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无尘猛烈喘息片刻后，脑袋还是不死心地看着沈醉，就像是身死而头还在的怪物，痴痴地笑着。
那张毫无礼义廉耻的脸上，全是虚伪败类的邪，想要撕毁被他锁定的正常人。
“无双，你好狠的心，骗了我这么久！”
沈醉打开聂无尘的那瓶九转还魂丹，不愧是堪称神药之物，哪怕已过去几十年，仍旧药香扑鼻，不必怀疑，药效定然不减。
他缓缓走近聂无尘。
聂无尘丝毫不惧，看着那药，血红的眼睛平生软钩，如魅似惑，却是言语霸道：“无双，你舍得吗？”
沈醉还是没有回答他，眼中是无法阻止的坚决。
直到那瓶药出现在嘴边，聂无尘的眼中才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归于坦然。接着闭上眼睛，隐去将要涌现的悲伤，其实是早已认下这个结果。
聂无双，是我错了。
但他没说。
只是任由沈醉捏着他的双颊，倒入那粒药。
沈醉担心他吐出来，手上用力，强迫他咽下。
聂无尘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恢复正常，他细细看着沈醉，这个他思念了几十年的爱人。
如今活着站在他面前，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他问：“无双，你原谅我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答案。
沈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痛快，连仇都没报，何谈原谅？
所以他看着沈醉毛躁的发间，又问：“无双，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呢？”
松鹤簪与云山簪，是沈醉还不知与他的血缘关系时，二人互相送的。
定情定情，就该情定终身，一生不悔。
怎么能因为区区血缘，就弃他而去了呢？
他不后悔留下所爱，只是后悔，认同聂氏、享受权力的那个自己。
倘若一切重来，他愿意装一辈子，不是阳奉阴违，是真的装一辈子。这样，面前之人，至少愿意承认自己的情。
这一回，沈醉张嘴，终于对聂无尘说出了第一句话。
“弟弟。”
沈醉面上被杀意占据，他抬起脚踩在聂无尘的脸上，不见半点往日情分，“早就扔了！”
其实他自己都分不清，现在对聂无尘的感情是亲情还是爱情。
不过分不分清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聂无尘废了，很好。
他的脚很想狠狠碾下去，但又突然收回脚，无视聂无尘怔住的受伤眼睛，又喊了一遍：“弟弟。”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地上的人眼中爆发无尽痛苦，他如梦初醒，青筋暴跳，激动不已，大吼出来：“我不是你弟！”
“聂无双，我不是你弟！”
沈醉像一个称职的兄长一样，将他提起，耐心教导：“聂无尘，我叫沈醉。我是你哥，失散多年，如今找到，我很开心。”
这回，换沈醉笑了起来。
孟淮妴默默看着这一切变化，也为沈醉这个笑容而动容。
认识沈醉多年，沈醉肢体动作和外表都看着懒散，喜怒哀乐也都具备，有不少笑的时候，可眼前，此时此刻，这个笑容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
唇角的位置很正，没有任何偏斜，既不轻浮也不多情，是击溃黑暗的阳光。
带来力量，也让人莫名感动。
她一息后才回过神来，认为聂无尘现在没有作恶之力，朝长轮叶松看去一眼，三人悄然离开山洞。
山洞内，聂无尘看着这样的沈醉，恍惚了很久很久，仿佛看到了过去的他。
幼时的聂无双，少年的聂无双，青年的聂无双。
他是那样的心怀大义、富有阳光。
无论生活再苦再累，他都满怀希望，擅长苦中作乐，保持正常人的心态，从不被聂氏家族的任何人同化。
不像他，那样认可聂氏规则、自私无情、厌恶弱者、只想在优胜劣汰的规则中获得最多利益的他。
回忆中的聂无双，和眼前的沈醉重合。
他还是他。
他的爱人。
他突然倍感钦佩，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有这样一缕阳光不折不挠，向上延伸，接上外头的日光。这样最优秀的人，还是正常人，何止比他强大。
脑中回荡着眼前人的“弟弟”二字，他不想反驳了。
这缕光，他不想毁，也毁不了。
他认了。
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想再在爱人死后，才发觉爱人顺心顺意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沈醉，九转还魂丹，还需要后续治疗的……”
聂无尘的脸上，那副严守礼义廉耻的正终于更多了些，看上去十分可信。
他能不再坚持反对，沈醉认为，已是最好的结局，并不苛求他认同兄弟关系。
说是弟弟，就是弟弟。
当下摒弃前嫌，扶聂无尘到石床上躺下后，立刻尽心尽力地，翻看药方，熬制解药。
聂无尘看着洞顶，双目无神，不想抓住，也不想放下，所以他保持不动，只是理智地，谈起正事。
“殷南殊八年间服的药，现在我都服下了。等我恢复体力，就可与你一起，研制解药，或者续命之药。药人，我来做。”
沈醉一顿，转过身问：“殷南殊？”
三个时辰后，孟淮妴敲门，亲自送来饭菜。
见山洞内气氛正常，也算是放心。不过还是对聂无尘求证道：“前辈，你可以开始研究续命药了吗？”
聂无尘看起来像个人了，他好好回答道：“等我身体恢复，自会研究。”
只是像个机械，没有感情，不过也比以前亲和。
孟淮妴松了口气，制药不知一朝一夕的事，只能静静等待。此间事了，也该准备下山。想起之前存有的疑惑，趁机问道：“不知前辈可听说过六瑞花？”
看沈醉的神色，是不知的。
聂无尘专研几十年的医术，却是对这类东西有更多了解。他回忆片刻后，道：“为制作复生药，我曾采摘过，研究数月，虽对复生无用。但我发现，它在配合其它药材制成香后，有迷惑人心之效，若是配合催眠之术，可以让中香者分不清现实和假象。”
分不清现实和假象？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抽象。
“难道是把梦境以为是真的？”
聂无尘道：“不，若有人操控中香者所看到的世界，譬如指花为草，药效失去后，中香者就会认为方才见到的不是花，而是草。”
“有此奇效？”孟淮妴感到震惊，这属于闻所未闻的奇特之物了，只是从无人发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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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面具人要此花，是否是知其功效。
思及此，又问道，“前辈可知，中香者是否能开口说话，被诱导讲出一切所知？”
“有这个可能，但我试过，意志坚定防备心重的人，是不会被诱导的，这种人甚至不会开口说话，比如殷南殊，包括长轮等属下。只有普通人，才能无意识地开口说话，不过要将过往所知和盘托出，也基本不可能办到。”
聂无尘尽数告知，末了还道，“另外，我发现中香者，想要恢复中香期间的记忆——知花是花而非草，必须听到唤醒指令。若听不到，何时能想起来，我没做过实验，并不知晓。”
此时沈醉已将第二份药制好，端给聂无尘。
聂无尘倒是果真不装模作样了，他也不喊疼装弱，自个将药端起来喝下，接着自己端起饭吃起来。
孟淮妴盯着他片刻，没有瞧出演的痕迹，也不再管他，指着饭对沈醉道：“师父，你快吃，咱们待会就下山。”
这段时间来回上青云山，并没有暴露具体位置，不能及时接收到楼人传信，她已经迫不及待要下山，去找找楼人对于贤王的调查如何了。
虽然不知如何确定凶手是否会用六瑞花，但她还是着急，她有种预感，自己当初可能并没有遭受轮|奸。
聂无尘吃饭的动作停止，他眼神难以抑制地冷下来，看向沈醉：“你要走？”
孟淮妴立刻警惕起来，暗道要狗改不了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故态复萌了吗？
但与之自幼一起长大的沈醉自问还有这点判断能力，很清楚聂无尘若是不这样冷下来，才是心中有鬼。
于是并不在意聂无尘的态度，对孟淮妴道：“你下山吧，我留下来，与他一同研制。”
知道孟淮妴在担心什么，又道，“放心，他半死不活的，也指望我续命呢。”
想来也是，服下殷南殊所服之药，可不是也半死不活了吗。
这意思，就是沈醉必须留下了。
孟淮妴点头，骤然意识到，殷南殊能放心让聂无尘知道自己要造反，其实说明聂无尘的品行，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师父，我还想请你研制出一种类似‘迷魂花’效果的药，使人成瘾依赖并摧毁神志，但用者本身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好转，无法听外人所劝，还得让医者无法查出有害人体。”
不待沈醉说话，聂无尘就道：“不必研制，我有药方，名为‘升云’。”
既有药方，就不必再耗费时间，沈醉道：“你需要多少？”
“我想让一个人在两个月或更短的时间内成瘾到神志被摧毁过半难以维持清醒的程度，服用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是丹丸最好，粉末亦可。”
沈醉明白，答应下来。
再无余事，孟淮妴起身就要对二人告辞。
却不料沈醉没有吃饭，而是沉下脸来，道：“你随我出来。”
孟淮妴见他面色严肃，很摸不着头脑，同沈醉下山十几丈后，才停住脚步。
沈醉背着手，分外有师父威严，道：“我已知你未婚夫的身份，也知道你的目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有我和聂无尘研究，解药不敢说，但续命之药不成问题。”
他转身看来，目光犀利，“可若是延了，你的位置，你不担心吗？如此，你还要求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