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京城。
成国公府的后花园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热得人额头冒汗。
可围坐着的七八个人,脸上却都挂着层寒霜。
成国公朱麟坐在主位,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浮肿,显是这几天没睡好。
他端着茶盏,半晌没喝一口,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那株腊梅——开得倒旺,可看着扎眼。
“人都到齐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干涩。
左手边坐着严嵩、严世蕃父子。
严嵩今年五十七,升了礼部侍郎后,气色反而更好了些,脸上总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严世蕃三十出头,长得像他爹,但眉眼更阴鸷,此刻正用指甲划着紫檀桌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右手边是武安侯郑宏、定远伯陈永,还有几个二三流的勋贵,都是这些年被苏惟瑾整治过、或利益受损的。
“曲阜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
朱麟开门见山。
武安侯郑宏“啪”地一拍桌子:“岂能不知!”
“那苏惟瑾好大的胆子!”
“衍圣公啊!”
“那是圣人之后!”
“他说审就审,说废就废!”
“眼里还有王法吗?”
定远伯陈永阴阳怪气:“人家现在是什么?”
“靖海伯!”
“东南平倭、琉球纳贡、曲阜审圣——功高震主啊。”
“眼里有没有王法?”
“人家就是王法!”
这话说得诛心。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严世蕃冷笑一声:“陈伯爷这话,说对了一半。”
“苏惟瑾现在确实权势熏天,可要说他就是王法……”
他顿了顿,“那得问陛下答不答应。”
“陛下?”
郑宏啐了一口,“陛下现在被他那套‘仙烟修行’哄得团团转!”
“听说曲阜那边在编什么《圣主修仙录》,把陛下修仙说得跟圣人修行一个样——这马屁拍的,陛下能不高兴?”
严嵩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高兴归高兴,可帝王心术……”
他捻着胡须,“最忌的,就是臣子势力太大。”
“苏惟瑾如今手握兵权、掌控财路、现在连天下读书人的喉舌都要掐住——诸位想想,陛下真能睡得安稳?”
这话点到要害。
朱麟眼睛一亮:“严侍郎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
严嵩放下茶盏,“一明一暗。”
“明面上,咱们上书**。”
“罪名我都想好了——‘擅权辱圣’、‘动摇国本’、‘私改祖制’。”
“他苏惟瑾在曲阜搞的那套‘新政’,哪条经过朝廷议准了?”
“哪条合乎祖制?”
“这就是把柄。”
严世蕃接话:“不止。”
“他编那《圣主修仙录》,看似拍马屁,实则是把陛下修仙定性为‘儒家修行’。”
“将来万一陛下修行出了岔子,或祥瑞不显了,责任算谁的?”
“算他苏惟瑾欺君罔上,误导圣听!”
父子俩一唱一和,把罪名罗织得滴水不漏。
陈永迟疑:“可这些……陛下未必信啊。”
“苏惟瑾刚立了大功,圣眷正隆。”
“所以要有暗招。”
严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宫中那边,咱们得下功夫。”
“陛下如今最信谁?”
“除了邵元节那些道士,就是贴身伺候的太监。”
“司礼监的曹德,跟我有些交情。”
“曹公公?”
朱麟皱眉,“他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能听咱们的?”
“红人?”
严世蕃嗤笑,“再红也是阉人。”
“阉人最缺什么?”
“银子,还有身后名。”
“咱们给他银子,许他死后在老家修祠堂、立牌位——他能不动心?”
他继续道:“让曹德在陛下跟前,不经意地提几句——比如,‘苏伯爷能造祥瑞,能控仙烟,这般神通,若是用在正道上自然好,可万一……’”
“话不用说完,让陛下自己琢磨。”
暖阁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
不直接说苏惟瑾有异心,只提醒皇帝:苏惟瑾掌握着“制造祥瑞”的技术。
今天能造祥瑞讨你欢心,明天是不是也能造“凶兆”来恐吓你?
今天能用仙烟给你治病,明天是不是也能用毒烟……
帝王多疑,这根刺一旦种下,迟早会发芽。
朱麟抚掌:“妙!”
“严侍郎此计,真乃老成谋国!”
武安侯郑宏却担心:“可苏惟瑾也不是吃素的。”
“他那些耳目,无孔不入。”
“万一被他察觉……”
“察觉?”
严世蕃从怀里掏出张纸条,“这是我从山东布政使司抄来的——苏惟瑾在曲阜雇了十二个编修,每人月银二十两,管吃管住。”
“你们猜,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咱们的人?”
众人一愣。
“两个。”
严世蕃竖起两根手指,“有一个,还是孔府旧人,对苏惟瑾恨之入骨。”
“他编的每一句,写的每一字,咱们都能知道。”
这下连严嵩都有些意外,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露出赞许。
计议已定,众人开始分工。
朱麟负责联络其他勋贵,**;
严嵩父子负责朝中文官和宫中太监;
郑宏、陈永等人则动用军中旧部,散布流言——就说苏惟瑾在东南拥兵自重,有割据之意。
“最后一步,”
严世蕃从袖中取出封信,“这封信,是我写给曹德公公的。”
“上面详细写了如何进言、何时进言、说到什么分寸。”
“今夜子时,会有人送进宫。”
信封装在普通黄皮信封里,没署名,但封口处盖了个不起眼的私印——这是严家与曹德约定的暗记。
“务必小心。”
朱麟叮嘱,“苏惟瑾手下那个胡三,江湖路子野,京城三教九流都有他的人。”
“放心。”
严世蕃自信满满,“送信的是曹德的外甥,在五城兵马司当差,每晚都要进宫换防。”
“信藏在腰牌夹层里,神仙也查不出来。”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戌时末才散。
严嵩父子最后离开。
出暖阁时,严嵩低声问儿子:“宫里头,真只有曹德一条线?”
严世蕃扶着他上马车,轻笑:“爹放心,儿子这些年,银子不是白撒的。”
“司礼监、御马监、甚至尚膳监,都有咱们的人。”
“曹德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
马车驶离成国公府,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刻,京城南郊的官道上。
苏惟瑾的马车正在疾驰。
正月里的北风刮得车帘呼呼响,车里点了炭盆,还是冷。
“大人,照这个速度,后天晌午就能到京。”
苏惟奇搓着手说。
苏惟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从曲阜出来已经七天,日夜兼程,人困马乏。
但他不敢停——芸娘那封信里的“陛下性情大变”,让他心里不踏实。
忽然,马车一个急停。
胡三在外头低喝:“什么人?”
“三爷,是我,小六子!”
一个急促的声音。
胡三掀开车帘,外头是个二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冻得鼻涕直流,正是漕帮在京城的情报头目彭小六。
“大人,”
胡三回头,“小六子有急报。”
苏惟瑾睁开眼:“上来。”
彭小六钻进车厢,顾不上行礼,从怀里掏出封信:“半个时辰前,成国公府后门出来个人,骑快马往城里赶。”
“咱们的人跟了一路,见他在北安门附近,把信转交给一个穿五城兵马司服饰的人。”
“那人拿了信,直接进宫了。”
“信呢?”
苏惟瑾问。
彭小六咧嘴一笑,又掏出另一封信:“那小子走到金水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腰牌掉进河里。”
“他急着捞腰牌,怀里这封信就‘恰好’被水冲到了下游——下游有咱们的人候着呢。”
苏惟瑾接过信。
信封湿了大半,但字迹还清晰。
他拆开,快速浏览。
越看,眼神越冷。
“好一个‘双管齐下’。”
他冷笑,“**我擅权辱圣,动摇国本;再让太监在陛下跟前下蛆——说我既能造祥瑞,就能造凶兆。”
“严世蕃啊严世蕃,你这脑子,不用在正道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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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胡三骂了声娘:“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进宫把那曹德揪出来?”
“不急。”
苏惟瑾把信折好,“这封信,是严世蕃亲笔?”
“是。”
“咱们核对过笔迹,跟他以往的书信一样。”
“那就好。”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有了这个,曹德就是咱们的人了。”
胡三一愣:“大人是说……”
“他能被严家收买,就能被咱们收买。”
苏惟瑾淡淡道,“而且,是被咱们捏着把柄收买。”
“到时候让他在陛下跟前,把严家怎么教他进言,一五一十说出来——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胡三倒吸一口凉气:“那严家就完了!”
“完不完,看他们识不识相。”
苏惟瑾把信收进怀中,“小六子,宫里那个接信的,查清楚是谁了吗?”
“查清了。”
“叫赵禄,五城兵马司的队正,确实是曹德的外甥。”
“他每月逢五、逢十进宫换防,每次都会偷偷给曹德带东西——有时是信,有时是金银。”
“继续盯着。”
苏惟瑾吩咐,“另外,严世蕃说在曲阜编修里安插了两个人,查出来是谁。”
“是!”
彭小六下了车,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继续前行。
苏惟瑾靠着车壁,脑中飞快盘算。
严党的反扑在他意料之中,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那招“提醒陛下警惕祥瑞”,确实毒辣——嘉靖本来就多疑,这么一点拨,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信截下来了。
而且……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胡三:“三爷,刚才小六子说,送信的是严世蕃的外甥?”
“是,叫赵禄。”
“严世蕃的妹妹,嫁给了谁?”
胡三想了想:“好像是个姓赵的千户,早**。”
“怎么?”
苏惟瑾没回答,脑中超频模式启动,调取所有关于严家的信息。
严世蕃确实有个妹妹,嫁给了京卫指挥使司的一个赵姓千户,千户死后,留下个儿子……
“赵禄……”
他喃喃道,“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在五城兵马司当队正……”
忽然,他睁大眼睛。
“调头!”
他喝道,“不去京城了,去通州!”
苏惟奇一愣:“大人,通州?”
“快!”
苏惟瑾脸色凝重,“如果我猜得不错……通州码头,今夜要出事!”
马车在官道上急转,碾起一片雪泥。
而此时此刻,通州码头。
一艘从南边来的粮船刚刚靠岸。
船老大正指挥卸货,忽然一队官兵冲上船,为首的是个穿着千户服色的军官。
“查私货!”
“所有人下船!”
船老大赔笑:“军爷,咱们运的是正经漕粮,有批文的……”
“少废话!”
千户一脚踹翻个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他蹲下,从米堆里扒拉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是什么?”
千户冷笑,“私运矿石!拿下!”
船老大脸色惨白:“这、这不是我们的……”
话没说完就被按住。
千户拿起一块石头,对着火光看了看,大声道:“这是铁矿石!”
“私运铁矿石出关,形同资敌!”
“船扣下,人押走!”
码头上乱成一团。
没人注意到,那千户转身时,对身后一个亲兵低声说了句:“去禀报严公子,货截下了。”
“苏惟瑾的人,一个跑不了。”
亲兵点头,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疾驰。
雪,又下起来了。
密信截获,严党阴谋曝光。
但苏惟瑾为何突然转道通州?
那艘被扣的粮船运的到底是什么?
真是铁矿石,还是另有玄机?
更蹊跷的是,严世蕃安插在曲阜编修中的那两个内应,究竟是谁?
而宫中太监曹德,在发现密信丢失后,又会作何反应?
风暴的中心,正从曲阜迅速移向京城,而通州码头上那场突如其来的搜查,似乎揭开了一个更大阴谋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