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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总是一夜来临。
下过雪后,天寒地冻,连出门都变成了一件挑战勇气的事情。
而对于大理寺的小衙门还有件更有挑战性的事情,那就是风寒。
除了林与闻和杨子壬,小衙门这几个人全是南方人,知道北方冷,但是没想到能冷成这样。
前几天陈嵩还得意洋洋给林与闻展示他的新棉衣,这会就已经窝在衙门里,眯缝着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
连程姑娘这种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的人都虚弱地咳嗽起来,她难得没有出诊,一边用手帕捂着嘴一边蹲在院子里熬药。
林与闻这时穿着他那一身貂,高高在上地看着这病恹恹的一院子,“都说让你们多穿,多穿,小瞧这个天了吧。”
陈嵩本想反驳几句,但是他现在浑身疼,只有翻白眼的力气,于是他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还好这马上要过年了,都在备着案卷封存的事,没有什么案子。”杨子壬戴着个毛茸茸的帽子,他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处理好的药材,他低身交给程姑娘,“程姑娘,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程悦一呼吸面前就一团白雾,“我把药给大家熬好就回去。”
这个大家还包括黑子。
他一直流鼻涕,根本没办法戴面具,但他又怕自己脸上的疤吓到旁人所以就躲在林与闻的堂屋里不出来。
林与闻虽然体谅这样的心情,但是自己屋里藏了个人这种事让他一度很尴尬。
“没想到啊,”林与闻拍拍自己周身的毛茸茸,和杨子壬并肩站在一起,“还是我们这些读书人更抗冻一些啊。”
杨子壬瞧了一眼林与闻,皱起脸来,幸好这京城里没有猎人,不然一定把林与闻当熊给打了。
“大人,你这……”
林与闻抬抬他的帽子,露出一对蝌蚪一样的眼睛看杨子壬,“嗯?”
“没事。”杨子壬撇了撇嘴,不再说话,怕笑出来。
林与闻裹着衣服,还是在院中的躺椅坐下来,但是他突然发现这椅子好像小了不少,“要是年前的每一天都这样过该多好啊。”
他在一片咳嗽和吸鼻涕的声音中这样感叹道。
不过也不是全然和谐,袁澄下了请帖,今晚邀请林与闻到他府上吃涮羊肉。
这主要是为了犒劳大理寺官员,连小吏们都有自己的一桌火锅。
刘师傅今天也被借来了,因此林与闻的碗里的调料明显比别人的多出了一大勺牛肉酱。
“这怕是年前我们聚在一起的最后一顿饭了。”袁澄是标准的笑面虎,他说什么亲切的话,大家都心里打颤。
什么意思,年后要整治我们了吗?
“我也不说什么说教的话,大家今年怎么表现的,年底的红包就能看出来。”
林与闻眼睛一下就亮了,大理寺还有这个规矩呢!
袁澄是远近闻名的阉党大贪官,对手下手很松,但正因为他的大方,大理寺还真没出现过什么贪官污吏的,比很多衙门的差役都清廉很多。
虽然大家都怕袁澄,但是听到红包谁能不欢呼出声呢。
袁澄实在太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场景,摆了摆手, “上菜吧。”
他坐下来,又对一旁的林与闻笑,“今年府里进的衣料都很不错,你自己不备这些,我就自作主张地给你做了几套衣服。”
“二哥破费。”林与闻缩着脖子给袁澄敬酒,今年袁府进的衣料啊,那不都得是给公主做衣服用的,噫,吓人。
齐雪静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偏偏比袁澄低这一级呢。
“齐少卿那边我也备了,”袁澄没等齐雪静反驳就先抬手,“但都是给你家老夫人的,你可千万别穿到我眼前来。”
“……”齐雪静默默地呼吸,袁澄怎么偏偏比他高一级呢。
林与闻卡在他俩这,吃什么都觉得没味,但又舍不得,这羊肉可是大哥从辽东带回来的,又肥又壮还不膻,尤其那腿肉,切成薄薄的片,蘸麻酱,诶呦。
唯一不好就是这北方蔬菜太少,只有大白菜,林与闻自己的院里也被刘师傅囤了许多,一棵一棵摞起来比院墙都要高。
羊肉暖身,黄酒也上火,林与闻吃到兴奋时候把身上的貂皮就脱下来了,他脱下来的那刻就愣了下。
因为外面穿得厚,他里面就穿了一件单衣。
完了。
……
顺天府就不一样了,越到冬天事情越多。
大家既不种地,也不务工,急急备货,都等着过年,但这一闲下来就代表闲事就会变多,家长里短的快要给薛大人忙得头都大了。
而且今年的冬天有些过分的冷了,每下一次雪就得冻死好几个人,每天早上官差巡逻专门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这些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和喝多了就势睡在道边的酒鬼们收尸。
这是一部分死人,还有一部分就是那些熬不过去冬天的老人和病人。
这一阵薛大人和手底下六部的管事感觉光参加葬礼了。
父母官可不好做。
天子眼皮底下的父母官更不好做。
圣上这大赦没办明白,就又给顺天府下了道旨,让他们要走进百姓家里,多慰问那些古稀老人,要帮着他们挺过这个冬天。
本是个好旨意,但是从内阁到六部走了一圈,这事突然变成这个冬天,决不能有冻死人的事情发生。
这怎么可能?!
薛大人一个头两个大,他既不是老天爷又不是阎王爷,他怎么控制个人生死啊,正当焦头烂额的时候,顺天府门前的鼓又响了。
怎么着,最近自己又判冤案了?
不应该啊,最近的人命官司也就只有一件,还是众目睽睽下打死的人,不应该有什么冤情吧。
薛大人戴好自己的乌纱帽,这鼓响了自然要先把人迎进来了。
一见来人,他就两眼一黑,一边和对方笑了笑,一边抓自己家捕头的袖子,“快,快去把林大人请过来。”
“大理寺的林大人?”
“还有哪个啊!”要是眼睛能杀人,薛大人已经把自家捕头给凌迟了。
“陈捕头之前说林大人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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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生病了也得请啊,”薛大人对着捕头呲牙咧嘴,这人可是讼师!
“是是。”
王语迟笑眯眯地看着薛大人,“薛大人,我也是受人所托,不然决不能在这时节还打扰您。”
“不会。”薛大人也是个好脾气,敲鼓这个事照律例来可不是件小事,但是最近圣上公开两次说过林与闻的作法很好,多多听从民意是开明的表现,大家也就尽量宽容一些,不然这些胡搅蛮缠的讼师都该先拉出去打二十板子,“是什么事啊?”
“这个事情呢——”
……
林与闻说话嗡嗡的,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地倒在椅子上,“水……”
“大人,”黑子的病也没好,眼睛红红的,实在不愿意动,就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到林与闻手里。
难主难仆互相看了一眼,无语泪先流。
“嘶——”袁宇一走进来就看他俩这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笑又觉得可能有点残忍了,抬了下手,“我去给你们俩一人倒一杯。”
袁宇一出门看见陈嵩也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会意地点头,“你跟他们坐一起吧。”
“程姑娘在灶台上还留了药。”
程悦深知生病必须全力休养的道理,直接告假,每日只把药送过来就走。
虽然年底这会清闲,但是杂事还是得跑跑,杨子壬只好拜托袁宇有空多来看顾下林与闻,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这人间惨剧。
林与闻喝药很痛快,他的嘴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哪怕是苦。
“林大人在吗?”
袁宇看到门口站着个官差,好奇地走上前,“林少卿病着,你是哪个衙门的,有急事吗?”
官差一看袁宇这一身飞鱼服连忙站直,“小人是顺天府衙门的,我们知府薛大人想请林大人去一趟。”
“急事?”
“人命案。”
这确实不能等。
“这样,他吃过药,要是好些我就送他过去,实在不行,我也会找人到顺天府给传个信。”
“多谢,多谢,”官差也是一脸愧疚,“实在是我们大人有点应付不了,不然绝不会这样麻烦林大人。”
顺天府上下态度都很周到,袁宇总算知道林与闻为什么每次都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了,“最近没听说有什么悬案啊?”
“确实不是悬案,但是来了个讼师,非说那个打死人的没有犯罪。”
“啊,讼师啊,”袁宇点头,“那我明白了,你回去等吧。”
“好,”官差退出去。
袁宇把这个事情告诉给林与闻后,林与闻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起身,“还是去吧,要不那个官差也走不了。”
“我让他走了啊。”袁宇不解,可他陪着林与闻一出门发现对方真的没有走,就蹲在顺天府给林与闻准备的轿子边上,一见这俩人出来,冻得通红的脸就在那笑,可亲切地喊了一声,“林大人,就知道您不会见死不救的。”
林与闻只能叹气,“这薛大人也是知道怎么制住我了,天天给我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