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四月初八,广州港。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蒸笼,白气混着海腥味在晨风里飘;扛活的苦力蹲在货堆旁啃着糙米饭团,眼睛却都往海面瞟;几个穿绸衫的商贾踮着脚尖,手里攥着千里镜,嘴里念念有词:
“该来了吧?”
“说是辰时到港,这都卯时三刻了……”
“四年啊!整整四年!”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海平面上,一个黑点缓缓浮现。
接着是两个、三个……最后是整整十二艘大船的轮廓,在晨雾中像一群归巢的巨鲸。
“来了!来了!”
码头上炸开了锅。
打头的那艘船最为醒目——船身比普通福船长出三成,三桅高耸,主桅上悬挂着一面赤底金日旗,那是大明水师的军旗。
船头包着铜皮,在朝阳下闪着光,船身上还能看见几处修补的痕迹,像是经历过风浪撕咬。
船队缓缓驶入港湾。
最让人注目的是,每条船的甲板上都堆满了麻袋、木箱,还有用油布盖着的笼子。
有眼尖的看见笼子里扑腾的东西,惊叫:“那是什么鸟?红的绿的,怪好看!”
“你看那麻袋里露出来的——黄澄澄的,是金子吗?”
“不像金子,倒像是……棒子?”
船靠岸,跳板放下。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黑得跟炭似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皲裂,左颊还有道新鲜的疤。
他穿着水师千总的武官服,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腰带上别着柄短火铳,走路时步伐沉稳,带着海上人特有的摇晃感。
“苏千总!”码头上几个军官迎上去。
苏承功——苏惟瑾的第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回来了!”
他转身朝船上喊:“卸货!小心着点!那麻袋里的玩意儿金贵,摔坏了老子扒你们的皮!”
水手们吆喝着开始卸货。
一袋袋、一箱箱稀奇古怪的东西从船上搬下来:有拳头大小、表皮坑洼的土疙瘩;有金灿灿、粒粒饱满的长棒子;有紫红色、像纺锤的块茎;还有晒干的辣椒串、带着泥土的花生、沉甸甸的向日葵盘子……
最惹眼的是几个大铁笼,里头关着些从没见过的禽兽:有羽毛艳丽的大鸟,有长鼻子的四脚兽,甚至还有只懒洋洋的、黑白相间的“熊”!
码头上的人全看傻了。
“这、这都是啥?”
“从哪儿弄来的?”
苏承功没空解释,他正指挥人把几个密封的樟木箱抬下船——那里头是海图和航海日志,还有从美洲西海岸土著部落换来的金银器样本。
“千总,”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挤过来,手里捧着册子,“市舶司要登记货物,您看……”
“登记个屁!”旁边忽然传来个尖细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踱步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
这人姓胡,单名一个琏字,是广州府通判,专管市舶税务,出了名的难缠。
胡琏扫了眼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嘴角撇了撇:“苏千总,您这出去四年,就带回这些……土产?”
他把“土产”俩字咬得特别重。
苏承功眉头一皱:“胡通判,这些都是美洲新大陆的物产,有些是粮食,有些是药材,有些是……”
“粮食?”胡琏走到一袋土豆前,用脚尖踢了踢,“就这土疙瘩?能吃?别是毒物吧!”
他又拿起个玉米棒子,掂了掂,“这玩意儿硬邦邦的,喂猪猪都不吃!”
周围几个商贾窃笑。
苏承功脸上黑里透红——气的。
他手按在火铳柄上,咬牙道:“胡通判,这些东西是……”
“是什么不重要。”胡琏打断他,掏出一本税册,“按《大明律》,海外归来货物,价值超千两者,税三成。您这些东西……本官估个价吧。”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这些土疙瘩、烂棒子,算您一百两。那些怪鸟怪兽,算二百两。总共三百两,税九十两——交钱吧。”
“九十两?!”苏承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子船上还有三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的矿样!还有几十箱……”
“矿样?”胡琏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那也得估价!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是石头涂了金粉呢?本官得验验。”
他这是摆明了刁难。
码头上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胡琏为什么这么干——他是朝中某位大佬的门生,那位大佬一向反对“劳民伤财”的远洋探险,认为这是“好大喜功”。
苏承功这趟出去花了朝廷二十万两银子,多少人等着挑刺呢。
苏承功拳头攥得嘎巴响。
他身后几个水手也围上来,眼神不善。
眼看要起冲突——
“胡通判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分开,一个白发老者踱步进来。
穿着灰布直裰,踩着草鞋,手里还拎着个小锄头,像个刚下地的老农。
可胡琏一见这人,腿肚子就转筋。
“王、王爷……”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苏惟瑾没理他,走到那袋土豆前,弯腰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又走到玉米堆旁,剥开一棒,露出金灿灿的米粒。
最后停在那笼“怪鸟”前——那是美洲火鸡,正伸着脖子咕咕叫。
“爹!”苏承功红着眼眶喊了一声。
苏惟瑾转过身,上下打量儿子。
四年不见,小子黑了,壮了,脸上有风霜了,可眼神更亮了。
他拍拍儿子肩膀:“好样的。”
就三个字。
苏承功鼻子一酸,四年海上受的苦、受的委屈,值了。
苏惟瑾这才看向胡琏:“胡通判要验货?”
“下、下官不敢……”胡琏汗都下来了。
“验验也好。”苏惟瑾却笑了,他从土豆袋里掏出几个,又从玉米堆里拿了几棒,递给胡琏,“来,尝尝。”
“尝、尝?”胡琏傻眼。
“对啊。”苏惟瑾对着码头围观的人朗声道,“诸位乡亲都看着——这是土豆,这是玉米,都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老夫今儿就在这码头,现场煮了,请胡通判和诸位乡亲尝尝鲜!”
他转头对苏承功:“船上带锅没?”
“有!”
很快,码头空地支起三口大锅。
一口煮土豆,一口煮玉米,还有一口——苏惟瑾让儿子拿出种紫红色的块茎,洗净切片,丢进锅里煮。
那是番薯。
水滚开,热气蒸腾。
不多时,土豆熟了,捞出来剥开皮,露出白生生的瓤;玉米熟了,金灿灿的,香气扑鼻;番薯煮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透。
苏惟瑾先拿了个土豆,掰开,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又掰了块递给胡琏:“胡通判,请。”
胡琏硬着头皮接过,咬了一小口——糯,香,还带着点甜!
围观的百姓早就馋了。
苏惟瑾示意儿子:“分给大伙尝尝。”
水手们把煮好的土豆、玉米、番薯分给码头上的人。
起初还有人犹豫,可见有人吃了没事,还连连说“好吃”,便都抢着要。
“这土豆真顶饿!半个就饱了!”
“玉米甜!比咱们的粟米好吃!”
“这紫的叫啥?番薯?软糯,老人孩子都能吃!”
尝过的人纷纷称赞。
苏惟瑾这才看向胡琏:“胡通判,还觉得这是‘土疙瘩’、‘烂棒子’吗?”
胡琏脸涨成猪肝色,嘴里还含着半口土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些作物,”苏惟瑾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在美洲那边,亩产能到千斤以上。土豆、番薯不挑地,旱地、坡地都能种;玉米耐寒,北方种了,一年能收两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面有菜色的苦力、小贩:“若是全国推广,我大明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是雷鸣般的欢呼。
胡琏灰溜溜地走了,税也没敢收。
当日下午,归真园。
园子里摆了三大桌——苏家人全回来了。
苏承志带着妻儿从京城赶来,苏承业从报馆请假回来,连远在月港管水师的苏惟山(苏惟瑾的义弟)都乘快船到了。
桌上摆的菜也稀奇:清炒土豆丝、玉米烙、番薯粥、辣椒炒肉、花生米、甚至还有盘“西红柿炒蛋”——那西红柿种子是徐光启前年从葡萄牙人那儿弄来的,今年刚结果。
苏承功坐在主客位,被几个兄弟轮流灌酒。
他讲起这四年的经历,眉飞色舞:
“……过赤道那会儿,热得人脱层皮!船上的淡水坏了,我们接雨水喝……”
“……在个岛上遇见野人,拿长矛对着我们。我让水手把镜子、玻璃珠拿出来,他们一看,眼睛都直了……”
“……最险的是过风暴角,浪有十丈高!‘镇海号’的桅杆断了,我们绑着绳子爬上去修,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芸娘听得直抹眼泪,赵文萱轻声说“不容易”,王雪茹倒是拍桌子:“好!像我儿子!”
苏惟瑾一直安静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
饭后,书房里只剩父子俩。
苏承功把航海日志和海图摊开。
那海图画得精细,从广州出发,过南洋,穿马六甲,横渡印度洋,绕好望角,再跨大西洋,最后抵达美洲西海岸——每一段航线都标注了风向、洋流、礁石、补给点。
“爹,您看这儿,”苏承功指着美洲西岸一处海湾,“这儿有个土着部落,叫‘印加’,以前可了不得,整个西海岸都是他们的。现在被西班牙人打残了,躲在山里。我们跟他们换了黄金、白银,还换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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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作物的种子。”
他又翻开一本手绘的图册,上面画着各种作物:土豆、玉米、番薯、辣椒、花生、向日葵、烟草、可可、番茄……每样都标注了习性、种植方法、食用价值。
苏惟瑾一页页翻看,超频大脑疯狂运转——这些信息与他前世的记忆相互印证、补充。
亩产千斤的土豆、耐旱的玉米、不挑地的番薯……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大明的礼物!
“你们和土着打交道,没起冲突吧?”他问。
“没有。”苏承功正色道,“按您说的,平等交易。我们用铁锅、布匹、瓷器换他们的东西,不抢不骗。有几个西班牙传教士想跟我们合伙‘征服’土着,被我赶走了。”
“好。”苏惟瑾点头,“记住,咱们大明不是欧洲那帮强盗。贸易可,传文化可,但须尊重人家,平等往来。你抢了人家的地,杀了人家的人,就算一时得了利,这仇也会世世代代传下去——不值当。”
苏承功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十日后,北京,太和殿。
朝会上,苏承功带回的“美洲物产”成了焦点。
保守派官员果然发难。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昌上书,痛斥远洋探险“靡费国帑,劳民伤财”,说那些“奇形怪状”的作物“恐有毒害,不宜推广”。
他还暗示苏承功“虚报功绩”,那些金银矿样“来路不明”。
年轻些的官员则力挺。
工部郎中陈子壮(徐光启的门生)当场算了一笔账:若土豆、玉米在全国推广,三年内粮食产量能增三成,可多养百万人口。
户部主事张溥更激动,说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小皇帝朱常洛坐在龙椅上,听得认真。
他今年二十了,亲政已有五年,眉宇间少了稚气,多了沉稳。
“靖海王,”他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苏承志(代父上朝),“老王爷怎么说?”
苏承志出列,躬身:“家父已命人在广州试种。土豆、番薯三月可收,玉米四月可熟。家父说,若陛下准许,可在北直隶、山东、河南择地试种,秋后便知成效。”
“准。”朱常洛点头,“此事由户部、工部会同办理。若真如老王爷所言……”
他顿了顿,“苏承功探险有功,擢升参将,赏银五千两。船队所有水手,加倍发饷。”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周昌等人脸都绿了。
退朝后,几个保守派官员聚在周昌府上,咬牙切齿。
“这苏家……势太大了!”
“儿子是格物大学院长,二儿子是报馆主笔,三儿子是水师参将,义弟管着月港水师……这大明,快姓苏了!”
“得想个法子……”
“法子?”周昌阴着脸,“等秋后吧。那些什么土豆玉米,万一长不出来,或者有毒……到时候再参他个‘欺君之罪’!”
秋九月,捷报频传。
北直隶顺天府试种的三百亩土豆,亩产一千二百斤!
山东济南府种的玉米,收了双季,亩产八百斤!
河南开封府的番薯,亩产竟达到一千五百斤!
消息传开,举国震动。
百姓奔走相告,地方官抢着要种子。
朝廷紧急下令,在各省设“新作物推广司”,免费发放种子,教授种植技术。
苏承功被民间称为“新郑和”,名声大噪。
而周昌等人,再也没敢提“有毒”、“虚报”的话。
腊月里,归真园。
苏惟瑾蹲在菜地里,看着新一茬土豆冒出嫩芽。
掌心的金雀纹,这几个月异常安静。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三日前,锦衣卫密报:美洲船队带回的某箱“土着文物”中,有一尊石雕——雕的是一只展翅的金雀,与苏惟瑾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而那尊石雕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古玛雅文字。
翻译过来是:
“当七雀归巢,门将开启。跨越星海者,将归故乡。”
苏惟瑾望着东南星空。
那颗“金雀星”依旧悬在那里。
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它周围,不知何时多了六颗极暗的伴星。
七颗星,排列成……一个钥匙孔的形状。
除夕夜,归真园所有银花桃树突然凋零。
花瓣落地后化作银色粉末,粉末无风自动,在园中铺出一条通向地下的“银路”!
几乎同时,美洲船队带回的那尊金雀石雕在仓库中发出蜂鸣,雕像双眼亮起红光,投射出的光束直指白云山地底!
看守仓库的老军士惊恐发现,仓库地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洞窟壁上刻满了与苏惟瑾掌心纹路一模一样的图案!
而洞窟深处,传来沉重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声响……
苏承功连夜赶回归真园,脸色惨白地对父亲说:“爹,我们在美洲……好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