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茶的于太太就抬头：“哦，那不是快了？”
“是快了，邵堂昨日回来，看他模样对此回秋闱胸有成竹，我也就放心了。”朱颜笑道，“若无他的面子，我们也不能借尹家的光坐漕运官船北上。”
此去汴京几百里水路，别说漕运船，就是常见的客船或是货船，船资一人就得四十两，若是跟人拼船自然实惠，可人多口杂，白日里还好，到夜里船舱中挨挨挤挤，做饭烧汤那更是不可能，只能自己多带些干粮饼子，就着冷水啃两口裹腹罢。
漕运官船就不同了，虽说船资贵，可不仅能分到单独的舱房，还能自己做点热乎饭食，人又不多，出门在外不似家里，肯定是不舒服的，但在恶劣条件下能花点钱少受点罪，她也是愿意的。
于太太就羡慕：“你们年轻，还能去闯一闯，我和老于就不成了，就守着一亩三分地过吧。”
两人拉了会儿家常，王仁就伴着于掌柜进来，几人坐下说话。
“……上月暑热，白日里增了冰镇的绿豆汤与甜汤两样，每日六十七文，一月下来就是二两十文钱，另还有新来的两名学徒，坏了好些料子，折算下来也有五百六十文。”王仁一面翻账本一面说。
近一年来，当初从檀州来的画匠篾匠有好几人都辞了工要自立门户，于掌柜原本着急，但朱颜却不拦着，将人放走。后另外招了一批学徒，筛选过后，放人去学手艺，邵远张松也时不时过去帮忙带学徒，倒真有几个心灵手巧的出了师。
不过画匠不比篾匠，只要能吃苦就好上手，干这行的不但要识文断字，还得会丹青描画，因而门槛较高。
越是门槛高的，工钱就越高，尤其是朱颜将画匠的工钱开得比篾匠高出几倍，有不少企图浑水摸鱼的人就动了心，想着来混日子，都被朱颜一一打发。
“这两人是蔡知县的亲戚，虽说通文晓墨，但三日有一日不来，做事也不上心，
朱颜翻看了一下，并不放在心上：“蔡知县还要在此地连任，这两人只要不过分咱们就养着，工钱损耗加起来不过几两银子罢，不必多说。”
学徒工钱不高，只比朱颜当年做工时高一些，不过朱颜有底子，又心窍灵通学得快，现在这些学徒多半心浮气躁，怎可相比。
于太太忍不住说：“他们二人就是好人堆儿里的臭虫，这样的人留着干甚。”
于掌柜心知其意，打断她：“哎，朱娘子的意思，你别驳。”
“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朱颜并不生气，笑着解释，“蔡知县从前家中贫寒，一举做官，前时家乡人出钱出力是少不了的。他在邝州任上几年，一心钻营却并不滥权索贿，不过依旧例行事。这几年虽说都是看在尹家的面子上，可若无蔡知县的点头，大小灯会道场与咱们也并不相干，他这两个同乡虽说扶不上墙，可若咱们将人赶走，他们回乡里去胡说一通，岂不让蔡知县无颜羞恼？因而我才说每月几两不算多。”
于太太顿时反应过来，笑着道：“那咱们不但不能赶走，还得将这两人当佛爷供起来！”俨然打趣。
朱颜说：“那倒也不必。”沉吟片刻，又道，“看起来倒不似做手艺的好手，不如另寻个差事给他二人做，拣个轻省的无伤大雅就好。”
“不如让他两个做院子守夜的，左右那儿平日也并无盗贼，与其让他二人损耗下去，索性安排闲差。”于掌柜道。
朱颜却摇头：“不可。若安排太过于轻省，他二人空闲回去一吹嘘，岂不是村里乡里更多人来？”
一直不做声的王仁忽然插话：“不定非得安置在这处，于家在城外的竹场里也可以，那儿除了当地砍竹泡竹的村民，只几个看竹场的小管事，工钱低，但轻省，就是夏日晒冬日冻。”
于掌柜哈哈笑：“不错不错，还得是王掌柜机敏。”
他有两个这样的竹场，蔡知县再弄多少人来都安排得下，每人每月不过就是六百文养着，他养得起。
此事商量完毕，又是说起中秋灯会的事。
得知朱颜下月就得走，于掌柜虽早有知晓，却还是感叹：“朱娘子你为人机敏，行事又端正老练，还真是舍不得你走。”
朱颜知道这话中一半是客气另一半是真心，自己在这永远将于家压着，若她走，所有地方照常能运行，只要于家维护好蔡知县和尹管事的门路，已势微的顾家与徐家是断然拍马难追。
但她依然笑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说不准于掌柜到时候生意做大，还会有相见的时候呢？”
送于家人走时，莲花端了一钵咸肉豆角焖饭往里走，“二婶，徐婶子从村里带了豆角来，我娘说你爱吃这个，今儿个特意做了叫我端来，还是热乎的。”
柜里忙活的张松就笑嘻嘻：“我也爱吃周娘子做的焖饭，可是沾了朱娘子的光了！”
正巧和于太太迎面撞上，瞧见肤色略黑，可眉浓眼大又带俏丽的莲花，于太太顿时复起了从前想过的心思，顿住脚步和朱颜说话：“这就是你大嫂家那个女孩子？生得好标志。”
这是客气话，莲花即便在城里住了两年，此前在村里待到七岁，上山打猪草割野菜，平日里还得打下手送饭，肤色晒得黑，就是随了周四娘五官生的略好些，可到底不如城里的女孩白净柔婉。
莲花人小听不出于太太的潜在意思，加之此前见过一回于太太，这会骤然听见她夸赞自己，有点害羞，却大方地将陶钵递给张松，到跟前和两位长辈说话。
朱颜就介绍：“是大嫂家里的长女，这两年读了书认了字，跟着我学了画，平日里就窝在家里写呀画呀的，也不出门玩，叫人看着着急。”
于太太心里起了意，越看莲花就越喜欢，拉着莲花的手亲热道：“此前见过你一回，不过不晓得，这下认识了以后可要常来婶娘家里玩。”说着还将头上的一根银簪放到莲花手心里，“大姑娘了，穿得素净，头上也该戴点东西，婶娘来的忙，这个就送你了。”
莲花低头看那银簪，上头两朵白玉的珠花好看极了，心里高兴却觉得受宠若惊，不敢接，只侧头看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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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的意思。
于太太如此热情，朱颜嗅出点味儿来，却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莲花这才接了，大方地谢过于太太。
于家离得近，一家人走路来自然走路回去。
路上有两个儿子不好明言，于太太忍到了夜里关了门户，才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想法与丈夫说了。
于掌柜听了也高兴：“女孩你见了？人品如何？”又记起，“好似比咱们鸿哥大好几岁吧？”
“才大两岁，怕什么。”于太太说，“依稀记得前年年节时我见过一回，但没甚印象。今日见了倒觉得甚好，人斯文端正，又不小家子气，还识字会画呢。”
“可我听说她爹人品德行不好。”
朱颜是邵家的媳妇，于掌柜这两年自然也晓得邵家人是什么人，别说邵大郎不行，就是她那个爷奶也是厉害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谁晓得那女孩会不会也耳濡目染。
“邵二郎还是邵家的儿子呢，你怎么不说他德行不好？再说了，莲花这孩子跟着她娘在城里住了几年，又是在朱娘子身边教导过的，朱娘子什么人你不晓得？连你都日日说好，她看重的女孩子还能有错？”见他犹豫，于太太赶紧换了衣裳，过来与丈夫在灯下细说，“你不是觉着朱娘子一家走后尹家那边关系不牢靠吗？咱们当下只要有姻亲，这就是最牢靠的。”
于掌柜觉得不妥，迟疑道：“不如再等一等，与其娶大房的女孩，不如再等两年替咱们义哥聘了灵姐的好。”
于掌柜想的也属常理，侄女再亲那也是沾了侄字，能有亲闺女亲？更何况邵家兄弟不和，贸然提亲太悬，不如再观察看看。
“灵姐才多大！”于太太乐不可支，“你也心太厚了！虽说有自小聘下的先例，可也就是汴京里那些豪门贵胄，咱们什么门第，还能跟豪族比？”
于掌柜被她这么一说，有点不满意：“我义哥论相貌也不错，庶务也上进，就是人小贪玩了些，将来得我一半产业做大也不是不可能。”
于太太被他这模样逗得连呵呵笑，半晌才收敛道：“外头的生意我不懂，但人情往来你却得听我一句。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咱们当下要稳固与朱娘子、邵秀才的关系，只能如此，朱娘子要去汴京，灵姐说不准还有大造化，岂是咱们能长远想的？你听我的准没错。”
于掌柜被她说动，却还有些犹豫。
于太太不高兴了：“你不点头，是不是想给鸿哥聘你表妹家的闺女？你两个早年没缘分，现在倒想通过儿女续上了？”
“你别胡说！”于掌柜心虚叫起来，怕惊扰到老母，只好暗自掩饰着端茶吃，“我应你就是了。”
于太太这才恢复了笑容，“这就对了，眼瞧着朱娘子一家要走，此事宜早不宜迟，过两日立秋我就寻个私媒去朱娘子那儿探探口风。”
她才不管那劳什子表妹，她现在手里有钱，膝下有子，只待聘个好媳妇，等过几年过了门婆媳和睦，再添个孙辈，那才是团圆和美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