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这不是裴镇抚使吗!”
人未至,声先闻,那热情的招呼声已从外头传来。裴泠坐在堂上端着茶盏,闻言便缓缓将青瓷盏搁在一旁小几上,抬眸往门外望去。
但见浙江巡抚苏元忭与总兵吴信中二人,撩起官袍下摆,正步履生风地跨进了门槛。
虽则这几日被溜着绕遍了浙江沿海,此刻二人脸上却寻不出一丁点被反复折腾后的怨气或恼意,那笑容真切得仿佛见了多年故交。
“裴镇抚使,裴提督!”
裴泠看着他们站定,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笑一笑道:“抚台大人,总兵大人。”
她正欲拱手作揖,苏元忭已抢先一步伸手,虚虚一扶,笑容可掬地道:“提督大人一路辛劳,切莫多礼,快请上座!”
裴泠含笑道:“苏抚台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我此行不过是奉陛下之命来看一眼沿海防务,客随主便,这浙江大小事务自然还得抚台您说了算,我怎好僭居主座。”
苏元忭闻言,心念在刹那间已转了八百个来回,面上只作不显,从善如流道:“提督大人体恤,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这才重新叙座,书办悄步上前,提着长嘴铜壶来添茶。
待书办退下,苏元忭便笑呵呵地起了话头:“说来惭愧,前几日我才接到京里发下的敕书,万没想到提督大人早已莅临浙江,大人行事之迅捷,着实令人钦佩哪!”
“抚台过誉,圣谕既下,臣子自当星夜兼程,岂敢有片刻怠慢。”裴泠浅啜一口热茶,又道,“公文副本须经通政司存档用印,总要耽搁上一两日。不瞒抚台,我此番轻装简从,一路不敢稍歇,这才勉强赶了个巧,与公文前后脚到了。”言着,她舒展一下肩颈,“说起来,这般赶路确是有些疲乏了。”
苏元忭当然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这叫什么?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说不出也就算了,你还得赔笑呢!
“哈哈……哈,大人辛苦,辛苦了!”苏元忭笑了几声,那笑声难免有些发干发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吴信中,指望这位总兵能帮着圆转几分气氛。
可吴信中乃是行伍出身,性情耿直,藏不了那么深,他听出裴泠话里近乎直白的揶揄,再想到这几日被溜得团团转的狼狈,心里那股憋闷之气便有些压不住了,脸色变得难以言喻,只能硬邦邦地坐在那里,默然不语。
真是靠不住,苏元忭又“哈”了一声:“大人……真是忠勤王事。”
“哪里的话,我再是奔波也比不得抚台大人案牍劳形。”裴泠唇边噙着笑意,谈锋转过,“您啊就是太抬举我了,此番巡防本是我分内之事,何须劳动抚台将各参将把总悉数从防区召至杭州述职,这固然是方便了我一人听禀,却也平白耽误了各位将军。”
苏元忭闻言背脊一僵,额头都冒冷汗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他身为一省巡抚,为了逢迎钦差,擅调各处防区主官离守,致使军中无将。这万一期间倭情有变,或是防务出了纰漏,便是天大的罪过。她这是在敲打他。
苏元忭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想她既未将话彻底捅破,那便是留了转圜余地,也是给他这个巡抚留着些体面的。他心念稍定,顺势招手唤书办进来重新奉茶。
三人各自饮茶,堂内气氛微妙。苏元忭深知,面对一个已经拿到答案来听回答的人,坦诚远比遮掩来得明智,若等她将所见缺漏一一甩在他们脸上,那场面只会更加难堪。
斟酌片刻,他放下茶盏,姿态放得更低:“提督大人既已亲临沿海,巡视各卫,防务情况想必了然于胸,不如……便由吴总兵与本官再详实禀报一番,也好听候大人训示。”
“欸——”裴泠闻言却是笑着摆了摆手,“区区防务上的事,我相信苏抚台与吴总兵自有方略,定能很快处置妥当。”
这话一出,苏元忭和吴信中同时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间,他们相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些茫然来。原以为接下来必定是一场疾风暴雨般的问责,好让他们深刻意识到承平日久下,浙江沿海防务到底荒废到了什么程度,可她明明全清楚,却偏偏按下不提。
裴泠搁了茶盏,说道:“接到巡视海防的谕令后,我便仔细研读了嘉靖年间的卷宗——”
苏元忭立即上道:“聆听提督大人高见。”
裴泠会心一笑:“导致大倭乱原因自然有很多,诸如海盗勾连内应,水寨哨所毁废,战船朽坏失修,沿海卫所虚空……”
除却海盗,后头几条浙江全占了,苏元忭和吴信中越听越心虚。
然而她并未深入讲下去,话锋一转道:“此外尚有一点,时人多有忽略,我却以为至关紧要。”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才继续道:“倭船是什么船,不过是些垃圾。船底平坦,难以破浪疾行,帆设于桅杆正中,无偏桅可调角度,故而只能借顺风而行,一旦无风或逆风,便需放倒桅杆,改用船桨划行,因此他们侵扰我朝必趁汛期风信。反观我朝广船、福船,船体巍然,乘风下压,简直如车碾螳螂般轻易。我们有此等坚船利炮,防线为何层层后缩,直至岸上,乃至城下?我以为,陆兵当是最后一道防线,对付倭寇,真正的胜负应决于大海。”
言讫,堂上一片沉默。苏元忭只点头喝茶,吴信中怕多说多错,于是依样画葫芦,也埋头开始喝茶。
裴泠瞧着两人情状,仿佛早有预料般,笑着起身道:“一些个人浅见罢了,说来与二人大人参详。这一路奔波,着实有些乏了,今日便先到此,二位大人辛苦。”
苏元忭与吴信中闻言,赶忙堆起笑容相送,口中连道“是提督大人辛苦”、“好走好走”。
待那身影转过回廊,吴信中脸上笑意瞬间垮了下来,蹙眉道:“不是,她就这么发表了一通高见,然后就完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苏元忭瞥他一眼,简直吃惊于他的迟钝,抿了抿嘴说:“她是要练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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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水师。”
吴信中眼睛一瞪,更不解了:“她想振水师,她跟圣上请旨去啊!跟我们在这儿掰扯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用?”
“所以你从她这番话里,看出些什么来了吗?”苏元忭问他。
吴信中有些急了:“我的抚台大人,您就别跟我打官腔哑谜了,我个粗人,听得头大!”
苏元忭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她若在圣上面前真如我们先前所想那般得宠,手握实权,又何须来这套,大可一道严令,直接推行。她这般迂回,只说明她在御前的分量不重,至少在这等需要调动钱粮的大事上,她的话未必好使。”
吴信中听罢,非但没有恍然,反而更理直气壮了:“既然这样,那咱们不是更不用把她的话当回事了么?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苏元忭看着他那一脸“问题解决”的神情,一时语塞。心想这可真是个实心的榆木疙瘩,若不把话剖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将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按耐住性子,重起话头:“吴总兵,你我推心置腹,依你看,这位裴镇抚使是何等人也?”
吴信中拧着眉头,认真想了想:“心眼忒多,说话爱绕弯子,阴阳怪气的功夫一流!官腔算是给她玩明白了。”
苏元忭听得直扶额:“吴总兵啊吴总兵,我也真是服了你了!都怪本官平日对你们太过回护,倒把你们养出这副天真的脾性来。”他嗟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啊,万不可小瞧了她!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她这北镇抚使非但没被革职,反而能拿到巡视海防的差事,这本身就是天大的能耐!别管眼下圣上对她究竟几分信任,往后的事谁说得准?你我毕竟不是京官,无那面圣的机会,她一句话递到御前,抵得过你我多少道折子?”
“来来来,”苏元忭又凑近些,“我把她这几步棋,摊开了给你讲讲。她一到浙江,先把咱们的纰漏捏了个七七八八,却偏不点破,你急赤白脸地想解释,她手一抬——‘欸,不必解释,我信得过你们。’你道她这是做什么?”
吴信中茫然:“……做什么?”
苏元忭真想戳他脑门:“这是捏着你的把柄,再把你高高架起,好用你的钱,调你的人,好让你为她的突发奇想使劲儿出力!”
“现在你可明白了?”
吴信中咬牙:“这女人可真阴啊。”
苏元忭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以为,没几分真本事,能坐上这位置?”
“那……”吴信中试探地问,“我接下去该做什么?是不是该去找她商讨个具体对策?”
苏元忭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吴总兵啊,你方才莫非是神游太虚去了?人家早就给你划好重点了,旁的都可以容后再办,唯独战船是重中之重,你立刻、马上去把船修一修罢!”
吴信中这回总算跟上了思路,立时接口:“那您可得给我批银子。”
苏元忭闭上眼,把头往后一仰:“批批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