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清南脸色难看，见屋内还有个人，才强压怒色。
“沐沐说你在这儿。”
话音刚落，他背后又闪出个高挑的影子，“景熙哥哥。你怎么不在家啊，嫂子欺负我。”
苏景熙连忙把剩下的半片叶子塞进嘴里，真是吃个饭都不消停。
把已经起身的罗序和杵在门口的兄妹俩做了介绍，四个人又落座。
典雅沉静的中式包厢骤然多了两位不速之客，罗序整个人都绷起来。
那带着冰霜的目光在兄妹两人五分相似的眉眼间徘徊，触及带着同样温度的视线后，他才专注地望了望蒋清南，轻松一瞥，转而看向正哭诉的蒋清月。
蒋清南也移开目光，不耐烦地盯着苏景熙等个说法。
可邱如沐的决定哪是亲老公能改的，苏景熙愁眉苦脸地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试试吧，你们聊聊。”
他离开后，气氛并没有缓和，反而因为两个男人过分直接的对视像拉满的弓。
抽抽搭搭的蒋清月也感觉到这一点，她缓缓靠在哥哥身侧，低头从刘海与眉间的缝隙打量面色冷峻的男人。
男人目光一转，她立刻低下头。
“你是上江古建的罗总？”
蒋清南握住妹妹的手，拍了拍，话却是朝对面说的。
罗序点点头，才从女孩儿微红的眼尾移开目光，看向蒋清南。
“私人聚会，叫我罗序就行，我们见过吗？”
这话高傲而不自知。
蒋清南反而谦和地笑笑，说，“贵公司曾向国内三十多所高校共享古建修复模型及数据，本人有幸作为代表之一当面签署协议，感谢罗总慷慨。这些数据来之不易，也是珍贵的教学素材。”
共享资料大部分是意大利实验室在罗马、米兰、都灵和威尼斯修复建筑时获取的。
首先要取得意大利政府允许，其次要保证数据安全。到最后达成协议这一步可以说费尽周章。
但罗序那时急着回北城见姜梨，签约仪式那天并不在。
蒋清南也是只听过他名字而已。
虽然为罗序的心胸和气度所折服，但蒋清南还是反感他这样盯着自己妹妹。
“罗总身居高位，但家妹年岁小，没见过世面，别见怪。”
罗序倒好脾气地点点头。
“那就请罗总勿要再关注小妹了。小孩子刚哭过，不好看。”
“哥，我不小了，都二十五……”蒋清月探出半个脑袋辩解。
罗序一愣，并未如蒋清南预料那般苛责，笑容反而更具体。
他嘴角轻轻勾着，晦暗不清的眼底涌上一丝宠溺。
“抱歉，是我言行有失。她让我想起一个人，如果有我一直陪在身边，也许……”
也许姜梨就不会凭白委屈这么多年。
“算了，是我个人问题。再次抱歉。”
蒋清南眉间的疑虑稍纵即逝，转而宽和地笑道，“能让罗总记挂的女孩儿，一定很优秀。”
罗序无奈地笑笑，垂眸不语。
入秋以来无数个不眠夜折磨着脆弱的神经。
他想过，如果姜梨不那么优秀，是否离开得就不那么痛快，是否不必一南一北相隔两地。
可他又为这卑劣的想法感到恶心。
如果他的姜姜不那么优秀，又怎么能在狭窄灰暗的北城活得有声有色，他该引以为傲才是。
“在我心里，她比全世界都好。”
说完这句略显幼稚的话，两个男人都笑了。
任蒋清南再迟钝也看得出罗序对那女孩儿的情有独钟，想来是触景生情。
“那就祝罗总早日赢得佳人。”
卡在最和谐的档口，苏景熙捏着手机踱了进来。他先朝罗序愧疚地笑笑，显然事情没完。
随后贴在蒋清南耳边嘀咕了几句。
蒋清南先是一愣，随后不可思议地看苏景熙。可蒋清月听得清清楚楚。
只要蒋清南向姜梨郑重道歉，她就能做伴娘。
于是她拉着哥哥开始撒娇恐吓。
“哥，你就打个电话道歉嘛，又不少块肉，我必须做伴娘，不然白减肥了，少吃多少好东西。你看我都瘦了……你要是不打，我就跟妈妈说你是gei……”
蒋清南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
他刚要拒绝，一旁的罗序笑着补了句，“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有了这句话，蒋清月更卖力地晃他胳膊。
苏景熙也跟着劝，实在是自家兄弟比自己媳妇儿好说话些。
这么多人围着，蒋清南一贯的体面和高傲有些挂不住。
没办法，他抓过手机离开包厢。
贵宾休息室内，姜梨特有的磁性嗓音传过来。
起初蒋清南带着气，可当姜梨说出原因后，他一下就笑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沐沐会这样做，很抱歉。我会跟沐沐说这件事彻底过去，只是那天我情绪没控制好，小题大做。清月可以回来，我正在给她选礼服，感觉紫罗兰色会比较适合她。”
蒋清南心底骤然一松。
姜梨的声音不似初见那般如紧绷的琴弦音色高昂，反而带着电波特有的瓷质，呼吸也比平时放松。
“谢谢，她最喜欢紫色。我也知道你没有那么小气。”
“那就好。”
姜梨惴惴不安地回应。
为难蒋清月并非本意，更不想因为这件事给喜庆的婚礼增添不快。
蒋清南回到包厢，笑着点点蒋清月脑门。
“快去吧，紫色裙子，你最喜欢的。”
蒋清月嗷的一声直接窜出包厢，很快又跑回来，紧紧地抱住蒋清南，说了声“爱你！”又风一样地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包厢门再次关上，三个男人中一个羡慕、一个无奈、一个宠溺。
赶在北城开始叶子泛黄时，邱如沐和苏景熙的婚礼轰动上江。
身着紫色礼服的伴娘围在新娘四周，更显得象牙白色婚纱如花蕊般纯洁，而邱如沐的笑脸则是最美的点缀。
新郎协伴郎团到达时，被眼前美景惊呆。除了苏景熙，几个未婚小伙子都暗戳戳地思考能不能有幸加几位女孩儿微信。
就连临时替代伴郎的蒋清南都被这场面惊呆。
他望着半丸子发髻的姜梨，待对方回眸才觉失礼，歉意地笑笑去帮忙。
新人到达宴会厅时宾客们已经在分散在宴会厅、休息室、棋牌室自娱自乐，等待晚上典礼。
苏景熙在酒店四处放了无数红包，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都被调动起来，四下寻找。当然，最得人心的，还是酒店大堂临时配备的拍立得。
不仅当场出片还可以搭配喜欢的贴纸做装饰，正好当做婚礼当天的特殊纪念。
不少年轻小伙儿趁机冲着心仪的女孩儿展开攻势。
姜梨既要看管新娘的贵重物品，又要和酒店方面协调婚礼流程，确保万无一失，忙得脚不沾地。幸好蒋清南也凑过来帮把手，两人都松口气。
他顺势邀请姜梨在拍立得前留影，她没拒绝。这一站又围过来好几个人，更没法走。蒋清南在一旁等着，看男孩儿排队与姜梨合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既庆幸又难受。
直到蒋清月过来喊两人集体合影，才算解围。
新娘已经换上更隆重的婚纱和新郎站在一起，与各家长辈合照。最后轮到伴郎团和伴娘团。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一群人簇拥着新人到宴会大厅候场。
苏家在上江算是有名望的，但碍于儿媳妇不喜热闹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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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苏景熙妈妈恐怕要全程直播的。
一切流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姜梨只对一个环节印象深刻。
新郎捏着话筒在台上深情演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也答应永远……”①
悠扬的旋律伴着低沉男音，新娘缓缓走近新郎。
姜梨想不到平日吊儿郎当的师兄竟然在大庭广众唱着唱着就哭了。
这环节彩排不下十次，每次都以笑场告终。
谁能想到，他今天哭得像个孩子。
好在邱如沐接过话筒唱完后半段，好在司仪随机应变，好在蒋清南递来纸巾，姜梨才没哭花妆容，还来得及送上婚戒。
隆重而温馨的婚礼，在一轮一轮敬酒和送别后渐渐归于安静。而顶楼豪华酒廊的午夜才是真正属于年轻人的时间。
邱如沐换了套颇有设计感的连衣裙，挽着苏景熙在一众欢呼和口哨中现身。
坐在角落的姜梨和靠窗的蒋家兄妹也跟着起哄。
姜梨换回露脐背心牛仔裤，伴娘发髻已经拆开，卷发松松地散在肩头。
蒋清南则破例摘掉眼镜。
两人看上去都清爽不少，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欢快的呼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像海浪不断翻滚，禁不住大家的热情，苏景熙霸气揽过邱如沐激烈热吻瞬间掀起全场最高潮。
欢呼和呐喊快要把玻璃震碎了。
今晚过后，两人就直奔欧洲蜜月旅行，所以与好友的狂欢必不可少。
苏景熙端着酒杯落座在蒋清南一侧。邱如沐与朋友们一一打过招呼就直奔姜梨而来。
“姜姜？你项链呢？”
邱如沐眼尖，一下就发现姜梨脖子上亮闪闪的蓝宝石项链不见了。
那是罗序送的，姜梨平时都不戴。
“嗯，找不到了。算了。”
人都不在身边，留着项链有什么用吗？
“可惜了。”邱如沐感叹道，“不喜欢给我呀，好贵的。”
姜梨笑着戳戳她。
酒廊一侧有个小小舞台，虽然只有几厘米高，但配上柔和灯光和麦克风，颇有小剧场的感觉。
“走啊，陪我唱歌。就唱咱们大学最喜欢的那首，怎么样。”
姜梨刚要推拒，就已经被邱如沐大力拽起。考虑到闺蜜还怀有身孕，她只能亦步亦趋，唯唯诺诺道，“你怀孕呢，能行吗？”
邱如沐都懒得搭理，一把就把姜梨推上舞台，自己也一步登上去。她拿起麦克，拍了拍，然后示意全场安静。
“我结婚了，以后在闺蜜，女儿，朋友，同学的身份之外又多了一重，就是妻子。但是今天，允许我最后一次以一个女孩儿的独立姿态出现这儿，和闺蜜一起唱歌。以后……”
邱如沐一指台下的苏景熙，“老公，你好好练，以后陪我一起唱。”
苏景熙举杯向两个女孩儿致敬，又是一阵热烈而甜蜜的欢呼，随后音乐响起，是校园艺术节时两人一起唱过的日语歌《恋爱循环》②。
邱如沐兴致正高，姜梨也不扭捏，随着伴奏用歌声给闺蜜做伴唱。唱到一半，邱如沐突然降低声调，把姜梨的声音凸显出来。
就这样，像大学时一样，第二段和副歌部分都由姜梨主唱。
一瞬间，那段上下铺，蓝白格床单的日子倏地就回到眼前。
姜梨充满元气活力的歌声带动了全场气氛，苏景熙也在下面跟着挥手。
蒋清南下意识地想推眼镜，手到面前才察觉已经摘掉，尴尬地捏捏手指，瞥了眼依旧专注前方的苏景熙，笑了。
全场唯一不在状态的恐怕就是蒋清月。
她撩撩拉直没几天的头发，隔着蒋清南问道，“景熙哥哥，罗序怎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