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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第 124 章

作者:年年乐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舟山长涂水寨外,两艘高大的福船正斩浪而行,船上载着从各卫所抽调的百名水兵,航向直指外海的浪岗山。


    浪岗山孤悬于东海汪洋之中,乃舟山海防前哨,因地处洋流交汇带,终年风急浪高,素有“无风三尺浪,有风浪过岗”之称。


    裴泠迎风立在船头舷墙,衣袂鼓动。她身侧簇拥的皆是浙江海防要员:昌国把总汪其勤与舟山守备刘永居后,浙江总兵吴信中居左,巡察海道副使林民元居右。


    海道副使乃是专设于沿海省份,司职海防监察的省级文官,虽名义上隶属按察使司,实权却直承巡抚,在海防上是个权力很大的官,可与浙江总兵互为制约。是以今日裴泠练水兵,他必须是要到场的。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船越往外海驶去,海水颜色越发深,阳光洒在海面反照出无数细碎跳跃的银点子,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民元借着整理袍袖悄然侧目,偷瞥了一眼。


    这位钦差前几日的壮举,他早已听闻。一到浙江就把各卫所虚实摸了个底透,顺道还将大员们溜得团团转,手段实在了得。


    可他心中却暗自思量着她的任命头衔——钦差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兼御史是常规操作,暂且不论,但前面“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八个字,落在他这等熟知官场门道的人眼里,里头那可是大有文章。


    提督一职,通常为省级或跨府级的军事主官,战时便加衔于巡抚,使其能统领一省军务,故而要么提督浙江,要么提督广东,这“提督浙广”就很怪。如此跨省职权,按制该授总督衔方是名正言顺,何以圣上只予提督之衔?此为其一。


    其二,既提督浙广,那地处浙江与广东之间的福建呢?难道福建的沿海军务就不用巡视了?他猜测,正是因为若将福建也纳入管辖范围,仅以提督衔统领三省军务,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再者,这类关乎防务的钦差任命,为便行事,敕书中多会明授调用钱粮之权,而她这份敕书上,可一个字没提。


    综合这几点来看,林民元心中渐渐明晰,圣上在授予她权力时态度极为审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斤斤计较,这“提督浙广”的尴尬头衔,就是这种微妙心思的体现。给了她跨省办事的权力,却不给与之匹配的名分;给了调兵遣将的权力,却不给支用地方钱粮的权宜。这是既想用她,又要防她坐大,所以把她框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对付这样的人,说简单也简单,归根结底,她和圣上之间是一种很脆弱的关系,只要不被拿住把柄,她便也难有施展空间。可惜啊可惜,自家抚台还是棋差一着。


    林民元思及此,但见身侧的裴泠一个抬手。


    令旗随即挥动。桅杆下的缭手们得令,如同推磨般合力转起绞关棒,随着绞盘吱呀作响,福船落帆飘航。


    “解缆,放船。”


    又一道命令。两艘福船旁侧用粗绳系着的六只小舟被迅速解开缆索。


    这些小舟一离大船,便被汹涌起伏的海浪裹挟,在海面上颠簸,很快就被浪头打得远了。


    这并非正式的水操演练,真正的水操要复杂得多,得编列舰队阵型,操演火器弓弩,以模拟实战攻防。而眼下这些不过是征选水兵时用的测试之法,目的仅在试舟观其御船控浪能力。这是水兵最基本且也是必须掌握的技能,凡被选拔进入水师的,理应各个都是驾驭风浪的好手。


    可……他们是吗?


    小船已被海浪推得极远,水兵们必须跃入海中奋力泅渡。军令如山,但那一百人当中竟已有两股战战者,待被点到出列时,更是直接扑跪于甲板,磕头如捣蒜,连称不识水性,跳下去便是死路一条。


    水兵不识水性?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吴信中一干人等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们会不知道原因吗,不仅他们知道,裴泠也是知道的。


    卫所将官们把家丁寄名在水军编制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这样既节省卫所开销,又可将家丁的月粮贪为己有。可裴泠此番一下浙江就把各卫所人数清点了,底册已在她手中,所以在接到抽调水兵操练任务时,为凑足人数,他们别无他法,只能把这些在册的家丁都叫过来。临时雇佣渔民顶替的法子可行不通,水兵皆有特制腰牌,其上会详注身长尺寸、面部特征,甚至是胡须、身体疤痕,极易核验。


    当这群细皮嫩肉的家丁混在一群黝黑的水兵中间,简直不要太明显,裴泠很容易就能把他们摘出来。


    因此场面之难看也可想而知,最后能驾驭渔船并完成指令者,不过十之三四而已。


    你选的不行,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另选了。对此,眼前这一干人等自然是一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除了他们,还是有一个人有权也有理由说出这个“不”字的。


    你要重选水兵?那便牵扯到最实际的问题——钱粮。新兵招募,头一项就是安家银,虽然朝廷也很鸡贼,日后会在饷银中分期扣回,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但在眼前这却是一笔要从地方府库中真金白银拿出来的现钱开支,而你裴提督的敕书上可并未赋予你调用地方钱粮的权力,那作为巡抚的苏元忭自然可以推诿扯皮。


    苏元忭赔笑道:“招募新兵,提督大人点了头,自然可行。”说着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额外支用的钱粮,按制须先行文呈报北京户部,请旨核定。这公文往来,部议复核,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月之久,怕是会耽误大人——”


    不待他说完,裴泠已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截住话头:“苏抚台多虑了,我只要一百个名额,并非额外增募,将卫所里那些占着兵籍却不堪用的淘汰出去,空出的月粮额度便已足够。至于那些安家银……”她目光转向苏元忭,语气轻描淡写,“拢统不过千两之数,以抚台调度之能,怎会腾挪不出呢?”


    人啊,一旦被捏住了要害,说话做事便再也硬气不起来。苏元忭只能暗叹她这一步步棋,怕是早在到浙江前便已算定,吃的就是他这个子。


    于是,招募新兵的事宜只得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


    水兵招募向来只取海滨居民,尤以世代驾船捕鱼的沙民最优,他们识风浪,通水性,是天生的水手。


    招募令清晨发出,晌午便集结出海试舟,及至日头偏西,人选已大致敲定。


    岸边临时支起的棚下,两吏员各司其职,一人执笔录名,核验籍贯,另一人则在旁边制作腰牌。


    海风卷着沙粒刮过案头,将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录名的吏员捡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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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镇纸,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旋即问道:“叫什么?”


    “宋长庚,长庚星的长庚。”


    吏员记下,接着问:“籍贯何处?”


    “宁波府宁海县。”


    吏员案例核查:“说几句宁波土话来听听。”


    宋长庚显然没料到这一问,喉头一哽,愣在当场。


    吏员久未闻回应,疑惑地掀起眼皮:“怎么,自家乡音都不会讲?”


    恰在这时,一只手忽地从旁伸来,径直取走桌上那方尚未记名的木腰牌。


    两个吏员抬眼看去,立时悚然一惊,慌忙起身间差点带倒身后的条凳。


    “裴……裴提督!”


    裴泠劲装紧束,高扎的墨发在身后肆意飞扬,她斜身坐在案头,顺手自怔愣的吏员指间抽过笔,在砚中一蘸,重复了吏员方才的问题:“叫什么?”


    宋长庚又答了一遍:“宋长庚,长庚星的长庚。”


    “籍贯,身长几尺,可有疤痕胎记?若有,掀衣查验。”


    两人几个来回,不过片刻,裴泠便把腰牌写好了递过去:“拿好。”


    宋长庚赶紧收好腰牌退了下去,站到已录名在册的队列里。


    裴泠搁了笔对吏员道:“日落之前,所有选中者必须完成登记造册,腰牌分发到位,不得有误。”


    吏员脊背一紧,连忙应声:“是!卑职明白!”


    沙民惯于自由,不谙军中律令,有人是一时热血应募,若当日不录军册,回去经家人邻友几句言语游说,次日便可能改了主意不再露面。一旦隔夜,那选中的人里恐怕就有一半再也寻不回来了,所以水兵选拔必须在一日之内完成编队造册。


    眼见日影渐斜,后头还有四五十人等候,两名吏员不敢耽搁,立马加快速度。


    按例,新兵入营须得层层担保。队长保本队兵丁,哨官保本哨队长,把协总保本部下哨官,然后把总、坐营官依次向上具结,责任共担。


    翌日,舟山守备刘永拿到新募水兵的名册,转身便要去走保结流程。


    刚迈出步子,后脑勺便被直属上司汪其勤结实实地拍了一巴掌。


    “你还真去核验?个榆木脑袋!”


    刘永被拍得脖颈一缩:“总爷,这……这不正是向她展示展示咱们军中纪律严明的好机会么?”


    汪其勤听得直嘬牙花子,真是该表现的时候不表现,不该较真的时候偏偏死心眼。他一把扯过那张保结单子,手指一戳:“来,瞪大你的眼,给我念!”


    刘永顺着他的手指,讷讷念道:“钦差提督裴泠,今当处保结,得本队下各兵,并无老弱怯懦不堪,及冒名顶替,如虚甘罪,结状是实。”


    “看清楚了?”汪其勤拧着眉头,语气又急又重,“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经手招进来的人,她都把自个儿名号顶在最前头了,她裴提督亲自具结担保的兵丁,你还要让下头的哨官队长去一一核查?你是想打谁的脸?是显摆你能耐,还是显她裴提督眼瞎啊?”


    说着,他劈手夺来单子,大步走到公案前,拿起笔飞快地签好,随即把笔塞给刘永:“咱们几个只管跟着签齐全就成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来!”


    刘永讪讪地“嗳”了声,捏着笔也规规矩矩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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