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曲阜城跟过年似的。
不对,就是过年——明儿就是除夕了。
可今年这年味,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这时候,百姓都缩在家里发愁:孔府的“年敬”银子还没凑齐,祭田的“加租”通知又下来了,这个年怎么过?
今年不一样。
一大早,孔府大门外就贴出了告示,不是红纸,是整张的宣纸,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三条新规。
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围着看,识字的大声念:
“一、即日起,孔府清丈所有田产。凡强占、低价强买之田,原主可持旧契至县衙登记,经核实后原田归还,另补三年收成作赔。”
念到这儿,人群炸了。
“真还田?”
“还补三年收成?我的老天爷……”
“二、设‘曲阜助学基金’,每年拨银五千两,资助贫寒学子读书科举。凡曲阜籍贯、家贫好学、县学具保者,皆可申请。”
这下读书人激动了。
几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秀才挤到前面,眼珠子都快贴告示上了。
“三、开办‘格物学堂曲阜分堂’,授算学、地理、农学、水利等实学。束脩全免,学成考核优异者,可荐至府县为吏,或入月港海防司任职。”
这条让老百姓有点懵。
算学?
地理?
听着不像正经学问啊。
可那句“荐至府县为吏”,实实在在戳中了心窝子——当官啊!
哪怕是胥吏,那也是吃皇粮的!
告示最后盖着两个大印:一个是新任衍圣公孔闻韶的私印,一个是靖海伯苏惟瑾的官印。
“是苏伯爷的主意!”
“青天大老爷啊!”
有人当场跪下,朝着县衙方向磕头。
这动静传开,没半个时辰,孔府门外就跪了一片人。
有老农,有秀才,有拖家带口的佃户。
孔府里,苏惟瑾正和孔闻韶喝茶。
“伯爷,”孔闻韶搓着手,既兴奋又不安,“这三条……是不是太急了?”
“族里那些老辈,怕是会有闲话。”
“有闲话就让他们说。”苏惟瑾吹了吹茶沫,“你现在是衍圣公,圣旨虽然还没下,但已经是铁板钉钉。”
“他们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这话说得平淡,可底气十足。
孔闻韶想起三天前公堂上那场面,打了个激灵——找苏惟瑾?
那不是找死吗?
“助学基金的钱,从哪出?”孔闻韶换了个实际问题,“孔府账上……其实没多少现银。”
“查抄旧孔府的那些非法所得,不是充公了吗?”苏惟瑾放下茶盏,“我算过,光现银就有八万两。”
“拨一万两做启动资金,剩下的,让云裳阁在曲阜开个分号,经营生丝、药材,利润的三成归基金——这叫以商养学。”
孔闻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以商养学?
这思路他闻所未闻。
“至于格物学堂,”苏惟瑾继续道,“教员从月港调,教材我亲自编。”
“第一批招一百人,年龄放宽到三十岁,不拘功名,只要识字、肯学就行。”
“可这算学、地理……”孔闻韶犹豫,“科举不考这些啊。”
“科举是不考,但天下需要。”苏惟瑾看着他,“你想想,若曲阜能出一批懂水利的,山东年年旱涝,是不是能少死些人?”
“出一批懂农学的,一亩地能不能多收三斗粮?”
“出一批懂算学的,各县的赋税账目,是不是能少些糊涂账?”
一连串反问,问得孔闻韶哑口无言。
“读书为了什么?不只是为了中举当官,更是为了经世致用。”苏惟瑾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跪拜的百姓,“孔圣人有教无类,咱们今天,就是践行圣人之教。”
孔闻韶肃然,深深一躬:“伯爷高见,闻韶受教。”
新政推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腊月三十这天,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登记还田的。
孔闻韶亲自坐镇,苏惟瑾派了苏惟奇带人协助。
地契核对、丈量亩数、计算赔偿,**。
有个老汉领回自家十亩水田,外加三十两赔银,当场哭晕过去。
正月初三,曲阜县学里,助学基金发了第一笔钱。
二十个贫寒秀才,每人领了十两银子,够一年吃用。
领钱的秀才里,有个叫李慎的,二十八岁了还在考童生,家里老母卧病,全靠他抄书度日。
拿到银子时,他手抖得握不住,对着孔府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学生……学生若能中举,必效伯爷、公爷,泽被乡里!”
正月初六,格物学堂开课。
原以为没人来,结果第一天就来了二百多号人。
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的账房先生、店铺伙计。
教室不够用,临时征用了孔府的偏院。
苏惟瑾亲自上了第一堂课——算学。
他没讲什么高深理论,就讲怎么算田亩、怎么算粮税、怎么算利息。
从“鸡兔同笼”讲到“复利计算”,深入浅出。
那些原本觉得算学枯燥的人,听得眼睛发亮:原来这些玩意儿真有用!
课后,几十个学生围着他问问题。
苏惟瑾耐心解答,最后说:“学问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你们今天学算学,明天可能就用它帮家里省下一笔冤枉税,帮村里理清一笔糊涂账——这就是功德。”
学生们记下了。
后来这话传出去,成了格物学堂的堂训。
正月初八,苏惟瑾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他在孔府“诗礼堂”设宴,请了曲阜及周边州县有名的读书人——不一定是功名高的,但必须是学问扎实、笔头好的。
来了四十多人,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苏惟瑾起身:“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关乎儒学兴衰的大事,想与诸位共商。”
众人都放下筷子。
“诸位皆知,陛下近年来潜心修行,参悟天人之道。”苏惟瑾缓缓道,“然朝野之间,多有误解,以为陛下沉迷方术。”
“本伯以为,此乃大谬!”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陛下修的是‘圣王之道’,是以自身为鼎炉,炼天地正气,求的是‘内圣外王’之极致。”
“这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何不同?”
“不过是说法不同,本质一也!”
这话他在祭礼上说过,但今天说得更细。
“可天下人不理解啊。”苏惟瑾叹道,“为何?因为无人将此中道理,用儒家经典阐释清楚。”
“所以本伯想,该编一部书——一部从儒家角度,阐发陛下修行之道的书。”
“书名暂定《圣主修仙录》,或叫《天人感应精义》。”
堂内一片吸气声。
编书?
给皇帝修仙编书?
这、这太大胆了!
一个老秀才颤巍巍起身:“伯爷,这……这恐遭清流非议啊。”
“清流?”苏惟瑾笑了,“清流若真有见识,就该明白,这是将陛下修行纳入儒家正统的千载良机!”
“否则,任由方士曲解,才是儒门之耻!”
他走到老秀才面前:“老先生,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请问:《易经》‘天人合一’之说,《中庸》‘致中和’之论,《孟子》‘养浩然正气’之言——这些,难道不是修行?”
“难道非要打坐炼丹才算修行?”
老秀才张口结舌。
“本伯不是要诸位胡编乱造。”苏惟瑾转身面向众人,“而是要以扎实的考据、严谨的逻辑,从经典中挖掘出与陛下修行相合之处。”
“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不是在胡闹,是在践行圣人之教!”
他抛出诱饵:“此事若成,参与编纂者,润笔费每人五百两。”
“书成之后,主笔三人,可荐入国子监;其余协编,皆录入‘天人感应研修院’,享朝廷津贴。”
五百两!
国子监!
堂内呼吸声粗重起来。
这些读书人,大多家境一般,五百两够一家人吃用十年。
国子监更是鲤鱼跳龙门——入了国子监,等于半只脚踏入官场。
“伯爷,”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站起来,叫孙承宗,是济南府的举人,“晚生愿效犬马之劳!”
“晚生也愿!”
“算我一个!”
转眼间,二十多人表态。
剩下的要么还在犹豫,要么是思想实在转不过弯的老学究。
苏惟瑾不勉强,当场点了十二人,组成“天人感应研修院”核心编修组。
孙承宗为总纂,其余分工合作。
当天下午,研修院就在孔府辟了间静室,开始工作。
苏惟瑾亲自拟了大纲。
他把嘉靖那些“修仙”行为——比如烧丹炉炼“仙烟”、**观想、服用“仙丹”——全用儒家术语包装了一遍。
“烧丹炉”成了“以火炼金,取天地精华,仿《周易》‘革故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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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
“**观想”成了“澄心静虑,养浩然正气,合《大学》‘定静安虑得’之序”。
“服用仙丹”更绝——“服食天地精华,调和阴阳五行,应《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之理”。
每一条,他都配上经典原文出处,甚至考据出历代大儒的类似说法。
比如朱熹就说过“存天理,灭人欲”,这不就是修行?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知行如何合一?
不就是要在实践中修炼?
编修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经典还能这样解读!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因为苏惟瑾用的全是正经经典,只是解读角度……过于清奇。
五天后,初稿完成。
苏惟瑾让人抄了五十份,分送曲阜各书院、县学,甚至茶馆酒肆也放了几份。
书名暂定《圣主修仙录·天人感应篇》。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对皇帝修仙嗤之以鼻的读书人,看了这书,沉默了——人家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你驳不倒啊。
普通百姓更简单:孔府的青天大老爷都说陛下修仙是对的,那肯定是对的!
**风向,悄无声息地转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曲阜城办起了灯会,孔府出了五百两银子,在街上扎了条十丈长的龙灯。
百姓扶老携幼出来看灯,人人脸上带着笑。
苏惟瑾和孔闻韶站在孔府门楼上,看着下面熙攘的人群。
“伯爷,”孔闻韶感慨,“闻韶从未想过,曲阜能有今日景象。”
“这才刚开始。”苏惟瑾道,“等助学基金第一批学子中举,等格物学堂第一批学员学成,等《圣主修仙录》传遍天下——那时候,曲阜才是真正的儒学圣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些年轻子弟,安置得如何?”
孔闻韶知道他说的是孔贞明那批人:“贞明等十二人,都进了研修院做编修。”
“剩下的,有的在助学基金帮忙,有的在格物学堂当助教。”
“都安分。”
“安分就好。”苏惟瑾点头,“告诉他们,好好干,前途无量。”
正说着,胡三匆匆上楼,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惟瑾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公爷,我明日启程回京。”他对孔闻韶道,“曲阜这边,就交给你了。”
“记住那三条新政,务必落实。”
“若有难处,写信到京城云裳阁总号。”
“伯爷放心。”孔闻韶躬身。
当夜,苏惟瑾住处。
胡三禀报:“大人,京城密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信是陈芸娘写的,用的暗语。
苏惟瑾译出来,只有两句话:
“严嵩联络言官,欲劾伯爷‘擅权曲阜,动摇国本’。陛下前日服丹过量,呕血昏迷,幸鹤岑国师施救苏醒,然性情大变,已三日未朝。”
苏惟瑾放下信,走到窗前。
元宵的灯火映红半边天,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可他知道,这祥和背后,风暴已经成形。
严党要反扑了。
皇帝的身体……也到关键时刻了。
他必须尽快回京。
“三爷,”他转身,“让惟奇准备,明日天一亮就走。”
“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是!”
胡**下后,苏惟瑾从书箱底层翻出个锦囊,里面是那枚“火焰缠剑”的铜牌仿制品。
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紧锁。
孔闻达消失前,到底在账册上留了什么信息?
刘公岛、三月七……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不只是走私记录呢?
如果……那是一场更大阴谋的时间地点呢?
他收起铜牌,吹熄了灯。
窗外,元宵灯火依旧辉煌。
可苏惟瑾知道,这光亮照不到的暗处,有些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曲阜新政初显成效,民心归附。
但京城急报传来双重危机——严党反扑在即,嘉靖帝服药昏迷后性情大变。
更让人不安的是,苏惟瑾忽然意识到,孔闻达留下的“刘公岛、三月七”暗记,可能并非单纯的走私安排……
那会不会是一场针对海防、甚至针对他这个靖海伯的刺杀阴谋?
而元宵灯火下,曲阜城的祥和能持续多久?
明日返京路上,等待苏惟瑾的,又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