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最坏的揣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摊开在她面前。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他对这个庞大帝国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的深刻认知,做出的最符合情理的判断。谢凤卿今日之举,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奶酪,而是一张庞大、坚韧、且拥有强大反噬能力的利益之网。
车厢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马车行驶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仿佛永无止境。车外的灯火光影,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变幻不定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萧御以为她已经倦极睡去时,谢凤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幽深如子夜寒潭,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清明。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透彻,仿佛萧御所言的一切,不过是拂面清风,了无痕迹。那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冰刃,冷冽地扫过萧御的脸,又似乎穿透了他,穿透了车壁,投向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投向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满怀恶意与恐惧的视线。
“我知道。”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某种沉重而坚硬的力量,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从我决定要动漕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面对什么。徐有财?他连对手都算不上,不过是一把还算锋利的旧刀,用钝了,该扔了,顺便给握刀的人,和那些习惯了从他身上割肉喝血的人,一个警告。”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甚至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漠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让他们来。让他们串联,让他们密谋,让他们用尽一切他们能想到的、光明正大的或者龌龊不堪的手段,来反扑,来阻挠,来试图将一切扳回他们熟悉的轨道。”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原本靠在车壁上的脊背挺直了一些,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她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发生了变化。方才那短暂的、脆弱的静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却无比坚实的锋芒。她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街景,却又仿佛穿透了这些表象,看到了更深远、更宏大的图景。
“今日在铁龙码头,”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流的血,不过是个开始。是让那些还沉浸在旧日迷梦里的人,清醒一下,让他们用眼睛看看,用耳朵听听,什么叫做‘大势’,什么叫做‘螳臂当车’。”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心中那幅早已勾勒无数遍的蓝图。
“我的‘世界火药库’,”她开始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第一批新式燧发火铳和改良过的红衣大炮,已经秘密运抵京营和边军。它们的射程、精度、装填速度,远超旧式火器。工部直属的军器局,以及我在北地新建的三处秘密工坊,正在日夜赶工,产量每月都在攀升。更轻、更准、射程更远的新型号,匠人们已经在尝试。火药本身,硝石提纯、颗粒化、配比优化……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在将杀戮的效率,提升到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程度。”
“我的‘铁路’,”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北方,“从京城德胜门外起始,向南的第一段五十里路基,已经用水泥和三合土反复夯实,坚固堪比城墙。第一批从遵化铁厂运出的标准钢轨,已经铺设了十里。更大的蒸汽机正在组装,更结实的铁轮车正在打造。也许用不了几个月,你就能亲眼看见,那条钢铁的巨龙,如何喷吐着浓烟与白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日行数百里的速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奔跑。它将碾碎的,不仅仅是泥土和石子,更是千百年来关于距离与时间的概念。”
“我的‘女学’,”她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像是寒冰深处一缕极淡的暖流,“从京畿到江南,二十七所蒙学堂,九所技能学堂,有的已经响起稚嫩的读书声,有的正传出织机的札札声。成千上万原本只能蜷缩在灶台边、田埂上、或者被卖去为奴为婢的女童,现在,她们的手拿起了笔,拿起了尺,拿起了梭子。她们学认字,学算数,学手艺。她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未来’,但她们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光。她们是种子,是希望,是这个帝国沉疴积弊的肌体下,正在萌发的新芽。”
“而现在,”她的目光收回来,似乎落在了这辆正在夜色中行进的马车上,落在了这金陵城,落在了那条刚刚易主的大运河上,“我的‘物流总司’,即将接手这条流淌了数百年的黄金水道。它不再仅仅是运送漕粮的工具,不再仅仅是帮派盘剥的摇钱树。它将被打造成一条高效、畅通、可控的物流动脉。它会连接起我的火药工坊和边疆,连接起我的铁矿和铁路工地,连接起江南的丝绸茶叶和北地的皮货药材,最终,连接起神州的港口和遥远的海洋彼岸。它是基石,是血管,是下一段征程的起点。”
她的声音一直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些早已确定无疑的事实。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挥舞的手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萧御的心上,也敲打在这寂静车厢内的无形壁垒上。那不是梦想,那是正在被她用钢铁、火药、资本、制度,一点点从图纸上搬到现实里的、冰冷而坚硬的未来。
“时代的车轮,萧御,”她第一次在今晚的对话中,叫了他的名字,目光也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他的脸上。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灯火的反光,而是内里燃烧着的某种东西——是足以焚毁一切腐朽枷锁的野火,也是足以冰封千里、碾碎一切阻碍的寒流,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眼底奇异地融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它已经启动了。从我踏入朝堂,从我举起那枚‘财神’印信的那一刻,或许更早,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它就开始转动了。现在,它正在加速,越来越快,带着钢铁的摩擦声,带着火药的硝烟味,带着蒸汽的轰鸣,滚滚向前。”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萧御的距离。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冷冽梅香与书房墨意的气息,萦绕过来。
“他们越是想反扑,就越会绝望地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我谢凤卿一个人,不是某一项他们看不懂的政策,而是一股洪流。一股由更好的技术、更合理的制度、更迫切的民心、以及对更美好生活的渴望,所汇聚成的、无可阻挡的洪流。他们那些陈腐的阴谋、盘根错节的关系、自以为是的权势,在这股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积雪,浪潮前的沙堡。”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螳臂当车,只会被碾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逆流而动,终将被时代的浪潮吞没,成为河床底部无人记得的淤泥。我要做的,就是站在这潮头,看清方向,然后,引导这股洪流,冲垮所有阻挡在前的、腐朽的、压迫的、不公的堤坝,将它们彻底荡涤干净,为新的世界,开辟出河道。”
萧御定定地凝视着她,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得淡漠。但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冰与火的眼睛,和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近乎狂暴的意志与力量,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他仿佛看到,在她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一个足以翻天覆地的灵魂,一片即将席卷整个时代的暴风眼。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王爷,殿下,行辕到了。”
车厢内的凝固气氛被打破。谢凤卿眼底那惊人的光芒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微微后靠,恢复了之前那种略显疲惫的闭目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萧御的幻觉。
萧御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震撼、忧虑、以及某种更为炽热复杂的情绪的光芒。
他先一步下车,然后向她伸出手。
谢凤卿睁开眼,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微凉。
萧御握紧,扶着她稳稳下了马车。
行辕门前灯笼高悬,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夜色深沉,远处的金陵城灯火阑珊,近处的庭院树影婆娑。一场震动江南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他们都清楚,更深、更暗的潜流,正在这平静的夜色下,开始涌动。
而他们,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