推波助澜!


    “卫溪宸,你以为放下芥蒂和疑心,就能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吗?就能回到从前吗?你错了,过去的江吟月被你亲手扼杀了!”


    被讥嘲、质疑、谩骂的日子里,她非但没有得到救赎,还被他亲自踢出局,她大病一场,久卧病榻,险些一命呜呼。


    这些,他不知晓,他忙着与严竹旖议婚!忙着书写一段圣上口中的佳话!


    接受的也都是赞美之词,跨越万难,情比金坚,始终不渝。


    他想要弥补什么?弥补心中浅浅的遗憾?


    那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一道烙印,深深印在她的心头。


    “卫溪宸,你好自私。”


    “念念……念念!”


    卫溪宸抓住江吟月的手臂,不想她就这么离开。她被他扼杀的真挚,何尝不是他心病的根源。


    “放开我!放开!”


    江吟月甩开他的手,跑出几步又骤然停下。


    卫溪宸下意识上前,“念念?”


    只要她肯回头,一切都来得及。他可以去经历她遭受的谩骂和质疑,去修补碎裂的“镜子”。


    江吟月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如清早被日光驱散的薄雾,“放了寒笺。”


    说罢,快步离开。


    而悄然蹲守在驿馆外的魁梧大汉,也随着江吟月的离开而离开。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正午日光浓烈,知了声声,从衙署赶回的魏钦出现在闷头静坐的女子面前。


    他先是站在涵兰苑的葫芦门外,静静观察了会儿,又默默走到女子面前,扶住她曲起的膝,慢慢下蹲。


    “小姐。”


    江吟月抬起红彤彤的杏眼,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回来了?”


    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


    魏钦来不及取出帕子,用衣袖替她擦拭来不及憋回的泪水。


    “怎么了,跟为夫说说?”


    江吟月没有立即解答,她望着魏钦温温淡淡的一张脸,真正意识到他与卫溪宸的不同。


    温和怡颜是多疑的伪装。


    温淡冷肃是深情的假象。


    魏钦和卫溪宸都是复杂多面的,人就是复杂多面的。


    江吟月忽然庆幸当年被伪善的人辜负,才能遇到魏钦这样面冷心热的人。


    “魏钦,我没心力了,还要缓一会儿,你能抱抱我吗?”


    像爹爹、娘亲、兄长那样,无论她多不争气,闯下多大的祸,都能先不计较是非对错,抱一抱她。


    魏钦没有犹豫,抬手环抱住她,轻轻拍拂着她的背,感受到掌心下女子薄背的颤抖。


    他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任绮宝又蹭又挤,也挤不进两人之间。


    再尤花殢雪的缠绵、轰轰烈烈的旖旎,都不及细水长流的陪伴。


    在熟悉的怀抱里,女子的潸潸泪眼恢复莹净。


    午日眴焕粲烂,严丝合缝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第39章


    “汪汪汪。”


    挤不进两人之间的绮宝抬起前爪, 搭在江吟月的肩上,非要强行加入他们,惹得江吟月破涕为笑。


    最后一滴泪珠自鼻尖滴落,浸入魏钦的肩头。她详细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声音一点点从哽咽变得清脆。


    “我没事了, 你去衙署吧。”


    魏钦是趁着午休返回宅子的, 的确不能耽搁太久, 可他没有急着动身, 仍抱着江吟月轻轻拍拂,似在陪她缓释最后一点儿余愠。


    对她一直极有耐心。


    将人稍稍松开,魏钦为江吟月按揉起攒竹穴, 以缓解眼胀、头痛,“闭眼。”


    “你回衙署吧。”


    “不急。”


    在男子的循循善诱下, 江吟月闭上眼,感受着按揉的力道,头皮随之酥麻, 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点点暖柔交融在魏钦的指腹, 抚平江吟月隐藏在心底的最后一点儿委屈。


    这份委屈, 是遭人质疑无可辩白的无力, 终于沉冤昭雪。


    不是说危急关头,一定要舍生取义,而是她做过的事被人曲解、误解, 又怎会不冤枉、不委屈!


    “顺路送我去寒家面馆吧。”


    “好。”


    少顷,魏钦将江吟月送到打烊的面馆后院,承诺傍晚会来接她。


    江吟月走近寒笺的床边, 看着面色灰白几乎奄奄一息的男子,没有质问他为何迟迟说出真相,换作是她,未必有弥补过错的勇气。


    寒家两姐妹陪在一旁,以泪洗面。


    附近医馆的赵大夫为寒笺处理过伤口,留下药方,叮嘱两姐妹要及时为兄长熬药、换药。


    江吟月因魏萤的关系与赵大夫相熟,送人离开时,递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娘子不必如此,在下尽力而为。”


    江吟月回到里屋时,听到寒艳与妹妹小声哭诉着:“太子轻信谗言,自己就没错吗?怎么不射自己……”


    “姐姐别说了。”


    江吟月悄然退开,背靠门框。


    是啊,卫溪宸不该扪心自问吗?


    京城。


    顺仁帝再次收到来自扬州的折子,差人将几位重臣传至御书房,包括伤寒久不愈的董首辅。


    “魏钦在严洪昌一案中表现突出,立下大功,朕想听听诸位爱卿的建议,该给予怎样的赏赐好呢?”


    放下折子,顺仁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在座的陶谦、江嵩、吏部尚书以及两位岳丈。


    陶谦起身作揖,“魏钦是新晋中不可多得的佼佼者,臣不才,求贤若渴,想为户部充盈人才。”


    江嵩是魏钦的岳父,避嫌为上。


    吏部尚书笑笑,觑一眼董首辅。


    乘坐步辇直接入殿的老者拿开捂嘴的帕子,低沉道:“魏钦同榜的状元、探花都已入内阁,不能顾此失彼,该一视同仁。”


    吃了三年酸溜梅的江嵩终于从董家人的口中听到一句中听的。


    陶谦敛眸,董老狐狸是想截胡不成?


    魏钦入仕三年有余,受太子冷落,没有他陶谦的举荐,仍是翰林院吃力不讨好的编修。


    董老狐狸想坐收渔利,是棋高一筹戏耍于他,实则早看出魏钦是可造之材,还是在安抚江嵩?


    户部和内阁,新晋们自然倾向后者,毕竟权相出内阁,连他和江嵩也有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都想要成为一代名相。


    “内阁人才济济,阁老还是让让下官吧。”


    董首辅掩帕轻咳,“陶尚书此言差矣,都是为朝廷培育人才,六部的官员谁不想入内阁历练呢?不让魏钦走弯路,直升内阁大学士,就是最好的褒奖。”


    顺仁帝命人上茶,笑呵呵看向一直沉默的崔太傅,“岳丈觉得呢?”


    闻言,崔太傅和董首辅一同抬眸。


    崔声执没急着开口,在顺仁帝定格住视线,才沙哑道:“老臣认为,术业有专攻,户部还是该招揽些在算学方面遥遥领先的人才。文章做得好,的确可入内阁历练。”


    江嵩满意地点点头。


    董首辅咳中带笑,“太傅说得是。”


    众人离开御书房时,陶谦拂袖走在最前头。


    暂时达成一致的几人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你一句我一句安慰着暂时失意的人。


    “陶尚书何必呢?”


    “斤斤计较了。”


    董首辅禁不住风吹,与崔声执和江嵩拱拱手,叫轿夫加快步伐,越过陶谦。


    “改日请陶尚书小聚。”


    陶谦磨着后牙槽冷笑,“荣幸备至。”


    江嵩看向身侧的崔声执,躬身一礼,“多谢太傅替小婿美言。”


    崔声执沙哑道:“不算美言,实事求是。”


    旋即笑看江嵩,“江尚书好眼光,这块璞玉经过打磨,说不定能惊艳世人。老夫看好这后生。”


    回到府中的董首辅,在寄给太子的信中,特意提及保举魏钦一事。


    “魏钦是江嵩唯一的女婿,深受江嵩重视,殿下不可意气用事,切记,莫欺少年穷,出身寒门的陶谦就是例子。”


    将书信托付给心腹信差,老者回到书房咳了起来,“噗”地吐出血水,他双手撑在桌面,缓释着不适。


    傍晚,三皇子卫扬万亲自登门探望陶谦。


    十七岁的少年继承顺仁帝的俊美,又继承了郭贵妃的风情,生得秀气冶艳。


    “董老头不愧是百官之首,没有糊涂到任由太子意气用事。这一步棋,稳住了江嵩,也摧毁了咱们精心布置的离间计,好一招反将。”


    陶谦为卫扬万添茶,“棋局未至收官,不好说。”


    卫扬万来了兴致,“学生请教先生。”


    “臣从扬州打探来的消息,太子近来因绮宝,与江家丫头频繁往来,怕是要重燃旧情。”


    “那个娇气包有什么值得太子念念不忘的?”


    “求而不得最抓心挠肺。”陶谦又为自己添茶,茶面映出一双阴沉的眼,离间连环计才精彩。


    华灯初上的扬州众彩纷呈,魏钦从胭脂铺离开,径自去往寒家面店。


    探望过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寒笺,魏钦带着妻子先行离去。


    细雨蒙蒙,寒艳塞给小夫妻一把油纸伞。


    两人走在雨幕中,在路过贩卖布偶的摊位时,江吟月拉着魏钦走过去,想给绮宝挑选一个。


    如今,绮宝的玩偶快要堆成小山,可魏钦非但没阻止,还陪着她挑选起来。


    “这个人偶冷冰冰的。”江吟月将人偶放在魏钦的肩头,煞有其事道,“像你。”


    潦草的人偶不及魏钦百分之一的精致,逗笑了摊主。


    “两位喜欢就买下吧,独一无二。”


    斜撑油纸伞的魏钦掏出铜板,买下那个人偶,随后又陪着江吟月去往其他摊位,为挑选起劲儿的小娇娘一一付账。


    眼不眨一下。


    鼓鼓的钱袋瘪了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挑选的兴致中,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胜在喜欢,可再不值钱,叠加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花了魏大人好些钱两。”


    “可以再赚。”


    江吟月心满意足,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任由魏钦一手撑伞,一手拎着大小包裹。


    不承想,在最尽兴时,迎面遇见并肩而行的姑侄。


    二人走在潺潺细流的拱桥上。


    皇家姑侄出行,倒也没有多大的派头,身后带了几名侍从。


    黑夜掩盖了他们的锋芒。


    原本是哄着侄儿出来散心的长公主远远瞧见小夫妻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本想调头换条街道,却拧不过执意走向小夫妻的侄儿。


    “殿下何必呢!”


    卫溪宸不语,缓缓步下拱桥,月白衣衫如桂魄皎洁,留在路人打量的视线中。


    多俊的男子啊。


    路人感慨。


    可男子轻抿的嘴角微微紧绷,没有月光该有的舒缓。


    长公主施施然上前,在与小夫妻狭路相逢时,粲然一笑,“巧啊。”


    看出二人微服出行,魏钦只是淡淡颔首。


    出于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仪,江吟月没有拉着魏钦走开,她点点头,丢出一个字:“巧。”


    长公主何尝受过这般冷遇,但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会为这点儿小隔阂摆脸色,“买了些什么?”


    “都是些小玩意。”


    “高门贵女很少有人喜欢这些,念念愈发有烟火气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江吟月挽住魏钦的手臂,与长公主颔首,从始至终没有留给卫溪宸一记目光。


    带着自己的丈夫越过为皇姑姑撑伞的卫溪宸。


    两把油纸伞在长街交错,远离,一把始终撑在江吟月的上方,一把塞到了长公主的手里。


    “宸儿……”


    卫溪宸走进绵绵细雨中。


    滋润万物的雨丝润泽不了他涩然的心境。


    洁净衣摆在坑坑洼洼中沾了泥泞。


    他在雨中回头,贴额的碎发遮蔽视线。


    远去的女子,是他丢失在万千雨滴中的一颗明珠。


    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收紧。


    空洞的视线有了焦点。


    暗无天日的密室内,勉强吃上一口汤饭的严竹旖被一阵脚步声吓到,惊恐地望着入口。


    看守在旁的谢锦成被火把晃了眼,抬手遮了遮。


    一名魁梧大汉走进来,点燃壁灯,送来光亮的同时,又送来一道冰凉凉的指令。


    “少主的意思,不必送她去京城了。”


    谢锦成站起身,“啊?”


    “她没有价值了。”


    严竹旖心尖一颤,惊恐地看着二人。


    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护送龚先生前往江宁的男子,莫豪。


    听过莫豪的解释,谢锦成加以思索,严竹旖的价值有二,其一可为江吟月正名,其二可让顺仁帝知晓他一手培养的太子也会欺瞒于他。


    如今失了其一的价值,还有其二的用处,少主却说她没有价值了。


    莫豪蒙着脸,一双眼死水般沉寂,“各座城门严防死守,想要将人送出去,比登天还难。她现在是块烫手山芋,不如拿她去试探太子的底线。”


    被激怒的储君是否会撕碎温润的外衣……


    谢锦成踱了踱步,有些可惜现今富商的身份,一旦将严竹旖交给太子,他再不能以“谢掌柜”游走世间。


    “明白了。”


    细雨纷纷,虫鸣喤喤,谢锦成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抬起头,临街小楼的外廊上,舞姬长袖翩翩,歌姬余音绕梁。


    “哼。”


    佝偻男子迈开步子,没有停留,谁人不知,谢掌柜腰缠万贯,自诩浪子,老大不小,无妻无子,可谁也不知,财大气粗的浪子,从未在纸醉金迷中抛掷过一个子儿。


    白白自诩风流浪子了。


    “呵。”


    谢锦成哂笑,慢悠悠去往自己的商铺,交代了一些事,又慢悠悠去往赵家医馆,“老赵啊,该收拾收拾……”


    “谢掌柜。”


    由婢女陪诊的魏萤站起身,盈盈一笑,习惯性递出饴糖。


    羸弱是羸弱,笑颜绚烂璀璨。


    谢锦成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接过女子手中的糖果,剥开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是这一路辛苦中唯一尝到的甜头。


    “多谢。”


    “不必客气。”


    “临别,愿娘子不悔过往,不忧来日,欢愉胜意,岁岁平安。”


    魏萤怔然,“掌柜的要离开了?”


    谢锦成站在皎月里朗笑,那一笑,春风和暖,淡化年纪,不像中年人,更像是韶华正盛的青年。


    魏萤走到门口,扶框远眺,性子沉闷的她很少与外人接触,很艳羡谢锦成这样风趣不羁的性子。


    诊台前的赵大夫写下一副药方,叮嘱魏萤下次看诊可去临街的周记医馆。


    “您也要离开了?”


    赵大夫捻了捻胡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没有经历过离别的魏萤怅然若失,她回到宅子,与江吟月在屋檐下说起莫名低落的心绪。


    比自己小姑子稍稍多些阅历的江吟月安慰道:“其实人与人大多是匆匆相遇,又匆匆别过,有人在你的心中留下深刻一笔,那记忆便比与他相处的时光深远绵长。我们从记事起,就在相遇、离别、怀念、释然,能长久相伴的永远是自己。”


    “那夫妻呢?”


    “年迈后的生死离别,亦或人生中途的割袍断义。”


    “在嫂嫂看来,夫妻间怎样才会走到割袍断义的境地?”


    “欺骗。”


    魏萤突然极为骄傲,“哥哥永远不会欺骗嫂嫂。”


    “嗯,我信他。”


    “若是会呢?”


    江吟月失笑,“那就割袍断义,天涯陌路。”


    就像与卫溪宸一样,可她相信魏钦不会骗她。


    江吟月回到东厢房,换下潮湿的衣裙,透过铜镜看着自己。


    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让容色多了一丝疲惫的憔悴,她双手捂住脸颊,左右来回打量,被铜镜中突然出现的另一张脸吓了一跳。


    灯火青荧,那人如鬼魅昳丽。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在看什么?”


    江吟月指着自己,“我有点儿憔悴。”


    魏钦上前,将她按坐在妆台前。


    两人一同看向镜面。


    绝美的两张脸看上去十分般配。


    可江吟月的脸色的确有些失血。


    魏钦自衣襟里摸出一盒胭脂,放在妆台上,就见小娘子低头看看胭脂盒,又抬头看看他。


    “买给我的?”


    “嗯。”


    江吟月鼓起腮,粉润的小嘴向一侧努了努,几分得意显而易见。


    她打开胭脂盒,仔细打量,选中最鲜艳的樱桃红,剜出黄豆粒的大小,点缀在自己的唇上,细细涂抹。


    铜镜中的女子,变得唇红齿白,娇艳无双。


    魏钦静静看着,突然被女子刮了一下脸。


    一抹樱桃红痕浮现在左脸颊上。


    铜镜中的女子笑得欢喜。


    魏钦低头,扣在女子侧颈,拉近自己。


    “不要不要,我错了……”


    被强行贴脸的江吟月觉得痒,眯起右眼,猫儿似的缩了缩脖子。


    脸颊晕染开樱桃红。


    魏钦没有就此打住,走到另一侧,抱住略显慌乱意图逃窜的女子,与之贴上另一侧脸。


    轻轻蹭动。


    “我错了,魏大人。”


    “魏兄。”


    “魏钦!”


    深深夜黑,不够明亮的厢房,两道身影交缠打闹着,伴着女子细软的求饶声。


    两抹不够均匀的胭脂留在女子娇嫩的面颊上。


    江吟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看向下巴多出一圈齿痕以及唇印的魏钦,骄傲地扬了扬眉。


    她才不吃亏呢。


    默不作声的魏大人碰了碰自己的下巴,没有再计较,转身之际,唇角浮现浅浅笑痕。


    连自己都未察觉。


    不爱笑的人,不由自主地笑了。


    第40章


    翌日寅时, 江吟月送魏钦上直前,特意偷觑他的下巴,确认没有留下牙印才缓了一口气。


    若是留下牙印被盐运司的人瞧见,非要背后泛嘀咕, 于魏钦不利。


    这会儿的江大小姐不计较是否吃亏了, 一心为自己的夫君着想。


    “路上慢些。”


    “嗯。”


    魏钦走进后巷晨风中, 青色官袍飞扬飘舞, 乌纱外的点点碎发拂过眉峰、鬓角, 翩翩风致添妖冶。


    周身的清雅总是掩盖不住诡丽瑰姿。


    江吟月悦目完毕,心满意足地回到宅子,听妙蝶说起今日要陪伴二小姐前往赵大夫介绍的周家医馆, 闲来无事的江吟月打算一同前往。


    黄梅时节雨纷纷,今儿倒是赶上个大晴天, 碧空如洗,街上一边绿阴,一边直晒, 映得水面波光潋滟。


    几名俏丽女子在水边扑蝶,打打闹闹, 欢声笑语。


    周家医馆位于水畔, 坐诊的郎中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妪。


    领着魏萤坐在诊台前, 老妪问了好些话, 每每听到魏萤提起赵大夫,就会哼哼两声,也不知两人有着怎样的渊源。


    陪诊的江吟月靠在窗棂边, 欣赏着粼粼水色,瞧见那几名女子中有个算不上熟识的冤家。


    知府千金林琇儿。


    漳缎一事,两人结下梁子, 之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互不理睬,径自越过。


    几名女子中,林琇儿的衣衫最为艳丽,妆发也最为精致。


    江吟月转移视线,望向水面,绿藻漂浮其中,仿若魏钦一早扬起的青衫衣摆。


    想到魏钦,江吟月歪头靠在窗框上,唇角微翘,竟见脑海中的人出现在水畔,与几名官员商榷着什么。


    “诶呀!”


    “掉进水里了!”


    女子的轻呼打破官员们的讨论,一名贵女指向漂浮在水中的缂丝团扇,下意识求助起几人。


    女子身旁的林琇儿也投去视线,定格在那抹青衫上。


    在她眼里,魏钦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可这人太清冷,有簌簌飞雪萦绕周遭。


    高傲如她,不稀罕一头热,可一见到魏钦,就会想到屡屡被拒绝的场景,倒也不是不甘,她才不会一直惦记别人的丈夫,只是习惯被众星捧月,对魏钦耿耿于怀。


    “几位大人帮帮忙。”


    林琇儿是扬州出了名的美人,又是知府唯一的骨肉,风光无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名还未议婚的官员立即卷起袖子,蹲在水面捞团扇。


    魏钦站在那儿,神色淡淡,目不斜视,又让争强好胜的林琇儿感到挫败。


    “看几位大人忙活,魏运判不打算帮忙吗?”


    魏钦站在垂柳边,如常回道:“水性不佳,抱歉。”


    “又无需下水。”林琇儿摇着自己手中的洒金小扇,“我可听说,魏运判上次奋不顾身下水营救差点溺水的怀槿县主,还说水性不佳?谦虚了。”


    “林娘子也说了,是差点溺水。”


    留下最后一句寒暄,魏钦独自离开,绕着水边仔细研究该如何挖掘水底的赃物。据与严洪昌沆瀣一气的下属交代,这片水里,埋藏着那名下属受贿的金银钱财。


    这些人为了隐藏罪证,无所不用其极。


    林琇儿绷直唇线,没了扑蝶赏花的兴致,丢下一众闺友,去往不远处的小轿,却见江吟月挽着魏萤走出一间医馆。


    冤家路窄。


    “我以为魏运判怎么这般不近人情,原来是有人在旁严守。”


    魏萤忍不住替嫂嫂呛声:“那么多人献殷勤,还不知足吗?”


    “你是?”


    林琇儿上下打量魏萤,不屑一顾。


    江吟月上前一步,“林琇儿,内心阴暗就多晒晒日光,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没人稀罕搭理你。”


    从不是善茬的江大小姐,气场远超羸弱的小姑子,透着股冷傲,又有着游刃有余的噎人本领。


    林琇儿历来不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她抱臂看向魏钦远去的方向,“你不稀罕搭理我,可稀罕搭理怀槿县主呢,连你家夫君都与怀槿县主走得近乎。”


    “你说什么?”


    “前几日,我还瞧见魏运判和怀槿县主一同走在清早行人寥寥的街头。怀槿县主眉飞色舞的,可能魏运判英雄救美,美人感激不尽吧。”


    魏萤气得跺脚,“你不要胡言乱语!”


    “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林琇儿笑了笑,悠然自得地走向自己的小轿。


    “嫂嫂,哥哥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江吟月揉揉小姑子的脑袋,“我信他。”


    回到宅子,江吟月翻看黄历,为小姑子标记出下次看诊的时日,她细数着日子,指尖落在芒种这日。


    懿德皇后的忌日。


    因着懿德皇后自戕火海,圣上每年都会在坤宁宫前请术士做法,每年这一日,稳居坤宁宫的董皇后都不得靠近自己的寝宫。


    芒种这日,魏钦如常上直,青色官袍下,是一身黑色中衣。


    怀槿县主府的门前,管家为主人家点燃一盏长明灯。


    平日欢脱恣睢的少女闷在屋里,谢绝见客。


    若非长公主和徐老太妃先后派人来请,崔诗菡是不会赏脸应邀的。


    青葱蓊郁的庄园内,同样点燃了长明灯。


    由老太妃作陪,长公主邀崔诗菡坐在潭水旁闲聊,聊过往,忆昔年,温声细语安抚着少女的情绪,可话里话外都是在充当崔、董两家的和事佬。


    迫于人情前来作陪的老太妃沉默不语。


    少女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角若有似无浮现一丝嘲意。


    “这么多年过去,崔氏对姐姐的死早已看淡,殿下不必担忧。”


    “本宫不是担忧,是心疼你一个人背井离乡,想借着在扬州这段时日,与你谈谈心。”


    非要赶着忌日谈心?


    摆明了半是劝说半是警告。


    崔诗菡觉得憋屈,该来赔不是的董家人在姐姐离世后,没有表露半点羞愧,连一句“抱歉”都吝啬出口,长公主却要他们崔氏遗忘伤痛,向董氏低三下四。


    只因太子出自董氏。


    对太子不敬,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这是长公主的说辞,有理有据。


    崔诗菡盯着潭水,倔强不肯附和一句。


    离开庄园后,少女没急着回府,径自去往驿馆。


    “赶着姐姐忌日,臣女来请殿下吃酒!”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怀槿县主疯了不成?


    少女拎着酒壶在驿馆外高声相邀,身影落在富忠才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任性伢子。


    “都说怀槿县主是懿德皇后的替身,是崔太傅为长女招魂的木偶,想来,小县主既崇拜姐姐,也为自己感到委屈。”


    老宦官本着慈爱之心,在太子身侧为胡闹的少女美言。


    卫溪宸斜睨被侍卫拦在人墙外的女子,摇了摇头,“带她进来。”


    富忠才惴惴不安,失意人与失意人针锋相对,指不定要掀了屋顶……


    小室内,卫溪宸靠坐凭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轻勾薄唇,“听闻县主千杯不醉,孤且请教县主酒量。”


    “好说好说。”少女混不吝似的为两人倒酒,“臣女先干为敬!”


    有些话不仗着醉酒,就是大不敬!醉鬼另当别论。


    两人一盅接一盅,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谁也没有喊停,最后一坛接一坛,谁也没有认输。


    满室酒气。


    崔诗菡抹一把嘴,醉醺醺强撑着晃动的身形,笑嘻嘻指着对面的人,“二皇子好酒量!”


    服侍在旁的富忠才闭紧眼,直呼造孽。


    眼尾染红的卫溪宸淡笑,“县主醉了。”


    “没有。”


    崔诗菡又灌一口,“姑奶奶千杯不醉,会败给你?小样儿!”


    富忠才咬牙切齿道:“县主慎言。”


    “慎言?姑奶奶都慎言十几年了,打从会讲话起,就被家人管制,不准一吐不快……嗯……憋屈。”


    卫溪宸那双仅仅染了些许酒气的浅棕色瞳眸溢出细碎深意,“有何不快,都可与孤道来,比如?”


    “嘿嘿,二皇子还挺善解人意。”少女抱着酒坛傻乐,“比如……我不是姐姐的替身,我就是我!”


    卫溪宸眸光黯了下去,失了兴味。他不是在套女儿家的心里话,他要听的是她带刺的那部分心里话。


    替不替身的,与崔氏对东宫是否臣服无关。


    感受出对方的漠不关心,少女趴在桌面上,嘀嘀咕咕。


    “没人在意我。”


    迷离间,她竟又不自觉地冷笑,这场豪饮,太子试图套她的话,她也试探出太子对崔氏的不信任,否则费尽心机套话做什么?


    二更时分,被太子派人送回的少女消失在马车内。


    怀槿县主府出动大批侍从全城寻人。


    还惊动了魏宅这边。


    江吟月与怀槿县主交往密切,县主府的嬷嬷在魏家寻不到小祖宗的人影后,希望落空。


    “县主会去哪里啊?”


    老嬷嬷拍着腿,焦急万分。


    江吟月让绮宝嗅闻崔诗菡的私有信物,想要带着绮宝外出寻找。


    魏钦、门侍宋叔和杜鹃也加入寻找的队伍。


    “绮宝,走。”


    绮宝跃出门槛,奔跑在无人的大街小巷。


    江吟月带着杜鹃跟在后头,一路呼喊崔诗菡的名字。


    魏钦和宋叔分头寻找。


    京城,太傅府。


    神机营主帅崔蔚回到府邸,直奔父亲书房,“阿姐忌日,董家人仍然没有一句表示。”


    正在独自对弈的崔声执示意儿子陪自己行完这盘棋,“十七年了,要道歉早就道歉了。”


    崔蔚拿过一盒白棋,与父亲交替落子。


    “董老头顽强得很,咱们还要拖下去吗?”


    “拖。”崔声执落下一颗黑子,瞬间包围一片白子,“拖到董家顶梁柱坍塌,事半功倍。”


    “陶谦也在等待这个时机,不愿草率与东宫博弈,给他人做嫁衣。”


    董首辅死,董氏的人脉势力自会发生震动,有人坚守,有人倒戈。


    崔声执在收官之时落下一子,一子定乾坤,棋局不可逆转。


    “一旦董家发生变故,立即拉拢江嵩。在此之前,不可打草惊蛇。江嵩左右摇摆时,是条剧毒的银环蛇。”


    天蒙蒙亮时,一男一女坐在百姓用于燃放荷花灯的溪流旁。


    经风吹散酒气的少女靠在树干上,含含糊糊道:“听我讲了好些醉话,烦不烦?”


    一个被人戏谑为招魂木偶的人,深知时常倾肠倒腹地倾诉心事,会加重身边人的疲惫,行走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难解的愁事,自己不该矫情的,可偶尔也会管不住嘴,想要寻人发泄苦闷。


    魏钦目视淙淙流水,没有回答,他望一眼天色,起身道:“我送你回去。”


    “汪汪汪!”


    一条猎犬忽然窜入,朝着溪边高大的男子狂吠,气势汹汹,尾巴却一摇再摇。


    江吟月追上来时,被眼前的一幕定住脚步,手还保持着拨开草丛的姿势。


    崔诗菡扭头看去,咂了咂舌,扶着树干晃晃悠悠起身,又双脚发软,“啪叽”坐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杜鹃也是一愣,眼疾手快地扶起少女,抡到自己的背上,与宋叔将人带远。


    溪边仅剩下小夫妻隔着微弱光线相望。


    江吟月叫回绮宝,转身即走。


    “小姐。”


    魏钦上前拉住她的腕子,却被甩开。


    江吟月自知任性了,沉了沉气,转身解释道:“不早了,回吧。”


    她不想误会什么,也没必要误会,以魏钦的为人,是做不出朝三暮四之举,若魏钦真的改变心意,会与她直言。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她就是控不住陡然生出的酸涩。


    在魏钦再次拉住她的腕子时,她抽回手,竭力控制语气,温声道:“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去的路上,由破晓天色到曦光灿灿。


    正赶上休沐日,魏钦没打算去衙署,简单洗漱后,将饭菜端到江吟月的面前。


    坐在榻上与绮宝玩闹的江吟月笑道:“放那儿吧。”


    目光没有给予一直凝睇她的男子。


    “先用膳吧。”


    “我不饿。”


    “小姐想问什么?”


    江吟月顿住抬高的手,绮宝趁机咬住她手里的布偶,叼着布偶钻进榻底。


    江吟月喜欢与人开诚布公地交谈,她捋捋散落的发,认真看着魏钦,“你是不是喜欢县主?”


    她是有点儿酸楚难耐的,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变得小气。


    魏钦放下托盘,坐在榻的另一侧,若有朝一日,他和岳父江嵩发生分歧,她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自己父亲那边。


    魏钦心知肚明。


    久等不到主人的绮宝爬出来,将叼走的布偶放在江吟月的裙摆上,咧着嘴等待。


    江吟月抛远布偶的同时,绮宝“嗖”地朝布偶追去。


    一心二用的江大小姐执着要一个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县主?”


    魏钦向里坐了坐,靠在榻围上,面容如同被薄霜笼罩,凝结一张无形的面具,“不喜。”


    “你若喜欢,大可如实告知我,我会成全你们。”江吟月扭头看向别处,语气闷闷的,仍保持着骄傲,“我不喜欢勉强,可与你体面和离。”


    人在赌气时,嘴上没个把门的,时常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江大小姐声音不大,气势很足。


    魏钦抬眼,一把拽过绷着小脸的江吟月,“我说过,不要轻易提和离。”


    失去平衡跌在男子腿上的江吟月用力坐起身,铆足劲儿摆脱他的钳制,“你在凶我……唔?”


    被突然摁倒在榻上的江吟月整个人都是懵的,花容失色,抵在魏钦胸膛的双手用力向外推,可就是撼动不了被激怒的男子。


    唇上传来刺痛,江吟月眉心成川,手脚并用,却被魏钦捏住两只手高举过头顶,蹬踹的双腿也被魏钦以左膝压制,动弹不得。


    江吟月从没见识过魏钦的脾气,隐约觉着自己激怒了一头醒来的雄狮,可倔强如她,脾气上头,绝不会服软,更加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用力咬破辗转在她唇上的冰凉薄唇。


    血锈味蔓延在四瓣唇间。


    魏钦没有躲开,任由她使出全力。


    血丝蔓延。


    “唔唔唔!”


    滑溜溜的触感令江吟月头皮发麻,传至四肢百骸,酥麻、震颤。


    她别开脸,双颊充血。


    魏钦捏住她颤抖的下颔,扳转向自己,微喘的气息拂过江吟月滚烫的脸。


    “我只喜欢小姐,和离,除非我死。”


    江吟月打个寒颤,这样冷静的一个人是怎么讲出这般决绝极端的誓言?


    “你吓到我了!”


    魏钦看着眼含泪珠的女子,侧头闭闭眼,些许颓然地倒在她温热的颈窝。


    耳边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


    “人一旦动情会有软肋,但无情便会麻木不仁,不要成为第二个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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