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B组之后,当天傍晚,A组也完成了最后的清理核查。微光救援队的外勤工作正式告一段落。
又一个缀上金箔的黄昏时,大本营迎来了三周以来第一个身心放松的晚上。
前几天已经有一批队员先行撤离,营地里冷清了不少,大家的话题也终于不再围绕着“今天救了几个”“那二次塌方真够呛”,而是渐渐回到了日常。
“医疗帐要撤了?”阿咩嚼着最后一根折耳根,抬头问避之不及的黎叙闻:“什么时候?”
“嗯,早上最后一个黄标也转绿,去安置点了。”黎叙闻抱着剩下的薄荷油猛吸:“这两天吧就。”
“刘濛挺靠谱,”大梁捧着干粮,跟阿咩随便唠:“因为救援闹矛盾的小夫妻我见得多了,另一半直接冲到现场的,咱微光还是头一回。”
刘濛在营地这么些天,所有需要人的地方都轮了个遍,终于不社恐了,用手肘捣了下阿咩:“听见了么,人夸我靠谱。”
阿咩翻个白眼:“是是,等回到家你最好还这么靠谱,跟祠堂也硬刚,行吗?”
大梁笑呵呵听了一阵:“这马上也要撤了,回去你们打算咋办?回去跪祠堂啊?”
刘濛看一眼阿咩:“就是……你还打算回家?咱直接私奔吧。”
黎叙闻正在一边煮茶,听到这句敏感地回头:“私什么奔?”
这几天相处下来,刘濛早知道她护阿咩跟护着小鸡崽一样,立马改口:“不不不,不是私奔闻姐,我们回去就领证。”
黎叙闻取茶包的手顿了一下,哦了声说:“也行,起码法律承认了。”
“我们老家保守,没办酒敬神,那都不能算过门了,麻烦得很”阿咩接话道:“闻姐,你跟白蛇好像也没办酒哈?”
黎叙闻背对着他们,手里的保温壶一斜,水声潺潺地把她的回应盖在后面:“唔。”
“你看嘛,不摆酒难道就不是夫妻了?”阿咩没留神她的反应,继续跟刘濛道:“闻姐和白蛇就是吾辈楷模。”
“别人是别人,”刘濛坚持:“你想想,到时候如果长辈拿这个事要拆散我们,咱用什么堵他们的嘴?”
阿咩低头思忖片刻,忽然说:“要不就在这办了吧。”
刘濛:“啊?”
大梁:“不是,啥?”
黎叙闻:“……你要不要三思一下?”
“思不了了,”阿咩摇头:“他们不就是要个婚礼吗,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婚礼,不行吗?”
刘濛人都傻了:“这地方怎么摆酒?简陋完了……”
“我倒觉得很有意义,”阿咩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救援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这是你第一次参与进来,难道不值得纪念?”
黎叙闻把茶端过来,笑道:“这里可没有婚纱给你穿哦。”
“也无所谓,婚不婚纱的,我不是很在意。”阿咩一耸肩,又问:“闻姐,你就没想过跟白蛇办婚礼吗?你想要什么样的?”
黎叙闻蓦地一愣。
她好像还真没想过。
“再说吧。”她匆匆笑了下,低头去喝了口茶,又说:“还有四天,真要办的话,得抓紧时间了。”
大家立刻被带偏,不再纠结她的打算,转而热火朝天地去讨论这场听着极不靠谱的震区婚礼了。
于是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一道始终贴在门口、被斜阳拉得很长的影子,在这时终于悄然离开了。
……
直到临睡前,黎叙闻都还在想阿咩问她的问题。
婚姻这个东西,它远比相爱要复杂、难解。
原因很简单,因为人是会变的。
今天爱得死去活来,明天可能就劳燕分飞,一场疾病,一个变故,都能让爱侣从相依到逃离,爱到最后都是经济纠纷,更不体面的,搞成刑事案件的也不是没有。
那么多人都败在了这一关,她爸妈不也一样吗?相爱的时候你侬我侬非他不可,到最后还是难逃天各一方的结局。
“叙闻?”林青淮停在她几步之外,冲她眼前挥挥手:“在想什么?”
黎叙闻蓦地回神:“没,怎么,又带功课来了?”
林青淮的表情在灯光下里显得模糊:“今天就做做冥想,休息一下吧。”他拿了小录音机和一副耳机出来:“给你准备了白噪音,你试试。”
黎叙闻觉得好笑:“白噪音有什么好试的……”
她接过来,插上耳机,轻轻闭上眼睛。
耳边是深沉、浩瀚的海浪声,间或响起海鸥悠远的啼鸣,刹那间将她的意识从营地拉向无垠海岸,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脚趾正在陷进温热细腻的沙滩里。
林青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表情,浑身都绷得发紧。
仅仅十几秒之后,黎叙闻浑身忽然一抖,整个人像在睡梦中忽然从高空下坠似地激灵了一下,呼吸陡然加重,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率手环刹那间不要命似地响起来,她一把扯掉耳机,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林青淮上前两步想安抚她:“冷静,没事的叙闻,没事。”
黎叙闻一只手臂僵硬地推住他的肩膀,脸色苍白着蹲下,一偏头,吐了。
吐过之后胃部的压力才稍稍缓解,她心悸了整整半分钟,才渐渐缓过神来,手臂一软,靠在背后的篷布上:“这是什么?”
林青淮立刻扶住她,递上水喝纸巾:“你听见了什么?”
黎叙闻茫然地看着他,大脑跟没上机油的齿轮似的,卡在原地许久,才咯吱着转了一下。
事实上,她什么都没听见。
那音频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非常正常的海浪声,但在刚刚那个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一种阴冷的危险,好像她整个人暴露在一整面墙高的浪头底下,恐惧而无处可逃。
林青淮观察着她的反应,幽幽地叹了声,趁着营地有网,给齐寻发了条语音:“失败了。”
黎叙闻一愣:“是齐寻吗?”她拿出手机:“我跟他说……”
手机被人一把抽走,林青淮面色铁青:“跟你说过什么,在彻底脱敏之前不要跟他微信联系,否则会影响脱敏动力,不记得了?”
黎叙闻抿了抿唇,浑身还软着,近乎脱离地坐回折叠椅上,有气无力地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这听起来离谱的方法,是齐寻提出来的。
或许得益于她的决心和坚韧,黎叙闻的脱敏进程进展极快。这让林青淮觉得,是时候试试对声音脱敏了,但他对直接暴露又心有疑虑。
这时候,齐寻找到了之前同行的一篇论文,其中提到了这种潜意识脱敏疗法,虽然没有在业内推广,但有数据支撑,成效显著。
那条白噪音音频经过齐寻的特殊处理,把他自己的声音加速、倒放、叠轨再无声处理,覆盖上海浪声,是为了绕开她的意识,在潜意识层面让她习惯他的声纹。
林青淮一方面觉得离谱,因为比起心理学,这更像是某种灵.修法门,但另一方面又抱着点希望,因为这种疗法他确实有所耳闻。
但不幸的是,黎叙闻不是成功案例中的一员。
“是我考虑不周,”林青淮从地上捡起录音机,语气愧疚:“今晚不做别的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也暂停一天吧,你……”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缠上他的手腕。
黎叙闻还蹲在地上,显然刚刚的恶心和眩晕还没有过去:“录音机留下吧。”
“你要这个做什么,”林青淮迷茫了一瞬,声音立刻拔高了半个八度:“不行!胡来!”
她手指微微用力,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为什么是胡来,你看,我没有晕过去,也没有走不动路,我只是吐了而已,这比上次要好太多了。”
她一双灵狐似的眼睛,眼角猩红:“不是脱敏吗,这现成的材料,是不是?”
林青淮真是有年代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了,气得额角突突的:“不要命了是吗?”
“这才到哪儿呢,”她缓缓站起来,从他紧握的手里慢慢抽走了录音机。
黎叙闻偏过头,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口道:“我可是要上战场的人。”
听得守在门帘背后的齐寻一阵剜心的痛。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青淮进去,听着她的每一点动静,和承受的每一秒痛苦,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别说像林青淮那样陪在她身边,听她孤注一掷地犯倔,就连掀开帘子看看她,他都做不到。
可她早知道他来了。
“你不用一直守着我,”黎叙闻对林青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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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打个商量,如果我不行了,立刻用手台叫你,行吗?”
林青淮一阵头疼:“你就非要今天……”
“对,非要今天。”她异乎寻常地坚持,却压低声音:“战地记者没有心理疏导的时间,要是在前线崩溃了,就只有回调一条路。”
黎叙闻垂下眼睛:“我不想像我爸一样。”
林青淮紧拧的眉头蓦地一松。
他以为她逼自己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为了齐寻,到现在他才明白,他根本看轻了黎叙闻这个人。
齐寻说得对,他并不懂她。
“那也得循序渐进,”林青淮口气稍缓:“我就在这,我陪你。”
黎叙闻摇摇头,看向门口:“我想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林青淮刚展开的眉心又重新起了波澜,盯了她半晌,长长叹了一声,又翻来覆去提醒了她好几遍,量力而行,一旦有任何不良反应,立刻停下然后去找他。
齐寻站在门边,里面的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听见帐子里声音忽然一停,紧接着林青淮就掀了帘子出来。
齐寻拦住他:“我不进去,但我可以在外面陪她。”
林青淮掀了掀眼皮,嗯了声:“一旦……”
“我知道,一旦有危险,我立刻去找你。”
林青淮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径直走了。
“齐寻?”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响,齐寻整个人一激灵,定睛却见帘子遮得严丝合缝,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齐寻,”门帘微微向外顶出一个小小的圆弧,她的声音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响起了:“你陪陪我吧。”
黎叙闻抱着膝盖,背对着帘子坐着,没听见对面的动静,却神奇地感觉到门口的呼吸僵硬地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如履薄冰,也坐在了帘子的另一边。
他的脊背绷着,不敢完全靠着他,但他身上的体温和触感隔着薄薄的门帘,轻轻地伏上了她的肩膀,还轻轻蹭了蹭她。
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黎叙闻身上蓦地一暖,刚刚的心悸忽而化作一阵呼之欲出的委屈,眼看要淹没她的喉咙。
帘子迅速开合了一下,一张小纸条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脚边。
那上面是齐寻工整方正的字体:闻闻,我很想你。
黎叙闻捧着字条笑了,稍稍吸了下鼻子,重新拿出录音机:“那我快点好,今天你陪我做作业。”
门外铅笔蹭在纸上的沙沙声响了好久,字条才又递过来:你只要不舒服,我就立刻去叫林青淮,别勉强。
“不行,”黎叙闻坚持:“齐寻,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以后能做战地记者——如果手环不报警,你就不要走。”
对面不吱声,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后脑勺向后一靠,直接枕在了她头顶上。
黎叙闻推他:“走开,长不高了!”
她听见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气息声,像是他在笑,但仅仅一瞬,他就忍住了。
黎叙闻深吸一口气,手指已经按在了录音机的播放键上,却忽然见帘子掀开了一角,一直粗糙宽大、骨骼分明的手,从缝隙里递进来。
黎叙闻脊背僵住,好半天都不动弹。
她盯着这只无比熟悉的手半晌,一时竟没有勇气牵住它。
齐寻在门帘后面静静地等着,呼吸不由自主屏住,好像又回到了跟她相亲的那一天——忐忑、困惑、故作镇定,还有抑制不住的心动。
手掌空了很长时间,他听见身后的人轻轻深呼吸一次,然后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点病态的潮湿,但很绵软,一开始还只是皮肉相贴的试探,到后来,她的五指都兴奋地缠了上来。
它们雀跃着缠住他的手指,楔入他的指间,然后将两只许久未见的手掌紧紧扣住。
齐寻垂眸看着久违的十指相扣,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一起汩汩地倒出来,最后汇成了一条宁谧的、潺潺的河。
他在她手心里慢慢写:别怕,加油。
他指尖的疤痕和薄茧粗糙地摩挲着她,黎叙闻细腻的手背上窜起一串串细小的电流,她咽了咽,轻轻捏住他的虎口:“不要闹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