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长,老夫自作主张,将船长提出的那些超凡脱俗的想法,略隐了一部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从寺庙的台阶走下,梅别鹤说完,身后并没有传出声音。
他想了想,停顿下来,回头,看着花棘,有些僭越地开了口:“若叫存心之人知道了,那些都是因为你......只恐锋芒太过,会招来杀身之祸啊。”
梅别鹤说得真切,花棘如何不明白。
她看向老者担忧的神色,安抚似的点了点头,她原也不是喜欢张扬的人。
彼此无言,才走了没几步,前面的梅别鹤便又停了下来。
梅别鹤仰头回望来的时候,神色淡淡,花棘自高处看下去,恍然意识到面前的人,可能远比她想象中的更为苍老。
视线从花棘包着白纱的双手上反复划过,梅别鹤还在犹豫,他想问花棘在晨王手下做事的处境究竟怎么样,花棘这样才能的人,不是应该在后方运筹帷幄,如何连续两次都能身陷险地。
他还想问即便事情做成,届时风口浪尖,置于最中心的她,又该如何脱身啊......
到底,所有忧虑最后说出口,只变成了一句:“花船长,你的伤......没事吧?”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愈发柔和,花棘将视线缓缓移开,抬眼又望见了那棵老树的树尖。
她定睛看着,思绪忽而平静下来,前世今生错乱的记忆复又浮现在脑海。
只不过这一次,往昔仿若感同身受般亲历过的一幕幕,回看起来竟都是那么地温馨,那么地踏实。
一缕微风徐徐吹过,眼眶跟着一阵一阵发酸,两行清泪无知无觉地流满了脸颊。
她抬手指了过去,哑声告知:“父亲,就安睡在那里。”
虽多有匆忙,但在天黑之前,好歹也算有了简单的置办。
长烟随风为号,魂幡飘扬引路,白绫铺陈成庄严的队列,纸钱沿途漫撒,香烛与烈酒齐备。
花铭早该受此一次,正式的送别。
当晚匆匆埋葬后隆起的土包,已然快被山风吹平了,新坟上多添了一层大小相当的石块,坟前还立了一面以楠木替代的碑。
楠木是梅别鹤从多出的货船龙骨上砍下来的,说是,正配桃风的气节。
刻碑上的字时,花棘拒绝了以她的名义,也没说理由。
梅别鹤好似什么都能洞悉一般,不再多问,接过来便自行写下了落款。
——不肖兄长梅别鹤敬立
一整坛石冻春在坟前全部撒尽后,立于最前端的梅别鹤率先跪了下去。
花棘没有跪,半侧着身,远离众人站到了树的另一边。
她连孝服也没有披,但一身白衣,山风一吹,倒区别不大,裙摆处的一抹鲜红,像是刚染的血。
石冻春清冽的味道渐渐四散开来,年少故友俱在,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便算是又见了一面。
祭奠按花棘的意思,一切从简,不多时,坟前只剩下了梅别鹤,并三五故友。
“......还记得师傅当年的嘱咐,漓江上走水,我们的手护得不仅仅是船,更是自己的良心。”
梅别鹤跌坐在木碑边,手里拎着又一坛石冻春,几句话的功夫已然见了底。
“桃风你且安心,兄长亦从未敢忘。”他道。
花棘斜倚在旁,总觉得这话是说给老父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这些话,记忆中的“花棘”从小到大,仿佛听过了无数遍。
人都已走远,她来不及再回味什么,只无端想起昨日同样的时间,与众人一起顶起水墙时的情形。
她在想,老父花铭与梅别鹤,他们年轻初出茅庐的那会儿,所奔向的未来,是否也是那般满载着苦难,却欣欣向荣的样子。
莫名在这个瞬间,望见眼前种种,一股强烈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她这样的一个人,背靠着经年累积的学识,来到这里成为“花棘”,又遇到这样一群人,卷入进事端。
如何,不是一种精心编排的命中注定呢?
花棘与梅别鹤两人是最后离开的,远远地坠在人群后面,花棘主动改了称呼。
“梅叔,还是叫我花棘吧。”
“哈哈哈哈,好。”梅别鹤笑着,终于肯上前半步,与花棘并肩走着。
“其实,方才因为顾虑的事情太多,老夫也没敢多说。”他说着,脸上渐渐又有了愉悦的神色。
花棘放慢了步调,“梅叔,您说。”
“多少年了,自有漕运以来,能够为朝廷运税粮,都是最为荣耀和光宗耀祖的事,我和桃风当年亲历的时候,都还是小辈呢。”
身旁老者眉飞色舞地回顾着往昔峥嵘岁月,精神抖擞的模样,只叫两鬓斑白的发,都重新染上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光彩。
他频频感慨着,“谁能想到,等再次有这样天大的好机会时,我们倒也成为人家嘴里的老师傅了,哈哈哈哈......”
两人前方,是一众花棘在斗船比试中见过的熟悉面孔,此刻,围在他们四周的俱是陌生,但朝气蓬勃的少年郎们了。
“一直不敢多说,是怕给你太多压力。”梅别鹤继续道,“兹事虽难若登天,可一旦成了,此生再无憾事。”
他看向花棘,柔了所有的厉色,和声鼓励。
“无论什么时候,只管放开手去做,花船长的背后,永远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在!”
梅别鹤一只手拍在胸脯上,面容慈祥,嘴角带笑,几乎要与记忆中老父的脸重合在一起。
她跟着放任了笑意,点头应下:“好。”
正走着,有多人聚集一处,两人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
远远地便听到有人在说:“开什么玩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而已,你们还真就都信了?”
“他花铭当年就比不过梅老,怎么现在他教出来的女儿,就能平白压梅老一头了?”
“嘘嘘——小点声。”一人出来制止,偷着朝李文晞所在的凉亭指了指。
“噢~”旁边几个年轻人随即阴阳怪气地闷头笑了起来。
这边,梅别鹤气愤地刚要上前,一位方脸浓眉的老叟便先一步走了过去。
“都混说什么呢,散了散了!快点!”
说罢,几人噤声当即就要散去。
咔!
人群边缘凭空乍起的一声脆响,登时把所有人定在了原地。
视线汇集而去,手拿砍刀的花棘正站在用于固定帆布的竹骨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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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截弧形的毛竹,被她干脆利落地削去了半寸。
“此艘货船主帆的竹骨由哪一组人负责。”花棘迎着众人看来的目光,一一逼视回去,平静下令,“自己去领罚。”
货船的规制确定之后,帆面骨架便也是固定了的。
主帆与各辅助帆之间,每一根毛竹该在的位置,该有的尺寸,误差只可在微毫之间。
花棘砍下去的这一刀,骨架已然是经过三轮校对之后,装车准备运走,进行下一步帆布拼合。
如此被她一眼抓出异端还不算,砍下的那一刀才是最为震撼。
切口平整,尺寸精准,未有丝毫偏颇,需要持刀人的手足够稳,眼力足够老辣才行,便是在漕运一行摸爬滚打多少年的老师傅,也要先比对勾画之后,才敢下手。
可站在他们眼前的,明明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瘦弱女子,砍刀才一提起,便狠命剁下......
饶是有再多的无以理解,但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在前,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仰慕者欣喜若狂,质疑者颔首静立。
随即,一道清丽的声音,在一众男人堆里轻悠悠地传出。
“这只船队里没那么多规矩,仅此一条,事无巨细令行禁止。”花棘扬手将砍刀扔了出去,漆黑睿智的双眸于人群中扫视而过,一字一顿,“违者,永不再用。”
“而携手并进者,”她话音一转,挺直脊背扬声道,“荣辱共担,富贵同享。”
说完,她拍了拍手准备离开,“你们也不用费力去猜,我到底有没有能力当这个船长。”
她私心从来也没觉得,自己就是他们的船长。
这些人能够汇集在这里,不过萍水相逢,搭在同一条船上,暂时走过一段路而已。
待目标达成,大家好聚好散,再也无需相见。
是以,短时间内凭空建立起来的威望能有什么牢固的,还需要耗心力去维护,得不偿失。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简单粗暴的威慑才更有效率,更能保证船队的“团结”。
信她的人自然会听她,有心掺在其中滥竽充数,或故意挑拨离间的,只需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剔除掉,自然敲山震虎。
所以,临转身离开之前,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服的人,只管来试试看,我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话说出口,沉寂片刻后,众人的视线忽而转去同一个方向,人群中再度有了骚动。
花棘循着视线望去,眼见李文晞正走了过来。
她急着要走,抬首扫了李文晞一眼后,主动问:“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不不,本王能有什么事啊。”李文晞轻摇折扇一步一步走近,笑着道,“本王就是过来看看,花船长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本王好亲自着人去办。”
花棘一听就明白了李文晞的意思,这是要帮着她立威呢。
可要借助别人才能立起来的威信,算什么威信?
不过是笑脸接住别人的施舍罢了。
目光与李文晞在半空中短暂相撞,她转而看向远处,向前一步后抬手一指远处的凉亭,正色道:“造船工期紧张,正好欠几块长木。”
她偏要亲手将这施舍,全都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