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大灯亮起护士推车准备开始抽血,黎明落在电子时钟上,窗外晨光有了些秋凉。
洗把脸回来赵磊已经在办公室了,瞧见段野,没说什么,递给他一只刚出锅的包子。包子拿在手里却没什么胃口,看他眼底全是疲倦,赵磊难得冷峻,问:“都合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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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已经是午后,家里很安静空气中隐约有未散尽的饭食香气,姜与回来了,没打搅他,这会正窝在沙发里看书。段野倚靠她坐下,枕着她的肩膀用力呼吸她的味道。
她低头亲吻他额头,“吃饭吗?”
他摇头。
“累了?”
“嗯。”他闷闷一声叹息。
昨晚进行了一次抢救。患者年纪大,老烟民,高血压、COPD。肺叶切除术后48小时突发高热、畏寒、低血压,听诊湿啰音明显加重,黄绿色浓痰。疑似为铜绿假单胞菌感染,立即吸痰加大氧流,更换抗生素,抽了血气、血培痰培,化验常规、肝肾功、PCT等,联系床旁超声和胸片、约急诊CT。段野傍晚接班的时候病人情况还相对平稳,夜里却再次烧到40度低血压休克。血氧持续下降,实施插管抢救同时呼叫二线、联系感染科和ICU,后面三线也上了,包括家属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
“还是没救回来。”
时间在没有回声的房间里一点点流走,平静得,就好像一条条变成直线的导联,没有起伏。
“都符合规范吗?”她问。
“嗯。”他仍闭着眼,“就是。”
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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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学会与死亡和平共处是成为医护人员的第一课。
段野第一次后悔学医是不得不在活体动物身上进行实操。他不是不知道这是目前学医的必经过程,他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可真当手里握着,拿捏着一条生命时,他感到恶心。是面对尸体时都没有过的,恐惧。他的心在抗拒他的心在颤抖,他连鱼都没有杀过,他面无表情,他拿起了刀。
它们是有温度的,可他手里拿着刀。
他是来学如何救命的,可他却得先学会杀生。
他很努力去减少它们的痛苦了,可他还是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手里一点点暗淡。
有一回隔壁组麻醉没麻好,一剪刀下去兔子的惨叫响彻教室。那是他第一次唯一次听见兔子叫,很长一段时间那叫声如梦魇在脑海嘶鸣久久不能消散。
它们在手里柔软的跳动的沉甸甸的,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责任的重量,在生命面前,没有容错率可言。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这个职业产生怀疑。
段野第一次临床见证死亡是在急诊。建筑工人作业时不慎从高处跌落钢筋贯穿伤,120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大出血休克,几分钟就没了。匆匆拉进来又匆匆拉走,彼时还是实习生的段野都没有机会靠近,他只是在人群散去后拿着拖把拖了很久的一地血迹。
段野第一次参与抢救失败也是在EICU。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女孩急性心肌梗死。后来据室友描述,半个月前她就已经出现胸闷和乏力头晕等症状,女孩自觉是没休息好又不舍得花钱更没时间就医于是就一直熬着,病发当天还是因为她洗澡出来晕倒了室友这才果断打了急救电话。等待救护车的间隙女孩苏醒,考虑到楼下路窄不好进车,为了不麻烦别人她坚持自己步行走到了小区门口。这是加重病情的又一个关键因素。送到医院女孩已经无法行走了,朋友刚给她找了张板凳,段野眼睁睁看着她脸色骤然刷白身子一软就要从凳子上滑落。赶紧叫人,推注、不停地心肺复苏,他和师姐轮流按压,竭尽全力结果还是徒劳。
抢救的时候脑袋里其实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烂熟于心的知识和不能停下的操作。可真停下了,真当停下了。看见刺目阳光,听见周遭人群嘈杂,才回过神,没了。一个人就这样没了。那天后来师姐给他买了罐咖啡,就像赵磊那个包子。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自非笔墨能尽宣。
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作为医生更不敢也不能在患者家属面前流露分毫。他必须足够专业足够稳重,他不能感性也不能冷漠,他必须像控制药物剂量一样控制自己的感情,因为除了死亡,医生还要面对活着的人的撕心裂肺。
那个在ICU坚持了52天的婆婆,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难受,有护士没忍住红了眼睛,下一刻失控的家属就冲着她大吼:“你哭什么!?你哭是不是因为做错了?不然你哭什么?你没错你哭什么哭?!人就是因为你们才死的!!”
还有那一次,是个刚成年的男生,终末期肺间质性病变,吸氧状态下氧饱和才将将60%,家属不愿孩子再承受痛苦之前就拒绝了有创抢救,眼看人呼气多进气少面部逐渐涨紫瞳孔全是血丝,妈妈先熬不住了请求停止治疗。凌晨1时15分,二值老师宣告死亡。凌晨1时25分,段野为病人拔除所有管子,男生爸爸却突然崩溃,说段野亵渎了他孩子的遗体,他咆哮着推搡着质问他为什么好好的人进来却弄成这副样子……段野衣领被扯破了,他一言未发,他理解家属需要一个宣泄痛苦与愤怒的出口,他只能在独自一人的家里在快要睡着却突然清醒时才敢放声哭泣。
他们常会质问他们无能。是。他们是没用。反反复复回顾,假如或许是否,一遍又一遍。可结果往往仍是,没用。
每一次临床抢救无效段野就会想起第一只死在他手中的大鼠。他恍惚。人们都说医生是跟死神搏斗的天使。可他有时候分不清,无能的自己究竟是天使还是死神。医学不是神迹,所以有时候他也委屈。家属看到的或许是一具平静的遗体,而医生看到的感受到的,是生命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流逝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无能为力。其实真的,没有人比医生更希望病人活。
段野不吃兔子,他也可以不吃牛蛙,可他每次看到啮齿类宠物就会想起那一筐筐实验小鼠。昨天他依旧平静地开出死亡五联然后暂停长期医嘱。他习以为常,但他做不到麻木,他害怕变得麻木。
姜与没真正走到临床,她面对死亡的视角和段野的也并不一样。但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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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她懂。解剖台上大家都说她淡定,没人知道割开鲜肉的淡定表面下她的血管内脏全都在发麻。
每个医生心里都藏有一片坟墓,一片灰色的无声的永远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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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校庆欸。”他突然想起来。
“是吗?”
“赵磊说的。说是有校友活动,什么打卡集印章还是什么的。”
“你想去吗?”
“当然不去啊。”好像他有多怀念母校一样。
姜与垂眸看他,“去玩一下嘛。”
段野睁眼看她,“你想去?”
“走嘛,”她动了动肩膀,“我想吃后门口的麻辣炸串了。”
屁。他才不信。烤鸭都不吃皮的人会想吃那种油炸假肉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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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口的炸串店早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关门了,一人买了碗酸奶酪在小路上晃悠。
“我特别喜欢北市这个季节。我刚来第一年就觉得,哇,秋高气爽欸。”今天的姜与格外,活跃。
天是很高,树梢开始变黄,偶尔一点清风卷着两叶打着旋儿从喜庆的红色横幅前飘落。酸奶有些冰,傍晚气温又降了降,段野深呼吸,胸中倒确实松快许多。
左手边,姜与含着勺子一脸要被甜yue的表情,段野忍不住笑,“谢谢。”
“什么?”姜与皱着眉又挖了一大勺。
“谢谢你,请我吃酸奶。”
“走的公帐。”
…………
校庆活动基本都收档了,图书馆门口的印章摊子还没撤,从兜里翻出来张纸给赵磊盖了一个。旁边还有打卡点,几个人正在那儿拍照。
“段野?”
循声回头,叫住他的女人大波浪细高跟白得在暮色里亮着荧光。
“不认识了?”见段野愣神女人带着戏谑的狐疑,“真不记得了?”
虽然平时是不太能记起,但面对面还是认得出来,毕竟对方外形上确实没怎么变。
“这位是?”女人瞧见了段野身边的姜与。
“啊,”他才反应,“这是,我,爱人。”
“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啊。”女人一脸恍然,看着姜与的眼神是大大方方的好奇,“你好。”
“她是,”段野向姜与介绍,“我之前交往过的……”
前任。
姜与猜到了,“你好。”她也大大方方。
“你怎么会来这……”
段野话没问完就被咯咯的笑声打断,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举着胳膊跌跌撞撞朝他们这边扑过来,眼看脚下不稳就要被自己绊倒,紧跟在后的男人一把将孩子捞了起来。
“你这是要给你妈磕一大的啊。”
段野看见男人,男人看见段野。段野看了看男人,段野看了看女人,段野看了看宝宝。
“你……”段野再看一眼他的前任,段野再看一眼他的人夫师兄,“们?”
对面两口子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窘迫。
段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