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朱慎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一只手臂横在腹间,抵着另一只手的手肘,而那只手里则捏着从浙江加急呈送上来的题本。
邓迁侍立在他身后,正替他轻轻捶着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展开的题本上。
“制海权……”邓迁喃喃念了出来。
“你说说,”朱慎思忽然开口,“这制海权是个什么东西?”
邓迁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谨慎又恭敬:“回陛下,奴婢愚见,这制海权大抵就是海上官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茫茫大海也该是咱们大明的疆域。何人能行船,何货可流通,何处可停泊,都得由我大明说了算。”
“是这么个意思,”朱慎思点头,曲起指节在“重振水师”四字上敲了敲,“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落到实处就一个‘钱’字。”言罢,就把那题本啪地撂在御案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邓迁。
“欸你说,朕之前派她去东南,是让她干什么来着?”
几乎在撂下题本的同一瞬,邓迁便已停手退开半步,此时更是俯身恭答:“陛下当初的旨意,是命裴镇抚使查勘倭情。”
朱慎思扯着嘴角笑一声。
“倭情呢是半字未报,光在浙江巡了巡海防,倒给朕写来这许多字讨银子,还张口闭口制海权,一个个的除了变着法儿伸手要钱,还会干什么?”他越说越气,“朕看她是到了地方,查勘一番,发现倭寇不过是残寇余孽,与往年无异,这下不好交差了,便写了这么一篇冠冕堂皇的东西上来,好叫朕知道,她没闲着,是在深谋远虑呢!”
邓迁使劲儿点头:“陛下圣明烛照,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依奴婢浅见,既然她差事办得不甚妥当,不如就召她回京?”
“召回?”朱慎思眉毛一挑,语气不善,“她如今在哪,你让她回来?”
邓迁顿时会意,噤声不敢再多言。
“待她到了广东,再传旨召还罢。”朱慎思揉了揉额角,“朕也真是着了她的道儿了,你说当初怎么就……”他摇摇头,叹道,“朕后来细细思量,越发觉出不对,那会儿也不知怎的竟被她三言两语给绕进去了。”
邓迁想说什么,抿了抿嘴,还是不说了。
*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里呼啦啦跪倒一片,司礼监随堂太监贾振元奉旨南下,此刻正展卷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静摄深宫,而念无一时不在四海,近览浙省奏牍,知海波晏平,朕心甚慰。特循先朝成例,遣内官赴舟山,致祭于东海之神。钦此——”
苏元忭伏地听旨,一时感到懵然。这祭祀海神,向来是逢飓风大作或海疆不靖之时,朝廷方遣大臣或内官前来焚香祷祝,祈求神佑。可这圣旨里偏又说“海波晏平”,海波晏平,那祭什么海神呢?再想起前头派裴泠来巡视海防时,圣旨上分明写着“东南告警,朕甚忧之”,他们这也没干什么,怎的前脚还“甚忧”,后脚就成“甚慰”了呢?
宣读罢,贾振元满面春风地将卷轴收起,抬手虚扶:“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众人谢恩起身,官袍窸窣,旋即纷纷面露笑容,围拢上去与贾振元寒暄。
贾振元噙着笑,从容应酬,待寻得个间隙,便从人堆里脱身,踱至裴泠跟前。
刹那间,堂上原本的寒暄声似乎微妙地低了几分,众官员虽仍假作攀谈,那耳朵早都悄悄竖了起来。
“裴提督。”贾振元笑吟吟地先开了口。
“贾公公。”裴泠亦含笑相应。
贾振元先低头理了理袖,而后抬眼望向堂外天色,忽地感慨:“到底是江南地界,这时节若在京城,早该裹上厚袄子了,怪道文人墨客总要说江南好,这趟南下,可算让咱家也见识了。”他扭头看她,意味深长地道,“说来,还是托了裴提督的福呢。”
在场的全是人精,将圣旨与贾振元的话两相对照,顷刻便品出了弦外之音。圣上哪里是真想祭海神,分明是圣心不悦,借祭祀之名,在行敲打之实。“甚忧”转为“甚慰”,莫非是圣上觉得倭情不足为虑,要她行事收敛些,莫要兴师动众?如此看来,这位裴提督在御前,也是如履薄冰哪!
裴泠听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官场,许多话也不必说破,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了,贾振元见她领会,也不再赘言,同样回以一笑。
*
舟山,龙王庙。
但见庙门洞开,内里烟气缭绕,祭台上三牲皆覆黄绫。贾振元净过手,焚上高香,行毕三拜九叩大礼,便展开祝文,抑扬顿挫地诵读起来。
庙外乌泱泱围满了人,裴泠站在外头,正望着里面繁琐的祭祀仪程。
宋长庚移步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大人,圣上为何突然遣了位内官来祭海神?”
“遣来警告我的。”裴泠回道。
“警告?”宋长庚一愣。
“嘉靖年间,张经总督东南沿海军务,专责讨倭。转头,世宗皇帝便遣了工部右侍郎赵文华,以祭海神为名南下浙江,明为祭祀,实则是来监督张经的。”裴泠道。
“那圣上为何突然要警告你?”宋长庚不解。
“前些日子上了道折子,可能把他惹毛了。”
宋长庚闻言有些紧张:“那圣上……”
她转头笑了笑:“没事,他不过敲打一二,实则不会如何,纵有万般不满,眼下也不会把我召回去。”
“这是为何?”宋长庚追问。
裴泠便道:“他新登大宝,最重声名,行事难免瞻前顾后,既命我巡视浙广海防,如今我尚在浙江便急急召还,岂不是自损颜面?天子英明决断,如何能错呢。”
宋长庚沉吟着:“若换作是我,恐怕压根猜不到这祭海神的背后,是圣上在敲打。”
裴泠侧目看他:“决定进官场,就必须学会这些,光凭一股子莽劲埋头做事,是不行的。”
宋长庚苦笑:“我只怕自己不是这块料,大人或许高看我了。”
“不必妄自菲薄,”她道,“路都是走出来的。”
*
沈家门水寨的操练场上,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吴信中这些时日天天亲临督练,严苛得不近人情,莫说底下兵丁,便是汪其勤和刘永也被他这阵仗弄得是半点不敢松懈。
裴泠站在操练场外缘,目光与他遥遥一碰。吴信中见她似有话说,便摆手令副官继续督操,自己大步走了出来。
裴泠见他近前,便含笑问:“吴总兵,出去走走?”
*
时近黄昏,落日西沉,将海面染得金红粼粼。
“吴总兵,”裴泠道,“先前在浙江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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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流窜的那股倭寇,可否与我细说一番?”
吴信中脚步缓下来,沉声道:“裴提督,我知你心中存疑,非我吴某推诿卸责,但依我之见,这伙倭寇与往年那些残部流寇并无二致。大汛期间,倭寇初从东洋渡来,尚未劫掠,攻势往往最凶。可前番那伙不足百人,只在台州沿海游弋,撞见我水师兵船,未及交战便四散溃逃。许是从广东一带北蹿而来,到了江南地界,不过是存着能掠则掠,不能则走的心思,唯恐真与我军硬碰,反倒血本无归。在我看来,这就是寻常残寇的行径。”
裴泠点了点头:“好,我了解了。”
两人缓步并行于海边步道,天际的云像铺开的棉絮,连成茫茫一片,抬眼望去,远处峰峦与那片赤金色的火烧云仅隔咫尺。
吴信中忽地顿步,侧首道:“快日落了,不如在此稍候片刻,从这个方位看,景致最好。”
裴泠笑了笑说:“也好。”
两人便倚着一块半人高的礁石,静待那轮红日没入海平线。
吴信中默然半晌,道:“裴提督,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日跟你喝完酒,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扪心自问,若以如今浙师的境况,是断然打不出露梁海战那般煊赫战绩的。”
“吴总兵,”裴泠缓缓开口,“自万历朝鲜战争后,倭寇是一年少过一年了,一则是日本确实被我们打怕了,二则也和其国政与掌权者意向有关。东南沿海承平日久,可这承平于海防而言,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朝廷的重心一直是放在辽东的,于海疆防务,向来是无事时苛敛资源,有事时恨不得你立马能以一当百。水兵也历来是急选快废,倭寇猖獗便紧急募兵,待防务不急,又觉养兵靡废,为减饷省粮就行裁汰或改去屯田。可养这些水师所废银两,与倭寇破关劫掠造成的损失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庙堂诸公宁可省下眼前这笔开销,将隐患埋于将来,只盼天佑海疆,永无大患。”
裴泠转过脸看他,神色认真:“这些是上面的政策,地方将帅没法干预,唯有服从,但我们还是可以在有限的资源里,将手头这些兵,练到最好,训到最精。倘若因上头政策弛懈,地方守将也跟着松懈麻痹,那就真的不好了。”
吴信中沉思良久,方郑重道:“听君一席话,受益良多。”
裴泠颔首一笑:“我只是来沿海巡视,并不能改变什么,浙师能成什么样子,全靠总兵大人。”
吴信中闻言,眉峰一扬:“裴提督也莫要小觑了吴某,你用一个月便能将沙民练成这样,我老吴又如何不能?我这人一旦较起真来,那可不一般。待你下回再来浙江,我保证让你见到一支脱胎换骨的浙师。”
裴泠展笑道:“我自然信得过总兵大人。”
吴信中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适才在路边小摊买的鱼饼,撕作两半,递过一半来。
裴泠也不推辞,伸手接过。两人相视一笑。
大口咬着自己那半块饼,嚼了几下,吴信中忽然问:“裴提督,冒昧问一句,今年贵庚?”
裴泠也咬下一口:“二十有五。”
望着那轮愈沉愈圆的红日,吴信中由衷叹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夕阳缓缓下坠,两人倚着礁石,就着漫天霞光,一口一口吃着手中鱼饼。但见海天之线,余晖渐收,天穹褪去颜色,夜幕如轻纱般垂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