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毫无节制,今个便睡到了日上三竿。太阳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将两人从沉酣中唤醒。
床上是一片狼藉,床布被拉扯得歪斜变形,连锦被也皱得不成样子。
裴泠先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慢慢啜着。谢攸跟着起来,揉了揉眼皮,便开始收拾床铺。刚抖开那团锦被,正要抻平,昨夜读过的那封信倏然飘落下来。
他弯腰拾起,目光随意扫去,却忽见信纸边缘裂口不大规整,像被匆匆撕过。
“这信……”他扭头看向她,“怎么好似被撕了一片?”
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裴泠低首回道:“拿到手时便这样了。”
谢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仔细将床褥理好,说:“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灶上拿早膳来。”
待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放下茶盏走到妆台前,拉开最里侧的抽屉,从角落摸出一小片纸,缓缓展开。
【另:你与那小心肝到底赴巫山了没?你孟姐好奇得紧,盼回音。只许答“赴了”或“没赴”,不准不回信,更不准回“滚”。】
裴泠捏着那片纸,又细细撕了好几道,直到碎得拼不成形,才揉作一小团,指尖一弹,精准扔进角落渣斗。
这日是她留在曲中的最后一日,消息悄然传开,姑娘们心中都存着不舍,气氛有些低沉,索性便摆开牌桌打起马吊。恰巧裴泠也是个中好手,厅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各个角落都开了局。
裴泠、谢攸、宋长庚和香菱凑成了一桌。不得不说,谢攸的牌运真是好得惊人,尤其每到摸底牌开冲的关头,好牌仿佛自己寻到他手上来似的。
如此顺风顺水赢了两三轮后,他的势头却忽然萎靡,连着好几轮都垫底。
“你让我?”
谢攸心头一跳,忙不迭辩白:“我没有!”
裴泠横眼过去:“再敢让我,你等着。”
香菱在一旁听得咯咯直笑,拖长了声气打趣:“阿姐是让你夜里等着哩!”
话音一落,谢攸便闹了个大红脸。
白日的喧闹散在无边夜色里,两人躺在床上,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拥在一起,呼吸逐渐同步,就这般依偎着沉入睡眠,一觉到了天色微明。
晨起,裴泠正在穿戴,谢攸从一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副牛皮腿绑,先前沾了血迹,他已仔细洗净,又给皮子重新上了油。
“你去过我房里?”他看着她,眼里含笑,将绑带递过去。
裴泠接来,低头细看:“怎么不告诉我?”她问,“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了?”
“你那时说的话那样决绝,我哪敢拿出来……”谢攸声音低下去,“只怕给了,反倒让你更厌烦我。”
裴泠闻言抬头,正迎上他微红的眼眶。她笑着把腿绑递还给他:“帮我戴上。”
谢攸接过,依言蹲身下去。柔韧的牛皮绕过大腿,细心收束妥帖。
刚直起身,视线才及她腰际,一双手便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裴泠俯身而来,掌心贴着他的下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徐徐上移,待他完全站直,她的唇便迎了上去。
他立刻接住了这个吻,手臂环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吻加深加重。
她的手也顺势滑到他脑后,手指穿进发间,施力将他按向自己。
心口紧贴,唇舌交缠,呼吸变得紊乱,彼此热烈地回应对方。
屋内气温在攀升,忽地,裴泠向后退开寸许,抬眸盯住他的眼睛。
适才激烈的深吻让两人都在低喘,气息灼热地撞在一起。
有个念头来得凶猛,她几乎不假思索,攥住他的手腕,将人一把拽向床边。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尚未站稳,又被她狠狠一推——
后背跌进柔软的床褥间,眨眼她已欺身而上,双膝抵在他身侧,彼此的衣衫被她几下扯开。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中翻涌着许多情绪,低头,滚烫的唇舌封住他的,掠夺他的呼吸,重重地吻他。
离别的酸楚与此刻炙热的情感猛烈碰撞,逼得他眼尾泛起一片潮红。
“姐……姐姐……”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溢出一声气音,又轻又弱。
裴泠闻声顿住,撑起些身子,看向他。
注视着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映着光,也映着她自己。裴泠喉间发紧,倏然直起上身,一手抵住他的胸膛,压制他。
掌心下,心脏蓬勃跳动,那律动太强,太急切,牵引着她去追赶,去应和。
清晨的阳光挥洒在被褥间。谢攸仰面躺着,望着她因情动而绯红的脸,望着她情不自已而后仰的脖颈,任由她肆意发泄。
这感觉太上瘾,她大抵快要疯了,疯到要把他的所有都融进自己骨血里,一并带走。
不想太快放过他,想把此刻无限拉长,于是止止行行,将每一次濒临的战栗都强压下去,积蓄起来。
两人都在忍,汗水交织,呼吸绞紧。
谢攸额角青筋绷起,忍耐已然到了极限,他陡然撑着床榻坐起,裴泠顺势落进他怀里,被他用双臂箍住。
滚烫的掌心扣着她后腰,往自己怀里重重一按:“我们一起。”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抱他,抱得很紧很紧。
“好。”
话音落下,床布被猛地扯动,不断移位,在他身下叠起细褶。
谢攸叫了出来。
几乎同时抵达,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气。
她还在怀里,将脸埋进她颈间,闻她的味道。他舍不得,舍不得抽身,舍不得松手。
就这样相拥着一同倒回床褥间。
裴泠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听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这规律的搏动声中,翻腾叫嚣的血液终是缓缓平复下来。
谢攸极尽温柔地抚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微哑的嗓音才在她发顶响起:
“姐姐,”他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我等你。”
裴泠抬手推开门,阳光顷刻间涌进来,将她从头到脚冲刷得透亮。
她迎着光走下楼。
木梯的响动在晨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这声音牵动,两旁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姑娘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出来,妈妈们也站在二楼栏杆边,目光一路送她下楼。
院子里,宋长庚和香菱二人早已候着。
裴泠走到宋长庚面前站定,开口道:“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好。”他应道。
她转而面向香菱:“香菱,走了。”
“阿姐……”香菱上前一步,眼睛霎时红了,“阿姐还会来南京吗?”
裴泠望着她笑了笑:“或许罢,有缘还会再见的。”
言讫,她朝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衣袂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二楼最角落那间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谢攸凭栏而立,半身隐在廊柱的暗影里,始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檐角爬上肩头,再慢慢移过朱红的栏杆,最终照在他手背上。
手背漫开的暖意,终于让他恍然回神。
*
南京,汇通钱庄。
裴泠走到那排厚重的栅窗前,将一张票号放在台面上。
柜台后的伙计眼尖,只一瞥票首暗印,神色便肃然起来。他双手接过,躬身道:“您稍后。”旋即快步掀开帘子,走入内堂。
约莫一盏茶功夫,帘子再次掀开,一位穿着青布直身的信房先生走出来,隔着栅窗同她道:
“姑娘久候,票已验明无误,您记存在敝号各分号下的,共计三千八百两足色纹银,此番是要全部兑出?”
裴泠颔首:“全部兑付。”
信房先生便道:“三千八百两纹银约合两百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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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斤,请问姑娘是打算自携,还是由小号安排稳妥标行护送至您指定的地方?”
“不必安排标行,”裴泠道,“有劳先生替我寻几位扛夫,跟着我将银子送到一个地方便是。”
*
国丧未除,举城缟素。
走在城南长街,家家檐下垂着白幡,悬着白纸灯笼,赵府门前的素灯隐在这片哀戚的背景里便不那么显眼了。
裴泠的目光掠过门楣,默了片刻,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六名扛夫紧随其后,榆木箱子的铁角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声响。
门内侍立的小厮一身粗麻孝衣,见是生面孔,便上前低声询道:“您是……?”
“赵大人旧友,特来吊唁。”
小厮悄悄打量一眼她身后的箱笼与扛夫,虽仍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垂首道:“灵堂设在中庭,您请进。”
裴泠一身黑袍,低头踏入中庭。
赵仲虎下葬已逾旬日,赵府上下皆着素缟,满目哀凄。
赵夫人身形单薄,跪在苫席上,正木然地将一叠叠纸钱递进铜盆。不过半岁的娃儿,额头系了粗麻绳,在乳母怀中挣动着,不一时便哇哇啼哭起来。老太太身穿齐衰丧服,瘫坐在灵侧的木椅里,一双枯涸的眼睛空茫茫地抬起,呆望着腾绕的青烟。
神主牌在重重白幡与供品后肃立,上书墨字——显考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赵公讳仲虎府君之神主。
裴泠缓步至灵座前,一旁的小厮送上三炷线香,她接来,双手举香齐眉,注视着牌位上那一个个漆黑的字,良久,她才垂手将线香郑重插入炉中。
随即,她敛容正衣,撩袍跪下,扶袖从案上执起一盏清酒,手腕微倾,酒液尽数洒于身前砖地。
最后,俯身,深深叩首。
掌心贴着冰凉的地砖,裴泠久久未起。她闭上眼,那日在渔船上的话音便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我夫人,那可是正经读过诗书的大家闺秀,我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能讨到这样的媳妇。”
“开年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虎头虎脑,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壮实得很,才四个多月就会满床爬,机灵得不得了,将来准比他爹有出息!”
“再说我家老太太,如今可是享上福喽!贤惠媳妇抱着大孙子,儿子也算有点出息,住着亮堂大宅院……想当年?当年咱娘俩挤在那漏风漏雨的草棚子里,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真跟做梦一样!有时清早起来,摸着身边的媳妇,听着儿子哼唧,还犯迷糊呢!哈哈!”
裴泠缓缓睁开眼,那笑声犹在耳边震荡,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满地飘飞的纸灰。
她起身走至赵夫人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弯腰搁在苫席旁。
赵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布包上,而后迟缓地抬起眼,哑声问:“恕我冒昧,不知姑娘是先夫何人?”
裴泠没有答话,只是垂眸颔首,然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灵堂,一直候在外头的六名壮汉卸下榆木箱上的捆绳,也默然随着离开了。
赵夫人怔了片刻,拾起那布包,刚解开系结,便听得窸窣轻响,一下滑落出来好些金叶子。但见金叶子底下还叠着三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南京城顶好地段的铺面房契。
她慌忙撑起身,腿脚发麻也顾不得,踉跄走到院中那三口箱子前,抬手掀开箱盖——
入目一片银晃晃,全是码放整齐的足色银锭。
赵夫人呼吸窒住,又接连掀开其余箱盖——依旧是层层垒放的银锭。
手中三张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攥紧契纸,提起麻衣下摆,朝府门外奔去。
踏过青石门槛,赵夫人立在街心,急切地朝长街两侧张望。
素幡在风中兀自飘动,巷口空无一人,那个黑衣女子早已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