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正在暗中谋算时,人也是被带到了。
郭曜率先走了进来。
理论上讲他并无官职,只是穿着布衣。
但衣衫整齐,衣角整肃,步伐从容,神情镇定。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既不躲避,也不迎合,只是目光微垂,不卑不亢。
而在他身后,则是被铁链锁着的慕容渊。
昔日高踞北方、号令青州的镇北王,此刻却形容枯槁,须发凌乱。
铠甲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染满血污的囚衣。手腕被铁索勒得发青,步伐踉跄,每走一步,锁链便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着头,死死盯着皇帝,眼神中带着狼一般的凶狠和彻底失败后的癫狂。
“臣郭曜,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曜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不显卑微。
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你是功臣,免礼。”
郭曜直起身,侧身一让,抬手指向慕容渊,语气依旧平稳:
“陛下,此人便是寒州军献给陛下的礼物。镇北王慕容渊,已于天香城外被我军生擒。其主力尽数覆灭,青州叛军,已无再战之力。”
他随后简要叙述了战事经过,点到为止,却字字分明,将寒州军如何背水死战、如何奇袭破城,说得干净利落。
末了,又补了一句:
“此战,全赖江将军临阵决断,身先士卒。寒州军上下,皆以死战为荣。”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好,好一个寒州军,好一个江辰。”
随即,他的目光冷了下来,转向慕容渊。
“慕容渊,你本为边州流寇,朕念北地不稳、百姓困苦,特招安你,封你为镇北王,给你兵权、给你封地。可你非但不思报国,反而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甚至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声音之中,充满帝王威严。
慕容渊却丝毫不惧,反而是咧嘴一笑,吐出一口血沫:“我呸!”
这一声,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满朝文武脸色骤变。
皇帝目光一沉:“你!”
慕容渊却已经笑出了声,笑得癫狂又嘶哑:
“李驰,你少在这里装仁君!”
“什么招安?什么为百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当年武德皇帝在位,北方虽乱,却尚有法度!他明明传位于女帝,为的就是让大乾休养生息!”
慕容渊猛地向前一步,铁链哗啦作响。
“是你!是你篡位夺权!逼宫称帝!连你侄女的皇位夺,脸都不要了!”
“你这一篡,天下人心尽失,各路义军四起,边疆烽烟不绝——今日之乱,根源就在你身上!”
殿内死寂。
有老臣面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你胡言乱语!定国公主病危,她尚无子嗣,禅位于朕,何错之有?”
“胡言?”慕容渊哈哈大笑,“这些话,偏偏百姓就算了!你若真是天命所归,何至于登基后天下越来越乱?论治国理政,你还不如你侄女呢!”
他死死盯着皇帝,眼中尽是讥讽。
“放肆!!!”
殿内百官骇然失色,纷纷斥责。
有些武将甚至想动手了。
“逆贼!死不足惜!”皇帝猛地拍案而起,“来人!反贼慕容渊,不知悔改,污蔑先帝,动摇国本!即刻……凌迟处死!以儆天下反贼!”
殿外侍卫齐声应诺,冲上前来。
慕容渊被拖着往外走,铁链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可他还在笑。
“哈哈哈哈……李驰,你以为把我抓来,我会求饶吗?!老子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前还不骂个痛快?”
“我慕容渊今日败了,我认。但我不是败给你,李驰。我是败给江辰!败给那个疯子!你?你算什么东西!”
“你这皇位是抢的,必定也坐不安稳!我诅咒,大乾亡在你手里!”
骂声如同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皇帝的心口。
“割烂他的嘴!”
李驰的脸都绿了,怒吼道。
嗖!
一刀寒光后,慕容渊的嘴巴被生生割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是冷汗直流,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这慕容渊骂的也太狠了。
虽然,有些老臣也心知肚明,陛下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但这是能说的吗?
这个大反贼,死得不冤啊……
郭曜的脸色,却是有些难看,心中暗道:
慕容渊啊,你这老狗,临死前还给我家将军挖了个大坑。
你骂就骂,非要强调自己是输给将军的?明摆着是报复,是在给将军拉仇恨啊。
这下,皇帝肯定对将军更加心存芥蒂了……
也罢,以皇帝老儿的心胸,本来估计也容不下将军。
“呜呜呜啊啊啊……”
终于,慕容渊的声音渐渐消失。
可那些辱骂、诅咒,却仿佛被定在了大殿里,挥之不去。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压住了那股怒意。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威仪。
仿佛方才殿中那些“篡位”“逼宫”的字眼,从未有人提过。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郭曜,你这一路辛苦了。”
郭曜微微欠身,神色坦然:“臣不辛苦,能为陛下、为大乾效劳,是臣的福气。”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闲谈般继续说道:
“臣这一路押送反贼,自青州而起,途经寒州、幽州、云州、冀州,最后才入京。虽是公事在身,却也顺道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
“沿途百姓,得知镇北王慕容渊伏诛在即,无不拍手称快。有的自发拦路围观,有的燃香放炮,还有人高呼陛下万岁”
说到后面,语气充满对皇帝的尊敬乃至谄媚。
皇帝闻言,放声大笑。
“哈哈!好!好啊!”
这笑声,听起来畅快淋漓。
然而,皇帝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他如何听不出郭曜话里的弦外之音?
押送一个反贼,何至于绕行五州之地?
分明是刻意为之。
这是故意要让更多人知道寒州军的功绩,知道有江辰这么一号年轻猛将。
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大乾,江辰的威望,将会空前强大。
到时候,想动江辰,就更难以下手了。
皇帝心中暗骂:
好一个江辰,一开始朕竟把他当做只会提刀冲阵的莽夫,没想到他如此老谋深算,故意派郭曜押送慕容渊。
皇帝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顺势点头,赞许道:
“做得很好,你此番押送反贼有功,安抚民心有功,震慑宵小,更是有功。应当,重重有赏!”
郭曜躬身:“谢陛下隆恩。”
皇帝继续道:
“寒州军上下,凡此战有功者,朝廷都会一一记功行赏,绝不吝啬!”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圣明!”
“陛下英断!”
皇帝坐回龙椅,脸上带着笑,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江辰啊,你还是年轻,你以为这样,朕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接着,他大手一挥,道:“来人,拟旨!朕要立刻封赏寒州军的所有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