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的天花板上，几处管线位置卡着被他扔上去的装饰物。由于是绝缘材料打印，它们有效干扰了线路能量传输。
裴清初微微抬眸，眼前宽大的墙壁变成透明，红色的血、白色的斑斑痕迹落在其上，干涸的指印划痕十分显眼。
再向外不远处，一具熟悉的身体被锁链吊在半空，身上青青紫紫，狼藉满身，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皮肉。
……那是他的五官。
隔着玻璃，仿佛隔着镜子，两张相同的脸对视。
裴清初静静望着那个硅胶假人。他应该感觉到被冒犯的，因为这些人看似在蹂躏假人，实则羞辱的是他。
但他的心底又确确实实毫无波澜。
他并不觉得一群人变着花样折腾假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切实影响——
即使被那么对待的是他本人，结果也一样。
他会感觉到疼痛、不舒服，但也仅此而已，只要不死，身上的伤口早晚会恢复。
裴清初偶尔会疑惑，为什么人们会因为能对他人施加暴行而感到兴奋？
——但他不能把这问题说出来。
他需要扮演“正常人”，这样，一切才会符合规律，其他人的行为才可以被预估。
他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做出“合理的”反应，就能够以最自然的方式，藏在联邦社会中。
他至今还记得福利院里的那把餐叉。
那个趁人不注意、嗅闻儿童后颈的变态“领养人”被他拧断喉咙，闻讯赶来的老师和其他孩童，却齐齐用惊骇的眼神望着他。
哭喊声、脚步声、停在院外的救护车……
混乱里，他满手是血，像往常一样跟比他小的“弟弟妹妹”打招呼。
然而，孩子们聚成一团，为首的小孩，战战兢兢地，冲着他举起了餐叉。
“我不饿。”
小时候的裴清初不理解，歪头，还是友善道，“谢谢。”
他仍想靠近，沾血的侧脸还带着些许婴儿肥，青黛色的眼神澄澈，却让这一幕显得更加诡异，如同皮囊精致的地狱恶鬼。
那孩童尖叫一声，胡乱挥舞叉刃，直直捅进他的手臂。
原来，是他不正常。
原来，学会说话、走路、打招呼还不够，图书室里的书也不能全然相信。
——欺骗、谎言、倚强凌弱的掠夺不会被惩罚，制止错误也不会得到奖励。
小裴清初安静地坐在禁闭室里，又在心中密密麻麻的社会规则上记下一笔。
他并不气馁，已知的规则越多，未知的秘密就越少，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去经历。
但是，小裴清初摸了摸已经不再流血的手臂——这里明明已经不再痛了，但回想起那一双双恐惧、忌惮的眼睛时，他的心口仍会微微下沉。
没有人敢接近他，没有人敢跟他说话，随着年纪增长，他成了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
新来的小孩偶尔会好奇地接近他，又被其他人拽走。
“那人是个怪物。”他们这么说道。
彼时，少年裴清初手里还攥着省钱买的零食，他静静看着“新朋友”被人拽走。
再见面时，孩童礼貌地远远冲他点头，飞快垂下眼帘，再没有靠近半步。
也许是零食不够好吃，少年裴清初心想，他慢慢地咬断糖块，甜腻的香气绽在舌尖上。
他像是孤儿院里的隐形人，所有人默契不提他的怪异。
他的准S级基因等级档案永远放在最上层，他的照片无数次被领养人拿在手上，又在听闻他桩桩件件事迹后放回。
“可惜是个怪物。”他们这样叹道。
他要离开这里，裴清初在统考结束后填报志愿时想。
孤儿院的大家对他很好，给他食物、衣服，小心翼翼地对他，他也力所能及地回馈孤儿院。
但是，比起那些回馈，他们更想要的，是离开他。
裴清初相信自己已经伪装得很好，但这颗星球实在太小，在高中时，前一天刚有alpha给他写信、跟他搭话，第二天，他的“事迹”就会在学校内传开。
聪明美丽的Omega会受人欢迎……那，怪异凶悍的呢？
那是一双漂亮的、能随时弯折合金的手，能踏着树干攀上十几米细枝的腿，以他的外表，即使天生没有信息素，也会让无数alpha趋之若鹜——
但他偏偏强大到了可怖的地步。
裴清初考上了联邦第一军校。
很多人加他的联系方式，得知他是平民，明里暗里要给他“资助”。
但那些人很快从他通讯录中消失，倒是军校内名目繁复的补助突然多了起来。
入学数日，夏日倦怠的午后，裴清初路过栀子树旁的长廊，风透过阳光落在他身前，一阵欢呼声响起。
路边的训练室里，人声鼎沸，起哄和倒计时中，擂台上的alpha起身，回头，淡金色的眸光穿透人群，准确无误地跟他对视。
Alpha忽然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撩起上衣，展示汗水浸湿的肌肉线条，冲他吹了个口哨。
……他不害怕自己，裴清初冷淡地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迈步离开。
或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
“满意吗？”
声音打断了回忆，裴清初敏锐抬头，是原本床铺位置的墙壁上方。
那光点闪了闪，声音从中传出，是有通话功能的摄像头。
玻璃墙外的人们毫无反应，仍在醺醺然地用假人取乐，没有一人看向房间内。
窥视被关闭了，和他想的一致，这面玻璃墙的作用，是“恐吓”。
“一个人满足不了你，我很清楚……”
那个声音恶意道，“裴清初，你就喜欢这样，不是吗？装作对谁都不在乎，又毫无廉耻地勾引人沉沦——”
裴清初有些意外。
能直接掌控这里的，恐怕是奕孔博士本人，听这话，似乎对他很有意见。
但他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裴清初转头，盯着摄像头方向：“你是谁？”
他话音刚落，通讯光点剧烈闪烁，又很快恢复常亮，那声音阴狠：“装什么，裴清初，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奕孔知道他们在查他。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裴清初一颗心提起，对方知道却没动作——
安静片刻，奕孔博士再次开口：“不过，猜到也没关系，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他的声音带着快意：“好好听话吧，等任务完成，我自然可以放过你……还有，你的女儿。”
话筒里，传来焦急的童声：“papa！”
裴清初神色一凛，顾不上双腿的疼痛，驱使轮椅靠近，然而话筒太远，只有那么一声，很难分辨是否是录音。
不管是不是录音，对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小小的存在……
Omega的指尖死死嵌进蕾丝软垫，眸光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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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下来。
房门位置，投递口再次被打开，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盒子被扔了进来。
“好了，”奕孔博士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居高临下，“第一个任务，用你的□□，填满它。”
“眼泪、唾液、血液……又或者是其他的液体，”他幸灾乐祸道，“抽屉里有玩具、药物，我想可以满足你的需要……这密室逃脱很有趣，对不对？”
裴清初没动。
寂静的黑暗里，他身披雾气般的白袍，唇色浅淡，如同一尊汉白玉雕像，“……我需要确认她的安全。”
——
半天前。
裴小小刚跟大黑成功完成救援任务，兴冲冲地，看到兰昭蘅在群里发送的签到才懵住。
兰papa怎么这个时候查岗！
但她现在不在家……裴小小翘着小短腿，从咖啡厅的桌面上扯过传输线，连上自己的电话手表，开始修改定位地址。
阎越砾趴在桌底吃宠物奶油，从刚才起，他的心跳就很快，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呼……”
裴小小紧赶慢赶改了家里的ip打卡，还装模作样地发了张自己的绘画照片——在家让阎越砾拍的，镜头前还挡着半个模糊狗爪。
“我不去！”不远处传来争执声，“什么鬼仪式，都是骗钱的！”
裴小小好奇地循声望去，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正对老人怒目而视：“真有这种药，你怎么留着不自己吃？”
“真的、真的有用呀……”
老人低声道，“只要三百联邦币，你去一次、去一次就知道了！”
是假药推销！裴小小眼睛一亮，《黑暗骑士白伶鼬》里有这集，主题是“学会拒绝”！
她在桌下偷偷挥手。阎越砾无奈照做，蹿出去，一口叼下老人手里的宣传单。
……气味不对。
动物的嗅觉比人类更为灵敏，阎越砾叼着传单，皱了皱鼻子。
这张宣传单是手写的，劣质油墨味中带着淡淡的腥气。
裴小小偷偷溜出来跟他汇合，用手表拍照翻译：“夜、校……免费试听，送价值1999试用装……”
她拿着传单，阎越砾凑近，不只是油墨，他似乎还闻到了裴清初的味道。
细闻又不像，这气息支离破碎，像藕断丝连的蛛网。
裴小小没走两步就累了，爬在他背上嘀嘀咕咕，用手表查了又查，没找到夜校的信息。
阎越砾背着她往回走，对这小魔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之前去过夜校，知道这星网上没有的地点在哪个区域。
但那里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荒郊野岭里供着不知名塑像的庙宇，看起来冠冕堂皇，却无端令人不爽。
“大黑……大黑！”
裴小小坚持不懈地冲他咬耳朵，“求求你啦，你肯定知道的对不对？我看见你看见了！”
她亮了亮手表，殷勤道：“你看，papa说给我买小蛋糕了，我回去分你一口……一半好不好？”
阎越砾耳尖动了动。
裴小小继续加码：“而且，你今天立大功啦！你帮帮我，回去我让papa给你洗澡，吹风，给你按摩——”
在这小鬼头心里，他就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狗？
阎越砾摇了摇尾巴，不为所动。
把小鬼扔回家，他又偷偷给齐鸢发消息，让她多派几个护卫来。