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愉贞撩起一个笑:“你要是担心公婆不同意,我可以替你去说。”
王蕤捏紧了茶杯:“你很希望她进门?”
方愉贞:“你放心,我不会委屈她的,进门后她只要不闹到我头上,我自会给足体面。”
“体面?”王蕤溢出一个冷哼,“是啊,你多体面。”
“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另娶她人,还能与人姐妹相称,你方娘子真是体面。”眼底无尽嘲弄,“预备什么时候让人家夫人也给你一个体面?”
方愉贞重重放下剪刀,第一次朝王蕤大声说话:“你休要浑说!我与顾承禾清清白白,少拿你那双龌龊眼看人!”
“我龌龊?”王蕤呛声,“也不知是谁天天在外勾三搭四,不守妇道!”
“我都是正常交际!”
“正常交际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
一想到方愉贞在外谈诗论词,纵马驰骋时那些人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王蕤就想杀人。
尤其是她那两个青梅竹马,一个能武一个擅文,和他的妻子一样,每每出现都是万众瞩目。
少年情谊,他们之间随意交换一个眼神比他道千万句都重要。
是个男人就忍不了。
“你这是欲加之罪!”方愉贞已经不想再与王蕤多说一个字。
但王蕤并不放过她:“你今天必须诊出喜脉。”说着,竟招呼下人马上将郎中请来。
花娘已经怀孕一月有余,方愉贞若还没动静,生下来月份就对不上了。
方愉贞:“你疯了!”
“我不同意!你可以纳她进门,生下来想要记在我这个嫡母名下也可以,但想要我配合你假装有孕,我不同意!”方愉贞大口喘息,情绪剧烈浮沉,她现在全然视王蕤为疯狗。
“我说了,公公婆婆那边我去说明,我不是无所出吗,就当是我做主给你纳的,为你开枝散叶。”
大周文臣清流以妻贤夫祥为标榜,无故纳妾是要被骂帏薄不修的,王家素来极重声誉,不会主动去惹那些言官,给自己找不痛快。但是妻子主动为夫君纳妾就不一样了,还能得一个贤名,反而被称道家宅和睦。
“去母留子,我会做得很干净。”王蕤神色不改。
听到这句话,方愉贞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想到,王蕤居然会这么狠,那个女子也算是他的枕边人啊。
而看他的样子,他真的会。
方愉贞打了个颤,寒意陡生,她忽而想到罗姈曾问她就没想过要和离吗?
这一刻,这个念头清晰无比。
“我们和离吧。”
她没想到说出这句话会这么容易,突然好像卸掉了千斤担子。
她不再想什么退路,什么家族,此时此刻,她只想依从自己的本能。
“砰——”
碎瓷飞溅,滚烫的茶水污了她的裙面。
“你说什么?”王蕤牢牢盯着她,一双眼睛似要吃人,“你再说一遍。”
开了头,一切都顺畅多了,方愉贞回视他,一字一句:“我说——我要和离。”
“呵,”王蕤怒极反笑,“果然啊,顾承禾一从边关回来,就开始生心思了是吧。”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果然忘不了他!
方愉贞变得平静,她不再解释,解释没有意义。
“与任何人都无瓜葛,是我们俩之间的问题无法弥合。”
她不要这样心惊胆战地过一生。
“我们俩的问题?”王蕤突然拔高声音,“我都容你不下蛋了方愉贞!”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顶着压力为她去母留子,她居然想要和他和离?
一听到这个音量,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方愉贞立即跑到门边。
下一息,一个巴掌如期而至。
偏头躲过,方愉贞提裙便跑。
屋外细雨淋淋,顷刻沉重了她的脚步,而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身后下人在问:“要不要小的将夫人追回来?”
王蕤满不在意地抬手:“她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全都是我给的,离了承恩伯府她一无所有,能去哪儿?”
长长望不尽的一段路,独自奔跑在广袤中。
污泥弄脏了她精美的绣鞋,春雨打湿了她的乌发,华美的钗环摇摇欲坠,方愉贞仰面,任由天公将它的眼泪撒在她脸上。
谁说她无处可去?
抬袖抹掉脸上的伤痛,方愉贞走进去,用力牵起嘴角:“三娘!”
“愉贞你这是怎么了?”罗姈闻声大惊,忙将其迎进门。
“你先前说要聘我当账房娘子的,还作不作数?”
“当然作数。”罗姈将她衣面上的水珠子拂去,“你怎么淋成这样?”
水雾弥漫,湿润眼眶,方愉贞鼻尖一酸,破涕而笑:“三娘,你真好。”
“方愉贞,王蕤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背后易礼一张脸冷得骇人。
没想到易礼也在,方愉贞想挡住脸却已经迟了,讪讪放下手:“你……”
他为什么说“又”,方愉贞看向罗姈。
罗姈耸肩,她谁也没说。
“你把别人都当傻子吗?”易礼没好气道,“我生了眼睛,看得出来!”
她过得不好,他怎么会不知道。
方愉贞像犯错的稚童,垂下头。
易礼看起来真的很生气,罗姈赶紧打圆场:“我给你找身衣裳换,湿衣容易伤寒。”
……
一边用干布拧着头发,方愉贞一边溜达到灶台旁:“好香啊,在煮什么?”
“给你煮碗热汤饼,驱驱寒。”罗姈下巴一抬示意逃避也没用,易礼就等着她呢。
方愉贞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易礼也没看她,目不斜视:“坐。”
方愉贞腰背挺得板正,随时听训。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和顾承禾逃了学,易礼就会像夫子一样将他们骂一顿,然后将当日的课业仔仔细细地给他们再讲一遍。
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再长大些顾承禾去了战场,她也被锁在家里绣嫁衣,一晃这么多年,他们都长大了。
却听到他只是深深一叹,不发一语,眼里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
“馎饦来了——先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填肚子重要,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罗姈将碗塞到方愉贞手里。
热气隔着薄薄的胎釉传递到手心,蓦地烫下她一滴泪,滴下来溶于汤中消散不见。
“怎么又哭了?”罗姈紧密关切,“是不是伤口疼?”
“伤口?”易礼皱眉。
不小心说漏嘴了,左右易礼也早早瞧出端倪,罗姈看了眼方愉贞,干脆将殴妻的闺门之私和盘托出。
易礼听罢目眦欲裂,一拳锤在桌子上,震得杯盖砰砰响。
“混蛋!”
说着就要起身,罗姈赶紧拉住他:“你去揍他一顿有什么用?他是官身,你是白身,打完你自己还要挨板子。”
易礼身形一滞。
方愉贞也说:“坐下吧,不是伤口疼。”
“我这滴泪是高兴,”她握着罗姈的手,“我提和离了。”
易礼比罗姈反应还快:“你……你提和离了?”
方愉贞轻快点头:“我不想再忍了,”然而眼底还留有一抹忧虑,“但我担心……”
罗姈知道她担心什么,方家式微,不能为她撑腰,族人说不定还会要她忍受。而王家门庭显赫,若是一力压下来,恐怕不是轻易离得了的。
但是有一点,王蕤有殴妻之举,若是敞开来,他定然处于下风。
只是……方愉贞愿意将自己的伤口剖开来吗?
毕竟过去他与王蕤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如若闹开来,叫人笑话。
方愉贞从小的教导是绝不允许她做出如此有失颜面的事的。
果然,她垂下头,有一丝退缩。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方愉贞一双柳眉微蹙,“或许……我应该做得周全些,等几个堂妹都嫁了,再提和离。”
一听这话,易礼气得直挠头。
罗姈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人活一世,哪能事事周全?既不能事事周全,就先要周全自己才是。”
“你晓得我最喜欢什么花吗?”罗姈突然转道。
“我阿爹说栀子花粗俗浓艳,不比兰花品格高洁,但我就喜欢它香得痛快恣意。他叫我扔了,我偏不。我不仅不扔,还日日戴着在他眼前晃悠,熏得他闭嘴才好。”
“总之管旁人做什么,旁人能替你过日子,能替你受苦吗?”
方愉贞直勾勾盯着罗姈,她就是喜欢罗姈这样子,从无拘束,活得那么痛快。
“你既然下了决心要和离,我不允许你反口。”
罗姈霸道干涉,替她做了决定。
方愉贞知道,她是在给她力量,做她不后退的底气。
或许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是会有人陪她走下去。
罗姈:“馎饦都要凉了,快吃吧,吃完我帮你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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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亮晶晶的,方愉贞此刻根本不敢开口,怕自己一出口就是哭腔,平白显得矫情。
手捧着面碗,明明热乎得很,她心想。
……
星夜无云,月光兜洒。
罗姈拉着顾承禾在院子里凉亭坐下,兴致勃勃:“今天有好事相庆,咱们把你那坛酒开了吧。”
他负伤称病,久久不去上朝,陛下赏赐了很多好东西,流水儿一样地送来。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罗姈瞧都没瞧,唯独两坛贡酒叫她看直了眼睛,他就知道迟早要落她肚子里。
“什么事这么开怀?”
“愉贞要和离了。”
这是好事?顾承禾拧眉,罗姈便将前后说与他听。反正易礼也知道了,多他一个不多。
顾承禾听完皱眉:“王蕤竟是如此人面兽心之人?”
“没啦?”罗姈看着他,“你就这点儿反应啊?”
“我该有什么反应?”顾承禾愣愣道。
到底谁是和方愉贞订过亲的,怎么还没有易礼激动?
真是个木头,罗姈直摇头:“算了倒酒吧。”
顾承禾缓缓斟了一小杯,罗姈立即道:“满上满上!”
这酒的烈度可不比西戎酒少多少,但看她那期待样,不满足是不可能了。
罗姈:“你不喝?”
顾承禾指了指天色。
好吧,忘了这家伙的规矩了——过酉不食,他还真是从不逾矩。
她只好独自享用了。
夹一筷子卤水花生,用牙齿和舌头一挤兑,果仁就蜕壳而出,卤汁早已将其浸透,只消上下牙膛一合轻易就变得软烂,面面的,咸香咸香的,拿来佐酒再美味不过了。
再来一片豚耳朵,软骨咯吱咯吱,柔韧爽脆,与豚肉的细嫩交织在一起,裹着卤香与辣油,让人上瘾。
不错不错,卤料恰合,空口吃也不咸,小春他们的手艺大有进步。
现在在罗姈的带领下,主院每一个人都会做点儿小菜,三不五时露一手,让府里的厨子辗转难眠。
一会儿功夫,杯子里就只剩一点儿浮根了。
映月交光下,罗姈的脸也被酒气熏得红粉生香。
她醉了。
顾承禾心念一动:“罗姈,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吗?”
“我知道啊,”伸出一个手指,左晃右晃就是拿不定,“一杯,我喝了一杯。”
“把那杯也给我满上!”她指着院子里的水缸发号施令。
是真醉了,还醉得不轻。
这可是个好机会。
“你……”顾承禾期期艾艾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你还惦记那个姓徐的侠客吗?”
他抱着一丝希冀,万一呢,万一她已经放下了那个人,毕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视线掠过他期待的表情,罗姈停顿了一息,他立马收回窥探她心的目光,不自在地抬头望月。
“徐……霞客,”罗姈嘟哝着,脑子晕得像陀螺,“噢,我认识!”
她重重点头。
她曾在书中读到徐霞客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大女子也应如是啊。
她罗姈也要访山河万里,赏各时之景,尝遍世间珍馐,享无穷之乐。
这是她的理想,等她攒够了银钱就上路。
罗姈钝着眼神,说出来的话却锋利如刃——
“我要跟他走。”
她傻笑歪头问顾承禾:“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顾承禾:“……”
她没忘,不仅没忘,还心心念念着要追随人家。
掌心被自己掐得通红,顾承禾努力平复着情绪。
罗姈却蓦地捧住他的脸:“帅哥,你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
距离倏然拉进,鼻息交换,酒香醉人。
一个双眼迷离,另一个也迷离了……
罗姈舔舔自己的嘴唇,视线也捉着顾承禾的嘴唇不放。
喉结滑动,顾承禾仰撑着她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当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鼻尖对着鼻尖,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砰砰——砰砰——”
双唇即将触碰到的下一息——
“哕!”
樱唇擦过他滴血的耳廓,罗姈抱着他的头,狂吐不止。
顾承禾:“……”
气笑的他忍不住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呀,以后还是少沾杯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