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鸿向来是个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男人，更是个典型的大家长——不仅重男轻女，思想还极为古板，认为女子只需识几个字、学些女红便足够；所谓琴棋书画，也不过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增添筹码。
在方羡无还没出生时，他就不怎么重视家里的女孩们，更全然不知女孩们都在偷偷念书识字。
如今他年事渐高、身体日渐衰弱，方羡无年纪尚小又时常显得“不成器”，家里的产业反倒靠大姐姐方羡宁打理得井井有条、颇具远见。
而二姐姐方羡昀，在16岁时偶然接触到教会学校的女教师，得知西方女子也能读书深造，便悄悄攒下零花钱，开始自学英语。
18岁那年，她瞒着家人申请了波士顿的女子预科学校，拿到录取通知后才向家里摊牌。
方景鸿勃然大怒，直言绝不会给她一分钱学费。
可方羡昀却毅然与家里断绝了经济往来，全靠预科学校的奖学金加上课余打工，支撑学费与生活费。
归国后，她拒绝了多所男子名校的任教邀请，倾尽留学期间积攒的薪资与社会资源，在南京创办了“启星女子中学”。
这所学校打破了传统女学只教女红、礼仪的局限，开设了数学、科学、英文、西方文学史等课程，同时保留国学经典、书法等传统科目，践行“全人格教育”理念，最终将启星女中打造成了民国女子教育的标杆。
方羡昀便是方羡无最钦佩敬爱的一位姐姐。
并非其他姐姐他不喜欢，只是他格外憧憬二姐姐当初孤身一人、毅然出国留学的决心与能力。
反观自己，若不是有周明宇相助，他根本没有勇气翻过那堵高墙。
他甚至常常胡思乱想：若是被方景鸿抓回去，后果恐怕不只是打手板那么简单，说不定会被大发雷霆的爹爹狠狠打一顿。更何况，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他孤身一人置身茫茫人海，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从小就不被允许随意出门，也不能随意学习那些被视作“不务正业”的东西，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仅凭自己，根本没信心能活下去。
所以他一直无比钦佩二姐姐，毕竟他无数次想过做同样的事，却始终没有那样的勇气与能力。
他也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和这样勇敢厉害的二姐姐说话，每次见到她，都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
很多时候，他也会暗自揣测：爹爹把所有的喜爱与期望都压在自己身上，对姐姐们的关爱少得可怜，姐姐们会不会因此怨恨他？
虽然其他姐姐依旧很疼爱他，但二姐姐本就很少回家，方羡无也极少有机会接触到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二姐姐心里是什么模样。
直到有一天，庭院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方羡昀像是注意到了躲在廊柱后的他，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在他诧异的注视下，她缓缓蹲下身子，将一只木刻的小鸟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只小鸟雕得栩栩如生，正在展翅翱翔。
她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在面对方羡无时，竟展露了一抹温柔又宠溺的笑容，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雪……
方羡无紧张地攥着门把手，一双惶恐的眼睛透过门缝往里张望，还试图听清里面人的对话。
可两人站得太远，说话声模糊不清，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不，其实是他此刻太过恐惧不安，竟有些耳鸣，脸色也骤然变得煞白——原先残留的困倦之意，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姐姐为什么会来这里？
其实他们想找到他并不难。
毕竟周家和方家本就是世交，周明宇把方家最金贵的小少爷带走，定然承受了不少家里的压力。
从周明宇这里顺藤摸瓜，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关键在于，他们到底愿不愿意找……
虽然他知道二姐姐向来和爹爹不对付，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二姐姐是来劝他回去的吗？会不会和爹爹说一样的话，指责他年纪太小、什么都不会，英语都说不利索还跑到美国来“送死”？说他除了让人担心，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方羡无紧紧攥着门把手，手指都拧在了一起，他那深棕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因为越想越怕，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原先带着淡淡粉色的嘴唇，此刻也毫无血色，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惶恐的水汽。
因为他还想到了自己给周明宇带来的麻烦。
带他出国已是不易，要让他在美国长期定居、入学，还要抵抗家里的压力……
这些念头一直让方羡无心怀愧疚，此刻那些积压的情绪突然爆发，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的脸上没了任何表情，整个人陷入了茫然。
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在光影里也显得格外瘦小。
忽然听到屋里传来脚步声，方羡无猛地抬起头，看见方羡昀和周明宇不知在说什么，正朝门口走来。
他慌忙四处张望，想找个藏身之处，可时间根本来不及，只能急急忙忙躲到门口那盆比他还高的绿植后面。
好在天色已晚，只要不仔细看，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他。
他蹲在绿植后面，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团，呼吸都放得格外轻柔，生怕被人发现。
他连头都不敢抬，只是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本就沉闷冰冷的心脏，因惶恐与紧张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只能用手紧紧捂住心口，希望心跳能慢一点，别被他们察觉。
“这时候回去太晚了，我让人送你吧。”
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方羡无听见周明宇说道。
“不用。”方羡昀的声音依旧清冷，“我已经让人来接了，直接过去就好。”
两人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方羡无往绿植后面又缩了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二姐姐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在昏黑的夜幕中，侧脸依旧带着几分冷若冰霜的疏离感。
周明宇站在她身后，又问了一句：“就这么走了？”
“对。”方羡昀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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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就要离开旧金山回国了？”
“学校里有很多事要处理，必须尽早回去。”
“今天呜呜和他新认识的朋友出门玩了，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你不打算和他见一面再走？”
方羡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明宇。
方羡无躲在绿植后面，小心翼翼地透过叶片缝隙望向方羡昀的脸。
“我只是来确认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从你这里得知他最近过得不错，还交了很多朋友，这就够了。你也知道，方景鸿那老头连朋友都不让他交。另外，多谢你这段时间对呜呜的照顾。你家和我家里那些压力，不用操心，全权交给我来处理。”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屋里投射出的灯光落在她脸上，也没能消融半分那份清冷，只有提到方羡无时，眼底出现极淡的柔软。
周明宇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还是重复了刚才的问题：“真不见见他吗？”
“我更希望他不知道我来过。他能在这里安心生活就好，要是知道我来了，难免会多想。他本就善良孝顺，从来不会怎么反抗那老头。你能帮他做决定，带他出国念书，已经是帮了他大忙。就让他顺着自己的意愿，成为想成为的人吧，别再让他为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心了。”
周明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方羡昀，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羡昀说完最后一句：“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是你带着呜呜回来，让他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孤身一人在国外念书很艰辛，也多谢你一直陪着他、帮着他。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就好。”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忽然朝方羡无藏身的方向投了过来。
方羡无原本还在发怔，察觉到这道视线，下意识地往绿植深处、往更黑的地方缩去。
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很想和二姐姐见一面、说说话时，眼前已没了方羡昀的身影——台阶下，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站着周明宇。
周明宇什么也没说，脸上依旧是平日里的温和，还带着温柔宠溺的笑意，问道：“冷吗？要不要回去加点衣服？”
方羡无这才知道周明宇早就发现他了，愣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周明宇笑了笑：“刚刚才发现的。我一转身，就看见个漂亮娃娃站在这里，想不注意都难。你这样穿，就像个小公主一样漂亮。”他站在台阶下，朝方羡无伸出手，“那么现在，漂亮的公主殿下，愿意和我一起回屋吗？外面有点冷，得给你加点衣服。”
仿佛方羡昀从未出现过一般，周明宇的语气和神态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方羡无伸出手，将自己的小手搭进了周明宇宽大温暖的掌心里。
他原以为周明宇会牵他下去，没想到周明宇直接将他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熟悉的温暖将他包裹。
方羡无下意识地搂住周明宇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头。
随后，即便努力憋了一会儿，但靠在周明宇一如既往温暖的怀抱里，方羡无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