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曲阜孔府。
卯时初刻,孔庙前的棂星门就开了。
衍圣公孔闻韶(南宗)一身簇新的**袍玉带,站在大成殿前的石阶上,身后是十二位族老、三十六位执事,再后头是三百孔氏子弟,乌泱泱站了一片。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
但孔府门前那条神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有本地百姓,有从各州县赶来的读书人,还有几十个穿着各色官服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吉时到——”
礼赞官拖长声音。
孔闻韶上前三步,对着大成殿内的孔子像,恭恭敬敬三叩九拜。
起身后,从身旁司礼官手中接过一本崭新的书册。
书册封面是明黄色锦缎,正中四个烫金大字:《圣主修仙录》。
下头一行小字:孔子六十二代孙闻韶敬撰。
“列祖列宗在上,”
孔闻韶高举书册,声音洪亮,“今大明嘉靖皇帝陛下,承天受命,德配天地,修行证道,实乃‘内圣外王’之极致!”
闻韶不才,率孔氏子弟编纂此书,阐发陛下修行与圣教相通之理,以正天下视听!”
话音落地,礼乐齐鸣。
编钟、石磬、琴瑟合奏《咸和之曲》——这是祭孔大典才用的乐章。
礼赞官高喊:“请书——”
八名孔府子弟上前,抬着四个大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圣主修仙录》,墨香扑鼻。
“此为首印五千册,”
孔闻韶朗声道,“即日起,发往全国各府州县学、书院!”
凡我儒学门人,当熟读深研,明陛下修行之正道!”
人群骚动起来。
有老秀才伸长脖子想看,有年轻学子交头接耳,更有些穿着绸衫的书铺掌柜,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书——这要是能弄到一批,得赚多少?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后,孔闻韶回到府中,立刻写了一封奏疏,连同样书十册,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奏疏里写:“臣闻韶谨奏:陛下修行,合天理,顺人心,实乃千古未有之圣迹。”
臣率天下儒生,恭颂圣德,愿陛下早证仙道,福泽苍生!”
同一日,京城。
西长安街的“文华书肆”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
掌柜的刚卸下门板,人群就涌了进来。
“有《圣主修仙录》吗?”
“给我来三本!”
“我要五本!”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
孔府正宗,衍圣公亲撰!
一两银子一本,概不还价!”
一两银子!
够寻常人家半个月嚼谷了。
可排队的人眼都不眨——读书人买来研读,商贾买来送礼,就连那些勋贵府上的管事,也奉命来采购。
不到晌午,五百册售罄。
掌柜的赶紧让人去印坊催货。
城南“悦来茶楼”里,几个老秀才围坐一桌,桌上摊着本刚买的《圣主修仙录》。
“这……这说的什么呀?”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秀才翻了几页,眉头皱成疙瘩,“陛下烧丹炼药,怎么就成了‘仿《周易》革故鼎新’?”
**观想,怎么就是‘合《大学》定静安虑得’?
牵强附会!”
旁边一个中年秀才赶紧捂他嘴:“李老先生,慎言!”
这可是孔府出的书,衍圣公亲笔作序!
您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
李秀才梗着脖子,“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没见过这么曲解经典的!”
孔府……孔府也堕落了!”
正说着,茶楼中央的戏台上,说书先生醒了木。
“今日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一段《嘉靖帝梦游天宫》!”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那嘉靖皇帝,夜宿西苑,忽见祥云缭绕,仙乐飘飘。”
两位金童玉女驾云而来,口称:‘奉玉帝法旨,请陛下赴瑶池仙会’……”
茶客们听得入神。
说到嘉靖在天宫与王母论道、与太上老君切磋丹术时,满堂喝彩。
“好!”
“陛下是真龙转世啊!”
“怪不得近年祥瑞频现,原来陛下是要成仙了!”
李秀才气得胡子直抖,丢下几个铜钱,拂袖而去。
可刚出茶楼,就见街角卖炊饼的摊子前,几个妇人也在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修行到了紧要关头,下个月就要‘飞升’了!”
“飞升?那不就是成仙了?哎呀,那可是大好事!”
“是啊,陛下成仙了,就能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了……”
李秀才仰天长叹:“荒唐!”
荒唐啊!”
严府书房里,气氛凝重。
严嵩盯着案上那本《圣主修仙录》,脸色铁青。
严世蕃站在一旁,咬牙切齿。
“父亲,苏惟瑾这是要把陛下修仙钉死在‘圣道’上!”
您看这书里写的——把陛下炼丹和尧舜禅让、禹王治水并称‘三大圣迹’!”
还引《易经》《中庸》《孟子》……引了一百多处!”
这要是传开了,以后谁还敢劝谏陛下?”
严嵩没说话,翻着书页。
越翻心越沉。
这书编得太刁钻了——每一句看似荒谬的话,都配了经典原文和“考据”,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普通读书人,哪分得清哪些是曲解?
“咱们得反击。”
严世蕃急道,“儿子已经联络了几个御史,准备上疏**此书‘妖言惑众’‘亵渎圣教’……”
“糊涂!”
严嵩猛地一拍桌子,“这时候**,不是明摆着跟孔府作对?”
跟天下读书人作对?”
“那……那就任由他们胡来?”
严嵩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流水,堵不如疏。”
他苏惟瑾能编书,咱们也能。”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正统道藏》里,有历代皇帝修道炼丹的记载。”
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翰林,也编一本书——不驳斥他,而是‘补充’他。”
就说陛下修仙,当以道家正统为基,儒家为辅。
把水搅浑。”
严世蕃眼睛一亮:“父亲高见!”
儿子这就去办!”
“慢着。”
严嵩叫住他,“还有件事。”
前日宫中传出消息,陛下看了这书,龙颜大悦,赏了苏惟瑾一对玉如意。
可黄锦私下说,陛下问了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陛下问:‘苏爱卿如此擅长经营**,若有一天……他用这法子对付朕,该如何是好?’”
严世蕃一愣,随即狂喜:“陛下起疑心了?”
“疑心是有了,但还不够。”
严嵩捻须,“得加把火。”
你去找邵元节,让他在陛下跟前说说——这**操控之术,古来奸臣皆擅。
王莽篡汉前,不也是满天下颂声?”
“儿子明白!”
严世蕃匆匆离去。
严嵩坐回椅中,看着那本《圣主修仙录》,眼中寒光闪烁。
苏惟瑾,你以为掌控了**就赢了?
帝王心术,最忌臣子名声太盛。
你越得人心,陛下越不安。
三月初八,早朝。
果然有御史出列**。
不是严党的人,是个叫赵德清的老御史,以耿直敢言著称。
“陛下,”
赵德清跪地,双手捧着一份奏疏,“臣近日得见《圣主修仙录》一书,其中所言,荒诞不经,曲解圣教,实乃妖书!”
请陛下下旨禁毁,并治编纂者欺君之罪!”
殿内一片哗然。
嘉靖脸色沉下来:“赵御史,你说此书荒诞,荒诞在何处?”
“陛下,”
赵德清抬头,“书中将陛下炼丹服饵,与尧舜禹汤圣迹并列,此乃亵渎古圣!”
又将陛下**观想,牵强附会为《大学》之道,此乃歪曲经典!”
长此以往,儒学将沦为方术附庸,臣痛心疾首!”
他说得声泪俱下。
几个清流官员微微点头。
苏惟瑾出列,不慌不忙:“赵御史此言差矣。”
请问赵御史,尧舜禅让,是否合于天道?
禹王治水,是否顺应地理?
陛下修行,参悟天人之理,是否也是合于天道地理?”
赵德清一愣:“这……”
“既如此,为何不能并列?”
苏惟瑾继续,“至于曲解经典……赵御史说书中牵强附会,请问,哪一处牵强?
哪一处附会?
书中所引经典,句句有出处,字字有考据。
赵御史若觉得不对,不妨一一指出来,臣愿当场辩驳。”
赵德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昨晚翻了一夜,那些引经据典的地方,还真挑不出毛病——因为那些经典原文确实存在,只是解读角度刁钻。
“陛下,”
苏惟瑾转身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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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编纂此书,非为邀宠,实为陛下正名!”
天下人对陛下修行多有误解,臣不忍圣名受损,故竭尽全力,从圣教中寻依据、找根源。
若此举有错,臣甘愿领罪!”
这话说得诚恳。
嘉靖脸色缓和了些。
这时,礼部右侍郎、严嵩的门生周延出列:“陛下,臣以为,赵御史所言虽有过激,但也非全无道理。”
儒家自有正统,与修仙终究有别。
不如……另编一书,以道家经典阐发陛下修行,更为妥当?”
这是严嵩的“搅浑水”之策。
苏惟瑾心中冷笑,面上却道:“周侍郎此言,臣不敢苟同。”
陛下修行,乃融汇百家,岂能局限于一道?
《圣主修仙录》虽以儒家为主,但也汲取道家精华。
若另编道书,反显狭隘。”
他顿了顿,忽然道:“倒是周侍郎……似乎对陛下修仙另有看法?”
莫非觉得,陛下不配‘天人感应’?”
这话毒辣!
周延吓得脸色一白:“臣……臣绝无此意!”
“那就好。”
苏惟瑾微笑,“既然周侍郎也认同陛下修行乃‘天人感应’,那又何必另编道书?
莫非……是想分化陛下圣道?”
周延冷汗直流,连连磕头:“臣不敢!”
臣糊涂!”
嘉靖看着这场面,心中那点疑云,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摆摆手:“罢了。”
赵御史年老昏聩,念其往日忠直,罚俸三月。
此书……继续刊行。
退朝。”
退朝后,苏惟瑾刚出奉天门,就被孔闻韶派来的使者拦住。
“伯爷,”
使者低声道,“公爷让小人传话:书已发往全国,反响甚好。”
但山东按察使司昨日派人到曲阜,说要‘核查’此书有无违禁。
公爷担心……”
“告诉公爷,不必担心。”
苏惟瑾淡淡道,“山东按察使是严嵩的人,他们查不出什么。”
若真敢刁难,我自会处理。”
使者离去后,胡三从暗处转出:“公子,刚收到登州急报。”
“说。”
“周将军的人摸清了,那船坞里在建的船,明日……也就是三月初九,就要下水试航。”
而且,”
胡三声音发紧,“船坞里不止一艘船,还有两艘已经建好的,藏在山洞里。
那两艘……装了大炮。”
苏惟瑾眼神一凛:“严世蕃到了吗?”
“到了,昨晚秘密登岛。”
同行的还有……邵元节。”
邵元节?
苏惟瑾皱眉。
这个失势的方士,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另外,”
胡三继续道,“船坞守卫极严,除了水师的人,还有一批生面孔,身手了得,像是江湖人。
咱们的人进不去。”
苏惟瑾沉思片刻:“告诉周大山,按原计划,三月初九子时动手。”
让苏惟奇的船队,初八亥时抵达预定位置,封锁海面。”
“是!”
胡三正要走,苏惟瑾叫住他:“还有,让彭小六查查,邵元节和严世蕃,最近有没有接触过……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
胡三一愣,“那些红毛夷?”
“对。”
苏惟瑾望向南方,眼神深邃,“**造的那些炮,若真是加农炮……这技术,不是他一个人能琢磨出来的。”
超频大脑中,无数线索串联:精钢冶炼、加农炮设计、航海技术、葡萄牙人在东南沿海的活动……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如果严世蕃和**,不止是在造私船,而是在和葡萄牙人合作,获取超越时代的技术……
那这场阴谋,就不仅仅是争权夺利了。
那可能是……引狼**!
**战场大获全胜,《圣主修仙录》风行天下。
但刘公岛危机急剧升级——新船明日下水,严世蕃与邵元节亲临,更出现了葡萄牙人的疑云!
苏惟瑾猛然想起:去年月港曾有奏报,一艘葡萄牙商船在福建外海“失踪”,船上载有“奇技淫巧之物”……
若那艘船根本没失踪,而是被严世蕃暗中接收了呢?
明日船坞试航,究竟试的是新船,还是……搭载了西洋火炮的战舰?
而邵元节的现身,是否意味着这场阴谋,甚至得到了嘉靖皇帝身边人的默许?
风暴眼已至刘公岛,距离摊牌仅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