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迅速,仅一天沈家便被搬空,连堂屋上的窗户、井上的辘轳也被摘走。
昨日烈火烹油,今宵人去屋空。
初涉官场第一件政绩,就是南下带人抄家,如今自己家被抄了,沈丘染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家产去向,他比谁都清楚,流入朝廷,最终归朱帝支配。
沈万湖的尸首在无名山黑湖中找到,从打捞尸首到入殓,姜凌嚣出钱出力,还派人抬来一口上等紫檀大棺材,帮沈丘染敛了父亲。
曾经饱受下官谄媚的沈万湖,葬礼上无一同僚,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乱党结私嫌疑,只有韩垠不怕,全程陪同料理。
沈丘染于私是个孝子,对公是个忠臣,尽管父亲和朱帝有做有让他感到龃龉的地方,但他都不允许自己生出质疑。
父亲的死,撕开了怀疑朱帝知情陶公公所作所为的口子。
家没了,办完沈万湖丧事,沈丘染无处可去,恍惚中来到竞安府,坐在廊下,不说话。
姜凌嚣坐在沈丘染旁边,不知过了多久,沈丘染忽然开口:“你手怎么黑了?”
看山老头沉湖临死前,拽过姜凌嚣的手,洗了很多遍,依旧乌黑难褪。
没想到,都如此颓废了,沈丘染还是办案直觉先行。
姜凌嚣撸起袖子,大方展示:“墨。”立刻转移话题:“见过祖母了吗?”
沈丘染点点头,冒出的敏锐被琐事迅速抹杀。
祖母年纪大了,完全禁不起折腾,别说流放到苦寒之地,只怕在路上就能驾鹤西去。
姜凌嚣让管家拿了几张银票,找曾经扶持的猢狲们帮忙,将她从流放名单上勾掉,又买了一个小宅子安置。
沈丘染黯淡:“流放还没上路,大娘也没了,和爹葬一块儿了。”
姜凌嚣:“也算是一段佳话。”
沈丘染缓缓抬眼,眼神定定的。
“伉俪传奇,老鸳鸯,出生入死的在一起。”姜凌嚣嘲讽。
他母亲怎么死的,作为凶手之一的大娘就怎么死的。
兵荒马乱,无人会去关心一个待流放人员的死活。
一切,不过是因果报应。
不管姜凌嚣是何语气,沈丘染都无心琢磨,他沉浸在失去父亲的巨大悲伤里,不能自拔。
沈丘染现在是姜凌嚣刺向朱帝的一把刀,让他丧失至亲,也不过是开了刀刃一侧,还需要再狠狠打磨另一条刃。
次日,韩垠冲进竞安府,找到留宿的沈丘染,莽撞冒失:“二毛死了。”
无名山黑湖边的大岩石上,胡二毛的尸体贴石站立——五颗大长钉穿透掌心、脚踝、口腔,将他活活钉死在岩石。
致死手段残忍,尸体睁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不甘,无法瞑目。
边疆之战中,拜基蛮子背袭正厮杀的沈丘染,是胡二毛一刀剁了偷袭者,保了沈丘染一命。
也背过死人堆里的韩垠,让他及时得到医治。
韩垠对着胡二毛的尸体磕了个头,发现尸掌握拳,应该有东西。
韩垠上前去掰,不小心掰断了死尸中指,他举着根断指,坐在地上大哭:
“兄弟,我们得给你伸冤,我不是故意的。”
沈丘染烦躁到极点,一脚踹倒韩垠,抢走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陈”,反面刻着“三”,倒台的陈家三儿子的——只有朱帝还在派人追踪陈家余孽!
朱帝,朱帝,又是朱帝!
残阳弥留的血色微光里,黑色弧形山线上,沈丘染无声捶胸顿足。
远远望去,他像个不肯妥协沉沦的顽固,硬生生把吞噬天地的黑暗捶出一点点亮光,天上的残色,是他飞溅的赤诚热血,灼烧着,力图翻覆出清白上天。
战友之死,彻底撕烂了沈丘染顽固的“忠、孝”,他成为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
天光微亮,宫中当值轮换,各道上开始扫洗,换班人员有序出出进进。
突然,整齐换班被打乱,让出一条道,抬着凤椅和黄纱帘的一队太监直入东宫。
盥洗未完的大太监曹英,一看垂帘听政的家伙什儿被拆了,气不打一处来,和朱帝的太监吵了起来。
有朱帝撑腰的太监当仁不让:“不让垂帘听政是圣旨,咱们下贱人有几个脑袋抗旨?”
宫中向来是斗败的凤凰不如鸡,皇帝的老子娘刚被拽下马,跟前的大太监立刻就被含沙射影“下贱人”。
曹英狠狠啐在对方脸上:
“呸!听不听政,那是你们王八揍的能议论的?当是给你下贱种子爹娘抬棺材,就这么敞着把凤椅和黄纱拿来了?早上宫中四处扫洗,还不扑得落满灰!”
朱帝的太监抹了把脸,当院放下凤椅和黄纱帘就走。
“狗奴才,风水轮流转,咱们走着瞧!”曹英追到宫门口跳脚。
他身子瘦小,披头散发,面皱眉秃,像个活鬼讨魂,没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大早上的,嚷嚷什么?”
太后扶着宫女站到门口,盛装雍容,精神头和昨日一样好,似乎并没受到夺权风波影响。
曹英“噗通”一下跪地,哭哭啼啼告状:
“瞧那帮势利眼,东西就给扔院里不管了!奴婢心里窝囊,就跟天祖菩萨头上动土的拌了两句嘴。”
曹英趴在地上,露出发白的头顶,太后不由抚了抚自己的乌鬓:
“岁月催人老,你进宫比哀家还久,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不知道前堂男人变脸快?”
一阵风吹来,黄纱帘“咣叽”摔倒,只差一寸就砸到太后鞋面,太后嘲笑:
“知道哀家一大早要听戏,跑来东宫唱上了,只不过唱的是狗仗人势。”
东宫刹那跪倒一片,人人瑟瑟发抖。
“这戏,欲扬先抑才够味。急什么,这才唱了上半场。”太后转身,搭着宫女胳膊,听戏去了。
妙音坛,一出《穆桂英挂帅》还未唱完,戏台外传来吵闹:
“放我进去!事关重大,我要当面告诉太后,一刻都耽误不得!”
太后侧着耳朵:“像是沈将军的声音?传。”
沈丘染风风火火前来拜见:“太后,臣有秘事相商。”
太后打量沈丘染,他已不在军营,却身着上战场才穿的御赐铠甲,握紧尚方宝剑,一脸视死如归。
太后挥手,清退戏子与宫女太监。
沈丘染双膝跪地:“臣,要向太后状告当今皇帝朱、桢、本!”
声音嘹亮,回环在妙音坛,天地刹那间寂静。
太后倒吸一口冷气,变得严厉:
“虽你已不掌兵,但曾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念你战功哀家还是要尊称一句沈将军。
但你若依仗军功信口雌黄,放肆撒野,哀家定不容你。沈将军,你还要继续吗?”
沈丘染连个嗑吧都不打:“矿山黑湖二十三具死尸的幕后主使,就是当今皇帝。”
从查到姬有德炼制地藏蕨,到发现女尸身上的罥烟黛,再到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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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屠凰山查到的白发,沈丘染和盘托出。
各种线索串起来,就是:
西南、西北战事频仍,民不聊生,赋税难收,朝中军饷见底。
而王侯贵族,商贾名流持有大量财富,却难以收割。
地藏蕨做丹,来钱快、狠、稳,所以朱帝暗中允许姬家炼地藏蕨,搜刮富农贵族的膏脂!
而做正经买卖的玄虎堂,与姬家打过擂台,所以成为眼中钉,被姬家和朱帝打压灭杀。
坐在椅子上的太后身子一晃,指抵太阳穴,头昏眼花愤恨护子:
“大胆!地藏蕨乃强毒,腐蚀军心,败我国民康健,终会威胁到朝廷,皇帝虽少不经事,但不至于蠢到葬送祖宗江山!”
“太后息怒。皇帝恰恰不蠢,而是精明过人,扮猪吃虎。”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皇帝不过年方十七,不算伶俐,哪来你说的心计?”
太后拍桌站起来,完全失态。
沈丘染咄咄逼人:
“太后,您辅助皇帝登基,听政凤椅不也说撤就撤了?我当初也被皇帝蒙蔽,一心追随,不疑有他。
其实,从姜凌嚣殿前献银那次,我亲眼见皇帝剥猫皮那刻,我就该想到他执政的残忍。”
太后重重跌回椅子,胸口起伏剧烈:
“你以为皇帝与哀家不合,哀家就会站在你这方吗?你胆敢将皇帝说成十恶不赦,不怕株连九族吗?”
沈丘染悲鸣:
“太后,沈家被抄,族人流放,臣的父亲失足溺毙,还有什么九族?
驸马和竞天公主是皇亲国戚,新儿即将诞生,也要受臣的牵连吗?”
太后摇头:
“哀家的公主,哀家的黄孙,绝不能受丝毫牵连。沈将军,你是新儿的叔叔,请你三思而言行。”
沈丘染双眼含泪:
“有您这句话,臣今日就算死也值。
杀戮,虽在平民百姓间不能容忍,但在帝王巩固权力时,是必要手段。所以,皇帝并非十恶不赦。
我今天冒死来求您,就是唯一能钳制皇帝悬崖勒马的,只有您了。否则,再令地藏蕨猖獗下去,我朝将万劫不复!”
“原来,你并非有扳倒皇帝的野心,是来唤浪子回头的。”
太后抚着心口,放宽了心,终选择加入沈丘染匡扶正义阵容,但不许他轻举妄动,泄露机密。
竞安宫,朱帝蹑手蹑脚潜进寝殿,一下子掀起窗帘,大喝一声:“呔!”
林执缨闭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朱帝观察着林执缨的面色,自言自语:“真昏迷不醒?那怎么面色红润?”
林执缨心底偷骂一句:姥子妖化人的时候,找了个漂亮母株,当然丽质,迷晕你个小东西。
小东西没被迷晕,拔出剑,准备宰了太后力保的“没用的东西”。
曹英拐进来要看林执缨情况,不想一眼瞧见朱帝,忙急忙转身。
“站住。”朱帝放下床帘,“沈丘染穿得跟个花毛大公鸡似的去见太后,密谋什么呢?”
曹英跪下请安:“回皇上,没说什么。”
话落,他脖子上一凉,剑刃在他脖子上来回刮着。
朱帝握着剑柄,威胁:
“你是白眼狼还是忠心狗?朕打赏你那么多值钱物件,都比不过太后在你心里的位置吗?”
曹英吓的浑身哆嗦如筛糠:“奴婢说,奴婢说······沈大人要谋同太后······造您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