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静立在淡黄色的纱幕之下，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上官燕承认的师尊始终是灵晦君，你不如重新收一个弟子。”
“不行。”菩提子严肃道：“灵晦君最后的嘱托就是让我照顾阿燕，当年为了安抚他，我已经发誓从此只会有他一个徒弟。”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菩提子不解。
“既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便发道指令，告知宗门上下弟子，你以后永远不会再收徒。”
说完，黑影消失在眼前。
菩提子还没回神，殿门外就缓缓走来一个端着茶的身影。
是那个小弟子。
白玉把茶水放下，抱着托盘站直。
桌上的折子堆得整整齐齐，唯有一本摊开在正中。
她飞快扫了一眼，看见‘弟子失踪’几个字，折子的署名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清弥山，叶子显。
用镇纸压着新展开的公文，菩提子执笔蘸墨，突然道：“你回去吧，不必来服侍了。”
白玉心头一跳。
“青云会即将开始，你也要忙于比赛，如何在我这浪费时间做这些琐事？不如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拿个不错的名次。”
“是，宗主。”
菩提子微微点头，他简单写了几道，合上折子，轻轻搁在一侧已经批阅的那摞上，抬手，一只青鸟翩然入殿。
那鸟儿亲昵地蹭过他的指尖，将批好的折子吞入腹中后，羽翅展开漂亮的弧度，化作清风消失。
白玉仰头看着清风从头顶飞散，她用托盘挡住太阳，和快步走来的上官燕相遇。
他脚步匆匆，似有焦急之色。
“师尊。”他行礼，“今日又发现妖邪企图混进宗门，其中两个已与清弥山的弟子融合，无法剥离。”
菩提子头也不抬，“若凌端愿意接回，便让他们自行处置。”
“可凌少主....已经退赛离开了。”
“退赛？”
“说是...身体不适。”
上官燕说话的时候略显谨慎，毕竟三年前那丹陵君突然闯入清弥山，差点把凌端打死。
据说是为了拿一样东西。
菩提子颔首，语气依旧温和：“那便处死吧。”
“是。”上官燕又道，“师尊，自丹陵君离宗后，妖邪似乎更加猖狂了？”
“它们以为这是良机。”菩提子沾墨书写。
他将写好的东西交给上官燕，吩咐道：“你把这个给紫虚君，他知道怎么处理。”
见他还站着，菩提子问：“还有事？”
上官燕面上踌躇，犹豫着：“师尊，丹陵君还是不愿意回来吗？”
“你想说什么？”
“徒儿知道自己以下这番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是...”上官燕单膝跪地，行礼时抬眼看着菩提子，“丹陵君如今既是堕仙，又和那些幽鬼为伍，在外大家对他嫉恶如仇，在内，也有不少弟子嚼舌根，如今既然他不愿意回来，不如就此断绝关系，好过宗门名声尽毁。”
“阿燕，是你这么想，还是其他长老也这么想？”
“师尊恕罪，这些全是弟子一面之词。”上官燕语气有些委屈，“我只是不想听见那些人如此编排赤翎宗....这里是我的家....”
菩提子原本冷凝的神色顿时怔住，他看着地上的人，又想起死去的好友。
灵晦君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聂生三天两头往赤翎宗跑，年少时还在这里住过很久，师弟姜忱雪反倒是最后才被领回来的，四人的相处几乎算是手足。
灵晦君本名上官琥，同他一样不爱待在宗门，外出游历时捡到了一个孤儿，便收做徒弟，取名上官燕。
平日里聊天，她说是因为捡到他的时候，天上正好飞过了一只燕子。
当年得知灵晦君死去，菩提子按照她的要求将上官燕带进宗主峰抚养，但他只要他的师尊，一次不查，他就会想方设法去找死。
可还好，再难上官燕也挺过来了。
菩提子想感受欣慰，但心里只有荒凉，他心里明白，某些事情不能说的太清楚的。
每个人都有执念，连他也不能免俗。
.....
“起来吧。”
上官燕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阿燕，我知你是好心，但这件事不行。”
人走后，殿内重归寂静。
折子上的字每一个都看清楚了，但一个字都没记住。
菩提子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他叹了一声，起身绕过屏风，停在一面刻有太极八卦图的石壁前，掐诀后，灵力流转。
石壁如两扇沉重的门，缓缓打开。
内室幽深，寒气扑面。
前方一座漆黑的玄冰石床，上面静静躺着一个人。四周轻纱如烟，无风自动，头顶镶嵌着宝石明珠，折射着美轮美奂的光彩。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皮肤上没有一丝血色。
菩提子站在石床前，却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心求仙的师弟，亲手断了自己的成仙路。
菩提子至今记得雷劫那夜。
乌云重重，震颤的雷光闪烁着。来人闯入宗主峰，满身狼狈。
他站在阴影里，眉心痣从中撕裂，殷红顺着鼻梁蜿蜒而下，散发令人胆寒的冰冷，银发被血水染红。
“师兄....这难道，也是太玄师尊的意思？”
菩提子不知道该不该解释，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百年前，太玄真人在深夜召见了菩提子。
他传下一道咒术，名为失情。
“百年后，他有一场情劫。”师尊的声音沉静如水，“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仙途尽毁。”
当时的菩提子愕然。
师弟这个修炼狂，竟然也有情劫？
太玄真人却说：“丹陵天生剑骨，修炼如饮水...但天道公平，有得必有失。”
失情咒已经种下，他将咒决交给菩提子，命他在适当时机催动。
失情失情，本以为只是断情绝念，谁知会变得如冷血野兽，令人生怖。
飞升雷劫前的姜忱雪眼里只有修炼，成仙，好像就算所有人都死在面前，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完全违背了菩提子的初衷。
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说出来却无比的难。
所以他沉默了。
姜忱雪再也没问，咳出几口血，摇摇晃晃的往外走。从那一晚，所有人都知道，丹陵君离开了赤翎宗。
丹陵君成了堕仙，和被视为污秽的幽鬼为伍，在外人看来，他这是彻底背弃了他的师门。
可赤岭宗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与丹陵君断绝关系的消息，就像赤翎宗的护山大阵却从未将他彻底视为敌人。
原因只有一个。
......
菩提子闭了闭眼。
是他要求师弟救下萧善玉，却又亲手毁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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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他杀了她。
一切，皆因师命难违。
那时的菩提子不愿意去揣测师尊。
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
太玄真人，是有私心的。
师尊的安排，真的毫无错处吗？
他自己，又毫无错处吗？
观世镜他再也没打开过，仿佛只要一打开，就能看见萧善玉那张死在弑魔剑下的脸。
当他找到剩下的半截神木，耗费心力制作出这具神木之躯时，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他心中有愧。
-
午饭还是江师兄送来的。
白玉吃完睡了一觉，刚好一醒就到了和孙凝容约定的时间。
“你刚睡醒？”
白玉正在绑腕带，“很明显吗？”
孙凝容笑着指着她的脸，“你脸上全是睡痕。”
随便聊了几句，两人开始练习起来。
孙凝容比她入门时间长，修炼也刻苦，刚开始白玉确实挡不住，但过了几招，她也摸到了对方的路子。
两人的剑被彼此震开，孙凝容还没站稳，白玉已经欺身而上，剑搭在她肩上。
孙凝容怅然笑着，“白玉，我总算知道上官师兄为什么会特例将你带入宗主峰了。”
孙凝容忽然想起，“那你在出任务的时候那副状态，是....”
“那段时间身体不舒服。”白玉面不红心不跳，她不能说自己是奸细，所以给开了后门。
“也是。”孙凝容转动手腕，重振旗鼓，“再来。”
竹叶横飞，不知打了多久，孙凝容最后倒在地上，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
白玉也顺势躺下，满头的汗。
“唉，我连你都打不过，如何去打过连城....”
白玉刚开始惊了一下，随即想到，连城是她的仇人，“你也要越级挑战连城？”
“也？”孙凝容撑起上半身看向她，“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没错，我也要越级挑战她。”
“为什么？”孙凝容提醒，“连城不是善茬，你和她打肯定会受伤的。”
“为了拜宗主为师啊。”
“可宗主已经通知他不会再收徒了。”
白玉大惊，弹坐起来，“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午时过一刻，是紫虚君发布的消息。”
当时白玉正在吃江师兄做的莲藕炖排骨。
她捂着脸倒下，安静了一会，随即干巴巴大声道：“我不会放弃的！”
孙凝容看她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失笑，“难得看你这么有活力。”
她拍了拍落叶，站起来，“既然这样，那咱们就看谁可以坚持到和连城比赛吧，毕竟在她之前，我们还有其他对手呢。”
“你要走了？”白玉问。
孙凝容点头，“天色不早了，咱们去膳食堂吧。”她转身，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站在不远处。
她眼眶微微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走过来。
离得越来越近，孙凝容手足无措，低头拍掉裙子上的叶片，又整理了一番头发，对方已经近在眼前，她刚要开口，对方已经擦肩而过。
“江师兄？”
“你午时说想吃鱼，我便去飞坠泉钓了几条，等会直接烤来吃。”男子的声音清冷柔和。
“凝容！江师兄厨艺很好的，要不我们就吃烤鱼吧，不去膳食堂了。”
孙凝容掐着手心，缓缓回头，死死盯着男子的面容。
“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